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交辞职报告那天,办公室门没关严。

里面传来肖强的声音:“赵总放心,新系统我已经让厂家调试好了,刘哥那套确实过时了。”赵长江问他有多大把握,他说九成。

我站在门外,手里攥着那份已经被汗水浸皱的纸。

赵长江接过报告,连细看都没有,大笔一挥,前后不到6分钟。

第二天,肖强涨薪8万。

10天后,三条生产线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全部停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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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出门前,我煮了碗面,刚端起来手机就响了。

韩雨彤发的消息,就一句话:“刘工,赵总让你9点到办公室。”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把面吃完才慢慢回了一个字:“好。”

老伴儿从厨房探出头:“谁啊?

“公司的事。”我把碗放进水池里,“中午不回来吃了。”

“又有会?”她擦擦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血压又上来了?”

我说没事,拿了外套就出门。

在电梯里,我摸了摸口袋里那封辞职信。

信封被折了好几次,边角都起了毛。

这封信我揣了一个礼拜,一直没下决心交出去。

昨天晚上何金凤给我打电话,说公司最近在搞技术部门重组,肖强那里已经拉了一帮人,上面有意让他牵头。

何金凤说:“哥,你看清楚,现在的风向变了。”

我没接她的话,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愣。

去公司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些年的事。

15年前我进厂的时候,华鑫还只是个百来人的小厂子,设备老旧,技术落后。

我是第一批搞技术的,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天天泡在车间里啃说明书。

一条生产线从安装到调试,我熬了整整三个月没回家。

赵长江那时候还是车间主任,经常拍着我的肩膀说:“刘年,好好干,咱们把厂子做起来。”

后来厂子真做起来了。从一条线扩到三条,从百来人扩到五百多人。赵长江从主任升到总经理,我也从技术员干到了生产部主管。

这些年该吃的苦都吃了,该熬的夜都熬了。我没求过什么,就想安安稳稳把技术这块做扎实了。

可是这两年,风向确实不太对了。

肖强是四年前来的。

当时公司要扩大生产,赵长江说他从外面带回来一个“人才”,让我好好带一带。

说实话,肖强确实聪明,学东西快,脑子活。

但他太会来事了,跟上面的关系处得比我好,会汇报,会包装。

有时候开会,明明是我带着技术人员熬了几个通宵搞出来的方案,但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变成了他的功劳。赵长江还一个劲儿点头说好。

何金凤不止一次跟我说:“哥,你得学会汇报,不能光干活不说话。”

我笑笑说:“技术这东西,做出来就行了,要什么汇报。”

何金凤叹气:“你这个人啊,太实在了。”

到了公司门口,保安老李冲我笑了笑:“刘工,今天来得挺早。”

我说:“9点有会。”

“哦,”老李压低声音,“肖主管他们刚才就进去了,好像还有人事部的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走到二楼走廊,办公室里果然热闹。

透过会议室的玻璃窗,我看见肖强正在白板上画什么,韩雨彤坐在旁边翻文件,赵长江靠在椅子上端着茶杯,一脸满意地点头。

我没直接去会议室,先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十来平米,靠窗的桌上堆满了技术资料和图纸。墙角放着几台旧机器零件,那是从报废生产线上拆下来的,我一直没舍得扔。

拉开抽屉,我把辞职信拿出来,又放了回去。

就这么反复了几次,最后还是攥在手里去了会议室。

推门进去的瞬间,屋里谈笑的声音一下子停了。

赵长江看见我,愣了下,然后堆起笑脸:“来来,刘工,坐。”

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肖强冲我点了点头:“刘哥来了。”然后转头继续说刚才的话题,“这套系统我已经跟厂家对接好了,只要数据跑通,产能至少能提升30%。”

赵长江眼睛一亮:“30%?”

“保守估计。”肖强自信满满,“而且能实现智能预警,出问题前就能发现。”

赵长江连连点头:“好好好,这事你抓紧办。”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这些所谓的“新技术”,其实几个月前我也跟赵长江提过。

当时他跟我说:“刘年,你先把眼前的工作抓好,新技术的事以后再说。”

现在肖强只说了两句,他就“好好好”了。

会议开了一个小时,基本都是肖强在讲。我坐在那里,一句话没说。

散会的时候,赵长江叫住我:“刘年,你等会儿,我跟你说两句。”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俩。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刘年,你在公司也干了不少年了,你的贡献我老赵心里有数。但是你也看到了,技术这块在更新换代,公司也需要新鲜血液。”

我点点头没说话。

“你这个主管也干了好几年了,”他弹了弹烟灰,“我考虑了一下,生产部的编制可能要调整一下,让你跟肖强配合来做,你们一个主技术,一个主协调……”

“赵总。”我打断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放在桌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辞职报告。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赵长江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住了。他没有立刻说话,就那么盯着辞职报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看我:“刘年,你想清楚了?”

