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程建东的婚车停在别墅门口时,我已经在二楼窗帘后面站了两个小时。
二十辆黑色奔驰,车头扎着大红绸花,一字排开停在梧桐路上。鞭炮声炸得整条街都在震动,红色纸屑漫天飞舞,落在我的车窗上,落在门前的石阶上,落在那个穿着镶满水钻婚纱的女人头上。
新娘不是别人。是李晓,我的大学室友,我结婚时唯一的伴娘。
程建东从婚车上下来,黑色西装,暗红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伸手扶住李晓,动作温柔得刺眼。李晓仰头冲他笑,笑得和十二年前在我的婚礼上递戒指时一模一样——无辜,甜美,人畜无害。
婚礼在城东的五星级酒店办的,六十桌,据说花了三百万。我在手机上刷到朋友圈的照片,程建东搂着李晓的腰切蛋糕,三层蛋糕最上面站着一对穿婚纱的新郎新娘人偶。那条朋友圈是我以前的助理发的,配文是“祝贺程总新婚快乐”,后面跟着一串爱心表情。
她大概忘了屏蔽我。也可能没忘,故意的。
“沈姐,您真要去?”司机老张从后视镜里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担忧。
“去。”
我推开车门,高跟鞋踩在红色纸屑上。老张慌忙下车想扶我,我摆了摆手。
别墅大门开着,里面灯火通明。从门口到客厅铺了一条红毯,红毯两边摆满了鲜花和气球。客厅的茶几上堆着礼盒,金灿灿的包装纸在灯光下晃得人眼睛疼。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座我住了十二年的房子。
玄关处原本挂着一幅我的油画,是我三十岁生日时朋友送的。现在那幅画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程建东和李晓的婚纱照——超大尺寸,镶金框,两个人穿着古装,程建东坐在龙椅上,李晓侧身坐在他腿上,手里举着一把团扇,扇面上写着“百年好合”。
画框右下角贴着一行小字:建东 & 李晓,2026年5月20日。
2026年5月20日。今天。
三个月前,程建东还在跟我说:“若兰,公司要在邻市开分公司,那边的团队需要一个人带,你是总部副总裁,能力最强,去帮我撑半年。”
三个月前,我收拾行李离开总部大楼时,李晓站在程建东办公室门口,冲我挥手说“沈姐,那边天气冷,多带点衣服”。
三个月前,我以为丈夫只是需要我去开拓新市场。我以为他说的“半年后就回来”是真话。我以为我们十五年的婚姻虽然平淡,但至少有信任。
我全错了。
邻市分公司是个空壳。三十平的办公室,三张桌子,一台坏掉的打印机,一个刚招来的实习生。没有项目,没有团队,没有业务。我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对着墙,给程建东打电话,他总是说“快了快了,在对接了”。我信了。我他妈居然信了。
三个月里,程建东一次都没来看过我。倒是李晓来了一趟邻市,说是出差路过。她请我吃饭,席间不停地问我分公司的情况,问我在那边习不习惯,问我和建东是不是经常联系。她端着红酒杯,眼神真诚得像是在关心自己亲姐姐。
临走的时候,她说:“沈姐,你瘦了。”
我现在才知道,她不是关心我。她是在验货。验一验我这个“程太太”还剩多少分量。
三个月后的今天,程建东和李晓大婚。而我,站在自己住了十二年的别墅门口,像一个走错门的陌生人。
“若兰?”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我回头,是程建东的弟弟程建军。他刚从婚礼现场赶回来拿东西,看到我站在门口,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像是见了鬼。
“嫂子……你怎么回来了?”
“我不能回来吗?”我淡淡地说,“这是我的家。”
程建军的嘴唇哆嗦了两下,转身就跑。
我走进客厅,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一盒喜糖,拆开,剥了一颗放进嘴里。
甜的。齁甜。
二十分钟后,别墅外面传来车队的声音。程建东的声音最先飘进来,他喝了不少酒,大着舌头在跟李晓说话:“老婆,以后这就是咱俩的家了。我让人重新装修了一遍,全按你喜欢的风格……”
李晓娇嗔地笑了一声:“那以前的呢?”
“以前的?”程建东顿了顿,“以前的事,不提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皮鞋和高跟鞋踩在红毯上,两个人影出现在门廊的灯光下。
程建东搂着李晓进门的那一刻,看到了我。
他停住了。
李晓也停住了。
整个玄关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
“若……若兰?”程建东的酒似乎醒了一半,眼睛瞪得溜圆,“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我的家,程建东。”我站起来,弹了弹裙子上的褶皱,“你说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你不是在邻市吗?”
“邻市分公司上周五关门了。”我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播报天气,“物业说房租欠了三个月,把门锁了。我给你打过电话,你没接。给你发过微信,你没回。后来我想了想,你可能在忙。”
程建东的脸从红色变成了白色,又从白色变成了青色。
李晓挽着程建东胳膊的手松开了。她咬着下唇,眼珠子飞快地转着,似乎在盘算该怎么应对这个场面。
“沈姐……”她开口了,声音细细软软的,和三个月前一样无辜,“你别生气,这件事我可以解释——”
“别叫我沈姐。”我打断她,“你今年三十四了吧?我三十七。三岁的差距,你叫了我十二年姐。十二年前你给我当伴娘,十二年后你给我当替补。这十二年,你等得挺辛苦。”
李晓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沈若兰!”程建东终于找回了声音,往前迈了一步,“你说话别太过分!我跟晓晓是真心相爱的!咱们的事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你……你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我笑了,笑得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冷。
我走到玄关那幅婚纱照前面,仰头看着画框里程建东和李晓的脸。
“程建东,你把我调到一个空壳分公司,三个月不闻不问,转头就跟别人结婚。你问我回来想怎么样?”
我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我不想怎么样。我就是回来告诉你——这栋别墅,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程建东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说什么?”
“我说,这栋别墅,十二年前是我爸出钱买的。首付四百二十万,沈家出的。婚后贷款,沈家还的。六年前贷款结清,房产证上自始至终只有三个字——沈若兰。”
程建东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他猛地转头看向李晓,李晓的表情告诉他——她也不知道这件事。
“你……你不是说这房子是你的吗?”李晓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什么时候说过?”程建东吼了回去。
“你说这是你家的别墅!你说让我搬进来住!你说沈若兰的东西你会全部清走——”
“够了。”
我拍了拍手。两个人同时闭嘴,看向我。
“你们的家事我不关心。”我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这是房产证复印件。原件在银行的保险柜里。你们可以慢慢核实。”
我往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程建东那张灰败的脸。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你在总部给我设的那个空头副总裁位置,今天下午我已经正式辞职了。辞呈发给了董事会全体成员,抄送了咱们公司最大的三个投资方。理由那一栏我写得很清楚——‘因丈夫程建东先生与公司财务总监李晓女士存在不正当关系,且利用职务之便将本人调离总部后恶意架空,故申请离职。’”
我笑了笑。
“明天开盘,祝你好运。”
高跟鞋踩过玄关的红毯,踩过门廊的纸屑,踩过梧桐路上散落的玫瑰花瓣。我上了车,老张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程建东站在别墅门口,一身黑色西装,胸前还别着新郎的胸花。他像一尊石像一样站在那里,看着我的车越来越远。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律师发来的信息:“沈女士,离婚协议书已经按照您的要求修改好了。明天上午可以签字。”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
十二年前,我穿着白纱走进这座别墅,以为那是一辈子的家。
十二年后,我穿着高跟鞋走出这座别墅,才发现一辈子太长,长到一个人可以从爱你变成骗你。
但没关系。
程建东,你以为故事到这儿就结束了?
不。
故事才刚刚开始。
1
离婚协议书摆在会议室桌上时,程建东迟到了四十分钟。
他推门进来的那一刻,我差点没认出来。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西装皱巴巴的,头发像是用手指随便耙了两下——跟昨天婚礼上新郎官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的状态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看来昨晚他没睡好。
“若兰。”他在我对面坐下来,声音沙哑得厉害,“咱们能不能……单独谈谈?”
“没有必要。”我把离婚协议书推到他面前,“我的律师已经把条款列清楚了。财产分割按法律规定来,公司股权方面,我名下百分之十五的股份不会转让,如果你想要,按市场价来谈。”
程建东没有看协议书。他看着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你那份辞呈……董事会的人昨晚一直在给我打电话。王董说要启动内部调查,刘总那边说要撤资——”
“那是你的事。”我平静地说,“不是我辞职导致的结果。是你用职务之便做一些不正当的事,导致的后果。”
程建东的下巴肌肉抽搐了一下。
“若兰,我知道你恨我。但公司是咱们一起做起来的。十五年,从一间三十平的小办公室干到现在三百人的规模。你就算不看在我的面子上,也看在那些老员工的份上——”
“看在老员工的份上?”我笑了一声,“程建东,你把我从总部调走的时候,有没有看在我是跟你一起创业十五年的老员工的份上?你把我架空的这三个月,有没有看在我是你结发妻子的份上?你跟李晓结婚的时候,有没有看在我是你婚礼伴娘的份上?”
