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时珍的《本草纲目》引用了超过一千种医书,其中有些内容出自明代女医之手。但你去翻引书目录,找不到一个女性名字——全被归成了“某氏方”“某地土方”,像盐溶进水里,了无痕迹。

这并不是偶然的遗漏,而是一场持续了数百年的、针对女性医者的“除名运动”。而那个唯一留下了一本书叫谈允贤的女人,你也可能从听说过她。

女医师允贤

万历十五年,无锡谈家宅院里,一双手正按在一个未出阁的小姐腕脉上。

小姐的父兄都在屏风外站着,大气不敢出。

按脉的人叫谈允贤,五十多岁,手指粗短,指节有茧——不是绣花的茧,是捣药、搓艾、捏银针磨出来的茧。

“不是什么大病。”谈允贤收回手,对着屏风说,“小姐这是气郁,吃两副药就好。但有一句话只问小姐——你心里憋着的那件事,多久了?”

小姐没说话,眼泪先掉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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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电视剧里的桥段,这是谈允贤自己记下来的病例。

她后来把三十年的诊病记录写成了一本书,叫《女医杂言》。

书里全是这种女病人:月经不调的寡妇、产后抑郁的少妇、被婆婆气出心病的媳妇。每个病例都写得清清清楚——什么症状、怎么问的、下了什么方子、好了没有。

这是中国现存最早、由女性亲手写成的医案。

但你去翻《明史·方技传》,没有她。你去翻《本草纲目》,李时珍引用了一千多种医书,没有一本是她的。你去问任何一个学过中医的人“谈允贤是谁”,十个人里十个不知道。

而谈允贤还算是幸运的,她至少留下了一本书。那些连书都没留下的女人——那些被叫作“医婆”“药婆”“接生婆”的女人——她们才真正被删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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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被叫“婆”的女人

明朝中晚期,江南市镇的妇科医疗,靠的不是穿长衫的男大夫,而是一群穿布衣的女人。

“三姑六婆”——这个词现在拿来骂人嘴碎、多管闲事,但在明代,它是特指。

三姑是尼姑、道姑、卦姑;六婆是牙婆、媒婆、师婆、虔婆、药婆、稳婆。

这九类女人里,有两类直接跟医疗相关:药婆和稳婆,药婆卖药,稳婆接生

还有一个更高阶的角色,叫“医婆”——她们不但能用药,还能诊脉、开方、扎针,水平比一般的药婆高出一截,几乎就是基层的妇科大夫了。

但你看明代文人是怎么写她们的。

小说《金瓶梅》里,西门庆给李瓶儿请过两个接生婆,一个姓蔡,一个姓刘。

蔡老娘出场时,作者这么写:“这蔡老娘,年约五旬,上穿蓝布褂子,下着白绢裙子,系一条蓝布裙儿,头戴孝髻……”

写得像个跳梁小丑。

李瓶儿难产大出血,蔡老娘接生完收了银子就走——孩子死了,关她什么事?小说把这人写得很冷血。

这不是《金瓶梅》一部书的问题。

明末凌濛初的《拍案惊奇》、冯梦龙的《醒世恒言》,里面的医婆药婆,十个有八个是反面角色:要不是贪财的,要不是嘴碎的,要不是勾结奸夫淫妇的。

文人为什么要这么写?不是因为这些女人真这么坏,而是因为,她们在抢男医生的饭碗。为何男医生是为人看病,女医生就是抢饭碗?归根结底还是女人地位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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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发明出来的“巫婆”

明以前,女人行医不是禁忌。

唐代孙思邈的《千金要方》里,有专门一卷讲妇人方。他引用过很多民间“妇人方”,注明是从某地某妇人口中得来,语气是尊重的。宋代《太平惠民和剂局方》里,也收录了不少来自民间女性的验方。

但到了明朝嘉靖以后就不一样了。

此时,江南经济富了,市民阶层起来了,生病的女人愿意花钱看病了。妇科这个细分市场的蛋糕变大了。于是,穿长衫的男性医家开始进场。他们进了场,第一件事不是提高医术,而是——清除竞争对手。