我说:“嗯,想清楚了。”

“因为调整的事?”

“不全是。”

他又点了根烟,抽了两口,然后把桌上的辞职报告拿起来翻了翻,说的几个字看着挺无聊:“行,既然你决定了,那我不拦你。”

他签了字,连日期都没问我,直接填了当天的。

整个过程,前后不到6分钟。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听见他在里面打了个电话:“雨桐,来一下。”

我回到自己办公室,开始收拾东西。桌上的资料一摞摞的,图纸、手册、笔记,全都带着汗渍和油墨味儿。这些东西,跟了我15年。

何金凤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眼圈发红:“哥,你真要走?”

我说:“嗯。”

“因为肖强?”

她咬着嘴唇没再问,转身走了。

过了会儿,她又回来,手里攥着个U盘:“哥,你这些年整理的资料,能给我留一份吗?”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肖强涨薪的消息,是那天下午他自己打电话告诉我的。

“刘哥,对不住,这事我也是刚知道。赵总非要让我接手,说工资给你省下来的,可以调到我这儿。”电话那头听起来挺真诚的,“以后有什么需要,你尽管开口。”

我说了声“恭喜”,然后挂了电话。

何金凤后来告诉我,肖强的工资从10万提到了18万。

那晚我回到家,老伴儿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辞职了。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这人,就是太直了。

02

辞职后的头两天,我哪儿都没去。

待在家里看电视,哪个台转一圈都换了,觉得没意思。去阳台站着,看看楼下马路上来来回回的车,脑子空白一片。

老伴儿问我媳妇以后怎么办,我说先歇几天再说。她说你这个人,一辈子只知道在厂里干,不干了你还能干什么。我没接话。

第三天下午,何金凤来找我。

她带了一箱啤酒,在我家客厅坐了一下午。

“哥,你走了,厂里那些人背地里都在议论。”何金凤喝了一口酒,“肖强现在可神气了,开全厂大会的时候,赵总还专门把他叫到台上表扬了一通,说他是‘公司的希望’。”

我夹了一口菜不说话。

“他还到处跟人说,你那些资料‘已经过时了,不值钱’。”何金凤越说越气,“我一听就火了,但我也拿他没办法。他那张嘴,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我给她倒满酒:“算了,我都走了,管他怎么说。”

“算了?”何金凤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哥,你就是太能算了。你知不知道,前天技术部开会,肖强拿着你的那些参数改了三分之一,说‘旧的全都作废’。我看了看他改的那些数据,明显有问题,但没人敢说。”

“你怎么知道有问题?”

“你教我的那些东西,我还没忘完呢。”何金凤苦笑,“但我说了谁听啊?”

我没吱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何金凤说的这些事,我不能说完全不意外。但听在心里,总归不是滋味。

那些参数,不是随随便便写出来的。是这些年一条条生产线上试出来的,每一组数据背后都有过无数次失败调试。

但我知道,这些事轮不到我管了。

第四天,我一个人去了公司办离职手续。

韩雨彤坐在办公室里,脸上挂着职业微笑:“刘工,您签一下这些文件就行。”

我翻了翻,无非是交接确认书、保密协议之类的东西。

翻到工资结算单时,我看了一眼,补了半个月工资,再加几千块钱的补偿。

15年,就值这么多了。

“刘工,”韩雨彤递过来一支笔,“赵总说了,您要是以后想回来,随时欢迎。”

“回来?”我抬头看她。

“对啊,”她笑了笑,“肖主管说,您留下的那些资料挺有用的,以后要是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可能还得请教您。”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那些资料,不是“挺有用”三个字能概括的。这些年我一点一点积累出来的工艺参数、设备大数据、异常清单、故障模型,都在那里了。

我把字签了,转身走的时候,韩雨彤又叫住我:“对了刘工,赵总让我跟您说一声,下周一开个交接会,您要是方便,过来跟肖主管交接一下。”

我点点头。

第六天,我去公司做了交接。

肖强摆了个排场,把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还有几个做记录的小姑娘。

我把那个用了好几年的U盘插在投影仪上,一条线一条线地讲。

原料配比、加热温度、冷却时长、压力控制范围……每一组数据我都讲了为什么要设在这个区间,设高了会怎么样,设低了会怎么样。

哪些数据是绝对红线,绝对不能超出。

讲了整整一个下午。

讲完的时候,嗓子都干了。

肖强坐在那里一直笑呵呵地点头:“刘哥,你说得都对,但现在的设备已经升级了,有些参数可能不太适用了。”