“你——”
“别你不你的。”我的律师在旁边开口了,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郑,戴着金丝眼镜,说话不急不缓,“程先生,我的委托人已经把诉求表达得很清楚了。关于婚姻过错问题,我们手里有充分的证据——”
“什么证据?”程建东猛地转向他。
“你和李女士在2025年11月到2026年4月期间的酒店入住记录。”郑律师不紧不慢地翻开一个文件夹,“一共十七次。其中三次在工作日出差期间,十四次在本市。需要我念具体日期和酒店名称吗?”
程建东的脸从灰色变成了土色。
“你怎么会有……”
“程先生,这个不重要。”郑律师合上文件夹,“重要的是,这些证据如果提交到法院,在财产分割和损害赔偿方面,对你会非常不利。所以我建议你冷静下来,认真看看离婚协议。”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程建东低着头,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放在桌上攥紧的拳头。骨节发白,青筋暴起。
“若兰。”他再开口时,声音彻底哑了,“咱们……一定要走到这一步吗?”
我没有回答。
“十五年的感情,你说放就放?”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因为熬夜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我知道我做错了,我知道我混蛋。但是……但是晓晓那边——”
“别在我面前提她的名字。”
程建东的话被噎了回去。
“程建东,你到现在还没明白。”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对不起我的,不是爱上了别人。感情的事,我理解。十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谁也不能保证一辈子不变心。”
“那你为什么——”
“你对不起我的是,你选择了一种最让我看不起的方式。”我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会议桌上,“你把我调到一个假分公司,三个月的时间,让我像傻子一样坐在空办公室里等你。你不接电话不回消息,让我一个人猜你到底怎么了。你甚至不敢当面跟我说一句‘若兰,我想离婚’——你连这个勇气都没有。”
程建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让李晓来邻市看我。她坐在我对面吃饭,跟我聊天,关心我的身体,端着红酒杯跟我碰杯——她那个时候已经跟你在一起了。你们两个合伙演戏给我看,是不是觉得很有意思?”
我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程建东的身体往后缩了一下。
“若兰,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的?”我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扔在桌上,“这里面是你和李晓的微信聊天记录。你把她从邻市送回来说的那句话,要不要我念给你听?”
程建东的眼珠子快要从眼眶里弹出来了。
“你怎么会有我的微信记录?”
“程总,你是不是忘了,你创业的时候连电脑都是我教你怎么用的?”我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但那笑容连我自己都觉得冷,“你手机里所有数据自动备份到家庭云端——那个云盘账号是你用我的邮箱注册的。三个月里,我每天在邻市那间空办公室里没什么事做,正好把你和李晓的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程建东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刚被泼了油漆的雕塑。
郑律师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程先生,时间不早了。你是现在签字,还是等我们的诉讼材料准备好了再说?”
程建东的手伸向桌上的协议书,动作迟缓得像个八十岁的老人。他拿起笔,翻开协议书最后一页,笔尖悬在自己的名字上面,悬了很久。
“若兰,晓晓她……她怀孕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又凝固了。
我看着程建东。这个跟我同床共枕十五年的男人,此刻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愧疚,有慌张,但竟然还有一丝期待。
他在期待我的反应。期待我暴怒,期待我崩溃,期待我像电视剧里那些被抛弃的妻子一样掀桌子砸东西,然后他就可以扮演一个无奈的男人的角色。
但我没有。
“恭喜。”我把自己的那份协议书拿过来,签上名字,推回给他,“那我更要抓紧了。别耽误你们给孩子上户口。”
程建东的表情彻底垮了。
他抓起笔,在协议书上刷刷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笔往桌上一拍,站起来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签好的离婚协议,忽然觉得整个人都空了。
不是伤心。是一种很奇怪的、卸下了千斤重担之后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空。
郑律师收起协议书,看了看我。
“沈女士,您还好吗?”
“我很好。”
“按照协议,那栋别墅归您。不过他现在住在那里面,您需要我帮您申请强制执行吗?”
“不用。”我站起来,理了理外套,“给他三天时间。”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天已经黑了。老张把车开过来,问我去哪里。我想了想,说去江边。
车停在大桥上。我下了车,靠着栏杆,看着脚下黑沉沉的江水。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沈若兰?”电话那头是一个尖锐的女声,带着明显的气急败坏,“你以为离婚就完事了?我告诉你,建东他是爱我的!你那些破股份威胁不了他!公司是他一手做起来的,你不过是个坐享其成的——”
“李晓。”我打断她。
她停了一下。
“你是不是很生气?”我问。
“……你说什么?”
“我说,你现在给我打电话,是不是因为程建东回家以后冲你发火了?是不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可能拿不到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发现公司投资方开始撤资,发现你们刚结完婚就要面对一堆烂摊子——然后把火都撒在你身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猜对了。
“李晓,你不用跟我吵。”我的语气像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说话,“你赢了。你抢到了程建东。那个男人从现在开始完完全全属于你了。他的烂摊子,他的坏脾气,他的不忠诚,他的懦弱和自私——全都是你的了。好好享受。”
“你——”
我挂了电话,把那个号码拉进黑名单。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
我在桥上站了很久。站到手机再次响起,是我妈打来的。
“若兰,你的事……我听说了。”我妈的声音很小心,像是怕踩到什么雷区,“你现在在哪儿?要不要妈过去陪你?”
“不用,妈。我没事。”
“真没事?”
“真没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若兰,你还记得你爸走之前跟我说过什么吗?”
“什么?”
“他说,咱们家闺女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别人对她好三分,她能还十分。老程这个人,你爸活着的时候就不太喜欢他。说你跟他在一起,迟早要吃亏。”
我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十二年前,我爸在婚礼上敬程建东酒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他只看了程建东一眼,然后把酒喝了。那一眼里的东西,我用了十二年才读懂。
“妈,爸还有没有说过别的?”
“说过。”我妈轻轻地说,“他说,咱家闺女看着柔柔弱弱,骨子里硬着呢。谁要是真把她惹急了,后果会比惹一个男人还严重。”
我握着手机,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但我没有发出声音。
“妈。”
“嗯?”
“我爸说的对。”
挂了电话,我擦掉眼泪,抬头看了一眼江对岸的万家灯火。
那些灯光里,有一盏是程家的别墅。此刻程建东应该正在别墅里跟李晓解释房产证的事,解释公司股权的事,解释他为什么从一个风光无限的新郎变成了一个焦头烂额的男人。
够他忙一阵子的。
但还不够。
程建东,你以为房产证和股权就是我的全部底牌吗?
你错了。
你最大的错误,不是背叛我。而是背叛了一个比你更懂这家公司、比你更懂这个行业、比你更知道怎么活下去的女人。
我上了车,对老张说了一个地址。
那是我三年没去的地方——城南科技园,B座12楼。
星辉科技的总部。
我自己的公司。
2
星辉科技的人事档案里,我的职位是“创始人兼CEO”。
这家公司成立于三年前。注册资金五百万,法人代表是我妈的名字,股东结构经过三层代持,表面上跟沈若兰没有任何关系。
三年里,星辉科技从零做到了智能家居细分领域的第二名,年营收破亿。媒体采访过我七次,我用的是英文名“Lana Shen”,戴一副黑框眼镜,剪短发,跟程家别墅里那个温婉贤惠的程太太判若两人。
程建东不知道这件事。
他在公司里忙着培养自己的嫡系、跟李晓眉来眼去的时候,我在家里的书房里,用一台单独的笔记本电脑,一份一份地审批星辉的合同,一个一个地面试核心高管,一步一步地搭建我的商业版图。
我不是没给他机会。
三年前我刚创立星辉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如果有一天程建东对我不忠,我不至于一无所有。但这个念头只是闪了一下就被我按下去了。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太阴暗了,怎么能这么想自己的丈夫?
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我不是太阴暗了。我是太天真了。
天真到要等到他把我调去空壳分公司,我才真正明白——这个男人的心,早就不在我身上了。
电梯到了十二楼。门开了,公司的灯还亮着。
我的合伙人叫孟楠,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不化妆,穿着卫衣和牛仔裤。她是斯坦福毕业的算法工程师,当年在一家巨头公司做技术总监,被我挖过来的时候,行业里所有人都觉得她疯了。
此刻她正坐在会议室的桌子上,两条腿晃来晃去,手里拿着一份报表。
“兰姐,我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她把报表递给我,“毕竟你刚离婚。”
“你怎么知道的?”
“你前夫的婚礼上了本地热搜。”孟楠耸耸肩,“有人拍了视频发到网上,标题是‘某科技公司老总豪掷三百万迎娶财务总监’。下面评论全在骂,说一看就是小三上位。”
“还有这种好事?”我接过报表翻了翻,“省得我找人爆料了。”
孟楠笑了。她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像个没心没肺的大学生。
“兰姐,说真的,你打不打算公开身份?”
“再等等。”
“等什么?”
“等他公司撑不住的时候。”我合上报表,“那百分之十五的股权,加上投资方撤资,加上他的负面舆论,最多三个月,程建东就会撑不住。到时候他会到处找人接盘。我要在那个时候出手。”
“收购他的公司?”
“对。”
孟楠吹了一声口哨。
“兰姐,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最狠的女人。”
“谢谢。”我把报表还给她,“星辉这边,下季度的产品发布会准备好了吗?”
“万事俱备。就差你一声令下了。”孟楠从桌上跳下来,“不过兰姐,有个问题我想问你很久了。”
“什么问题?”
