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着大雨,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蹲在灶台后面啃馒头。

浑身湿透了,僧袍贴在身上,雨水顺着袖口往下滴。她站在门口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我犹豫了五分钟,最后还是站起身,从锅里捞了一把面条。

她吃完没走,从角落里摸出一块抹布,把前台擦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她又来了。第三天,第四天……一连六天,顿顿素面,分文不给。

街坊都说我傻。我也觉得自己傻。可到了第七天,她没来。

我心想,这下总该清净了吧。

到了晌午,门外忽然传来密密麻麻的木鱼声。

我推门一看,手里的烟直接掉在地上。

一条街,全是灰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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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宋民生,今年四十五,在这条老街上开了十年面馆。

店面不大,三十来个平方,摆着八张桌子。招牌就叫“老宋面馆”,连个像样的装修都没有。门口支着一口大锅,每天从早上六点煮到晚上八点。

我只会做一门手艺:炸酱面。

面是我自己和的,酱是我自己炸的,肉丁要切到黄豆大小,小火慢熬两个小时。一碗面八块钱,十年没涨过价。

不是我不想涨,是这条街上的人,兜里没几个闲钱。

来的都是老街坊,端碗面,加勺辣子,蹲在门口呼噜呼噜吃完,抹抹嘴就走。

有人忘带钱了,我也摆摆手说下次一起给。

下次,下下次,我也记不清谁欠谁的了。

十年前我老婆沈红霞就是这么跑的。

她那天晚上收拾包袱,把结婚证往桌上一拍,说:“宋民生,你这辈子就这样了。我跟你过了八年,你除了会揉面还会干什么?你看看隔壁老张,人家开超市的,三层楼都买上了。你呢?连个像样的家具都置不起。”

我当时正和面,手上全是面粉,没说话。

她摔门走了,走得很干脆。五岁的宋从彤从里屋跑出来,哭着喊妈妈。我抱着儿子,把他脸上的面粉擦干净,说:“爸给你做碗面吃。”

从那以后,我一个人拉扯儿子长大。

宋从彤争气,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他走那天,我送他到车站,往他兜里塞了两千块钱,说:“省着点花。”

他上了车,隔着窗户喊了一句:“爸,别老光顾着省钱,对自己好点。

我点点头,转过身去,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两年我过得还算太平。

店里生意不好不坏,一个月能挣个三四千,够我吃喝,够给儿子寄生活费。

我没什么大志向,就想把这面馆守下去,等儿子毕业了,娶个媳妇,我帮着带带孙子,这辈子也就过去了。

可是那天晚上,慧明师太推开了我的门。

我记得特别清楚,那是个九月二十号。

秋雨下了一整天,街上没什么人。

我早早收了摊,坐在灶台后面啃馒头当晚饭。

外面风雨交加,门板被吹得嘎嘎响。

我正想着儿子在学校吃得好不好,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阵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

抬头一看,门口站着个老尼姑。

她穿着灰色的僧袍,已经洗得发白了,补丁摞着补丁。

头上戴着顶破斗笠,雨水顺着边沿往下淌,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她手里拄着一根竹竿,脚上穿着草鞋,脚趾头冻得发紫。

她站在门口,不进来,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我被她看得有点发毛,开口问:“师太,您有事?”

她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声音很轻:“施主,贫尼想讨碗热汤饭吃。”

我打量了她几眼。她的脸很瘦,颧骨凸出来,眼窝深深陷下去,脸色蜡黄。一看就是饿了好几天的样子。

我心里有点不落忍,但还是多了个心眼:“您是哪儿的师父?怎么一个人跑到这儿来了?”

“贫尼从五台山下来,到城里化缘。”她说得很慢,声音沙哑,“路上遇到些事,盘缠丢了,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五台山?那离这儿可不近。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身,走到锅台前。锅里还剩半锅热水,我开火,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一把面条。

煮面的功夫,她一直站在门口没动。我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她浑身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饿的。

面煮好了,我舀了一大勺炸酱,又卧了两个荷包蛋,端到她面前:“师太,坐这儿吃吧,门口风大。”

她接过碗,双手抖得厉害,筷子差点夹不住面。她低头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才开始吃。

我蹲在灶台后面,假装在擦灶台,偷偷看她。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好像舍不得咽下去。吃到一半的时候,我发现她眼眶红了,有眼泪掉进碗里。

我赶紧转过身去,假装没看见。

等她吃完了,她把碗放在桌上,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嘴和眼睛,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拿起扫帚开始扫地。

我愣住了:“师太,您这是干什么?”