我说:“那你按新设备的参数来。”

“嗯,我回头让厂家那边出一套新的。”

我没再说什么。

那天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舍不得那份工作,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第七天,我打了个电话给王元香。

她是质检部主管,跟我合作了七八年,以前在车间一起熬过夜,关系还算过得去。

“元香,你们那边还顺利吧?”我问。

“还能怎么样,”她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刘哥,你走了,厂里人心惶惶的。肖强现在搞‘改革’,把你们生产部的流程全部推翻了,我们质检的工作量翻了一倍。”

“他换的那些参数,你们质检复核过吗?”

“复核过,但没用。”王元香压低声音,“他不认我们的意见,说我们的检测手段还是以前的‘老一套’。”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多留个心眼,别让出大事。”

“出大事?”王元香苦笑,“刘哥,你这话说得我心里发慌。”

第八天晚上,何金凤发来一条微信:“哥,跟你说个事。肖强今天在车间说要搞‘智能预警系统’,把三条线的联动逻辑改了你之前设定的那套,出问题了我怕会出事。”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放在屏幕上方好久,不知道该回什么。

最后还是把手机放在了一边。

老伴儿端了杯水过来:“怎么了?”

“没事。”

“你别瞒我,”她在床边坐下,“你是不是还放心不下厂里的事?”

我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你都走了,管那么多干嘛。人家不领你的情,你操那些心有什么用。

我说:“不是操心,是……”

是什么,我也说不清楚。

第九天,我出门溜达了一圈,走到厂区门口,站了一会儿。

大铁门关着,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隐约传过来。门口保安亭里还是老李,看见我站在外边,愣了一下,然后跑出来:“刘工?您怎么在这儿?”

“路过。”我说。

老李往厂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刘工,我跟您说个事儿……昨天晚上,我听见肖主管跟赵总在办公室里吵了一架。”

“吵什么?”

好像说是生产线上的预检报警出了问题,肖主管坚持说没问题,赵总说再出事就让他负责。”老李搓搓手,“具体我也没听清楚。但听说最近第二条线的设备老是报警,肖主管让人把报警关了。

我心里猛地一紧。

他关了报警?

“我多嘴一句,”老李看看四周,“刘工,您那U盘里的东西,您说用不上就……”

“我删了。”我说。

啊?

“那U盘里的东西,跟肖强手里的不一样。他拿了也没用。”

老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转身走了,走出十几米远,回头看了一眼厂区。

那天是第八天,后头的事情,谁也没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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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十天早上,我还睡着,被手机铃声吵醒了。

拿起来一看,竟然是王元香打来的。才七点一刻,她平常这个点还没上班。

“喂?”

电话那头声音很急:“刘哥,出事了。”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

“第二条线,今天凌晨出问题了。”王元香的声音有点抖,“原料配比严重错误,整批产品全部不合格,赵总已经让人把车间封了。”

“怎么出的?”

“我不知道具体的,只知道肖强之前改了配方比例。我之前就提醒过他,但他不听。还说‘这是德国那边的标准,不会有问题’。”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圈。原料配比一旦出错,后面所有的工序全都是错的。

王元香顿了顿:“刘哥,你能不能……”

“不能。”我说得很快,“我已经离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王元香的声音很低,“我只是……怎么说呢,这个后果迟早会来。”

我挂了电话之前问了一句:“肖强怎么说?”

“他说……是设备老化了。”

设备老化?

“对,他说跟配方没关系。”

我放下手机,脑子一时转不过来。设备老化?那台设备上个月刚做过维护,是我亲自验收的。

那天上午我什么也没干成,坐在客厅里心不在焉地看电视。

老伴儿看我魂不守舍的样子,没多问。她大概也看出来了,厂里出事了。

中午十一点多,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老冯。车间主任,五十多岁,在厂里干了大半辈子,是个实在人。

刘工……”电话那头轰隆隆的背景音很响,老冯扯着嗓子喊,“你以前说的那种特种零件,我们找到替换件了,但是肖强不让换,说太贵了。他现在非要上一个‘更好的方案’,我拦不住啊!

“什么方案?”

他要拆二线核心部件的外壳,换人家德国那边推荐的新零件。我跟他说,那个零件型号不对!他不信啊!