“你做这些,是为了报复程建东,还是为了你自己?”
会议室里很安静。窗外是科技园的夜景,灯火通明,像一个不夜城。
我看着窗外的灯光,想起了十二年前。
那时候我和程建东刚从大学毕业,两个人挤在一间三十平的出租屋里。他写代码,我做市场。他穿着十块钱一件的T恤,我骑着二手自行车到处跑客户。
有一次他去见一个投资人,回来的时候垂头丧气。投资人说他太年轻,项目不靠谱。他坐在出租屋的床上,低着头不说话。
我走过去,把他的头抱在怀里。
“没事,他不投咱们自己干。你写代码,我卖产品。天底下没有卖不出去的好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若兰,等咱们有钱了,我给你买一栋大别墅。”
“多大?”
“带游泳池的那种。”
“那得多少钱啊?”
“不知道。”他笑了,“但一定给你买。”
后来他真给我买了别墅。没有游泳池,但地段很好,上下三层,带一个小院子。搬进去那天,我高兴得像个孩子,楼上楼下跑了十几趟,把每个房间都看了好几遍。
他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我跑来跑去,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满意吗?”他问。
“满意!”
“若兰,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嫁给我。谢谢你这几年一直陪着我。没有你,就没有程建东的今天。”
那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话。
后来我才知道,最好听的话,往往也是最假的。
“兰姐?”孟楠的声音把我拉了回来。
我转过头,看着她。
“两者都有。”我回答了她的问题。
“什么?”
“你问我做这些是为了报复还是为了自己。两者都有。”我拿起桌上的包,“程建东欠我一个交代。我要让他知道,这十五年不是他想来就来说走就走的。但更重要的是——我要让我自己知道,沈若兰不是一个依附男人的女人。没有程建东,沈若兰只会活得更好。”
孟楠看着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同情,是一种女人之间的惺惺相惜。
“行。”她说,“发布会那天,我请你上台。”
从星辉出来,老张送我回了酒店。
我没有回别墅。虽然按离婚协议那栋房子是我的,但我现在不想回去。那房子里还残留着程建东和李晓的气味——他们重新装修过,换了我选的窗帘,扔了我养的花,把我存在过的痕迹一点一点地抹掉。
没关系。
等他们搬走了,我会把那栋房子从里到外重新装修一遍。让那十二年的记忆,像旧墙纸一样被撕下来,换上新的。
酒店套房在三十二楼,落地窗能看到大半个城市。我洗了澡,穿着浴袍坐在窗前,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
手机响了。是程建东的妈妈。
我在犹豫了三秒钟之后,还是接了。
“若兰啊,是我,妈——”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改口道,“是我,阿姨。”
十二年了,从“若兰”到“沈小姐”。这个称呼的变化,比离婚协议书上的签字更让人清醒。
“阿姨,您说。”
“若兰,我听说你和建东……签字了。”老太太的声音很复杂,有惋惜,有愧疚,但更多的是小心翼翼,“阿姨知道这事是建东不对。他爸气得血压都上去了,今天在医院挂了一天水。但是若兰啊,有件事阿姨想求你——”
“什么事?”
“你能不能……别动公司的股份?”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阿姨不是替建东开脱,他做的那些事,我都没脸跟你说。但是若兰,那公司是你们俩一起打下来的,几百号人指着它吃饭。要是现在投资方撤资,再加上你那边……公司可能就保不住了。那些跟了你们十几年的老员工怎么办?他们的房贷车贷怎么办?阿姨不是让你原谅建东,就是……就是看在那些无辜的人份上,手下留情。”
老太太说到后面,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我看着窗外的夜景。三十二楼的视野很好,能看到江北那一片低矮的厂房。十五年前,我和程建东就是从那里起步的。那一片厂房里有一间三十平的小办公室,夏天没有空调,冬天没有暖气,我们俩一人一台电脑,面对面坐着,膝盖碰着膝盖。
那时候公司算上我们俩一共五个人。另外三个是程建东的大学同学,工资发不出来的时候,我拿自己的嫁妆钱给他们发工资。
那三个人,现在有两个还在公司。一个叫刘志刚,做技术总监;一个叫赵明,做运营总监。他们都是公司的老人,当年跟我们一起扛过最难的阶段。
“若兰,你在听吗?”老太太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在听。”
“那你……”
“阿姨,我有分寸。”我说,“您放心,我不会让公司倒的。”
老太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谢谢你,若兰”,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
我不会让公司倒的。但我也不会让程建东继续坐在那个位置上。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事情发展得比我预想的还要快。
先是公司的三个投资方同时发函,要求对程建东启动内部调查。理由是“公司实际控制人涉及婚姻过错及滥用职权,可能影响公司经营稳定性”。然后是公司内部开始站队——一部分老员工联名写信给董事会,要求我回公司主持大局;另一部分程建东的嫡系则四处放风,说我是“泼妇闹事”“公报私仇”。
赵明给我打了个电话。他在电话里吞吞吐吐地绕了半天,最后终于憋出一句:“嫂子,我替程总跟你道歉。”
“不用叫我嫂子了。”我说,“叫我若兰吧。”
“若兰……”赵明的声音闷闷的,“公司现在乱成一锅粥了。程总好几天没来上班,李总监——就是李晓,她倒是天天来,但大家都不听她的。财务部的人说,这个月的工资能不能按时发都是问题。”
“为什么?”
“投资方把后续资金卡住了。银行的贷款也暂停了。公司账上的现金流只够撑一个月的。”
一个月。比我想象的还短。
“刘志刚呢?他怎么看?”
“刘哥说……”赵明压低了声音,“刘哥说,他只听你的。要是你回来,他就留。要是你不回来,他就走。好多老员工都是这个意思。”
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得意,是一种被需要的感觉。那些一起吃过苦的人,他们还记得。
“赵明,你帮我跟兄弟们说一声。”我说,“我不会丢下大家不管的。给我一点时间。”
“哎,好!”赵明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我就知道嫂子——若兰姐不会不管我们的!”
挂了电话,我给孟楠发了条消息:“发布会提前吧。定在下周五。”
她秒回:“收到。”
然后我打开电脑,登录了星辉科技的后台。下季度要发布的产品叫“星睿3.0”,是一套全屋智能中枢系统,搭载了我们自研的第三代AI芯片。这款芯片的核心算法是孟楠花了两年时间带队攻克的,性能比市面上同级别产品高出百分之四十,功耗降低百分之三十。
发布会邀请函已经发出去了。媒体名单上,我特意加了几个科技板块的头部大V,以及程建东公司那几个投资方的合伙人。
他们很快就会知道,星辉科技的Lana Shen,就是程建东的前妻——沈若兰。
我很期待看到他们脸上的表情。
也很期待看到程建东的表情。
3
程建东的公司叫“建达科技”,做的是智能家居生态链,跟星辉科技算是半个同行。
三年前星辉刚成立的时候,建达科技是行业老大,市场份额超过百分之三十。程建东意气风发,到处接受采访,说什么“三年内做到行业第一”“五年内上市”。他膨胀得太快了,快到忘了自己是怎么起家的。
这三年,他做的最大的错误决策,就是砍掉了研发部门一半的预算,把钱全部投到了市场扩张上。他觉得技术不重要,渠道才是王道。他把当年一起啃硬骨头的老技术骨干逼走了一大半,剩下的人要么混日子,要么另谋出路。
而我,在这三年里,把星辉百分之六十的营收投进了研发。孟楠带着算法团队闷头攻了两年,把一个又一个技术瓶颈啃下来。
现在,星辉的新品性能全面碾压建达科技。而建达科技手里最新的一代产品,还是两年前的技术。
程建东不知道星辉是我的公司。在他眼里,星辉只是一个后起之秀的竞争对手,是行业里的一匹黑马。他甚至在去年的行业峰会上公开贬低过星辉,说“这种靠资本砸出来的公司没有核心技术,迟早要凉”。
他不知道,那家“迟早要凉”的公司,是他前妻的。
发布会的日子越来越近,我开始频繁出现在星辉的办公室。孟楠给我安排了一间独立办公室,落地窗,采光好,桌上放了一盆绿萝。我说我不会常来,她说没事,放着等你来。
这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里审发布会的PPT,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我没想到的名字——王建军。
王建军是建达科技的第三大投资方,汇盈资本的合伙人。五十多岁,秃顶,说话总是笑呵呵的,但谁都知道他是投资圈里最精明的老狐狸之一。
“沈总啊,好久不见。”电话里他的声音依旧是笑呵呵的,“方便聊几句吗?”
“王总,您请说。”
“是这样的,我前天接到了一份邀请函——星辉科技的新品发布会。邀请人写的是Lana Shen沈若兰。”他顿了一下,“若兰啊,这个Lana Shen,是你吗?”
果然。投资圈的消息比狗鼻子还灵。
“是我。”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王建军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若兰啊若兰,你可真是……”他似乎在找合适的词,“真是一鸣惊人啊。星辉做了三年,行业里没人知道是你。程建东要是知道,估计肠子都悔青了。”
“他现在还不知道吗?”
“不知道。我刚才试探着问了他一句,他还在骂星辉呢,说星辉就会搞噱头。我都没忍心告诉他。”王建军的语气里有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快乐,“若兰,发布会那天,你打算怎么办?”
