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济南机务段动车实训基地的模拟驾驶舱里,已经有学员操纵手柄,模拟高铁驾驶步骤。
58岁的薛军背着手站在操作台旁,看着学员练习。他的制服洗得有些发旧,但领口笔挺,皮鞋擦得锃亮。
他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看着,遇到学员操作不到位,才上前两步,用带着济南口音的普通话,慢悠悠地点两句:“起步要柔,就像端着一碗水,不能洒。”
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曾驾驶过29种车型,先后考取7本不同速度等级的火车驾照。从蒸汽机车到“复兴号”,四代机车,他开了41年,先后被授予“全国劳动模范”“全国优秀共产党员”等荣誉。这些荣誉别人不问,他从不提起,问了,他也是淡淡一笑。但有句话他常挂在嘴边:“手握闸把子,心系坐车人。”
一堂模拟驾驶课刚结束,学员们围了上来。有人追着问专业问题,也有人和记者一样好奇:这样一位“老把式”,怎么甘心退居幕后?
薛军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攒了一辈子的经验,烂在肚子里可惜了,传下去才有价值。”
在他看来,火车司机这一行,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
“蒸汽机车那会儿,哪有什么培训体系,全靠师傅带徒弟,徒弟再带徒弟,口传心授,摸爬滚打。”
那时候列车稳不稳、准不准,全凭司机的手感和记性。他得意地说,估摸速度得看道砟,一个一个的说明时速是10公里,点动成线的是20公里,成面铺开的是30公里。
41年,薛军把一个个“土办法”磨成了标准流程。他总结出内燃机车节油、电力机车起步、动车组防错漏等经验,频频优化行车方案,不断续写“行车宝典”。
薛军的驾驶生涯里,有一次“滑铁卢”,他记了一辈子。
2007年,济南机务段选拔首批动车组司机。当时的薛军,已有多年驾龄,精通5类机车,是段里响当当的“大拿”。他自信满满地报名,结果首轮考试就失利落榜了。“行业数字化发展太快,靠经验不再一招鲜吃遍天。”薛军说。
那段时间,薛军下班后就泡在实训车间,上百次跟车对照学习。最难理解的区间控车模式,他追着比自己小十几岁的年轻徒弟请教,连续一周记录近万条车载数据,画了满满几页对比图纸……
靠着新老铁路人的互帮互助,薛军终于吃透了所有知识点。3个月后,他顺利通过考试,成为“全能司机”。
有意思的是,手握7本火车驾照的薛军,一本汽车驾照却考了十几年。
“开高铁开久了,形成了肌肉记忆——每30秒就要踩一次警惕踏板。”薛军笑着说。2010年他开始学开车,结果科目二考了4次,次次都因为下意识踩刹车失利。直到2024年离开一线岗位,他才慢慢改掉这个职业习惯,拿到了汽车驾照。
薛军的记忆里,有两个关于“外国人拍照”的画面一直挥之不去。
1987年,薛军开着蒸汽机车经过济南站,站台上有不少外国人举着相机拍照。那时候他还纳闷:这么脏的车,有什么好拍的?
后来才明白,不是因为车先进,而是因为只有在中国,还能看到这些“工业古董”。
开蒸汽机车有多苦?薛军说,行车时滚滚黑烟灌进驾驶室,一趟车跑完,全身除了牙齿,都被煤灰覆盖。夏天驾驶室里四五十度,汗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滚烫的锅炉壁上,“滋”的一声就没了。
如今,工作场景完全天翻地覆。
“复兴号”上,司机身着干净的制服,车内数字屏幕、空调等设备一应俱全。站台上,不时有外国人举着相机拍照,但这是冲着时速350公里的“中国银龙”来的。
从灰头土脸的体力劳动者,到标准化技术岗位从业者;从被人看“稀罕”,到被人学“先进”……这正是中国铁路跨越式发展的一个缩影。
薛军跑车的时候,最爱看窗外的风景。
20世纪九十年代,济南到蚌埠的线路沿途,不少地方还是茅草屋、泥土路。一下雨,桥洞积水,村民不得不冒险横穿铁路。
后来,茅草屋换成了红砖瓦房,又冒出连片的二层小楼;乡间土路硬化成水泥路、柏油路,铁路也有了全线封闭防护。
一年又一年,车窗外的风景悄悄在变。
有人说,火车司机每天面对的都是同样的线路。薛军却觉得,自己每天看到的,都是全新的中国。
他跑了7100多趟列车,行驶400多万公里,运送2000多万名乘客。有人问安全行车的秘诀,他想了半天,说:“没啥秘诀,就是开车人要时刻想着坐车人。”
如今的薛军,把更多时间花在了讲台上。他知道,自己这一辈人的使命,是把路走通;而下一辈人的使命,是把路走得更远。
当年,老师傅说,他们会开上有空调的电力机车。后来,这句话实现了,只是中国铁路的发展,比当年的畅想走得更远。
薛军的7本驾照,小心翼翼地收在一个旧皮包里。
红的、蓝的、绿的,有的封面已经磨得起了边,照片上的人也从青涩少年变成了两鬓斑白的老司机。
7本驾照,41年。
一个普通火车司机的人生,一条钢铁大动脉的跨越,一个时代不断向前的脚步,都藏在了这7本薄薄的小本子里。(记者赵小羽、张钟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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