我心里“咯噔”一声。

二线的核心部件确实有特殊的型号要求。

这些年我一直严格按照手册维护。

那个核心部件的设计,跟市面上绝大多数同类型设备都不一样,用的是特殊的压铸材料,配套的零件也必须是同厂家定制。

如果用了通用件,轻则负载超标,重则直接烧毁。

老冯,你听我说,”我让自己冷静下来,“你现在就去告诉肖强,核心部件上铭牌刻着的型号,你让他看一眼就能知道。

“我跟他说了!他看都不看,还说‘别拿你那套老经验糊弄我’。”

我无话可说了。

“刘工,”老冯的声音几乎变成哀求,“要不你回来跟他们说一句吧?他们不听我的,您的话他们总得听一句吧?”

“老冯,”我深吸了一口气,“我已经不在公司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差不多十秒钟。

然后老冯说了一句:“刘工,我明白了。”

我不知道他明白了什么。但我知道,二线要出大事了。

果然,凌晨三点多,王元香的电话再次把我吵醒。

“刘工,二线没了。”

她说完这句,就没声音了。

“什么没了?”我追问了一遍。

“核心部件……烧了。”

三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

“怎么烧的?人没事吧?”

“人没事,但设备已经……”王元香的声音听起来像哭过,“刘工,肖强真把通用件换上去了。现场都冒烟了,赵总亲自过来,脸色铁青。肖强还在那里说是‘偶然故障,跟零件没关系’。”

我沉默地坐在床边,手机贴在耳朵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燃烧声、警报声、人员的呼喊声,在电话那头嘈杂一片。

那台设备是我六年前亲自参与选型、安装、调试的。

我记得很清楚,当时厂家特别强调过,所有配件必须用专用件,否则会有严重风险。

这些年我也一直盯着,不允许任何人替换。

现在,它在我不在的时候,就这么毁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黑暗里很久。

老伴儿醒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生产线出了点问题。

“你不是已经辞职了吗?怎么还管厂里的事?”

不关了,”我说,“不管了。

我重新躺下,但怎么也睡不着。

闭着眼睛,眼前全是生产线的样子。一号线、二号线、三号线,每一条的构造我都烂熟于心。

那天晚上,我反复算了一笔账:二线的核心部件烧毁,整条线彻底停产。

一条生产线的日产值大约在50万到60万之间,如果完全停摆,每天的损失至少几十万。

就算立刻订购备件,从下单到到货再到安装调试,至少也要一周时间。

也就是说,这一次事故,至少损失几百万。

这笔账,赵长江肯定算得比我清楚。

但我没想到的事,更大的麻烦还在后面。

04

第十一天,事情彻底闹大了。

早上六点多,我正吃早饭,何金凤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哥,三线也出问题了。”她说话像打仗似的,一口气说了三四句。

“怎么回事?”我放下筷子。

“肖强为了保产量,强行把三线的维护周期给压缩了。本来该昨天做停线保养的,他没做,安排今天白天继续开。结果凌晨五点多温度失控,核心机组抱死了。”

“抱死”两个字,就像一颗炸弹在我脑子里炸开。所谓抱死,就是机组内部的旋转部件因温度过高而完全卡死,整台机组基本报废。

“机组能修吗?”

“修不了。”何金凤的声音在发抖,“技术人员已经拆开看了,主轴变形,轴承完全融化了。”

“那三线呢?”

“全线停。”

我捏着手机,好半天才说了一句:“先别动设备,等厂家的人来了再说。”

“厂家的人早就来了。看了直接摇头,说‘这设备不是这么玩的’。”

我沉默地坐在沙发上。脑子里的思绪乱成一团。

不到24小时,两条生产线报废了。

这意味着什么?对公司来说,这几乎是灭顶之灾。三条生产线瘫痪两条,开工率一下子掉到三成。而最让人寒心的,是这一切本来完全可以避免。

十分钟后,我放下手机之前,又问了一句:“肖强呢?”

“肖强……”何金凤压低了嗓音,“还在办公室,我刚才路过的时候,听见韩雨彤正在跟他吵架。赵总也进去了,门关得死紧,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还在狡辩?”

“那还用说。他到处说都是设备老化,是供应商的问题,是你们之前的维护跟不上。反正跟他不沾边。”

我听着这个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的维护跟不上?这些年我哪天不是第一个到车间,最后一个离开?光是一线设备的故障记录,我就记了三个本子。

“哥,”何金凤的语气认真了,“现在光剩下一条线了,这条线要是再出问题,公司就完了。”

“赵总知道吗?”