“正常办。”
“正常办?”他笑了,“好好好,正常办。你放心,发布会我一定会去。不光我去,我还会拉上老周和老郑——就是另外两家投资方的负责人。我们都想亲眼看看,程建东那张脸上的表情。”
“王总,您这么做是不是有点不厚道?”
“不厚道?”王建军哈哈大笑,“若兰,我认识程建东十年了。这十年里我最不厚道的一件事,就是当年看走了眼,把钱投给了他而不是你。现在我有机会纠正这个错误,你说我能错过吗?”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盆绿萝发了一会儿呆。
王建军这通电话透露了一个重要信息——程建东还不知道星辉是我的。消息在投资圈已经传开了,但似乎所有人都默契地瞒着他。
他们想看他在发布会上当场崩溃的样子。
这就是商场。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和永远不缺的热闹。
发布会前两天,孟楠把我叫到了她的办公室。
“兰姐,你看看这个。”她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个朋友圈截图。发的人是李晓,配图是一张孕妇装的购物袋照片,配文是——“给肚子里的小宝贝准备的第一件礼物,爸爸妈妈爱你哟”,后面跟着三个爱心表情。
发布时间是今天上午。
评论区里,一群人在恭喜。有人问预产期什么时候,李晓回复说“年底”。有人问是男孩还是女孩,李晓说“还不知道,但建东说不管男女都喜欢”。还有人问程总最近怎么样,李晓回了一个“忙”字,然后配了一个委屈巴巴的表情。
我把手机还给孟楠。
“所以呢?”
“所以你不生气吗?”孟楠瞪大了眼睛,“那个李晓,抢了你老公还不够,还要在你开发布会前两天发这种东西——她就是故意的!”
“她当然是故意的。”我靠在椅背上,“她就是想让我看到,想让我生气,想让我在发布会上发挥失常,或者干脆取消发布会。”
“那你怎么……”
“我怎么不生气?”我笑了一下,“因为我发现了一件更有意思的事。”
“什么事?”
“李晓发的那张孕妇装照片,右下角有一个超市的价签。我放大看了一下,那件衣服是M码的——不是孕妇装,是普通的女装。她把超市货架上的一件普通M码衣服拍下来,假装是孕妇装发的朋友圈。”
孟楠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怀过孕。”我的声音很轻,“程建东不知道这件事。那是我和他结婚第三年的事。怀孕两个月的时候胎停了。我一个人去的医院,一个人做的手术,一个人回来的家。他那天在出差,我打电话告诉他,他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哦,那你注意身体’,就挂了。”
孟楠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怀过孕。程建东也没再提过这件事,仿佛那一次流产从来没有发生过。”我看着窗外,“所以我对孕妇装的了解,可能比李晓要多一点。”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孟楠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她没有说话,就是那么静静地站着。
“孟楠。”
“嗯?”
“你觉得程建东知不知道李晓没怀孕?”
孟楠愣了一下。
“你是说……李晓在骗他?”
“我不确定。但如果李晓真的怀孕了,以她的性格,不会只发一张孕妇装的照片。她会发B超图、发产检记录、发跟程建东的合影。她没发那些,只发了一件衣服。”我站起来,理了理外套,“也就是说,她很可能在用‘怀孕’这件事绑住程建东。”
“那你怎么不拆穿她?”
“为什么要拆穿?”我看了孟楠一眼,“那是程建东自己选的女人。她自己埋的雷,让他自己去踩。”
发布会前一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很多画面。十五年前那间三十平的出租屋,十二年前那场只有五桌的婚礼,三年前我一个人躺在医院手术台上的下午,三个月前程建东在办公室里对我说“去帮我撑半年”时的表情。
每一个画面都像刀子一样,在我的记忆里刻下深深浅浅的痕迹。
凌晨三点,我放弃了睡觉,起床走到窗前。
酒店楼下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把橘黄色的光洒在柏油路面上。远处有一辆洒水车缓缓驶过,水花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程建东。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若兰。”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清醒,不像是半夜被噩梦惊醒的样子,“你还没睡?”
“你怎么知道我还没睡?”
“因为我猜你也在想事情。”他顿了一下,“你能出来见我吗?我在你酒店楼下。”
我走到窗前往下看。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酒店门口,车灯亮着。一个身影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红色的光点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程建东。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我问了老张。”他说,“若兰,我就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我披上一件外套,坐电梯下了楼。
夜风很凉。程建东看到我出来,把烟掐灭,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被风吹乱了,在路灯下看起来苍老了很多。
“说吧。”我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明天……星辉的发布会,你会出席?”他问。
“会。”
“以Lana Shen的身份?”
“对。”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苦笑了一下。
“你知道吗,我今天下午才听说这个消息。王建军跟我说的。他说的时候我还不信,我说他搞错了。后来我自己上网搜了一下星辉的工商信息,看到那个法人代表的名字——沈秀兰,是你妈的名字。那一刻我才确定,Lana Shen真的是你。”
我没有说话。
“三年。整整三年。”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表情,“你在我身边躺了三年,在家里跟我一起吃了三年的饭,陪我参加了三年的应酬——你从来没有露出过一点破绽。你是怎么做到的?”
“你在我身边出轨了十七次。”我平静地说,“你在家里跟我说了无数的谎话,你让我的大学室友配合你演戏——你又是怎么做到的?”
程建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若兰,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今天来不是求原谅的,我就是想问一句——明天,你打算怎么做?”
“你想让我怎么做?”
“放我一马。”他往前走了一步,“若兰,咱们好歹夫妻一场。你恨我,我没话说。但公司是咱们两个人一起做起来的,几百号员工指着它养家糊口。星辉现在是行业的黑马,你碾压我是迟早的事。但能不能……别在发布会上公开针对建达?给我留点脸面?”
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水汽。我裹紧了外套,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他在求我。不是在法庭上,不是在谈判桌上,而是在凌晨三点的酒店门口,像一个走投无路的赌徒。
“程建东,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
“李晓怀孕的事,是真的吗?”
他的表情变了。一种很微妙的、一闪而过的慌张。
“当然是真的。你怎么问这个?”
“没什么。”我笑了笑,“只是觉得奇怪。你当初跟我说你不想要孩子,现在却为了一个怀孕的女人抛弃了我。所以不是你不想要孩子,是你不想要我的孩子。”
程建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行了,你走吧。”我转身往酒店大堂走,“明天发布会见。”
“若兰——”
“哦对了。”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你回去告诉李晓,她那件孕妇装是M码的普通女装。下次造假,记得把价签撕了。”
身后是死一样的沉默。
我走进电梯,按下三十二楼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关闭。透过越来越窄的门缝,我看到程建东站在路灯下,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丢弃在街边的石像。
4
星辉科技的新品发布会在城东的国际会议中心举行。
早上八点,我站在化妆间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女人。西装是孟楠帮我挑的,她说这个颜色“不怒自威”。发型师给我盘了一个低马尾,利落干练。脸上的妆容比平时稍微浓了一点,遮住了黑眼圈,让轮廓看起来更立体。
镜子里这个女人,跟十二年前那个穿着白纱的女孩,像是两个物种。
孟楠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份文件。
“兰姐,会场到了差不多四百人。媒体签到处那边快挤爆了,光是科技板块的记者就来了三十多个。”她把一份文件递给我,“这是流程表。你的发言安排在第二环节,新产品演示结束之后。时间控制在十五分钟以内。”
“建达科技那边有人来吗?”
