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鲁迅全集》《许广平回忆录》《两地书》《鲁迅日记》《我与鲁迅》林贤治《人间鲁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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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10月19日,上海虹口区山阴路大陆新村9号,凌晨五时二十五分。
那一刻,二楼镜台上的旧式挂钟,指针永远停了下来。
时至今日,鲁迅故居里仍然保留着那个钟,就那样定格在原处,成了博物馆里一件无声的陈列,让每一个走进那个房间的人,都会在某一刻抬起头来,对着它看一眼,然后沉默。
鲁迅走了。
五十六岁,死于肺结核,死在他人生最后九年一直住着的上海,死在大陆新村9号二楼那张黑色铁床上。
病房里没有任何戏剧化的场面。
没有遗言成篇,没有名流云集哭嚎,也没有什么壮烈的仪式感。
许广平就坐在床边,攥着那双已经冰凉的手,没有说话,许久没有起身。
那一年她三十八岁,跟他在一起,已经整整九年。
鲁迅留下的那句临终之言,后来被许广平写进了文章,写进了回忆录,写进了她以后几十年里关于他的每一段记述。
她写道,他好几次抬起头来看她,她也看他,就这样对视着,谁都没有出声。
然后他攥紧了她的手,用尽了那时候仅剩的力气,把那句话一字一字地说了出来,让守在床边的许广平当场落泪……
【一】1925年3月11日,第一封信
许广平第一次走进鲁迅的世界,靠的不是容貌,不是运气,而是一封措辞极其郑重、却又藏着一股子倔劲儿的信。
1925年3月11日,北京女子师范大学,学生自治会总干事许广平坐在桌前,提笔给鲁迅写了第一封信。
那年她二十七岁,正跟着同学们闹学潮,跟校长杨荫榆周旋,整个北京城都在看这场热闹。
信里谈的不是儿女情长,是女子教育的困局,是政界的黑暗,是一个年轻女人面对烂泥一样的时代、拳头攥得死紧却不知道往哪里打的那种茫然和愤懑。
信末她署名"受教的一个小学生许广平",把自己放得极低,说话却重得落地有声。
没想到第二天就收到了鲁迅的回信。
鲁迅在信里称她"广平兄"——这是他对学生的惯用称呼,不高高在上,也没有刻意亲近,是一种郑重的平等。
许广平后来回忆,收到这封回信时,自己"既感动又觉得惶恐",连忙提笔回了第二封,问他为什么要叫自己"兄"。
鲁迅解释,是自己给学生写信的老习惯,跟性别无关,以此视为平辈、互相尊重。
这一问一答,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悄悄地拉近了一点。
那时候的鲁迅,是北京文坛上数一数二的人物。
教育部佥事,北京女子师范大学兼职教授,《呐喊》1923年出版,在文学界声望极高。
四十四岁的他,头发往后梳,留着一字胡,上课从不废话,开口便能镇住整个教室。
许广平第一次见他,感觉他穿着过于简朴——两个膝盖上补了颜色不同的布丁,皮鞋坑坑洼洼,同学们私下悄悄说他"像出丧时乞丐的头儿"。
可他一开口,满堂学生全都静了,这种反差,让许广平觉得既好奇又佩服。
从1925年3月到7月,两人来往书信四十余封。
都在同一座城里,距离不过三公里,却靠着来来往往的信封认识了彼此的内里。
谈时事,谈文学,谈女师大风潮里那些让人气愤也让人心寒的细节,谈各自对时代、对人生的判断。
越谈越深,越谈越放得开。
这年6月底的端午节,鲁迅请许广平和另外几个女学生到西三条胡同家里吃饭。
席间许广平跟着同学们轮番敬酒,先喝葡萄酒,嫌轻了换黄酒,再嫌轻了换白酒,鲁迅喝多了,开怀大笑,在酒意里用手指轻叩了一记许广平的头。
许广平后来说,就是从这一天起,两个人通信的语气变得更亲密了。
鲁迅当然清楚自己的处境。
1906年,他被母亲以探病为名骗回绍兴,与朱安完婚,那是一场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认可过的包办婚姻。
婚礼当夜他一个人坐到天亮,此后再未与朱安有过真正意义上的夫妻生活。
他不爱朱安,但也不愿意让她被休回娘家受辱——这个女人是无辜的,只是被命运送进了错误的位置,他不能再让她在那个位置上再受一次伤。
朱安的存在,是他无法绕过去的一道坎。
他在向许广平靠近的时候,始终带着这份清醒的迟疑。
他对许广平说,自己"不配被人所爱",有"各种缺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接受这份感情。
许广平的回答,只有六个字:"神未必这样想。"
六个字,把鲁迅心里那道门推开了一条缝。
1925年深秋,在西三条二十一号的书房"老虎尾巴"里,是许广平先握住了鲁迅的手。
鲁迅后来在写给许广平的信里说:"我先前偶一想到爱,总立刻自己惭愧,怕不配,因而也不敢爱某一个人,但……我可以爱。"
"我可以爱"——这是他这一生,说过的最直白的话了。
对于一个惯于把感情压在文字底下、从来不正面表达的人来说,这四个字,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大的打开。
1926年,两人双双南下,鲁迅去厦门大学任文科教授,许广平去广州,异地通信,两地书来往仍旧频繁。
热恋中的鲁迅,文笔变得轻柔,节奏放慢,连吸烟的频率仿佛都降了下来。
许广平叫他"小白象",他叫她"小刺猬",两人用半嬉闹的方式,把认真的感情藏在昵称里传递。
鲁迅在信里写:"女生共五人,我决定目不斜视,而且将来永远如此,直到离开厦门和你见面。"
许广平回:"'斜视'有什么要紧,惯常倒不是'斜视',我想,许是冷不提防的一瞪罢!"