知道。他今天坐在办公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没人敢去跟他说话。连韩雨彤都躲在一边不吭声了。

我吸了口气:“你别管那么多了,自己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

今天的天气不太好,阴沉沉的,看起来要下雨。

三条生产线瘫痪两条,剩下一条也发发可危。我想起赵长江在年终总结大会上说过的一句话:“咱们三条线就是三条命脉,一条都不能断。”

现在他应该已经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了。

又过了一天。第十三天。

中午,老伴儿出去买菜买饭,我一个人在家看电视,突然手机亮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号码的归属地是本地的。

我没接。过了一会儿,那个号码又打了过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是刘工吗?”

这个声音我认得,韩雨彤。人事部经理,平时说起话来不紧不慢,可这会儿她的声音听着有些不一样。

“韩经理,你怎么打到我这里来了?”

“刘工,赵总想见您一面,明天上午十点,您方便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当时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楼房,想了很多。

二线、三线的惨状,我基本都能想象出来。

何金凤说的那些话,赵长江想见我,肯定是为了这个事。

“赵总找我有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方便。您要是方便,明天见面聊可以吗?”

我犹豫了几秒钟。

韩雨彤又加了一句:“赵总说,条件好商量。

条件好商量?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

以前我提了个降薪保团队的方案,他连考虑都懒得考虑。现在出事了,倒是“条件好商量”了。

但我没有当面说出来。

挂了电话之后,我给何金凤发了一条消息:“赵总刚才让韩雨彤联系我,说明天要见面。”

何金凤的回复很快:“我就知道他会来请你。哥,你怎么决定?”

我没回她。

那天下午我打电话问了王元香一条线的具体情况。目前还没停产,但肖强昨天派人对核心部件也动了,不知道会不会出问题。

王元香说:“如果真出了,那就真的全停了。”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我明白她的感受。

这15年,我看着华鑫从一个百人小厂慢慢发展到现在的规模,虽然最后走得不体面,但说句心里话,我从来没盼着公司倒。

我盼着的,只是某些人得到应有教训。

现在看来,这个“教训”来得有点重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老伴儿问我:“韩雨彤给你打电话说了什么?”

让我明天去一趟公司。

“去干嘛?”

“不知道,估计是劝我回去。”

“你答应了?”

“还没想好。”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刘年,这碗饭你吃了15年。他们是怎么样对你的,你心里比我清楚。如果是为了这个事叫你回去,你值不值的,你自己琢磨。”

我没吭声。

吃完饭我坐在阳台上抽了根烟,很久都没想明白一个问题:到底是我离不开那个厂,还是那个厂不能没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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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十四天早上,我提前到了公司门口。

跟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厂区大门外面停了几辆没见过的车。车间里面的动静也很少,平时这个时候有机器的嗡嗡声,现在安静得反常。

老李在门卫室里面,看见我来了,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刘工,您来了。”

“嗯。”

“赵总他们在二楼小会议室,让您直接上去就行。”

我往里面走了几步,看见车间大门是关着的,门口站了两个人在说话。

其中一个主任我叫不出名字,原来不是这条线的。

老李没说话,但我看了他一下,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剩下的那条线,怕是真的也停了。

上楼的时候,走廊里没什么人。平日总是来来往往的小年轻们都安安静静待在工位里。

会议室门虚掩着,赵长江坐在主位上。他对面坐着韩雨彤,紧贴着墙根还站着一个主管模样的人——我不认识。

我推门进去,赵长江抬起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刘工,请坐。”

我拉开一张椅子坐下。

“办公室来杯水?”韩雨彤问了一句。

“不用了,说完我就走。”

赵长江干咳了一声,然后看着我:“刘工,这几天厂里出了什么事你也知道。

“听说了。”

“二线、三线全瘫了,”他话刚说出,声音就已经带了些哑,“一条线核心部件烧毁,一条线温控抱死,短时间恢复不了生产。”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剩下那条线,今天早上也不行了。”

我心里一沉,但表面上还是没动。

“肖强说他能赶上,结果赶到这个程度。”赵长江顿了顿,“三条线,全停了。客户那边现在措手不及,订单全部违约,违约金加滞期费,一天就是一百多万。”

一百多万。

这个数字重重地砸在我的胸口上。华鑫一年的纯利润也就几千万,现在一个多月就要赔掉几百万,这几乎等于把公司往死路上推。

“刘工,”赵长江直直看着我,“我今天请您过来,是想请您——回来。”

他用了“请”字,不是“叫”,也不是“让”。

赵总,”我缓缓说,“我已经辞职了,现在不是公司的员工,回去并不合适。

这次不算您辞职。工资就按以前的两倍算,人事权交给你。

两倍工资加人事权?

