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过寿那天,醉仙楼最大的包间里摆着十五把椅子。
我妈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嘴角挂着笑。
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从六点等到七点,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丈夫郑鹤轩的手机响个不停,接完一个又一个。
婆婆说身体不舒服,小姑子说加班走不开,小叔子说要接孩子。
一个比一个忙,一个比一个会找借口。
我妈说:“闺女,要不咱们就开席吧,就咱娘仨。”
弟弟罗建平坐在角落里,一杯接一杯地喝茶,不说话。
我掏出钱包,抽出信用卡。
五万三,我在账单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短信通知还没响完,手机就震了。
不是婆婆打来骂我“穷显摆”,就是丈夫发消息让我“别闹了”。
我一条都没回。
让我没想到的是,半个月后,率先低头的人,竟然是我小姑子郑芹。
她哭着给我打电话,说被我舅舅的单位辞退了。
01
过寿这事,我从一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了。
我妈刘文英今年六十五,一个人住在城东的老房子里。我爸走了十二年,她没再找,一个人把我跟弟弟拉扯大。
我嫁人那年她五十出头,头发还没白,腰板挺得直直的,跟我说:“闺女,嫁过去好好过日子,别让人家看不起。”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嫁得不错。郑鹤轩在事业单位上班,收入稳定,人也老实。婆婆虽然话多,但想着不住在一起,应该也闹不出什么大矛盾。
头一回跟婆婆闹不愉快,是因为我怀孕的事。
结婚第三个月我就怀上了,婆婆高兴得逢人就说。结果两个月的时候,孩子没保住。
那天我从医院出来,郑鹤轩扶着我,我整个人都是懵的。
婆婆知道后,第一句话不是问我身体怎么样,而是:“你这肚子怎么这么不争气?”
我没说话。
郑鹤轩也没说话。
从那天起,婆婆对我变了态度。吃饭的时候指使我干这干那,逢年过节让我一个人忙活一大家子的饭菜,小姑子郑芹更是把我当佣人使唤。
郑芹比我小三岁,在舅舅的单位做临时工。说是临时工,其实干了三年多,仗着舅舅是副处长,在单位里混得风生水起。
她嘴甜,会来事,在婆婆面前是个乖女儿,在我面前就是另外一张脸。
“嫂子,你做的菜咸了。”
“嫂子,你这衣服也太土了吧,配不上我哥。”
“嫂子,你们娘家那边的人,怎么都那么小家子气。”
这些话我听了十五年。
我不是没想过反驳,可每次话到嘴边,郑鹤轩就拉我袖子:“忍忍吧,她是我妹。”
忍。
这个字,郑鹤轩对我说了十五年。
寿宴的事,我提前跟婆婆说了。
“妈,这个月二十号是我妈过寿,我在醉仙楼订了包间,到时候您和爸,还有郑芹他们一家,都来热闹热闹。”
婆婆当时正在看电视,头都没回:“你们娘家的事,我们过去干啥?”
我说:“就是吃顿饭,我妈也想见见你们。”
婆婆哼了一声:“你妈想见我们,让她来家里坐坐不就行了,非得去什么酒楼,显摆什么?”
我压着火,笑着说:“不是显摆,就是想让老人家高兴高兴。”
婆婆没接话,我也没再提。
我以为到时候她总会来的,毕竟是一家人,这点面子总要给。
可我错了。
我订的是醉仙楼最大的包间,能坐十五个人。
菜是我提前三天去试过的,菜单改了三遍,光是对虾就挑了两斤重的。
凉菜热菜加一起二十道,我妈喜欢吃糖醋鱼,我特意让师傅多放糖。
开席前一天,我打电话给郑芹:“小芹,明天记得来,六点开席。”
郑芹在电话那头说:“嫂子,我明天加班,可能去不了。”
我说:“你跟领导请个假,就一天的事。”
郑芹说:“请不了,最近单位检查呢。”
我说:“那你让你妈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安排座位。”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里愣了半天。
婆婆没给我打电话。
小姑子没给我打电话。
小叔子也没给我打电话。
我心想,可能真有事。算了,来几个人算几个人吧。
可到了开席那天,我还是抱着希望。
我换上过年才穿的那件红毛衣,早早到了醉仙楼,亲自盯着服务员摆桌子。我妈穿了件新衣裳,头发也烫了,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闺女,这地方真气派。”
“妈,您坐主位。”
我妈坐下后,东张西望:“亲家母她们还没来?”