“贫尼帮你干点活,”她头也不抬,“算是饭钱。”

我想拦,但她说得很坚决,手上的动作也利索。她把门口扫得干干净净,又把几张桌子擦了一遍,连地上溅的油点子都蹲下身子用抹布蹭掉了。

干完这些,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施主,明日贫尼还会来。叨扰了。”

说完,她推开门走了,消失在雨里。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我娘,她也是个信佛的人,小时候常跟我说,“儿子,人活一辈子,能帮一把是一把”。

我娘走得早,死在了煤矿上,走的时候才四十二岁。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她的照片看了看,心里叹了口气。

算了,一碗面而已,就当行善积德吧。

02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我起来和面。

六点开门的时候,慧明师太已经站在门口了。她换了身干净的僧袍,头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但脸色还是那样蜡黄。

“施主早。”她双手合十,微微躬了躬身。

“师太早。”我拉开卷帘门,“您吃了吗?”

“还没。”

我走进厨房,煮了一碗素面。没有炸酱,没有鸡蛋,就清水煮面,放了两片青菜叶子和一勺盐。

她端着碗,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慢慢吃。

吃完后,她照例开始找活干。

先是把后厨那筐土豆搬到门口,蹲在地上刮皮。

刮得又快又干净,一个小坑都没留下。

刮完土豆,她又把堆在墙角的那摞碗全刷了,刷完碗又开始拖地。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忙前忙后,心里越来越奇怪。

这老太太干活太利索了,不像是那种天天在庙里念经的尼姑。

她的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尤其是虎口那个位置,茧子特别厚。

那不是干农活留下的,倒像是常年敲木鱼磨出来的。

我忍不住问她:“师太,您在庙里除了念经,还干什么活?”

什么都干,”她头也不抬,“劈柴、担水、种菜、做饭,跟俗家人一样。

“清凉寺大吗?”

“不大,也就三十来间房。”

“那您一个人下山,庙里没人管?”

她顿了顿,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庙里有个沙弥看守。贫尼这次下山,是来筹钱的。”

“筹什么钱?”

“寺庙年久失修,屋顶漏雨,大雄宝殿的梁柱被白蚁蛀了,再不修就要塌了。”她叹了口气,“本来攒了些钱,想下山采买材料,结果在半路上被人偷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被人偷了?”

“贫尼在一家路边店歇脚,包袱放在桌上,去了一趟茅房,回来就不见了。”她苦笑,“里面有八千块钱,还有一身换洗的僧衣和度牒。”

八千块钱,对一个老尼姑来说,不是小数目。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安慰她:“师太,您别太难过,破财消灾嘛。”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很平静,但我总觉得那眼神里藏着什么东西。

接下来的几天,慧明师太每天都来。

来的时候都是饭点,早上六点,中午十二点,晚上六点。

吃完一碗素面,就开始干活。

她从不主动开口找人说话,别人问她什么,她就简单回答几句,不攀谈,不打听。

慢慢地,街坊邻居开始议论起来了。

最先开口的是孙年。

孙年是我隔壁杂货铺的老板,开了二十年铺子,嘴碎得要命,整条街上的事他都知道。

那天他端着茶杯走过来,靠在门口,看着正在后厨择菜的慧明师太,似笑非笑地说:“老宋,你这是雇了个免费劳力啊。”

“顺手帮个忙而已。”我没抬头。

“帮忙?”孙年嘁了一声,“我看你是被人当傻子耍。你知道现在假尼姑满大街都是吗?人家背熟的词儿一套一套的,什么五台山啊,九华山啊,说得跟真的似的。你信她?”

“我没信她,也没不信她。”

“那你图什么?”