怎么清除?制造专业壁垒。

第一步,把“医”和“巫”分开。男医是读《黄帝内经》《伤寒论》出来的,是“正统”。你这些女人的方子是哪儿来的?婆婆传的?自己试出来的?没有典籍依据,那就是巫术。

第二步,把“医婆”和“药婆”“牙婆”“媒婆”绑在一起,统统打成“三姑六婆”。这四个字在明代文人笔下迅速变成了一个骂人词。谁要是跟这类女人来往,谁就“家教不严”。

明末陈确在《新妇谱补》里,白纸黑字警告家族里的年轻媳妇:不要跟“药婆”“稳婆”来往,“此辈不可令入门”。

这等于从社会声誉上断了女医的客源。

第三步,也是最阴的一步——不再引用她们的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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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本草纲目>抹去的名字

这里必须说李时珍。

李时珍是伟大的,这没有争议。《本草纲目》52卷,190万字,是中国药物学的巅峰。但一部伟大的著作,也有它的沉默。

《本草纲目》引用了多少种医书和方书?李时珍自己在序里说是八百多种,后人统计实际超过一千种。

这些书里,有一部分是明代以前的女性作者写的医方——比如宋代有个叫“胡氏”的女性留下过妇科方,唐代有宫女出宫后记录的宫廷秘方。李时珍都引用了。

但他署名了吗?没有。

翻遍《本草纲目》的引书目录,引用的女性著作几乎全被归入“某某方”或“某地土方”,著者姓名被隐去。“胡氏方”变成了一句“出胡氏”,“某宫女传方”变成了“宫中方”。知识被提取了,但生产者被抹掉了。

他甚至还隐去了谈允贤。

谈允贤的《女医杂言》成书于正德年间,比《本草纲目》早了大半个世纪。书里的妇科医案和方子,对女性生理、心理的观察之细腻,同时代男医很难做到。

比如她治过一个“因妒致病”的女人——丈夫纳妾后,正妻浑身疼痛、月经断绝。男医都当风寒治,越治越重。谈允贤问完病史,开的是疏肝解郁的方子,不是治风寒的药。她诊断出来了:这是心病。

这样一个医家,这样一本医案,《本草纲目》一个字没提。

不是不知道,是提都不提。

她们输掉了历史,但没有输掉手艺

我们要问一句:这些女医真的消失了吗?

在正史里,消失了,在《明史·方技传》里,一个都没有。在地方志的“方技”条目里,偶尔能找到一两个“某氏,善妇科”的记载,但没有生平、没有医案,就一行字,像打发叫花子。

但她们的方子消失了没有?没有。

江南农村,一直到民国乃至解放初期,很多村子都有一个“接生婆”或者“草药婆”。她们手里传下来的草药方、推拿手法、催乳技巧,往前追溯,源头就是明代那些被赶出医界的“药婆”“稳婆”。

男性医学体系占领了城市、占领了书本、占领了“正统”的话语权,但占领不了最底层的、口耳相传的女性互助网络。

谈允贤的《女医杂言》之所以能留下来,也是一个意外。

她出身医学世家,祖父谈复是当地名医,父亲做过官。她有家族背书、有文人关系网,她的儿子为她刻了书。

可即使是这样,她的书也只刻了一版,后来就没了,直到近些年才有学者重新发现她。

而那些没有家族背书的女人——那个在无锡乡下给产妇止血的药婆,那个在苏州巷子里卖艾条的稳婆,那个在《金瓶梅》里被写成丑角的蔡老娘——她们没有书,没有儿子为她们刻版,没有文人替她们写序。

她们的医术,跟着她们进了坟墓。

结尾

去年,中国中医科学院做了一次民间医药调查。

在江南几个县,还能找到一些老太太,记得一些“老法”。怎么给婴儿治黄疸,用什么草熬水;怎么给产妇通奶,用什么叶子捣烂了外敷。

调查组一问,说是“太婆传下来的”“外婆教的”。往上推,推不到头,没有谱系,没有文字,就是女人的手,一代传一代。

那一刻我想起谈允贤在《女医杂言》自序里写的一句话,她说自己行医三十年,“所活者不可胜数”。

所活者不可胜数!

那些被她救活的女人和婴儿,后来也有了自己的孩子、孙子。

她们活下来了,她的名字却没有活下来。

《本草纲目》有52卷,我们欠她们,哪怕一页。

那些被删除的女人们,用一双手,托住了一个性别千年的病痛。历史不给她们立传,我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