我说:“马上就来了,路上堵车。”
六点过十分,没人来。
六点半,没人来。
六点四十五,郑鹤轩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走到窗户边:“妈,嗯,嗯,我问问啊。”
挂了电话,他走回来,脸上带着为难:“我妈说她头疼,来不了了。”
我说:“那郑芹呢?”
“郑芹加班,走不开。”
“小叔子呢?”
“要接孩子。”
我手里攥着菜单,指节发白。
我妈说:“闺女,没事,咱娘仨吃也挺好。”
02
弟弟罗建平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吭声。
他比我小四岁,从小就话少,但心里有事。我妈常说,建平这孩子,什么都往心里装,不说。
他在一家国企做中层管理,收入比我高不少,但平时不显山不露水。来的时候带了两瓶好酒,说是我爸在世时爱喝的那种。
“姐,要不咱就开席吧。”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妈也饿了。”
我看着桌上二十道菜,心里堵得慌。
服务员第三次来问什么时候上菜,我说上吧。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满满摆了一桌。服务员在旁边站着,等着给客人盛汤。
整个包间里,就我们三个人。
我妈夹了一筷子鱼,放进嘴里,说:“好吃,真好吃。”
我说:“好吃您就多吃点。”
我妈又夹了一筷子,说:“你们也吃,别光看着我。”
我和建平拿起筷子,一人夹了一块排骨。
谁都没说话。
吃到一半,我妈放下筷子,看着满桌的菜,说:“闺女,这得多少钱啊?”
我说:“没多少钱,您别管了。”
我妈说:“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别浪费这个钱。”
我说:“给您过寿,花多少钱都值。”
我妈笑了,眼眶有点红。
吃完饭,服务员拿来账单。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让我的心抽了一下。
五万三千块。
我一个月工资才七八千,这顿饭够我攒半年的。
弟弟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信用卡,往服务员手里塞:“我来。”
我按住他的手:“建平,别。”
“姐,你让我出。”
“不行。”
我抽出自己的卡,递给服务员。服务员看了看我俩,接过卡走了。
弟弟急了:“姐你干什么!你疯了!”
“没疯。”
“五万三!你卡里有钱吗?”
“有。”
其实我卡里只有两万多,剩下的靠临时额度。这事我没跟弟弟说,也没让我妈知道。
我妈不知道账单的事,还在那边吃水果边说好吃。
建平坐回座位上,看着我,眼睛里有心疼,也有生气。
短信通知到了,我扫了一眼,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这时手机震了,是婆婆打来的。
我接起来。
“罗梦洁,”婆婆的声音不冷不热,“你们吃完了?”
“吃完了。”
“花多少钱?”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我不想说,可婆婆追问:“你就告诉我,让我心里有个数。”
“五万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五万三?”婆婆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一个月才挣多少钱?你们娘家过个寿,花五万三?你是嫌我们郑家的脸丢得不够?”
我捏着电话,手指发紧。
“你是不是傻?你妈一个乡下老太太,值得你花这个钱?”
“妈,我妈她……”
“你别叫我妈!我没你这么会败家的儿媳妇!”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包间门口,耳朵里嗡嗡响。
我妈从里面走出来,问我:“闺女,谁的电话?”
我说:“没事,咱回家。”
03
那天晚上是弟弟开车送我们回去的。
我妈坐在后排,一直看着我,想说什么又没开口。
到了我妈家楼下,我让她先上楼。她站在楼道里,回头看了我一眼:“闺女,别跟亲家母吵架。”
我说:“知道了,妈。”
弟弟送我回婆家。一路上他都不说话,车开得慢,像是在等我说点什么。
车停在我家小区门口,他熄了火,终于开口了:“姐。”
“嗯?”
