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文献:①《杨成武回忆录》,解放军出版社,1987年版;②《晋察冀抗日根据地史料选编》,河北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③《八路军第一一五师独立团战史资料汇编》,军事科学院档案馆藏;④《聂荣臻回忆录》,解放军出版社,1983年版(2005年修订);⑤《中共中央军委关于冀察晋绥军事部署的报告》,1937年10月25日,中央档案馆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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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的秋天,山西广灵县的山沟里起了风,顺着冯家沟一路往外吹,把硝烟和尘土混在一起,吹向沟外的旷野。
那场仗打完了,缴获清单整整齐齐摆在那里——大车一百二十余辆,骡马四百余匹,步枪七十余支,炮弹子弹六十箱,还有食品军需若干。数字清晰,战果漂亮。
教科书上写的,就是这些。
可教科书里有一件事,没有写。
打完冯家沟伏击战之后,跟随独立团行动的那支被称作"北进支队"的队伍,整整消失了三天两夜。
没有任何战报留下这段时间的记录,没有作战日志标注这支队伍去了哪里,连杨成武在那几年里最密集的回忆文字,也在这三天两夜的位置上留了一片空白。
直到将军晚年,才开了口。
他说,有些事,写进教科书不合适,但不应该就这么消失掉。
[一]【从平型关到冯家沟,独立团走的是一条险路】
要讲清楚冯家沟的事,得先把时间线捋一捋。
1937年9月25日,平型关大捷打响的那天,杨成武带着独立团并不在乔沟主战场。
独立团的任务是打援,孤军深入敌后,插到驿马岭(腰站)一带,死死堵住从涞源城和广灵方向赶来增援的日军援兵,确保一一五师主力在乔沟的伏击战能够顺利进行。
这个任务,比乔沟的伏击战要难打得多。
乔沟那边,是把日军诱进口袋打,地形和时机都是经过反复勘察之后选定的。
驿马岭这边,是用一支兵力不足两千人的部队,正面顶住数倍于己的日军联队,而且顶住的时间必须足够长,不能让援兵突破进来。
当天的敌情比预判的还要复杂。
日军第9旅团第11联队的主力抢先一步,在独立团到达之前就已经占领了驿马岭山顶的隘口,占尽地利。
25日黎明前,涞源城方向又开来了日军一个联队的增援兵力。
独立团面对的是两面压来的压力——前面是居高临下据守隘口的日军,后面是赶来增援的另一股日军,夹在中间,处境极为被动。
但独立团没有退。
战斗打了整整一天。
独立团用枪托、刺刀、手榴弹,硬是把日军的增援堵在驿马岭以北,没让一兵一卒突破进来。
这场打援阻击战,在杨成武的回忆录里被描述为"极为艰苦"的一仗。
其中有一个名叫"麻排长"的排长,率领战士秘密攀上悬崖,向敌营投出手榴弹,炸乱敌阵,随即跳入敌群拼刺刀,最终与大部分战士牺牲,壮烈至极。
战斗结束时,日军在驿马岭留下了三百多具尸体,独立团也付出了相当沉重的伤亡代价。
打完这一仗,乔沟主战场那边已经收兵。
独立团随即乘胜追击向涞源方向溃逃的日军,急追五十多里,于9月25日当天夜里光复了涞源县城。
这是平型关大捷之后,八路军在晋察冀一带收复的第一座县城,消息传出,各方振奋。
但独立团没有停下来。
从9月25日收复涞源,到10月初,独立团在涞源一带短暂休整,同时派出侦察人员向广灵、灵丘方向探查敌情。