“有。”孟楠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程建东本人来了。带着李晓一起来的。坐在倒数第三排。”
“李晓也来了?”这倒让我有些意外。
“嗯。穿着一件挺花哨的裙子,脸臭得跟谁欠她八百万似的。”孟楠撇撇嘴,“我刚才路过她旁边的时候,听到她在跟程建东抱怨,说这种发布会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回去处理公司的事。程建东没理她。”
我笑了一下。李晓啊李晓,你以为程建东为什么带你来?他是怕你在家里又发什么乱七八糟的朋友圈,不如把你拴在身边,亲自盯着。
“走吧。”我最后看了一眼镜子,“是时候了。”
上午九点半,发布会正式开始。
灯光暗下来,巨大的LED屏幕亮起,星辉科技的logo出现在正中央——一颗蓝白色的星辰,下面是品牌Slogan——“照亮每一个家”。
这个Slogan是我亲自拟的。三年前拟它的时候,我的眼眶是湿的。
会场里座无虚席,过道上都站满了人。前排坐着行业专家、政府领导、投资人代表。王建军坐在第二排正中间,看到我从后台走出来的时候,冲我挤了挤眼睛。
孟楠作为CTO上台做了技术演讲,详细介绍了“星睿3.0”的核心功能和参数指标。当她放出那张芯片性能对比表的时候,台下响起了一阵低低的惊呼声。
表上一共四行:星睿3.0、某海外头部品牌、某国内一线品牌、建达科技最新产品。
星睿3.0的各项指标几乎全面领先,跟海外头部品牌打平,甩开国内一线品牌一截。而建达科技的产品,在四个指标中垫底三个。
“卧槽。”台下有记者小声说了一句,“建达的程总是不是坐在后面?这下尴尬了。”
孟楠的演讲在掌声中结束。她走下台的时候冲我比了个大拇指。
主持人上台。
“感谢孟总的精彩分享。接下来,让我们有请星辉科技创始人兼CEO——Lana Shen沈若兰女士,上台致辞。”
掌声响起。
我从座位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衣角,一步一步走向舞台中央。
聚光灯打在我的脸上,有点热。
台下的四百多张面孔变成了模糊的轮廓。但我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精准地锁定了倒数第三排。
程建东坐在那里。他今天穿着正装,头发也打理过了,但整个人的气场是塌的。他旁边的李晓穿着一件玫红色的紧身裙,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当聚光灯照亮我的脸时,我看到李晓的表情在那一瞬间从厌恶变成了震惊,然后变成了恐惧。她的嘴张开了,缓慢地转向程建东,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而程建东,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色灰白得像一张旧报纸。
“各位来宾,上午好。”
我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会场,清晰而平稳。
“我是沈若兰。我的英文名叫Lana。三年前,我用这个名字创立了星辉科技。在这三年里,行业里很多人问过同样一个问题——Lana Shen是谁?为什么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我停顿了一下。
“今天,站在这里,我想正式回答这个问题。”
台下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在成为Lana Shen之前,我有另一个身份——建达科技联合创始人,程建东先生的妻子。”我的目光落在倒数第三排,“或者说,前妻。”
整个会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所有的头同时转向倒数第三排。
程建东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愤怒,不是羞耻,而是一种彻底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崩塌。他的嘴唇在发抖,手指扣在座椅扶手上,指甲都掐进了皮面里。
李晓的脸色比他还难看。她的脸从玫红变成了蜡黄,整个人往座位里缩,像是想把自己藏进椅背。
我移开目光,继续往下说。
“三年前,我意识到一个事实——建达科技在成为行业头部之后,开始慢慢放弃技术投入。研发预算被连年削减,核心技术骨干大量流失。作为联合创始人,我多次在董事会上提出技术战略方案,但每一次都被否决。否决的原因很简单——‘投入太大,回报太慢’。”
“但我始终相信,在科技行业,短期看渠道,中期看产品,长期看技术。没有核心技术护城河的公司,无论今天有多风光,明天一定会被淘汰。”
“所以我创立了星辉。”
台下的媒体记者已经疯了,相机快门声响成一片。有人开始掏出手机疯狂打字,应该是在发快讯。
“三年后的今天,星辉的‘星睿3.0’正式发布。我想用这款产品证明一件事——”
我看着台下的四百张面孔,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度。
“一个被丈夫调离总部、被婚姻背叛的女人,不会倒下。她会站起来,用实力告诉所有人——她的价值,从来不需要任何人来定义。”
会场的某个角落响起了掌声。一声、两声、三声,然后迅速蔓延成一片,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整个大厅。
我鞠了一躬,转身走下舞台。
媒体的长枪短炮瞬间把我围住了。孟楠和几个工作人员护在我身边,一边挡开伸过来的话筒,一边往休息室的方向移动。
“沈总!请问您和程建东先生是什么时候离婚的?”
“沈总!星辉和建达科技将来会有业务冲突吗?”
“沈总!有传闻说程建东先生在婚内出轨,请问——”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围上来的记者们。
“关于私人问题,今天不方便回答。关于业务问题,发布会结束后会有专门的媒体群访环节。谢谢大家。”
说完这句话,我被孟楠拉进了休息室。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孟楠靠在门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兰姐,你刚才那几句话,简直了。”她捂着胸口,“我在台下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说的都是实话。”
“我知道是实话。但正因为是实话,才更炸。”孟楠的眼眶居然有点红,“兰姐,你刚才说的那句‘她的价值不需要任何人来定义’——你不是只为自己说的。”
我看着孟楠,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哭。”
“我没哭。”
“眼睛都红了还说没哭。”
孟楠扭过头去,用手背蹭了蹭眼角。
这时候,休息室的门被敲响了。一个工作人员探进头来。
“沈总,外面有一位姓程的先生想见您。”
“让他等着。”孟楠抢在我前面说。
“等等。”我拦住孟楠,“让他进来。”
程建东是一个人进来的。李晓被拦在外面。
他关上门,站在我面前,像一只斗败的公鸡。发布会前那场凌晨三点的见面里,他还在求我手下留情。现在他应该知道了——我不可能手下留情。从他把我调去空壳分公司的那一刻起,从他挽着李晓走进婚礼现场的那一刻起,这场仗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若兰。”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刚才的发言……你事先没有跟我说。”
“我为什么要事先跟你说?”
“咱们好歹——”
“咱们好歹夫妻一场。”我把他的话接过来,“这句话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程建东,你有没有想过,你每说一次‘夫妻一场’,都是在提醒我——那个本该跟我夫妻一场的人,是怎么对待我的?”
他低下头,不说话。
“你来有什么事?说吧。外面还有记者等着。”
“我是来跟你商量一件事。”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我,“建达科技的处境,你应该很清楚。投资方那边的资金冻结了,银行也不放贷。再这样下去,最多两个月,公司就撑不住了。”
“所以呢?”
“所以我想……把建达科技卖给你。”
休息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卖给星辉?”
“对。星辉现在有技术,有资金,有市场。建达虽然不行了,但渠道还在,客户基础还在。你收购建达,正好可以补齐渠道短板。对你来说,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我看着程建东。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地面,不看我。
“条件呢?”
“条件就是……”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给我留一点体面。收购完成后,让我挂一个副总裁的虚职,别把我彻底踢出去。这样至少在圈内人面前,我不至于太难看。”
沉默。
我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心里涌上来的不是同情,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悲哀。
十五年前,他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在出租屋里跟我说“等咱们有钱了,我给你买一栋大别墅”。十二年前,他是一个踌躇满志的创业者,在婚礼上举着酒杯对所有人说“没有我老婆就没有我的今天”。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说“给我留一点体面”。
你的体面,早就被你自己亲手丢掉了。从你和李晓上床的那一天起,从你把我骗去空壳分公司的那一刻起,从你不敢当面跟我提离婚而选择在背后搞小动作的那一分钟起——你的体面就已经没有了。
但这些话,我没有说出口。
“收购的事,让双方的商务团队来谈。”我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如果条件合适,星辉会考虑的。至于你个人的职位安排,不在收购范围内。到时候再说。”
“若兰——”
“程总。”我打断他,“从现在开始,叫我沈总。”
他的嘴张开又合上,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王建军发来的消息。
“若兰,刚才那场发布会,是我从业二十年见过的最精彩的一场。另外,老周和老郑让我转告你,他们已经决定全面撤出建达,下一轮的融资方,他们首推星辉。恭喜你。”
我回复了两个字:“谢谢。”
然后我放下手机,睁开眼睛。
休息室的镜子映出我的脸。妆容依旧精致,发型一丝不乱。但眼眶微微泛红。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沈若兰,你做到了。
但你还要继续往前走。
5
发布会后的一个星期,星辉科技的咨询电话被打爆了。
合作方、供应商、投资机构、媒体记者,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孟楠带着商务团队天天加班到凌晨,合同堆满了整个会议室。所有人都想和这家突然冒出来的“行业黑马”搭上关系,尤其是当他们发现这家公司的创始人还是建达科技前老板娘之后,热情就更加高涨了。
我在这种兵荒马乱的日子里接到了赵明的电话。他的声音焦急而压抑。
“沈姐,公司里出事了。”
“什么事?”
“李晓今天早上来了,带了一帮人——她说是她找来的‘管理顾问团队’,要全面接管程总的日常管理工作。说是程总最近状态不好,需要休养一段时间,由她代理总经理职务。”
我坐直了身体。
“程建东呢?”
“程总好几天没来公司了。电话打不通,家里也找不到人。”赵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沈姐,公司里都在传,说李晓把程总架空了。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到了程总的一部分授权文件,现在财务部、人事部都换成了她的人。刘志刚今天早上跟她吵了一架,当场交了辞职报告。”
“刘志刚辞职了?”
“嗯。李总监——李晓说,辞职就辞职,马上批,让人事当天就给他办了离职手续。沈姐,刘哥在公司干了十五年,说开就开,一句话都没有。大家都寒心了。”
我握着手机,指关节捏得发白。
“赵明,你跟大家说,先别急。这件事我来处理。”
“沈姐,你会回来吗?”
“会。”我说,“但不是现在。”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想了很长时间。
李晓的动作比我预想的要快。我以为她只是一个想攀高枝的小三,没想到她的野心比我想象的大得多。她不仅要程建东这个人,还要建达科技这家公司。
而程建东那个男人,在被我戳破了“怀孕”的谎言之后,似乎彻底崩溃了,连公司都不管了,把自己藏起来当缩头乌龟。
这就是你选的人,程建东。你为了她抛弃了十五年结发妻子,现在她正在一步步吃掉你的公司。滋味如何?
我拿起手机,打给了郑律师。
“郑律师,帮我查一件事。”
“沈女士,您请说。”
“李晓,就是程建东现在的妻子。帮我查一下她手里的授权文件是通过什么方式拿到的。另外,查一下建达科技最近的工商变更情况。我怀疑她在做股权转移。”
“明白。有结果了第一时间通知您。”
挂了电话,我翻了翻手机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周敏。
周敏是我的大学学姐,比我高两届,现在是本省最知名的财经媒体主编。当年我在建达科技管市场部的时候,没少跟她打交道。后来我慢慢退居幕后,联系就少了。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若兰?天哪,你终于给我打电话了!”周敏的声音还是跟以前一样洪亮,“我看到星辉发布会的新闻了,正在写一篇深度报道呢。你得给我一个专访,独家!”