“一碗面而已,又不值几个钱。”

孙年看着我,摇摇头,用一种“这孩子没救了”的语气说:“老宋啊老宋,你媳妇当年为什么跑,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这话扎到我心窝子了。我攥紧手里的擀面杖,胸口堵了一口气,但最终还是没发作。

孙年走了之后,慧明师太从后厨走出来。她看着我,轻轻开口:“施主,贫尼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的事,您别多想。”

她没再说什么,又回去继续择菜。

接下来的两天,流言越来越多。

有人说那老尼姑是骗子团伙的探子,踩好点就要来偷东西。

有人说她是在等我放松警惕,好给她同伙开门。

还有人说我宋民生脑子有毛病,一个女人都养不活,还养个尼姑。

这些话说得很难听,我心里也犯过嘀咕。

说实话,我不是没有怀疑。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从五台山走了几百公里到这儿,谁信啊?

但每次看到她蹲在后厨择菜的样子,看到她干裂的手和瘦削的背影,我就狠不下心赶她走。

我想起我娘说的那句话: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第四天晚上,宋从彤打来电话。

“爸,你在干嘛呢?”

刚收摊,正收拾厨房呢。

“爸,我听孙叔叔说,你店里收留了一个尼姑?”

我心里一沉,孙年这嘴,比大喇叭还快:“不是收留,就是她在咱家吃几顿饭。”

“吃几顿饭?孙叔叔说她天天来,吃了快一个星期了。爸,你能不能长个心眼,现在骗子多得很,你不知道吗?”

我……

“你一个人开店本来就不容易,还乱发善心。万一那尼姑真是骗子怎么办?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儿子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我身上。我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爸,你不为自己想,也为我考虑考虑。我还在上学,你要是出点什么事,我怎么安心?”

我蹲在店门口,抽了一根烟才开口:“从彤,你就别操这个心了。爸心里有数。”

“你有什么数?你从小就好骗,我妈说的没错……”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电话两边都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小声说了一句“爸,我挂了”,然后挂断了电话。

我攥着手机,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几个字,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我知道儿子是为了我好,但他那句“我妈说的没错”真把我伤着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很多。我想起沈红霞临走时说的话,想起孙年的冷嘲热讽,想起街坊们看我的眼神。

我宋民生这辈子是不是真的活得太窝囊了?

可我就是做不到把一个快饿死的老太太赶出店门。

第二天早上,慧明师太照常来了。

我给她下了一碗面,这次多放了几片肉。

她看着碗里的肉片,抬起头问我:“施主,你今天好像不太高兴。”

“没有,师太您多想了。”

“骗不了贫尼。”她轻轻笑了笑,“施主面上写着愁字。”

我没说话,低头揉面。

她也不追问,安静地吃完面,起身走到后厨。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递到我面前。

“施主,这是贫尼自己配的泡脚药方。你每天早晚各泡一次,对腿脚有好处。”

我愣住了:“师太,您怎么知道我腿疼?”

“你走路的时候右脚明显比左脚吃力,”她说,“而且你站起来的时候,习惯用右手撑一下桌子。这是早年寒气入体的症状。”

我接过小瓷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腿疼这事,连我儿子都不知道。

那是五年前冬天水管爆了,我光着脚踩在冰水里修了两小时,从那以后就落下了病根,一到阴雨天就疼得厉害。

“师太,您还会医术?”

“略懂皮毛。”她淡淡地说,“以前在庙里,附近村民有点头疼脑热的,会来找我看看。”

我把小瓷瓶攥在手里,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怀疑很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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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五天,慧明师太没有按时来。

我从早上六点等到中午十二点,她都没出现。我站在门口张望了好几次,街上空荡荡的,除了几个买菜的大妈,连个人影都没有。

孙年又端着茶杯过来了:“怎么,你那个免费劳力今天没来?”