“你要是过得不好,就回来。”
我说:“我过得挺好的。”
他没再说话,我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路口,转身进了小区。
婆婆住在我们楼上。
房子是郑鹤轩单位的集资房,当年买的时候钱不够,婆婆出了一半,所以一楼二三楼住着我们,四楼住着公公婆婆,五楼是小叔子一家。
我走到单元门口,正准备掏钥匙,门开了。
婆婆站在门里面,穿着睡衣,头发披散着,像是一直在等我。
“回来了?”
“嗯。”
“进来,我跟你说几句话。”
我跟着她进了她家。客厅的灯亮着,公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坐。”婆婆坐到沙发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没坐,就站在门口。
“你今天花五万三给你妈过寿,”婆婆说,“这事你怎么想的?”
“我妈过寿,我想办得体面点。”
“体面?你们娘家人有什么体面?你爸死得早,你妈一个寡妇,有什么好得意的?”
我攥着包带子,指甲抠进皮子里。
“还有,”婆婆继续说,“你小姑子今天没去,你就不能体谅体谅她?她上班多辛苦你不知道?”
“我跟她说了,她说加班。”
“加班就加班,你打电话过去问了两遍,你是想逼她来?怎么,你娘家过个寿,全天下都得去给你妈磕头?”
“我没说让她磕头。”
“那你什么意思?”
我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郑鹤轩从房间里走出来,看见这阵势,赶紧说:“妈,都几点了,让梦洁回去休息吧。”
“休息?”婆婆瞪了他一眼,“你看看你媳妇,她还有脸休息?小芹在单位上班多不容易,她倒好,在这边摆阔气,丢人丢到外面去了!”
“妈,别说了……”
“我偏要说!”
婆婆越说越激动,从沙发上站起来,指着我说:“罗梦洁,你嫁到我们郑家十五年,我们没亏待你吧?供你吃供你穿,你倒好,吃里扒外!今天你娘家办个寿,你在外面花五万三,你是不是想把我们郑家的脸丢光?”
我站在那儿,腿在发抖。
不是我害怕,是我在忍。
郑鹤轩走过来拉我的胳膊:“梦洁,你先回去,我来跟妈说。”
我甩开他的手。
“妈,”我开口了,声音比我自己想象的要平静,“十五年,我嫁到你们家十五年。这十五年,我干的家务比你女儿干的饭都多。逢年过节,我一个人忙活一大家子,你女儿坐在客厅里嗑瓜子。我怀孕流产,你没来看过一次,转头就跟邻居说我肚子不争气。我每个月的工资,有一半要给你,因为你说当年买房你出了一半的钱。”
婆婆愣住了。
“这些我都忍了。但你今天骂我妈,不行。”
我从包里掏出钥匙,转身往外走。
“罗梦洁!”婆婆在我身后喊,“你今天出了这个门,就别回来!”
我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郑鹤轩追了下来,在楼道里拉住我:“梦洁,你冷静点。”
“我冷静了十五年,够冷静了。”
“那你也不能跟我妈那样说话。”
“那我该怎么说?”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看着他,这个男人,跟我过了十五年,头发秃了一半,肚子也凸了。年轻的时候我觉得他老实可靠,现在我才发现,老实和窝囊是两回事。
“你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对,”我说,“明天咱们去民政局。”
我回了家,把卧室门反锁。他在外面敲了半天门,最后没声了。
我坐在床边,把手机翻过来,看到短信通知上的数字,还有那条未读的银行提醒。
五万三。
我这辈子,头一回这么硬气。
04
第二天上班,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坐在工位上做账。
同事小王问我:“梦洁姐,你脸色不好,是不是没睡好?”