我心里算了一下,一个月10万左右变成20万,这个价码算是够高了。但我没急着答应。

“肖强呢?”

赵长江的脸色变了变:“他……我先让他停职了。”

“停职?”我看着他,“还是调岗?”

“暂时停职,”他顿了一下,“公司这边的意思是,让他先配好调理休整,等生产恢复之后再根据情况处理。”

我没接这句话。

“刘工,我跟几位领导商量过了,这次确实是我老赵眼瞎。不该把宝全压在肖强身上,不该在你走的时候连句挽留的话都没有。”

韩雨彤也开口了:“刘工,公司现在确实需要您。您要什么条件,可以提出来。”

“条件我还没想好,”我说,“但我有三个要求。”

赵长江和韩雨彤对视了一下。

“你说。”

“第一,肖强离开生产部。他不是搞技术的料,让他去其他部门或者调离,我不干涉,但不能待在生产线这块。”

赵长江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可以。

“第二,生产部的人事权归我。包括技师任免、工作安排、培训考核等,你们不能塞人进来。如果有人不听指挥,我有权辞退。”

赵长江咬了咬牙:“可以。”

第三,工资翻倍。

“可以。”

赵长江答应得干脆,但我知道,这个“可以”背后是什么代价。

三条线停着,每天的损失比给我发的工资要大好几倍。

“等我先看看生产线的具体情况,再决定什么时候上班。”我说。

赵长江点了点头:“好,您尽管看。”

我从会议室出来,王元香已经在走廊等着了。

“刘哥,”她压低声音,“赵总跟你说了什么?”

我点了点头:“让我回来。”

“那你……”

还没定,先看看设备再说。

王元香带我走进车间。扑面而来的是一股说不清的机油味和尘土味。原本三条生产线轰轰作响的地方,现在安静得像停尸房。

你看,”王元香指着一线,“昨天还勉强能跑,今早一出温控异常,我们就把线停了。肖强非要再试,说把温度调低点就行。我没同意,直接让人拉闸了。

我看着那条常年伴随我长大的生产线,当年刚进厂的时候还是老化的,后来一点点改造,再后来扩建到现在这个规模。

“二线在哪?”我问。

王元香带我走到二号线工位,眼前的场景让我心都凉了半截。

核心部件被拆下来扔在旁边,塑料壳都变了形,里面的零件暴露在外面,能看到的有一片黏糊糊的东西——那是高温融化的痕迹。

“换上的那个通用件呢?”

“在这儿。”王元香从角落里拽出一个铁盒子,里面躺着两个零件,旁边散着仪器。

我蹲下去端详了好一会儿。

“你们看清楚没有,这个‘通用件’跟原先的差距?”

王元香苦笑:“刘哥,我跟他们说了,他们不信。说咱们是迷信,说德国那套玩得通。”

我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行了,先回去吧,我得再想清楚。”

走出车间大门的时候,迎面碰上一个老人。

佝偻着腰,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他站在车间门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视线一直盯着车间里面,像在找什么人。

我停住了脚。

我有印象,这个老人以前好像是厂里的老技术员,后来退休了。没想到现在还会来这里。

我正要往前走,突然发现他在看我。不,他在盯着我看认了很久,然后,他好像认出了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我冲他点了个头,转身走了。

走出十来步远,我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他的背影慢慢走进厂区深处。

那背影看起来,像是有骨气的,又像是有什么心事。

06

第十五天。我没去上班。

赵长江给的条件我还没正式点头。嘴上说着“看情况再说”,但心里一直在翻腾。

老伴儿早上出门买菜前问我:“今天去不去厂里?”

“不去了。”

“那你在家干嘛?”

“待着。”

她没再问,拎着菜篮子走了。

我在家窝了一上午,躺在沙发上刷手机,脑子里却全是车间里那些一动不动的小生产线。

二线核心部件烧毁的样子,三线温控抱死的惨状,一线被迫停机的无奈……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我脑子里打转。

十点多钟,何金凤打了电话过来。

“哥,你听说了没?肖强他爹来了。”

“谁?”

“肖强的爹,就是那个退休的老技术员。”何金凤压低声音,“昨天下班的时候,我在厂门口看见他。他站在传达室外面等着,不知道等了多久。后来老李出来跟他说了几句,他才走了。”

我心里猛地一震。原来那个老人,是肖强的父亲。

“他来干嘛?”

