参考来源:①鲁迅《两地书》,上海青光书局,1933年4月初版;②鲁迅《死》,《中流》第一卷第二期,1936年9月5日;③许广平《鲁迅回忆录》,作家出版社,1961年;④许广平《遭难前后》,上海出版公司,1952年;⑤须藤五百三《医学者所见的鲁迅先生》(含《鲁迅先生病状经过》),1936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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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大陆新村9号,虹口区山阴路上一幢三层红砖小楼。

1936年10月18日,深夜三点半,二楼的卧室里,灯还亮着。

躺在黑铁床上的人,气喘突然发作,许广平几乎是从浅眠里一下子惊醒,扑到床边。

日本看护也随之守在一旁,给他注射药物,一直守到天光将明,病势才稍稍有所缓和。

这一夜,许广平替那双手揩汗,那双手就紧紧握住她不放。

好几次,他抬起头看她,她也照样看他,两个人都没有开口说话。

就这样,沉默着,眼神对着眼神。

谁也不知道,再过几个小时,这一切,就都结束了。

而那句压在心里将近十年的话,到了这个夜晚,终于走到了必须说出口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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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封信,改变了两个人的轨道】

故事的起点,是1925年3月11日的一封信。

写信的人是许广平,当时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国文系的学生,年方二十七。

收信的人是鲁迅,时任该校讲师,已经四十四岁,在北京文化界的名气早已很响,可私底下却过着沉闷的日子——白天在教育部当佥事,晚上在绍兴会馆的老屋里抄写碑文、点校古籍,过了好几年这样的日子,连他自己都形容那段时光是在"毫无边际的荒原"里打发光阴。

许广平是广东广州人,祖上是番禺官宦之家,到她这一辈家道已中落,却偏偏生就一副不服输的骨气。

她八岁那年,母亲给她打了耳洞、戴了耳环,不久她看到妇女解放相关的文章,当即把耳环摘了扔掉,此后再没有佩戴过。

后来父母给她订了一门娃娃亲,她也不认,跑去天津投奔姑母,从此走上了一条自己挑的路——1917年入天津直隶第一女子师范学校,1921年毕业,1923年又考入国立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国文系。

在学校里,许广平常常坐第一排听讲,动不动就向台上的鲁迅提问。

鲁迅注意到这个学生,觉得她有才气,也有主见,两人之间渐渐有了超出师生的好感。

那一年,北京女师大里正闹着一场持续多年的风潮。

学生和校方之间的矛盾越演越烈,许广平是学生自治会的总干事,正站在这场运动的中心。

眼看着局势越来越难,进退两难,她鼓起胆子给鲁迅写了这第一封信。

信的开头,她自称"受教的一个小学生",态度恭谨,却字里行间藏着股不服气的劲儿。

鲁迅当天就回了信。

不仅回了,还在信头称她"广平兄"——这是他给平辈好友写信时用的称谓,对一个来信的女学生如此,在那个年代算是相当罕见的礼遇。

许广平看到这称呼,愣了好一会儿。

此后,来来往往,书信越写越密。

两个人在信里聊时局,聊文章,聊对人生的困惑和出路,彼此之间的距离,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拉近了。

这段书信来往一直持续了好几年,后来被鲁迅整理出版,定名《两地书》,共收录信件一百三十五封。

鲁迅在序言里写道,这本书"没有花呀月呀的佳句,也没有死呀活呀的热情",不过是两个人最真实的往来——而正是这份平实,最是难能可贵。

1925年10月,许广平以"平林"为笔名,在鲁迅主编的《国民新报》副刊上发表了《同行者》一文,公开表达了对鲁迅的爱意,写道自己不畏惧"人世间的冷漠、压迫","一心一意向着爱的方向奔驰"。这已经是明白无误的表白了。

就在那一年10月20日的夜晚,在鲁迅西三条寓所的书斋"老虎尾巴"里,许广平主动握住了鲁迅的手,鲁迅也轻轻回握。

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战胜了。"

两个人,就这样确认了彼此的心意。

然而这段感情,打从一开始,就注定要承受格外多的重量。

鲁迅早年奉母命迎娶绍兴女子朱安,这段婚姻完全没有感情基础,他从结婚当夜起就与朱安分室而居,此后再也没有以夫妻之实相待。

可朱安就住在北京老家,跟着婆婆鲁瑞过日子——这个结,在那个年代,是打死也解不开的。

朱安从来没对他提过离婚,她自比"爬墙的蜗牛",只要不断往前爬,哪怕一点一点,总有一天会爬到墙顶上去。

可惜,她等来的,是鲁迅带着许广平去了上海的消息。

于是,许广平从一开始就清楚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没有名分的处境。

对此,她写道:"不合法也罢,不相当也罢,这都于我们不相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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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相守,甘苦两心知】