这种调笑,是那段时间他们通信里最轻松的底色。
1927年1月,鲁迅离开厦门抵达广州,两人的关系就此彻底公开。
同年10月,他们一起乘船来到上海。
鲁迅四十六岁,许广平二十八岁,没有婚礼,没有证书,没有任何法律意义上的凭证,只有一个共同的决定:往后的日子,就这么过了。
【二】景云里的石库门,和那些没人看见的辛苦
1927年10月8日,鲁迅在日记里写了一句话:"上午从共和旅店移入景云里寓。"
语气平静,像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但对许广平来说,这一天开始的生活,是她往后九年所有辛苦的起点,也是她一步步走进去、却从来没有走出来的那条路的入口。
景云里二十三号,是上海虹口横浜路上一条石库门弄堂,1925年建成,砖木结构,三层楼,窗户不大,墙砌得厚,夏天闷热,冬天漏风,但租金便宜,地理位置好,离商务印书馆、东方图书馆都近,附近还有不少文化人聚居。
茅盾、叶圣陶、周建人都住在这条弄堂里,后来又来了柔石、冯雪峰,被人称作"上海文化名人第一里"。
许广平后来写了一句诗:"景云深处是吾家。"
但这个"家",从一开始的安排上就有一道无声的隔阂——一楼会客,二楼是鲁迅的书房兼卧室,三楼是许广平的房间。
他们以同居的方式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却不住在同一层。
这个安排,有其现实的原因。
他们同居而来,但不能以夫妻名义示人,鲁迅在北京仍有原配朱安,法理上许广平没有任何名分。
郁达夫的妻子王映霞后来回忆,她们刚去共和旅馆拜访时,看到的是鲁迅和许广平住在二楼,"东西两侧各放一只单人床"——
这个安排,说明即便在那个旅馆房间里,两人之间的关系,也被以一种刻意的方式维持着某种距离,至少在外人面前如此。
搬入景云里之后,情形也差不多。
逢有访客登门,鲁迅便嘱咐许广平不要下楼;
不得已见面,他便对客人介绍说:"这是我的学生,来帮我做校对的。"
许广平广东番禺人,祖父许应鑅做过浙江巡抚,是慈禧太后重用的朝廷重臣,族兄许崇智曾任粤军总司令,她本人是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国文系出身的高材生,在天津读书时就参加了五四运动,在女师大更是学生运动的核心骨干。
这样一个女人,在上海虹口的一间石库门里,就这样变成了一个不见客的"校对学生"。
同居不到半年,就有人写了匿名信给鲁迅,说他"讨姨太太,弃北京之正妻而与女学生发生关系",警告他此事"关系先生令名及私德"。
鲁迅把这封信留了下来,后来还收进了书信集,态度是漠然的,几乎是一种无所谓的漠然。
但许广平承受的,远不止这封信。
那些年,她的日子过得极其具体,具体到让外人看了都要沉默、都要说不出话的程度。
萧红是大陆新村9号之后的常客,1933年鲁迅迁居大陆新村之后,她和萧军从东北流浪到上海,举目无亲,是鲁迅帮他们联系出版,请他们吃饭,一点一点把他们引上文坛。
两家人来往频繁,萧红对许广平的日常有相当多的直接观察。
萧红后来在回忆文章里留下了几段记录,语气不动声色,却每一句都直接说到实质:许广平"所穿的衣裳都是旧的,次数洗得太多,纽扣都洗脱了,也磨破了,都是几年前的旧衣裳";
"冬天穿一双大棉鞋,是她自己做的,一直到二三月早晚冷时还穿着";
买东西"总是到便宜的店铺去买,再不然,到减价的地方去买"。
家里来了客人,她要做七八个菜。
鲁迅挑食,饮食习惯保留着北方口味,蔬菜只要最嫩的部分且只取叶片不要茎,鱼肉要烧到最软;
他一个人单独进食,饭菜要单独装盘端上楼去。
许广平一边带着年幼的海婴,那孩子从小体弱,隔三差五就要生病,咳嗽、哮喘、拉肚子,每次生病都要带去看医生。