“不知道,但老李跟我说,他每个月都会来一两趟,在厂门口站一会儿,也不进去,就走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后来呢?”

后来他就走了呗。”何金凤说,“老李想请他进去坐坐,他摆摆手拒绝了。走的时候,我还看见他在抹眼泪。

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压在我胸口。

肖强的父亲,那个当年被技术压制排挤到退休的老人,每个月都来老公司门口看一眼。

他看的是什么?

是当年没干完的遗憾?

还是看着别人继承了他的位置?

现在他儿子坐到了主管的位置上,也用同样的方式收场了。

“哥,”何金凤又开口了,“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但又怕你生气。”

“说吧。”

“其实肖强他爹,就是当年被你顶掉的人。”

“什么?”

我说的真的。”何金凤的声音有点发苦,“那年你刚进厂当技术员的时候,厂里确实要裁一个老技术员,说新设备他跟不上,就让他提前退了。那个老技术员,就是肖师傅。

我愣在那里,脑子里嗡了一下。

我进厂那年,确实有一个老技术员提前退了。当时说是“年龄大了,跟不上新设备”,现在想来,那句话用在40多岁的人身上,明显是排挤。

难怪肖强这几年一直针对我。

我还以为他只是想往上爬,现在才知道,这背后还有一笔十几年前的旧账。

“哥,你别多想。那是厂里做的人事安排,跟你没关系。”何金凤在旁边说了一句,“我告诉你这个,就是让你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我挂了电话,脑袋嗡嗡响。

当年那个老技术员,原来就是肖强的父亲。

这些年我一直在前面冲,而肖强一直在我后面盯着。

我还以为他尊重我,其实他心里埋着恨。

一直恨到现在。

中午吃了点面包,没胃口。

下午两点左右,王元香打来电话。

“刘哥,二线的残骸已经开始拆除了。赵总找了一个供应商,把几套老设备弄过来,先顶上。”

拆了?”我心里一沉,“那个核心部件不是还能修吗?

“没人敢承诺修啊。三线也已经安排新机器的采购,最快也要两周才能到位。”

“那还叫顶上去?”

王元香苦笑:“刘哥,现在这局面,能顶上去就不错了。”

我沉默了几秒:“肖强呢?”

“肖强上午来了一趟,没有说话,在二线那边站了几分钟,走了。”

“走了?他没表示什么?”

“表示什么?他能表示什么?”王元香哼了一声,“现在厂里一百多号人,都知道是他的锅。质检部这两天光退货手续就处理到半夜。要不是他瞎改参数,哪会有这些破事。”

我听着,脑子里乱成一团。肖强站在二线残骸前几分钟,他在想什么?是想到他父亲当年离开时的场景,还是后悔自己太狂妄了?

“刘哥,”王元香压低声音,“有件事跟你说。赵总今天上午开了个紧急会,会上有人拍到桌子骂人。”

“骂谁?”

“骂肖强。是个车间的小组长,姓刘,在车间干了没几年。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你们就是把刘工逼走的,现在活该了’。”

“赵总怎么说?”

“赵总红着脸,没说话。”

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是爽吗?

好像不是。

是痛快吗?

也没觉得。

更像是看着什么东西被打烂了,你虽然当初不看好它,但亲眼看着它毁掉,心里还是不好受。

挂了电话后我去阳台站了一会儿。

这天很阴沉,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雨。我望着厂区的方向,心里有个念头:这个摊子,我到底该不该接?

接了,就意味着我重新扛起这个厂。

不接,我也能过自己的日子。

但二线、三线那些报废的设备,我知道怎样修。

我知道要订什么配件,厂家是谁,电话在什么地方。

这些信息,目前除了我没人知道。

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本事,只是15年的经验。慢慢做也能做出来,但时间会多花一倍。

正在阳台站着,手机又响了。

是个座机号码,尾号我认识——公司前台。

“喂,刘工吗?赵总想请您再过来一趟,现在能来吗?”

现在?

“赵总说,事情有变动,要跟您当面谈。”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变动?生产线那边又出什么事了?还是肖强那边有了新动静?

“行,我十分钟后到。”

挂了电话我换了件外套,拿上钥匙就出门了。

一路上,我脑子里快速转动:还有什么能出事的?二线已经废了,三线也停了,从道理上说不会再出什么大事了。但有些东西偏偏难说。

到了厂门口,老李看见我点点头,直接开了门让我进去。

会议室里坐了好几个人。赵长江在最里面,旁边是韩雨彤。另外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人,一个穿西装的,一个穿工装的。

刘工,”赵长江站起来,“之前说的条件,现在也只能先放一放。我叫您来,是有个事想提前说好。

“什么事?”