这段时间里,杨成武按照当时聂荣臻的指示精神,开始接触当地的地方力量,摸清楚涞源周边的社会情况,为后续建立根据地做准备。
1937年10月10日,两道命令同时到来。
一道来自朱德、彭德怀,经一一五师师部转来,要求独立团"向敌后挺进,以北岳恒山为中心,放手发动群众,开创根据地";另一道来自一一五师师部,要求独立团火速向广灵、灵丘之间的公路一带机动,侦察日军补给线上的敌情,择机伏击。
这两道命令叠在一起,意味着独立团要同时做两件事——一边打仗,一边建立根基。
打仗和建根基,在敌占区腹地同时推进,任何一件都不轻松,两件加在一起,更考验指挥者的判断力和执行力。
杨成武当时带着的独立团,兵力约在一千七百人上下,经过驿马岭阻击战和收复涞源的连续作战,弹药消耗不小,补给线绵长,后方几乎是空的。
棉衣还没有发下来,有些战士穿的还是草鞋,有些枪还是旧式的汉阳造。
就这样一支队伍,要在日军刚刚占领广灵县城、到处还有残敌游荡的环境里,找一个合适的位置打一场漂亮的伏击。
从涞源到冯家沟,独立团冒雨强行军,一天一夜走了两百多里地。天没亮,人已经到了距冯家沟一两里地的南阁崖村。
这条路,走的是险路。
[二]【冯家沟这个地方,天生就是打伏击的口袋】
冯家沟是广灵县和灵丘县之间,灵广公路上的一个小村子。
这个地方的地形,放在今天来描述,叫做天然的兵器。
沟道干河床被用来修了一条公路,路宽约八到十米,两旁是垂直的悬崖和巨石,抬头只见一线天,高山遮住了两侧的视线。
公路边上南侧有一个小山包形成垭口,居高临下,恰好能封住公路两端的出入口。
而这里距日军控制的广灵县城只有二十里,离灵丘日军驻地更有六十里远,一旦打响,日军援兵赶来至少需要数小时。
这种地形,用当时八路军战术术语来说,叫"一个口袋,两端扎紧"。
更重要的一点——这里是日军板垣第五师团向忻口前线运送作战物资的必经之路。
1937年10月间,忻口会战正打得激烈,日军在忻口方向的消耗巨大,补给压力极重,从广灵向前线运送给养的辎重车队,几乎每隔几天就要跑一趟。
侦察员摸清楚了日军运输大队的行动规律:每支车队通常由摩托车开路,骑兵前后护送,辎重马车在中间,数量从几十辆到一百多辆不等。时间上有规律可循,大约每隔数天,就有一次规模较大的运输行动。
杨成武当机立断,决定在冯家沟设"口袋阵"。
部署方案是这样拟定的:一营一连埋伏在垭口西侧山地,一营二连埋伏在垭口东侧山地,四连占领路旁高地,这三路形成两面夹击的钳子。
三连连长宋玉琳主动请缨,负责"口袋"底部截击,承担封住敌人前路的任务,这是最危险的位置,也是整个口袋阵成败的关键。
三营营长黄寿发、教导员张襄国、副营长邱蔚则率领三营坚守义泉岭阵地,负责堵截从灵丘方向可能赶来的日军援兵,并截击南逃之敌。
1937年10月11日,独立团冒雨从涞源出发,星夜急行军,在天亮前赶到了距冯家沟一两里地的南阁崖村集结待命。
十月十二日清晨五点,全团进入预设阵地,所有人趴在山坡的草丛和岩石后面,一动不动。
等待是最考验人的。
等了整整三个多小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沟底公路上还是空的,只有风声和山间的鸟叫。
战士们压低身子,不能动,不能说话,就这样纹丝不动趴着,等着侦察哨的信号。
信号来了。
打头的是两辆摩托车,车里的日军架着机枪,前后张望,行驶速度不快。紧跟的是两名便衣侦探,骑着自行车。
再后面,是二十余骑骑兵,挑着日本旗,进了冯家沟村口,转了一圈,没发现异常,又出来继续向前。
然后,才是主体——板垣师团辎重第五联队第二运输大队,总共一百二十多辆大马车,每辆由三四头骡马拉着,车上装满了向前线运送的军用物资。
车队最后,跟着三十余骑后卫骑兵,不紧不慢地押着车队走。