一边抄写鲁迅的稿件,整理文稿,同时还要应付来来往往的各路访客,那些鲁迅愿意见的、不愿意见的,有些时候还得由许广平先去应付着,再看鲁迅的意思。
她同时是他的助理、秘书、家庭事务的总承担者、孩子的母亲,还要在这一切身份之外,在他深夜写作的时候,陪坐在旁边,等他写完,再替他整理好稿纸,熄了灯,一起睡去。
但在这一切具体的付出之外,她从来不是一个被完整放在心上、被认认真真疼着护着的女人。
许广平提出过想出去教书贴补家用,她大户人家出身,有学问,在北京女师也是教员资格的人,找到工作不难。
鲁迅听了,只说了一句话:"如果你出去教书,我不是又将过我的独身生活了么?"
于是她把念头搁下了。
这一搁,就是九年。
鲁迅后来对朋友感叹过一句话:"现在换衣服也不晓得向什么地方拿了。"
这话看起来是在抱怨,实则是在说,他早已习惯了有人把一切都打理好,放在该放的地方。
这种习惯,是许广平一点一点给他养成的。
【三】那些深夜,和那首他写给她的诗
1933年4月,鲁迅一家从四川北路的拉摩斯公寓迁居大陆新村9号。
搬来的原因之一,是为了周海婴——那孩子有哮喘,体质弱,拉摩斯公寓朝北采光差、没有暖气,又紧邻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1932年一二八事变期间,炮弹甚至打穿了鲁迅书桌旁边的墙壁。
大陆新村是当时上海虹口条件较好的新式里弄,三层楼,面积宽裕,鲁迅为了儿子的成长环境,搬进去,在那里住了生命最后三年半。
那个二楼的卧室兼书房,陈设极简。
一张黑色铁床,床上挂着许广平亲手缝制的纱幔;
一张书桌放在窗下,台灯、烟灰缸、稿纸,就是他每个深夜的全部世界。
他无论多晚都要工作,有时候写到凌晨两三点,有时候更晚,烟一支接一支,笔尖在稿纸上的声音,是这间屋子里夜夜都有的声音。
他的肺病越来越重。
日本人须藤五百三是他的主治医生,从1933年开始便一直诊治。
须藤后来在悼念文章里写道,鲁迅的身体状况,能撑到1936年,是凭着一种几乎不讲理的意志。
偶有好转,他拿起笔继续写;发作咳血,他也要撑着写,像一个拒绝停下来的人,用工作和写字来对抗身体发出的所有信号。
在大陆新村住定之后,鲁迅看电影的次数明显增多。
1934年看了三十七场,1935年看了三十六场。
他带着许广平和海婴,有时叫上萧红萧军或内山完造,等孩子睡着,换上深色朴素的衣服,叫一辆汽车,奔到四川北路周边的电影院,买最贵的座位,高高兴兴地看。
他的观点是,看电影要痛快,如果坐到角落里看不清楚,倒不如不去。
这几乎是他在上海生活里唯一真正属于"娱乐"的事,也几乎是他们这一家三口为数不多的、完整在一起的时光。
但在这些表面上看起来还算平稳的日子背后,有一些东西一直没有散去。
许广平在多年后的回忆文章里,零散地提到过一些细节——鲁迅有时候坐在书桌旁,不写东西,就那么坐着,台灯开着,稿纸在旁边,却一个字都不动,沉默很久,眼眶有时候泛着红。
她不去打扰,就站在远处看着他。
她不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知道有些事,凑上去说了也没有用,不如就这样各自待着。
朱安——那个从来不出现在他们日常对话里、却始终以一种无声的方式存在着的人——是两人之间永远没有真正消散的影子。
鲁迅南下之后,朱安一直随鲁迅的母亲鲁瑞住在北京。
鲁迅按月寄生活费回去,从未中断,数目固定,维持着朱安和母亲的基本生计。
他对外从来不主动提及朱安,对许广平也极少谈起,但这件事本身永远在那里,谁都知道,谁都不说。
许广平对此的方式,是接受,是压下去,是不问,是不争。
她明白鲁迅在那件事上的两难,也明白朱安那个女人的处境——同样是被包办婚姻送进了错误命运的人,她没有资格去恨她,也没有力气去恨。
她只是把这一切都吞进去,然后继续做眼前的事。