“专访没问题。但今天找你,是有另一件事。”
“什么事?”
“你认识不认识做商业调查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若兰,你要查谁?”
“李晓。建达科技现任财务总监,程建东的新老婆。”
周敏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嘶——”。
“你等我五分钟。”
五分钟后,周敏给我回了一条微信,上面是一个手机号码和一个人名:韩磊,商业调查顾问,前四大会计师事务所审计经理。
“这个人在业内很有名,专门做商业尽职调查的。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靠谱。你就说是我介绍的。”
“谢谢。”
“别客气。不过若兰,你得答应我——等你这边的事都处理完了,给我独家专访权。”
“成交。”
第二天上午,韩磊来了我的办公室。他四十出头,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看起来很利落。
“沈总,周姐跟我说了大概情况。”他在我对面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您需要我调查什么?”
“三件事。”我把一份资料推到他面前,“第一,李晓在建达科技的财务操作是否合规。我怀疑她在担任财务总监期间,存在利益输送或者资金挪用的情况。第二,她最近拿到的那些授权文件是怎么来的,有没有程建东本人的真实授权。第三,她和她带来的‘管理顾问团队’是什么关系,那些人的背景是什么。”
韩磊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然后抬起头。
“沈总,第一件事我可以查。建达科技的财务数据虽然不是公开的,但我有一些渠道。第二件事需要接触程建东本人,这个可能会比较困难。第三件事相对简单,一周之内可以出结果。”
“费用方面——”
“周姐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按行价打七折。”
“不用打折,按原价来。我只有一个要求——快。”
韩磊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明白。三天之内给您初步结果。”
韩磊走后,孟楠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递给我一杯。
“兰姐,你要查那个李晓?”
“对。”
“查她什么?”
“查她到底在建达科技干了什么。”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财务总监这个位置太敏感了。如果她真的在做资金挪用或者利益输送,那不仅建达科技会有问题,将来星辉收购建达的时候也会被牵连。”
孟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兰姐,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你为什么要收购建达科技?从商业角度讲,星辉现在的产品线已经很完整了,收购建达只能补充一些渠道资源,但代价太大了——建达现在是个烂摊子,债务一大堆,人心都散了。收购它,风险大于收益。”
我看着孟楠。她问的是一个纯粹的商业问题,但我知道她背后想问的是——你是不是还对程建东有感情?你是不是想通过收购来帮他?
“孟楠,我收购建达,不是为了程建东。”我放下咖啡杯,“是为了那些跟了十五年的老员工。刘志刚、赵明、还有几十个从创业初期就跟着我们的人。程建东可以不管他们,但我不能。”
孟楠静静地看着我,忽然笑了。
“兰姐,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你比你自己以为的,要善良得多。”
韩磊的效率比我预想的还要高。第三天晚上,他约我在一家私密性很好的茶馆见面。
“沈总,初步调查结果出来了。”他把一份文件夹放在我面前,“先说简单的——第三件事,李晓带来的‘管理顾问团队’。”
他翻开文件夹第一页,上面贴着一张照片,是五个人的合影。
“这些人都是从同一家公司出来的——盛恒咨询。法人代表叫李建国,是李晓的亲叔叔。盛恒咨询去年因为一起商业欺诈案被调查过,后来赔钱了事。他们的业务模式很简单——以管理咨询的名义进入目标公司,逐步控制核心岗位,然后通过利益输送把公司资产掏空。这五个人里,有两个有案底,分别是职务侵占和合同诈骗。”
我的心跳加快了。
“第二件事——授权文件。”韩磊翻开另一页,“我通过建达科技的法务部拿到了那些文件的扫描件。上面的签字确实是程建东的笔迹,但问题在于授权范围——那些文件授权李晓‘在总经理因故不能履行职务期间,代行总经理全部职权’。这个授权范围大得离谱,基本上等于把整个公司交给她了。”
“程建东为什么会签这种东西?”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韩磊推了推眼镜,“我查了签字的日期——5月19日。也就是程建东和李晓结婚的前一天。那天晚上程建东喝了很多酒,朋友圈里有现场的视频,他醉得路都走不稳了。合理的推测是——李晓趁他醉酒,让他签了这份文件。”
我靠在椅背上,后背一阵发凉。
“第三件事——”韩磊翻开文件夹最后一页,“这个比较重磅。”
那页纸上,是建达科技银行账户的流水截图。好几笔大额转账被用红圈标记出来。
“在过去六个月里,建达科技的公司账户有三笔异常转账,总计金额四百二十万元。收款方是一家叫‘盛恒咨询’的公司。转账名义是‘咨询费’。但根据我的调查,盛恒咨询在这期间没有给建达科技提供过任何实质性的咨询服务。”
“四百二十万。”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这些转账都是谁批准的?”
“每一笔的审批人,都是李晓本人。她利用财务总监的职权,自己批自己的付款申请。这是典型的内控失效案例——出纳和审批是同一个人的嫡系,形同虚设。”
我沉默了很久。韩磊的调查结果证实了我最坏的猜想——李晓不是什么被爱情冲昏头脑的第三者,她是一个有计划、有手段、有团伙的商业骗子。她接近程建东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真爱,而是建达科技——这家程建东用了十五年做起来的公司。
“韩磊,这些证据能报警吗?”
“可以。职务侵占和资金挪用都属于刑事案件。不过——”他顿了一下,“需要公司法人代表或者股东报案。您现在不是建达科技的股东了吧?”
“目前不是。但我可以找到报案的人。”
韩磊走了以后,我拨通了程建东的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我又打了三遍,终于在第四遍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若兰?”他的声音听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沙哑,甚至有点含糊不清,像是喝了酒。
“程建东,你现在在哪儿?”
“在……在家。”
“哪个家?”
“别墅。”他沉默了一下,“我把李晓赶回她娘家了。这房子是你的,我知道。我这两天就搬走。”
“我不是问房子的事。”我打断他,“我问你,你知不知道李晓把刘志刚开了?”
沉默。
“知不知道她带了一帮人接管了你的公司?”
还是沉默。
“知不知道她趁你醉酒让你签了一份全权授权协议,你他妈的公司现在已经在她的控制之下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然后程建东的声音变了,从迷糊变成了清醒。
“若兰……你说什么?”
“我说,你的新老婆,是你叔叔李建国派来的商业间谍。盛恒咨询,一家有案底的骗子空壳公司。过去六个月里,她从建达科技转了四百二十万出去。你还在家里喝闷酒,你的公司已经快被她搬空了。”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然后我听到了程建东的呼吸声,粗重而不规律。
“你有证据吗?”他的声音在发抖。
“证据齐全。你出来,老地方见。”
我说的“老地方”,是公司附近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面馆。创业初期,我们经常加班到半夜,饿了就去那家面馆吃一碗牛肉面。后来公司做大了,程建东就再也没去过那家店。
我在面馆里坐了二十分钟,程建东来了。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Polo衫,头发油腻,胡子大概有三天没刮。他在我对面坐下来,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彻底的、连灵魂都被掏空的茫然。
韩磊的调查资料摊在桌上。程建东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到最后,他的手开始发抖。
“我……我签授权书的时候,她跟我说那只是婚礼流程需要的文件……”他的声音小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信了。”我说,语气里没有嘲笑,只是陈述。
“我信了。”他抬起头,眼睛通红,“若兰,我是不是天下最蠢的男人?”
“是。”
他被我这个干脆利落的回答噎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那种笑比哭还难看。
“你知道吗,刚才在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他说,“如果三个月前我没有把你调走,如果我从来没有跟李晓在一起——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没有如果。”我平静地说,“发生过的事就是发生过了。现在你需要做的不是想‘如果’,是想想怎么收拾这个残局。”
“怎么收拾?”
“明天去公司,当着你所有员工的面,宣布那份授权书是你被欺骗签订的,当场作废。然后,以公司法人代表身份,向公安机关报案,举报李晓和盛恒咨询职务侵占。”
程建东沉默了。
“你在犹豫什么?”
“我没有犹豫。”他低着头,“我只是……我不想让所有人知道我被一个女人骗了。太丢人了。”
“丢人?”我靠在椅背上,忍不住笑了一声,“程建东,你跟李晓结婚那天,我就站在别墅门口,看着你和你的新娘从婚车上下来。那条街的邻居全在看着,公司所有管理层都在婚礼现场。你觉得那时候你就不丢人了吗?”
程建东不说话,拳头攥得紧紧的。
“面子是你自己丢掉的。”我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夹,“想捡回来,就自己去捡。证据我给你了,怎么做是你的事。”
“你去哪儿?”