1926年8月,鲁迅离开北京南下,先去厦门大学任教,许广平同车南下,到广州广东省立女子师范学校任训育主任。

两人分居两地,书信不断,厦门与广州之间,这段感情反倒在彼此思念中越烧越旺。

两地分开的那段时间,鲁迅在信里写道:"听讲的学生中有女生五人,我决定目不斜视,而且将来永远如此,直到离开厦门。"

几乎每天都跑去邮局等许广平的回信,还量了到邮局的距离,一共八十步。

思念长的时候,他半夜翻越栅栏去把信投进邮筒,许广平知道了,叮嘱他不许半夜外出投信,怕有危险。

不到半年,鲁迅就辞了厦门大学的职务,应中山大学之聘去了广州,任中国语言文学系主任兼教务主任,许广平则担任他的助教。

1927年4月,广州局势骤变,腥风血雨笼罩全城,鲁迅愤而辞去中山大学职务。

同年10月3日,两人离开广州坐船来到上海,先住进共和旅馆,五天后搬进了景云里23号。

那时,景云里里已经住着鲁迅的弟弟周建人,还有茅盾、叶圣陶等文化界人士。许广平后来回忆说:"当有许多人等,都云集在这里,颇不寂寞。"

1927年10月30日,两人正式开始了上海的共同生活,没有婚礼,没有任何法律仪式——因为鲁迅在法律意义上,始终还是朱安的丈夫。

这个名分,一直到他死,都没有解开。

搬到上海以后,许广平本来想出去找份工作,想了想,还是留在家里,甘心做了鲁迅的生活助手与校对员。

这个选择,她日后在《鲁迅回忆录》里这样解释:留在家里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协助抄稿校稿,"更能发挥自己的作用"。

后来有人写文章说许广平这样做是"忘记了自己",她自己并不这么看。

外人看到的又是什么样子?

来往于大陆新村的萧红后来在文章里留下了一段细节:许广平"终日忙得脚不着地,也没时间打理自己",衣裳洗了一遍又一遍,纽扣都磨掉了,冬天穿着自己做的大棉鞋,一直穿到二三月。

平日里买东西总挑便宜的地方去,从不讲究。

那个大陆新村9号的卧室,许广平亲手给黑铁床缝了竹布绣花帐顶,书桌上放着鲁迅爱用的"金不换"毛笔插在一只瓷龟上,窗台的玻璃上贴着彩色透明花纸。

就是在这间屋子里,鲁迅写下了后来的大部分杂文,也是在这里,他说"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

就是这副家常的样子,许广平陪着他,过了将近十年。

1929年9月27日,许广平诞下一子,取名周海婴。

生产过程出了险情,须藤医生来问:大人和孩子,保哪个?鲁迅没有犹豫,回答:"保大人。"

后来母子平安,许广平出院回家,发现平日里连一双筷子都不会自己摆的鲁迅,已经把整个屋子从里到外收拾干净了。

这件事,许广平在她的回忆文章里专门提到过,说是一辈子没忘记。

在上海的最初几年,三人一起住在景云里,后来为躲避国民党当局的监视,1930年5月搬进了四川北路2093号的拉摩斯公寓——那是英国人拉摩斯建造的一幢钢筋混凝土楼,在内山完造的安排下以化名租住,水电费也挂在内山书店名下。

鲁迅在这里写下《为了忘却的纪念》《友邦惊诧论》等约一百七十篇著译作品。

1933年4月11日,又因为周海婴体弱多病、需要更好的居住环境,一家三口再次搬家,迁入大陆新村9号,租金每月六十三元,是当时上海比较贵的房子。

红砖红瓦,三层楼,坐北朝南,南北通风,还能用煤气炉——在那个动荡的年代里,这已经算是难得的安稳了。

鲁迅一生的上海岁月,就这样在景云里、拉摩斯公寓、大陆新村三处来回,方圆不过一公里,却把最后九年都留在了这片"半租界"的弄堂里。

1934年冬天,鲁迅特意买到一套心爱的《芥子园画谱三集》,翻开扉页,亲笔题诗一首,赠给许广平。

诗里有这样两句:"十年携手共艰危,以沫相濡亦可哀。聊借画图怡倦眼,此中甘苦两心知。"

"此中甘苦两心知"——他知道这段日子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他也知道她付出了什么,只是说不出口,就用这六个字,代替了所有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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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暮年的疲惫与沉默】

到了三十年代中后期,鲁迅的处境越来越艰难。

对外,他要应付来自各方的笔战,左翼文坛内部的纷争一次比一次复杂,让他精力消耗极大;对内,肺病已经在他体内缠绵多年,只是他一贯"不大喜欢嚷病","也颇漠视生命,淡然处之",许多时候连身边的人也未必清楚实情。