鲁迅在1935年写了一首诗给许广平,只有两句,把什么都说尽了:"十年携手共艰危,以沫相濡亦可哀。"
"亦可哀"三个字,是他留给这段感情最真实的注解。
不是不爱,是爱得太深、活得太难,所以才在喜悦里同时看到了苦,才会用一个"哀"字,把说不完的事情都压进去,让看到的人自己体会。
他不善于在生活里表达私人的情感。
他的文字里可以有无尽的悲悯、愤怒、讽刺,可以把一个时代的病症解剖得淋漓尽致,但落到具体的家庭关系上,他更多时候选择的是沉默。
他爱许广平,这一点毋庸置疑,他的日记里记录着每一次她生病他守在床边的细节,记录着他不愿意许广平出去工作是因为"不想再过独身生活"——
但这些话,他极少当面说出来,更多时候是藏在日记里,藏在写给别人的信里,藏在一句随口对朋友讲的牢骚话里。
对许广平来说,那些话她有时候能感受到,有时候感受不到,但她选择了留在那里,陪着这个人,一年一年地往下走。
这种沉默,维持了九年,一直维持到1936年的大陆新村9号,维持到那个凌晨。
那一晚,他终于把一件压了八年的事,说了出来。
【四】那句话藏着一件从来没说清楚的事
1936年,鲁迅的身体急速走向终点。
年初,他的肺结核已经病入膏肓。
美国医生邓恩来看过他,说照这种状况,在欧洲早就该去世五年了。
日本学者增田涉这年专门从日本赶来探望,看到的是躺在病床上的鲁迅,"风貌变得非常险峻,神气是凝然的,尽管是非常战斗的却显得很可怜,像'受伤的狼'的样子了"。
增田涉离开时,鲁迅给他准备了许多土产礼物,亲自重新包扎了一遍,因为他嫌许广平包扎得不够好。
增田涉看着那双已经不再灵便的手,一遍遍整理包装,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8月13日,他的肺支气管破裂,开始吐血。
他给朋友写信,轻描淡写地说,这肺结核"我们结交至少已经有二十多年了","也几乎没有人知道",仿佛在谈一个与自己无关的老相识,而不是正在夺命的病。
10月15日,他最后一次出门,去的是日本进步青年鹿地亘家,同行的有胡风。
他们那天几乎始终在谈"死"——关于自杀、幽灵、冥鬼,鲁迅还问鹿地亘看没看过他写的关于死的文章。
离开时,他谢绝了两人陪送,独自在风里走了,头也不回。
10月17日深夜,气喘再度发作,彻夜难眠。
天亮后他清楚地知道情势不好,亲笔写了一张潦草的日文字条,请人叫须藤医生来。
那几个字歪歪扭扭,每写一字都要停顿,是在无法直起身子的情况下,一点一点写成的。
这是他留在人间的最后亲笔文字。
10月18日,须藤医生来诊,病历记录写得清楚:"跪坐呼吸,颜色苍白,冷汗淋漓,呼吸短微,热度三十五点七度,脉细实,一百二十左右,时有停滞……"
整个10月18日夜,许广平守在床边,几乎没有合眼。
她后来记录下那一夜的细节:"揩他手,他就紧握我的手,而且好几次如此。"
鲁迅还对她说:"时候不早了,你也可以睡了。"
她没有走。
他好几次抬起头来看她,她也看他,就这样,两个人对视着,没有说什么。
19日凌晨五时,许广平匆忙下楼,叫人去请医生。
三弟周建人赶上楼,只见鲁迅双眼紧闭,头侧向里,已经停止了呼吸。
五时二十五分,大陆新村9号二楼,一切结束了。
但就在这最后的几个小时里,他攥着许广平的手,终于把那句藏了八年的话说了出来。
很多人以为他说的,是什么家国大义的嘱托,或者是对她多年陪伴的深情告白。但都不是。
这句话里,藏着一件他压了整整八年、从来没有正面说清楚过的愧意,许广平在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刻,直戳心窝当场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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