“回家。明天你要是在公司让我看到你,咱们再谈收购的事。你要是不来,建达科技的死活,我也不会再管。”
我说完,转身走了。
面馆老板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我们这一桌,表情复杂。我付了面钱,推门走进夜色里。
身后,程建东一个人坐在面馆的灯光下,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蜡像。
回到家——暂时还是酒店——我洗完澡,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播放着今天和程建东的对话。
他说明天会去公司。但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真的去。
这个男人这三个月来的每一个决定都是错的。他被李晓牵着鼻子走,一错再错,错到连自己辛苦打拼了十五年的公司都快保不住了。
但我还是给了他最后一次机会。
不是因为我对他还有感情。而是因为,刘志刚和赵明那些人,不该替他的愚蠢买单。
手机响了一下。是刘志刚发来的微信。
“沈姐,听说你拿到李晓骗钱的证据了?”
“拿到了。”
“程总明天会来公司吗?”
“他说会。”
刘志刚发了一个苦笑的表情。
“沈姐,明天要是程总不来呢?”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回了四个字:
“那我来。”
6
第二天早上九点,建达科技总部门口,我坐在车里没有下去。
老张把车停在马路对面,正好能看到公司大门。我看着员工陆陆续续刷卡进去,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安和茫然。公司变天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大家都知道李晓带了新团队来“接管”,老员工被排挤,人心惶惶。
九点十五分,一辆白色的宝马停在了公司门口。
李晓从车上下来。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西装裙,脚踩十厘米的高跟鞋,头发烫成大波浪,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团移动的火焰。她的身后跟着五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就是韩磊资料上那五个盛恒咨询的人。
她在公司门口停了停,仰头看了一眼大楼上的“建达科技”四个字,然后大步走了进去。那姿态,不是走进别人的公司,是走进自己的宫殿。
九点半,程建东没有出现。
九点四十五,依然没有。
我拿起手机,给程建东打电话。响了十二声,无人接听。再打,直接关机了。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程建东,你又让我失望了。
“老张,走吧。”
“去哪儿,沈总?”
“回家——不,去别墅。”
程家别墅的门前,梧桐树还是那几棵梧桐树。但地上的红色纸屑已经被环卫工人扫干净了,只留下一些深色的痕迹,像是怎么擦都擦不掉。
我用钥匙打开门。这把钥匙我一直没还给他。
客厅里飘着一股酒味,混合着烟味和外卖盒子的馊味。茶几上堆满了空酒瓶,有白酒的,有啤酒的,横七竖八地倒着。沙发上扔着几件皱巴巴的衣服,地上散落着外卖单和空烟盒。
程建东躺在地毯上,身上盖着一件大衣,手里还攥着一个空酒瓶。他的旁边放着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机。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
“起来。”
他没反应。
我走到厨房,接了一大杯冷水,回来泼在他脸上。
程建东猛地弹起来,剧烈地咳嗽着,酒瓶滚到了一边。他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茫然地抬起头看着我。
“若……若兰?”
“你答应过我什么?”我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他眨了眨眼睛,像是慢慢想起了昨晚的对话。然后他的眼神变得暗淡了。
“我去了。”他说,声音嘶哑。
“你去了?我在你公司门口等到十点,你连个影子都没有。”
“我去了……公司门口……”他低着头,“我看到李晓进去了。我看到她身后跟着那五个人。我站在马路对面,想进去,但是我的腿……我的腿动不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若兰,我怕。我怕进去以后,所有人都会看到——看到他们的老板是一个被骗了四百二十万还不知道的蠢货。我怕看到刘志刚的眼神,怕看到赵明的眼神,怕看到那些跟我干了十几年的老员工看我的眼神。我怕他们脸上写着的那句话——‘程建东,你也有今天’。”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我看着这个蜷缩在地毯上的男人,心里涌上来的不是同情。
是一种比同情更复杂的情绪。
“你怕他们看不起你。”我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程建东,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躺在这里,连公司都不敢去,他们会更看不起你?”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刘志刚被你老婆开除了,他在公司干了十五年。赵明还在公司里撑着,被李晓的人天天挤兑。还有财务部的小周、市场部的老钱、技术部那几个你从大学带出来的师弟——他们都在等着你站出来。你倒好,躺在这儿喝酒。”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若兰,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起来。”
他没动。
“程建东,你给我起来!”
这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他浑身一颤,抬起头看着我。我的眼睛里有泪,但我不想让它掉下来。
“你听着。我不是在救你。你把我十五年的信任踩碎了,这一页永远翻不过去。但外面那几百号员工,他们是无辜的。他们不该替你还债。你现在只有一条路——站起来,走出去,把你的公司从李晓手里抢回来。做不做得到?”
程建东看着我,看了很久。他的眼眶红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和脸上残留的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然后他用手撑着地板,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
“我做得到。”
“声音太小,我听不见。”
“我做得到!”他吼了出来,声音在空旷的别墅里回荡。
“好。”我转身往外走,“把脸洗了,换身衣服。我在车上等你。”
二十分钟后,程建东从别墅里走出来。他换了一件白衬衫,刮了胡子,头发用水捋过,虽然眼睛还是红肿的,但整个人看起来至少像个人样了。
他上了车,坐在副驾驶。老张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手机呢?”我问。
“摔坏了。”
我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他。
“给公司法务打电话。让他把那份授权书的作废声明准备好。再给刘志刚打电话,让他回公司。”
程建东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下,然后一个一个地拨出号码。
建达科技总部门口,一切还是跟半小时前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程建东没有躲在马路对面。他推开车门,大步走向公司大门。
我在车里看着他。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玻璃门。
公司前台的小姑娘看到程建东,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叫了一声“程……程总”,声音里有惊讶,也有一丝微妙的高兴。
程建东冲她点了点头,径直走向会议室。
透过会议室的玻璃墙,我看到李晓正坐在主位上,对着一屋子人说着什么。她的五个“顾问”分列两侧,表情严肃,派头十足。
程建东推门进去的那一瞬间,李晓的话卡在了半空中。
“建东?”她站起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身体不舒服吗?”
“我身体很好。”程建东走到会议桌前,看着围坐一桌的管理层,“在座的各位,我现在宣布一件事。”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第一,5月19日我签的那份授权书,即日起作废。法务部已经在准备正式的作废文件。”
李晓的脸色变了。
“建东,你——”
“第二,”程建东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李晓女士,以及你所带来的盛恒咨询相关人员,请立即离开建达科技。你们被解雇了。”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李晓的脸从红色变成了白色,又从白色变成了铁青。她站起来,双手撑着桌面,死死地盯着程建东。
“程建东,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很清楚。需要我给你写下来吗?”
“你疯了吗?我是你的合法妻子!”李晓的声音尖利起来,“这家公司有我的一份!你凭什么解雇我?”
“凭什么?”程建东从口袋里掏出那份韩磊的调查资料,啪的一声摔在会议桌上,“凭这个——过去六个月里,你利用财务总监的职务便利,分三批向盛恒咨询转移公司资金四百二十万元,名义是咨询费。盛恒咨询的法人代表李建国,是你的亲叔叔。而盛恒咨询在过去三年里,至少涉及两起商业欺诈案件。够清楚了吗?”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晓身上。那些盛恒咨询的“顾问”们互相交换着眼神,脸色越来越难看。
李晓的身体晃了一下,又稳稳站住了。她死死盯着程建东,像是在确认他不是在虚张声势。然后,她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了起来。
她笑了。
“程建东啊程建东。”她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嘲讽,“你以为这些都是我干的?你以为我一个女人,能有那么大的本事?”
“证据就摆在这里,你——”
“证据?”李晓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同样啪的一声摔在桌上,“那你看看这个。”
程建东翻开文件夹,脸色在几秒钟之内变了。
“你以为那些转账我不知道?你以为我是背着你干的?”李晓抱着胳膊,“那些‘咨询费’,每一笔都是你程建东亲自批的。你不记得了?去年十一月份,你说公司利润太多要‘做出去’一点,让我找靠谱的渠道。今年一月份,你说年底了要给‘上面’打点一下,又让我安排了两笔。怎么,现在装失忆了?”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程建东手里那几张纸在微微发抖。纸上的那些签名——他的签名——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我……我没有……”
“你没有?”李晓冷笑一声,“程总,你去年下半年喝了多少酒,你自己心里没数吗?你喝醉了在办公室签的那些单子,现在想翻脸不认账?”
程建东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我站在会议室外面的走廊里,透过玻璃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原来如此。
原来李晓不是一个人作案。原来程建东在酒精里泡了大半年,亲手在那些转账单上签了字。她不是背着他转走了钱——她是拉着他的手,一起转走的。
高,实在是高。
如果现在报警,李晓当然跑不掉。但那些转账单上有程建东的签字,他也跑不掉。这就是李晓早就设计好的保险——要么大家一起平安无事,要么大家一起完蛋。
会议室里,程建东跌坐在椅子上。
李晓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隔着玻璃我听不到内容,但能看到她的嘴型——
“程建东,你斗不过我的。”
然后她直起身,拎起包,带着她的人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她迎面遇到了我。
我们两个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她停下了脚步。
“沈若兰。”她的声音很轻,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他把公司卖给你就能翻身?我告诉你,程建东现在跟我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要是不想让你的‘前夫’跟我一起坐牢,最好——”
“李晓。”我同样轻声打断她,“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发的那条朋友圈。孕妇装,M码,超市的价签。”
她的表情僵住了。
“程建东还不知道你假怀孕的事吧?”我笑了笑,“你现在能威胁他的,无非是那些签名。但如果他知道你连怀孕都是假的——你觉得他还会在乎那些签名吗?兔子急了也咬人。你不怕他一拍两散,跟你同归于尽?”