我说没事,继续打字。
手机震了,是舅舅罗建设打来的。
舅舅是我妈唯一的弟弟,在本地一家事业单位当副处长。他这人话不多,平时跟我联系也少,逢年过节发条微信。但他在我心里,是娘家的主心骨。
“梦洁啊,”舅舅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你妈昨天过寿,办得怎么样?”
“挺热闹的,舅舅。”
“你婆家的人都去了?”
我顿了一下:“……都去了。”
“真的?”
“真的。”
舅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继续干活。
可我不知道,舅舅挂了电话之后,又打了个电话给我弟弟建平。
建平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心里什么都记着。
舅舅问他昨天寿宴怎么样,他没瞒着,一五一十都说了。
说了婆婆怎么打电话骂人,说了郑芹怎么找借口不来,说了我刷了五万三的卡,说了我回家跟婆婆吵了一架。
舅舅听完,只说了一个字:“哦。”
然后他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想了一会儿。
郑芹在他单位做临时工,这事舅舅一直知道。
当年是郑芹自己找上门来,舅舅看在我的面子上,给了她一个岗位。
临时工,没编制,但工资不少,活也不累。
郑芹开始那半年还算老实,后来就开始飘了。仗着舅舅是副处长,在单位里耀武扬威。迟到早退是常事,还经常打着舅舅的旗号去别的部门办事。
有人跟舅舅反映过,舅舅只是说:“我会跟她谈的。”
谈了几次,郑琴当面点头哈腰,转头还是一样。
最近这半年,事情闹得更大了。
郑芹不知道怎么拿到了单位的一些报销单据,开始伪造加班记录、虚报差旅费。
虽然数额不大,但这种行为在事业单位里是红线。
有人匿名举报过她,举报信到了舅舅的办公桌上。
舅舅一直没处理,不是不想处理,是缺个由头。
郑芹是他外甥女的小姑子,处理她,等于打我的脸。舅舅不想让我难做。
但寿宴这件事,让舅舅下定了决心。
这些我当时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郑鹤轩坐在客厅里等我。
他面前的茶几上摆了一盘切好的水果,苹果块都氧化了,应该是放了好一会儿。
“回来了?”他站起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吃饭了吗?厨房里给你留了菜。”
我没看他,直接往卧室走。
“梦洁,”他追上来,“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拉你。你别生气了,行吗?”
“我没生气。”
“那你跟我说句话。”
“我累了,想休息。”
我关上卧室门。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脚步声远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第二天早上起床,发现客厅茶几上放了一张银行卡。
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是郑鹤轩的字迹:“卡里有三万,先还一部分,剩下的我下个月再想办法。”
我把卡收进包里,没说话。
那段时间,日子好像恢复了正常。
我每天上班下班,做饭洗衣。
婆婆没再打电话来骂我,郑芹也没找过我。
我去我妈家看了两次,我妈什么都没问,就是给我做好吃的,让我多吃点。
我觉得这事可能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第十天的下午。
我正在做报表,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郑芹。
“嫂子……”郑芹的声音带着哭腔,“嫂子你救救我!”
“怎么了?”
“我被辞了!被你舅舅的单位辞了!”
我愣住了。
“嫂子,你让舅舅高抬贵手,我求求你了!我不能没有这份工作!”
电话那头传来哭声,很大声的那种。
我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05
挂掉电话,我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攥着手机,脑子里一片空白。
舅舅把郑芹辞了。
我第一反应是,舅舅是因为我才这么做的。
第二个电话还没来。
我还没消化完第一条信息,手机又震了。是婆婆。
“罗梦洁!你行啊!让你娘家人欺负我闺女!”
“妈,我不知道这事……”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舅舅能无缘无故把人辞了?你当我们郑家人都是傻子?”
“我真的不知道……”
“你别跟我装!你现在就去给你舅舅打电话!让他把小芹弄回去!不然这事没完!”
电话被挂断了。
我看着黑了屏的手机,心跳得很快。
过了一会儿,第三个电话来了。是郑鹤轩。
“梦洁,我妈打电话给我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到底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郑芹刚给我打电话了。”
“舅舅为什么辞她?”