1936年3月,他的病情开始明显加重,气喘、发烧、咯血,此起彼伏。

到6月,一度发烧不退,体重跌至最低点——据大陆新村故居的文字记载,那时他体重仅有37.8千克,已是极度瘦弱。

即便如此,他仍然放不下手中的笔。

为替亡友瞿秋白编辑遗著《海上述林》,他一力承担设计封面、选定插图、购纸张、拟广告,事无巨细,亲力亲为,1936年5月终于出版上册。

出版后他笑着对许广平说:"这一本书,中国没有这么讲究的出过。虽则是纪念'何苦'(瞿秋白的别名),其实也是纪念我。"

好友章太炎同年6月去世,他又挣扎着写了《关于太炎先生二三事》,动笔于10月17日上午,终究没能写完——那是他这一生写下的最后一篇文字。

就在这一段时间,日本学者增田涉专程从日本赶来探望他。

增田涉后来留下了这样一段回忆:看到鲁迅已经"像受伤的狼的样子了",面容险峻,躺在病床上,神情却凝然。

增田涉离开时,鲁迅还准备了许多土产礼物,包装得很好,可鲁迅嫌许广平包扎的不够好,硬要用已经不太灵便的双手自己重新包了一遍。

增田涉看着,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

这一年的鲁迅,已经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还在往前撑着。

与此同时,他和许广平之间的相处,也悄悄地变了一种质感。

萧红在回忆文章里记录过一件小事:有一次她在鲁迅家做客,许广平难得用了根红头绳装扮自己,鲁迅见了,神情严肃地说了一句"不要这样装扮她",在场的人都被说愣了,也没人知道这话是何意思。

另一件事,萧红也提到了:同居之前,鲁迅还带许广平去杭州游玩,到了上海之后,连公园也不肯去,鲁迅说"公园嘛,就是进了大门,左边一条道,右边一条道,有一些树",便不再提了。

那时的鲁迅,大部分时间坐在窗下的书桌前,或者躺在黑铁床上,许广平忙里忙外,两个人在同一屋檐下,各自沉默着。

备有两种纸烟,便宜的绿听子自己抽,贵的白听子招待客人——这样的细节,萧红都看在眼里。

这种沉默,不是感情淡了,而是一个多病、劳累到极处的人,已经把所有的气力都耗在了那支笔上,再没有多余的东西可以拿来用在生活里。

对外,他还要应付无数来访的年轻人,还要替他们联系出版、写序、解惑;对内,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欠了许广平一个无法还清的东西——那个始终没给出的名分。

鲁迅曾托弟弟周建人在法租界霞飞坊帮他物色新居,甚至刻了一个化名图章准备搬家——他想搬离虹口这个日本人密集的地方,也想为许广平和海婴找一个更安稳的环境。

只是,病情发展太快,终究没能搬成。

10月17日上午,他在窗下坐着写那篇关于章太炎的文章,写到一半,放下笔。那是他用笔的最后一个上午。

当天下午,随友人胡风去拜访日本进步青年鹿地亘,离开时拒绝了两位朋友的陪送,一个人在秋风里走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踏出大陆新村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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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那一夜,床边的手握了又握】

10月18日凌晨三点半,气喘再度骤然发作。

许广平几乎是从浅眠里一下子惊醒,扑到床边。

日本看护也同时守着,给他注射药物、辅助呼吸。

根据许广平后来留下的文字记录,那一段时间,她替他揩手,他就把她的手紧紧握住,而且好几次都是这样,一松,又握。

两个人,好几次抬起头,对视,又放下目光,什么也没有说。

有时候许广平陪着笑,告诉他病似乎轻一些了,他不说什么,又躺下了。

天亮后,病势略微平稳。

内山完造来了,附在许广平耳边说了一句话:"病势很重,有注意之必要。还是叫先生的令弟来好。"许广平回答说,她白天已经问过他,要不要叫弟弟周建人来,他说不要。

这就是鲁迅,到了这个时候,还是不肯麻烦人。

到了19日凌晨,许广平和看护守在床边,鲁迅又一次轻轻开口,说的是:"时候不早了,你也可以睡了。"

就是这样一句话。让她去休息。

从那个夜晚,到后来的几个小时,许广平坐在那里,死死地握着那双越来越没有温度的手,多少次相视,多少次沉默——那床边的气氛,像是两个人之间有什么东西,已经走到了悬崖边,下一步,就是说出口,或者永远沉默。

而他,心里压着的,又到底是什么?

那个他从来没有机会郑重说出口的东西,那个压在心底将近十年、在无数个深夜辗转反侧时想过千遍的东西,就在这最后几个小时里,终于走到了必须开口的边缘——

许广平后来在文章里,字斟句酌地写下了那个清晨的最后时刻。凡是读到那段文字的人,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