李晓的脸从铁青变成了死灰。
“沈若兰,你——”
“哦对了。”我凑近她的耳朵,轻声说了最后一句话,“那四百二十万的转账,程序上需要‘财务总监’和‘总经理’双签才能生效。你拿到的授权书是5月19号签的,但那三笔转账都发生在5月19号之前。也就是说——转账发生的时候,你只是财务总监,没有总经理的授权。”
李晓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退后一步,看着她的眼睛,“意味着那三笔转账,不管程建东签没签字,你作为财务总监自己批自己的付款,本身就已经构成职务侵占了。程建东的签字只是审批环节的问题,而你——是犯罪。”
我说完,头也不回地走进了会议室。
身后,李晓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急促地远去。
会议室里,程建东还瘫在椅子上。其他人已经散了,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
我拉开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来。
“听到了?”
“听到了。”他的声音像一张揉皱的白纸,“她说那些转账我签了字。”
“你签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通红,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动物。
“若兰,你教教我,我该怎么办?”
“两条路。”我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条,你自己去自首。配合公安机关调查,把你和李晓之间所有资金往来交代清楚,争取主动。你有自首情节,加上是被她欺骗诱导签字,量刑上可以从宽。”
“坐牢吗?”
“有可能会。但不会太长。”
“第二条呢?”
“第二条。”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把公司卖给星辉。所有债权债务由星辉承担。然后你配合星辉的法务团队,以公司名义报警,举报李晓职务侵占。转账的事,由公司出面处理——你只是审批不当,不是犯罪。真正犯罪的是李晓。”
程建东愣愣地看着我。
“你选哪条?”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形成一道明亮的光带。
“第二条。”程建东说,声音沙哑但坚定,“我选第二条。但是若兰,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程建东,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外面那些跟了你十几年的员工。你不用谢我。等收购完成以后,你从这家公司里彻底消失。从今往后,你跟我,只是商务合作关系。”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转身走向门口。推开玻璃门的时候,他在身后叫住了我。
“若兰。”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有一句话,晚了三个月,但我想说——”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闷闷的,“对不起。”
我站在那里,手放在门把手上。
十二年。我等了十二年,才等到这句“对不起”。但它来得太晚了。晚到它已经不重要了。
“知道了。”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7
收购谈判历时半个月。
程建东请了一个律师团队,专门处理跟李晓之间的资金纠纷。星辉这边,孟楠带着商务和法务团队,用了两周时间完成了建达科技的尽职调查。
结果比我预想的还要糟糕。除了那四百二十万的异常转账之外,李晓在担任财务总监期间,还以各种名义在账上留下了大量坏账和隐形债务。供应商的应付账款被恶意拖欠,部分客户的预付款被挪用,公司的现金流几乎断裂。
更麻烦的是,李晓在离开建达科技之后,迅速利用她手里的材料,向税务部门匿名举报了建达科技的税务问题。
税务局的人来查了一整天。
好在韩磊提前发现了那些被她做过手脚的账目,法务团队连夜整理出了真实数据,才没有让局面进一步恶化。
收购签字那天,天上飘着细雨。
我坐在星辉总部会议室的主位上,面前摆着厚厚的一摞文件。程建东坐在对面,身边是他的律师。
两个人在文件上各自签字、盖章,交换,再签字、盖章。
全程,程建东没有看我。他的头发白了一大片,手在签字的时候微微发抖。他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最后一页签完,他把笔放在桌上,抬起头。
“沈总,建达科技交给您了。”
“谢谢。”
“还有一件事。”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
“别墅的钥匙。”他顿了顿,“那房子本来就是你的。我让人重新打扫过了,里面的东西……该清走的都清走了。你什么时候想回去住都可以。”
我没有推辞,接过了信封。
“程建东,收购完成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回老家待一阵子。我妈身体不太好,我陪陪她。”
“嗯。”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若兰,有一件事我一直没问过你。”
“什么事?”
“三年前,你为什么要创立星辉?”
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密密麻麻的声响。
“因为有一天晚上,”我说,“我做了一个梦。梦里你跟我说,你不要我了。我在梦里很害怕,怕自己一无所有。醒来以后,你躺在我旁边打呼噜。我看着你,忽然觉得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我必须做点什么。”
我停顿了一下。
“后来那个梦应验了。但我发现,我不怕了。”
程建东低下头,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被雨声完全吞没。
我坐在会议室里,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城市天际线,很久没有说话。
当天下午,我去了一趟别墅。
打开门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客厅恢复了原来的样子。那些花哨的装修被拆掉了,墙上的婚纱照也被取了下来,玄关处重新挂上了一幅油画——是我三十岁生日时朋友送的那幅,程建东从储藏室里把它找出来,重新挂了上去。
我站在画前面,看着画上那个三十岁的自己。
眼角没有皱纹,眼神里满是对未来的相信。
十二年过去了。
那个三十岁的沈若兰,不会想到四十二岁的沈若兰经历了什么。但四十二岁的沈若兰想对三十岁的沈若兰说——
你没有做错什么。你选择相信一个人,这不是你的错。后来他让你失望了,这也不是你的错。你唯一做对的一件事,就是没有在相信别人的同时,忘了相信自己。
手机响了。是孟楠。
“兰姐,税务局那边的事情搞定了。韩磊帮了大忙,他把李晓做过的所有问题账目全部整理出来了,铁证如山。下周李晓那边应该就会收到正式的法律文书。”
“好。”
“还有一件事——王建军王总打电话来,说汇盈资本想参加咱们下一轮的融资。条件很优厚。”
“你看着谈。”
“行。对了,今天下午有一个记者想采访你,财经周刊的,要接吗?”
我想了想。
“接。”
挂了电话,我走上二楼,推开卧室的门。
窗帘换了新的,阳光透过白纱洒进来,落在木地板上,暖融融的。床也换了新的,墙上我和程建东的合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风景画。
我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梧桐树。树叶绿了满枝,风吹过来,哗啦啦地响。
十二年前,我穿着白纱走进这座房子,以为这里是一辈子的家。
后来这里成了一座牢笼。
再后来,我亲手打碎了牢笼。
现在,它只是一个房子。
仅此而已。
但一个只属于自己的房子,就是最好的家。
尾声
三个月后。
星辉科技完成了对建达科技的业务整合,发布了整合后的第一款联合产品。发布会上,我作为CEO站在台上,台下坐着五百多人。
前排正中间,刘志刚和赵明坐在一起。刘志刚现在是星辉科技的生产总监,赵明管着整个市场部。他们穿着星辉的工装,胸口别着那枚蓝白色的星辰徽章。
后排角落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他没有穿西装,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夹克。没有人注意到他。
但我在台上看到了。
发布会结束后,他从后门离开。我追出去,在走廊尽头叫住了他。
“程建东。”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三个月没见,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但精神比上次好了一些。脸上有了些血色,眼神也不再是那种空洞的茫然。
“今天的发布会,做得很好。”他笑了笑,“星睿的联合产品,比我当年做的强太多了。”
“你要去哪里?”
“回老家。下午的车票。”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这是我现在用的手机号。以后公司这边如果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打这个电话。”
我接过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李晓那边,怎么样了?”我问。
“法院已经立案了。律师说,以她的涉案金额,最少五年。”
“你呢?那三笔转账——”
“检察院调查过了,认定我是在被欺骗和醉酒状态下签的字,不符合职务犯罪的构成要件,不予起诉。但是——”他苦笑了一下,“税务那边罚了我一笔钱。我把能卖的都卖了,凑齐了。”
我没说话。
他看了我一眼,又迅速移开了目光。
“若兰,我最近经常做一个梦。”
“什么梦?”
“梦里回到十五年前,咱们还在那间三十平的出租屋里。你坐在我对面,膝盖碰着膝盖。你在本子上算账,我在写代码。你抬头冲我笑了一下,说,‘没事,他不投咱们自己干’。”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每次醒来的时候,枕头都是湿的。”
我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他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忍住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冲我点了点头。
“沈总,保重。”
然后他转过身,沿着走廊往外走。他的背影在我眼前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阳光里。
那一瞬间,我仿佛又看到了十五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他穿着十块钱一件的T恤,从出租屋的床上坐起来,眼睛里全是光,对我说,“若兰,等咱们有钱了,我给你买一栋大别墅。”
那个年轻人,我真心爱过。
后来他弄丢了自己,也弄丢了我。
但没关系。
我也找到了自己。在失去他的路上,我找到了沈若兰。
走廊里,孟楠从会议室探出头来。
“兰姐,财经周刊的记者到了,在会客室等你。”
“来了。”
我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朝会客室走去。
窗外,天很蓝。
这个城市的故事还在继续。而我的故事,才刚刚翻开新的一章。
本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钱钱多多特别感谢各位的收听。
免责声明:本故事为虚拟创作,所有情节与人物均为虚构,请勿带入现实。
愿各位朋友身体健健康康,吃饭香、睡眠好,日常少操劳、多舒心,家人常伴左右,日子过得平平安安、和和美美,钱钱多多,咱们下一则故事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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