“她没说。”
郑鹤轩沉默了一会儿:“你……能不能给舅舅打个电话问问?”
“我打。”
挂掉电话,我找到舅舅的号码,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按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来。
“舅舅。”
“郑芹……被辞了?”
“对。”
“是因为……”
“不是因为你的原因,”舅舅打断我,“是她自己犯了错。”
我握着电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梦洁,”舅舅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你记住,我没针对谁。郑芹在单位干了三年,迟到早退的事就不说了,虚报差旅费、伪造加班记录,这些事够查到刑事责任的。我是按规矩办事。”
“可……可她是我小姑子。”
“那也不能例外。”
舅舅说完这句话,电话里安静了几秒钟。
“你妈过寿那天,”舅舅又说,“郑芹说她加班。我查了她那天的考勤,她下午三点就下班了。”
我捏着手机的手指发紧。
“建平把昨天的事都跟我说了。梦洁,你嫁出去十五年,你在婆家过的什么日子,舅舅心里有数。但郑芹的事,不是因为你,是因为她自己犯了错。明白吗?”
“明白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晚上回到家,推开门,发现客厅里坐着三个人。
婆婆坐在沙发上,脸上没有表情。
郑芹坐在她旁边,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哭了一整天。
郑鹤轩站在窗户边,手里夹着一根烟,见我进来,赶紧掐灭了。
“回来了?”婆婆先开口了,“电话打了吗?”
“打了。”
“你舅舅怎么说?”
“他说……郑芹虚报差旅费,单位按规定处理的。”
“胡说!”婆婆一巴掌拍在茶几上,“你舅舅就是找借口!他要是真想保郑芹,什么规定不规定?”
郑芹抬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嫂子,我求求你,你让舅舅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保证好好工作。”
“你舅舅那边,”我说,“我做不了主。”
“你放屁!”婆婆站起来,指着我,“你舅舅不就是因为你妈过寿的事才辞了郑芹的吗?他这是给你出气呢!你现在说做不了主?你去求你舅舅!跪下求他都行!”
“妈,”郑鹤轩插嘴了,“您别这么说……”
“你给我闭嘴!”婆婆冲他吼道,“你妹妹都快被人踩到脚底下了,你还在这儿帮着你媳妇说话?”
郑鹤轩低下头,不敢再吭声。
我看着这一切,心里翻江倒海。
“行,”我说,“我明天再去找舅舅。”
婆婆听到这句话,脸色缓和了一些:“这还差不多。”
她又坐回沙发上,指着我说:“罗梦洁,你记住了,你是我们郑家的媳妇,你的心要向着婆家。你娘家人再亲,那也是外姓人。你要是分不清这个理,以后有你受的。”
06
第二天一早,我给舅舅打了个电话,说想跟他见一面。
舅舅约了中午在他单位附近的一家小饭馆。
我到的时候,舅舅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点了一壶茶。
“坐。”舅舅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服务员端来两杯茶。我没喝,舅舅也没催。
过了好一会儿,舅舅开口了:“郑芹昨天去找你闹了?”
“没闹,就是求我。”
“你怎么说?”
“我说做不了主。”
舅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做对了。”
“舅舅,我……”
“梦洁,”舅舅放下杯子,看着我说,“你给我说实话,你在郑家这十五年,过得到底怎么样?”
我张了张嘴,想说“还好”,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不说别的,”舅舅继续说,“你妈过寿那天,你婆家一个人都没来,这事你就这么忍了?”
“我……”
“你告诉我,那天你站在包间门口,心里是什么滋味?”
我低下头,盯着茶杯里浮着的茶叶。
“舅舅,”我的声音有点颤,“我忍了十五年。”
“忍了十五年,结果呢?你婆婆该骂你还是骂你,你小姑子该欺负你还是欺负你,你丈夫敢替你说话吗?”