整个队伍拉开来,绵延数里,浩浩荡荡地向垭口方向走来。
等日军车队进入伏击圈,坡高路陡,大马车一辆接一辆往下滑,在沟底挤成一团,根本无法展开队形,前进不能,后退也难。
这是最好的时机。
杨成武下达了命令。
三连首先开火,三挺机枪同时喷出火舌,封住前路,手榴弹随即密密麻麻地从山坡上投下去。
一连、二连从两侧居高临下猛攻,射击、投弹交替,日军在沟底密集的队形里挤成一团,到处是炸点,一时间人仰马翻。
四连同时压住了高地,不让日军找到制高点展开反击。
日军还想依靠车辆掩护顽抗,迅速组成战斗小组,背对背向两侧山坡还击。
独立团战士直接从山坡上冲下来,奔上公路与日军短兵相接,展开肉搏。
沟底乱成了一锅粥,枪声、喊声、骡马嘶鸣声,混在一起,震得山壁轰响。
三十分钟,战斗结束。
日军只有十来骑骑兵趁乱从沟口缺口冲了出去,其余的人,全部留在了冯家沟。
那十来个骑兵,带着败阵的消息逃回广灵,杨成武后来说,这十来个人恰好成了"传达八路军威力的信使",为独立团后续连续收复七座县城制造了声威。
战果整整摆了一地:大车一百二十余辆,骡马四百余匹,步枪七十余支,炮弹和子弹六十箱,食品等军用物资若干。
一一五师师部随后发来贺电,称赞这次战役"给日寇之打击与困难甚大,于我军与友军极大的兴奋与极好之模范"。
这些,教科书都写了。
[三]【缴获清单之外,还有一支队伍的名字不见了】
战果清单写得清楚,但翻遍独立团在那个时段留下的战报和行军记录,有一件事始终对不上号。
冯家沟伏击战打完的当天,有一支跟随独立团行动的队伍,在所有能查到的战报记录里消失了。
这支队伍在当时的文书里有时被称作"北进支队",也有的文字记作"前进支队",是一支规模不大、人员构成特殊的小分队,附属于独立团行动,却不在独立团的正式作战建制序列之内。
它的出现,要从独立团在那段时间承接的另一项任务说起。
1937年10月,八路军总部决定留下聂荣臻率部在晋察冀三省交界地带创建敌后根据地。
聂荣臻手下的家底,就是杨成武的独立团、一个骑兵营、另有两个连及一批军政干部,总计约两千人。
这两千多人要在一片全无根基的敌占区域建立根据地,摆在面前的第一关,不是打仗,是建立联络网络和群众基础。
广灵、灵丘、涞源一带,在日军占领之前,当地已经有一定的基层工作积累。
卢沟桥事变之后,晋察冀三省交界的山区就陆续有地下工作人员和地方党的基层组织在活动。
日军推进速度极快,1937年9月14日广灵即告失守,这批人来不及随撤退的国民党政府人员一起离开,也没有办法公开活动,只能分散藏匿在各村庄和山沟里,等待时机。
独立团打到哪里,联络这些人、整合这些力量的工作就要跟上。
军事力量打下的地方,没有政治力量跟进,守不住,也立不稳。
这是当时八路军在敌后开辟根据地时,从实践中摸索出来的基本经验。
聂荣臻后来在《聂荣臻回忆录》里专门谈到这一点,根据地初创期,打仗和建政几乎是同步进行的,缺了哪一环,都会留下隐患。
北进支队,就是在这个背景下产生的一支队伍。
1937年10月12日,冯家沟伏击战打完,缴获清单列好,独立团主力留在战场打扫、转运物资。
而北进支队,就在这一天之后,从所有能查到的文书记录里,消失了。
三天两夜,没有战报,没有电文,没有任何踪迹。
这三天发生了什么,无论是独立团的战史材料还是杨成武后来多次整理的回忆录,都没有留下任何直接的文字。
直到将军晚年,才有了只言片语的说明。
而那只言片语,把一件尘封了数十年的事,悄悄拨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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