赵长江沉默了几秒,然后朝穿西装的人欠了欠身:“这位是肖强请来的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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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律师?”

我愣了一下,视线从赵长江身上移向那个穿西装的人。

他大概四十出头,戴着眼镜,手里捏着一份文件夹。见我目光转向他,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肖强请的律师?”我重复了一遍,没太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告我吗?

“不是告您,”律师开口了,嗓音很平,“肖先生委托我,是向公司方面主张权益。”

赵长江坐在旁边,脸色铁青。

主张什么权益?”我问。

“肖先生认为,公司以‘生产事故’为由,让他停职并可能解除劳动合同,这是不合法的。”律师推了推眼镜,“他声称,他执行的工艺调整方案,是经过总经理口头同意的。他在生产决策中并未违反公司制度。”

“口头同意?”我看向赵长江。

赵长江没有说话。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目光不自然地闪了一下。

韩雨彤在旁边清了清嗓子:“赵总确实跟他讨论过技术升级的事,但具体参数修改,并没有得到正式的书面批准。”

“讨论过就行,”律师说,“那说明赵总是知情且默许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我算是听明白了。

肖强不是老老实实认栽的那类人。

眼看着公司要出事,他不光不担责,反而先请个律师来堵赵长江的嘴。

这个操作,比我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狠。

律师先生,”我开口,“您是肖强个人请的,还是公司法的?

“我个人受肖先生委托,跟公司无关。”

“行,那我作为公司的技术顾问——虽然还没正式上任——请问您的主张,具体有什么依据?”

律师打开文件夹:“第一,工艺调整方案有会议纪要,虽未签字,但参会人员包括赵总和韩经理,可以证明他并非擅自行动。第二,设备零部件的更换,是经过采购部正常流程的,并非他个人操作。第三,设备故障的事后检测报告还没出来,不能直接说是他的责任。”

设备烧毁之前,他的参数设定就已经出问题了,”我打断他,“这一点质检部可以作证。

“质检部的鉴定是否有效,需要法院裁定。”

那你的意思是,事故责任还不能认定?

“对。”

我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心里腾起一股火。

但他说的确实有道理。

生产事故的鉴定报告还没出,技术系统是否直接因肖强的修改而崩溃,还需要进一步验证。

而这份验证,必须由专业检测机构出具。

赵长江抬起头,看着我:“刘工,现在的情况你也看清楚了。生产线停了,客户那边天天打电话催货、讨违约金。肖强这边又找了个律师来扯皮。公司现在是内外交困,如果不把一个技术专家请回来把情况稳定住,这个烂摊子确实收拾不了。”

我没说话。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但我更清楚的是,现在的情况,已经不是让我回来管几条生产线那么简单了。

肖强请律师这一手,是在向赵长江施压——要么我回去,公司恢复生产;要么双方继续耗下去,公司的损失只会越来越大。

“赵总,您有什么想法?”

“我想请您今天就上任,现场安排抢修。”赵长江看着我,“条件还是之前说的,两倍工资,人事权归你。另外,我可以在全厂大会上,正式认错。”

全厂大会,正式认错?

这个分量,比涨工资还重。

我再想想。”我说。

“刘工,”赵长江站了起来,走到窗口,背对着所有人,“你为公司干了15年,我知道。你提的方案我也知道。你走的那天我没挽留你,是我老赵瞎了眼。”

他转过头来,眼眶有点红:“现在公司真的需要你。”

我看着他——十五年里,我第一次看到他红眼眶。

韩雨彤也站了起来:“刘工,公司现在真的很难。如果生产线再停一周,这个月的工资都发不出来。工人们都有家庭,都要吃饭。”

我闭了一下眼睛,脑子里闪过工人们的身影:何金凤、老冯、王元香……他们都是跟我一起熬过无数加班夜的人。

如果我为了赌一口气,就看着他们失业,我又算什么?

行,”我说,“但我再提一个条件。

“这个案子——我要参与。肖强的法律动作,我要知道进展。因为生产线重建的时候,我不能顶着官司干活。”

赵长江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可以,我让你同步介入。”

“好。”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我看见王元香站在走廊尽头,眼睛亮晶晶的。

“刘哥,你是不是答应了?”

“太好了!”她拍了一下手,“我就知道你放心不下这里。”

我没说什么,心里沉甸甸的。

接了这个摊子,就是接了一堆麻烦。

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