我摇摇头。
“那你还忍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舅舅。
舅舅的脸还是那样平静,但我注意到他握着茶杯的手,指节都泛白了。
“郑芹这事,跟你没关系。”舅舅说,“我辞她,是因为她犯了错。但这个决定,跟你也没关系。你明白吗?”
“明白……”
“你不明白。”舅舅看着我,“你总以为,你委屈自己,就能换来一家子的安宁。可你想想,你委屈了自己十五年,换来安宁了吗?”
心里有个地方,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回去跟你丈夫说,”舅舅站起来,拿过账单,“郑芹的事让她自己来找我。冤有头债有主。”
舅舅出了门,留下我一个人坐在饭馆里。
我看了一眼手机,有六个未接电话。
全是婆婆打的。
还有十几条微信,全都是郑芹发来的,从“嫂子你求求舅舅”到“嫂子你为什么不接电话”到“罗梦洁你要不要脸”。
我把手机翻扣在桌上,叫来服务员,又点了一碗面。
那碗面是什么味道,我一点都没吃出来。
那天下午我没回婆家,直接回了娘家。
我妈看见我,愣了一下:“闺女,这个点了你怎么回来了?”
“没事,想您了,回来看看。”
我妈没再问,转身去厨房给我倒水。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弯着腰给我找茶叶的背影,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点驼了。
“妈。”
“您年轻时,有没有后悔过嫁给我爸?”
我妈转过身,端着水杯看着我。
“你这孩子,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
我妈坐到我旁边,把水杯递给我:“后悔谈不上,但你爸走那天,我确实想,要是重来一次,我想找个能让我少操点心的人。”
“那您觉得,我嫁给郑鹤轩,后悔吗?”
我妈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闺女,”她握住我的手,“你过得不好,妈知道。”
我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每次你回来,脸色都不好。你说亲家母对你好,可你眼里的光都没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小时候爱笑,嫁人之后就不怎么笑了。”
“妈……”
“你弟弟说你在婆家受委屈,我不信,我觉得你是大人了,自己能处理好。可现在我看你这副样子,我觉得妈没照顾好你。”
我扑进我妈怀里,哭了出来。
07
我在娘家住了三天。
这三天,我没接婆婆的电话,也没回郑鹤轩的微信。
郑芹倒是一天三个电话打过来,我拉黑了她。
第四天早上,我正陪我妈在楼下早市买菜,手机震了。
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是郑芹。
她用别人的手机打的。
“嫂子,”她的声音哑得厉害,“你能不能回家一趟?我们当面聊聊。”
“没什么好聊的。”
“嫂子,我求你了。”她的声音带了哭腔,“我快疯了,我妈天天在家骂我,我哥也不理我,工作也没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你被辞,是因为你自己犯了错。”
“我知道,我知道!我都认!可你就不能看在咱们是一家人的份上,让我回去上班吗?”
“我做不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罗梦洁,”郑芹的声音突然变了,“你非要这样是吧?行,那你也别怪我不客气。”
电话挂了。
我站在原地,盯着手机屏幕。
一个小时后,婆婆和郑芹站在我妈家楼下。
婆婆穿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站在单元门口,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刘文英!你给我出来!”
周围的邻居都探出头来看。
郑芹站在婆婆旁边,脸上挂着泪,但眼神里带着一股狠劲。
我妈从楼上下来,脸色发白:“亲家母,有什么事上楼说……”
“上楼说什么说?”婆婆指着单元门,“我就要在楼下说!让大家评评理!”
“你们罗家真是好样的!你弟弟把我女儿辞了!你女儿还躲在家里不接电话!你们是一家人,合起伙来欺负我们郑家是吧?”
我妈站在门口,手在发抖,但还是挺直了腰杆:“亲家母,你说话要负责任。我弟弟辞退郑芹,是因为她犯了单位的规矩,不是我弟弟故意为难她。”
“规矩?什么规矩?你弟弟就是公报私仇!”
婆婆越说越大声,旁边的邻居开始交头接耳。
我站在楼梯间里,听不下去,推开门走了出去。
“妈,有什么事回去说,别在楼下丢人。”
“丢人?”婆婆看见我,更激动了,“你现在嫌丢人了?你让你舅舅欺负你小姑子的时候,怎么不嫌丢人?”
我深吸一口气:“我没让舅舅欺负她。”
“你没让?你没让她能被辞了?”
“妈,我舅舅是单位的副处长,他不是我一个人能左右的。”
“放屁!”婆婆冲到我面前,指着我的鼻子,“我告诉你罗梦洁,你今天要是不让郑芹回去上班,我就不走了!我天天来你们家楼下骂!”
郑芹站在后面,没说话,但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笑。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是真的知道自己错了。
她是想把事情闹大,逼我低头。
那天下午,郑鹤轩来了。
他到的时候,婆婆和郑芹已经被邻居劝走了。我妈坐在客厅里,脸色不好看。我坐在她旁边,一肚子火。
郑鹤轩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和一箱水果。
“妈,”他叫我妈,“我来看看您。”
我妈站起来,接过东西:“进来坐吧。”
郑鹤轩进了门,坐到沙发上,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梦洁,”他终于开口,“跟我回家吧。”
“回哪个家?”
“咱家。”
“你妈还在楼下骂我呢,我回去干什么?”
“她不会了,我已经跟她说好了。”
“说好什么了?”
郑鹤轩低下头:“她答应不再来闹了。”
“那郑芹的工作呢?”
“她还是要回单位上班,对吧?”
郑鹤轩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郑鹤轩,”我说,“你这个男人,你什么时候能为我做一次主?”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圈红了。
“梦洁,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光知道有什么用?”
那天晚上,郑鹤轩在我妈家吃了一顿饭。饭桌上没人说话,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吃完饭,他走了。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
带着愧疚,也带着无力。
08
我在娘家住到第十天的时候,郑芹自己找上门来了。
这次她是一个人来的,没带婆婆。
她站在门口,穿了一件旧棉袄,头发扎起来,没化妆,整个人看起来瘦了一圈。
“嫂子,”她的声音很低,“我能进来吗?”
我侧身让她进门。
她进了屋,站在客厅中央,四处看了看。我妈的客厅不大,家具也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你妈在吗?”
“在屋里躺着。”
“我能……”
“她不想见你。”
郑芹低下头,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跪了下来。
“嫂子,我错了。”
我看着她跪在地上,心里没有一丝快感,也没有一丝同情,只是一种很奇怪的平静。
“郑芹,起来。”
“我不起。嫂子,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
“我不是你,没那么多戏。”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
“你跪着也没用,”我说,“我舅舅不会因为你跪下就让你回去上班。你要真的知道错了,就去舅舅面前认错,去纪委那边坦白你做的事情,该退的钱退回去,该受的处分领了。而不是来找我,让我替你说情。”
“嫂子……”
“你被辞,不是我害的。是你自己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她跪在那里,眼泪掉下来,滴在地板上。
“嫂子,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敢了,以后再也不干了。你帮帮我,最后一次,求你了。”
我还是没有扶她。
“你回去吧。”我说。
她跪了好一会儿,自己慢慢站了起来。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嫂子,你是不是特别恨我?”
“不恨。”
“那你为什么不帮我?”
“因为,”我说,“你该学会自己承担了。”
她站在门口,眼泪流了一脸。
最后,她关上门走了。
我站在窗前往下看,看见她走出单元门,一个人站在楼下,仰着头看天。然后她掏出手机,不知道给谁打了个电话。
过了一会儿,她走了。
那天晚上,我妈问我:“闺女,你真不打算帮她?”
“舅舅说得对,她有错在先。我帮她,等于害她。”
我妈没再说什么。
她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去了厨房,给我下了一碗面条。
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上面撒了一把葱花香菜。
“多吃点,”她说,“你都瘦了。”
我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面条,鼻子酸了。
09
这事前前后后折腾了大半个月,最后终于有了个结果。
郑芹被她拉黑了,我舅舅那边也走不通,她也没别的办法,自己去了舅舅单位,把该退的钱退了,写了一份检讨书,态度还算诚恳。
舅舅看在她主动交代的份上,没追究她的刑事责任,但辞退的结果没变。
她没了工作,在家待了半个月,后来托人在一家超市找了个收银员的活,一个月三千多块钱。
她这个人,嚣张的时候是真嚣张,可一旦没了靠山,也硬气不起来了。在超市干了一个月,累得瘦了十几斤,天天回家倒头就睡,也没力气闹了。
从那时起,婆婆对我的态度也变了。不再像以前那样颐指气使,逢年过节虽然还是冷着脸,但至少不会当着外人的面骂我了。
郑鹤轩倒是有了一些变化。
他开始学着做饭了。
以前他连厨房都不进,现在偶尔下班早,会去菜市场买菜,回家自己炒两个菜。炒得不好吃,但他会端到我面前,不好意思地说:“你尝尝。”
我尝了一口,咸了,但没说话。
有一天晚上,我们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忽然开口了:“梦洁。”
“你妈过寿那天,我不该让我妈打电话骂你。”
“我当时应该站在你这边。”
我看着电视,没说话。
“这些年,确实委屈你了。”
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那只手,粗糙,温热。我跟他牵过很多次手,从恋爱到结婚,从年轻到中年。可这一次,我感觉到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
也许是愧疚。
也许是改变。
“郑鹤轩,”我说,“你知道我那天为什么非要刷那五万三吗?”
他摇摇头。
“因为我突然发现,如果我不硬气一次,我这辈子都会后悔。”
“那你后悔吗?”
“不后悔。”
他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以后,”他说,“你别再自己一个人扛了。”
我没回答他。
我靠在他肩上,继续看电视。
那天的电视里正播着一部电视剧,主角是个年轻姑娘,为了爱情远嫁他乡,在婆家受尽委屈。
我和郑鹤轩都没说话。
窗外的月亮很圆,刚好挂在窗角。
10
三个月后,我搬回了婆家楼下那套小两居。
不是因为我原谅了谁,是因为那套房子是我和郑鹤轩的婚房,我有资格住在那里。
搬家那天,弟弟建平来帮忙。他一个人扛了两个大箱子,累得满头是汗,但一句话没说。
我妈从楼上下来,手里提着一袋子她自己腌的咸菜。
“带着,你最喜欢吃的。”
我接过咸菜,看着我妈的白发。这几个月过去了,她的头发又白了不少。
“妈,您别送了。”
“送送你。”她站在单元门口,看着我上了车。
车开出去好远,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她还站在门口,望着车消失的方向。
回到婆家,我推开自己家的门,看着那间住了十五年的房子。
沙发换了新套子,茶几上摆了一束花,是郑鹤轩买的。
他站在客厅里,搓着手,有点紧张。
“欢迎回来。”
我没说话,走过去,把咸菜放进冰箱。
日子继续过着。
婆婆不再像以前那样对我指手画脚,见了我也就点点头,不多说话。
郑芹在超市上班,偶尔在小区里碰到,她会低下头,绕道走。
郑鹤轩变了很多,开始主动做家务,周末还会开车带我去看我妈。有一次我妈过生日,他提前买了一个蛋糕,送到我妈家。
“妈,生日快乐。”
我妈看着那个蛋糕,愣了一下,笑了。
那天晚上,郑鹤轩喝醉了,靠在沙发上,拉着我的手说胡话。
“梦洁,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我说的是真话。”
我看着他,这个跟我过了十五年的男人,头发秃了一半,肚子也凸了,脸上带着酒醉后不正常的红。
“梦洁,”他说,“以后我们好好过。”
“行。”
他睡着了,打起鼾来。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
窗外的梧桐树叶黄了,又掉了一地。冬天马上要到了,我得去买点煤,把暖气烧起来。
日子还得继续过。
但这次,是我自己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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