“可能有什么事耽搁了。”

“哼,我看是跑了吧。”孙年嘁了一声,“这种骗子我见多了,骗几次就换地方,到处捞好处。也就是你这个老实人,才会上这个当。”

我没接他的话,回到店里继续和面。

到了下午两点,慧明师太终于来了。

她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进门后先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满满一包草药。

“施主,上午贫尼去了一趟城郊的山上,给你采了些草药。”她把草药摊在桌上,“这些是祛风湿的,你煎水喝,比泡脚的效果更好。”

我看着那一堆绿油油的草药,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师太,您跑了一上午,就为了给我采药?”

“你的腿病拖久了会出事,趁现在还年轻,早治早好。”

“那您……自己吃了吗?”

“贫尼吃过了。”她从怀里掏出一个馒头,掰了一块放进嘴里,“施主不必担心。”

我看着她就着凉水啃干馒头,心里忽然有点酸。

“师太,您等着,我给您下碗面。”

“不用了……”

“您别跟我客气。”我转身进了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最好的肉,切得厚厚的,煮了一碗大份的牛肉面。

她端着碗,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施主,贫尼在你这儿白吃了好几天饭,你就不怕贫尼是骗子吗?

“怕。”我说,“但我觉得您不是。”

“为什么?”

骗子不会花一上午时间去给一个陌生人采药。

她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很淡,像春风拂过水面,一闪而过。

“施主,你是个好人。”

“好人不敢当,”我挠了挠头,“就是觉得一碗面,真不值几个钱。”

“一碗面不值几个钱,但一颗善心值万金。”她低下头,开始吃面。

第六天,慧明师太照常来了。

她吃完面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干活,而是坐在角落的凳子上,从怀里摸出一串檀木佛珠,开始捻着佛珠念经。

我蹲在灶台后面,偷偷打量她。

她的手指很薄,但骨节很粗,这是常年捻佛珠留下的痕迹。

她念经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但我能听出她念的是《心经》。

这没什么稀奇,几乎每个和尚尼姑都会念《心经》。

不一样的是她念经时的表情。

她闭着眼睛,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嘴唇微微翕动,整个人放松得像一片落叶。那不是装出来的,那是几十年修行才能达到的状态。

我更加确定,她不是骗子。

到了傍晚,孙年又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正在角落念经的慧明师太,压低了声音说:“老宋,这老太太今天怎么没干活?”

“她今天身体不太舒服。”

“身体不舒服?”孙年瞥了她一眼,“我看她是吃饱了就不想干活了。老宋,你可别被她这模样骗了,这种长期饭票,赖上你就甩不掉了。”

我心里一阵烦躁,但没有发作,只是说:“我知道了。”

孙年见我不咸不淡的,哼了一声,端着茶杯走了。

他一走,慧明师太就睁开了眼睛。

“施主,那个施主好像很不喜欢贫尼。”

“他就是嘴碎,人倒是好人。”

“贫尼知道他。”慧明师太淡淡地说,“他家的杂货铺比你这饭馆的位置好,但他不想你比他过得好。”

我心里一愣。

孙年我认识了十几年,从来没想到这一层。

但慧明师太这么一说,我忽然发现,孙年确实总是在我不如意的时候嘘寒问暖,在我稍微好一点的时候泼冷水。

“师太,您看人真准。”

看人不是看的,是听的。”她说,“一个人嘴里说什么,眼睛里藏什么,心里就有什么。

那天晚上,慧明师太临走前,从怀里掏出那串檀木佛珠,放在桌上。

“施主,这串佛珠跟了贫尼二十年,今日贫尼把它留给你。”

我吓了一跳:“师太,这可不行,您的贴身之物,我怎么好意思要?”

“你拿着。”她按着佛珠,语气很坚定,“贫尼明天可能还会来,也可能不来了。这佛珠就当是这些天的饭钱。”

她说完就走了。

我拿起佛珠看了看,檀木的,有些年头了,表面起了一层温润的包浆。闻一闻,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我把佛珠放进抽屉里,关上门,躺在床上,总觉得她话里有话。

什么叫“明天可能还会来,也可能不来了”?

她要去哪?

04

第七天早上,慧明师太没有来。

我等了一上午,她没出现。中午又等了一下午,还是没出现。

孙年路过的时候,看我站在门口张望,说:“怎么,那老太太真不来了?”

我没理他。

“老宋,我跟你说,”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这种人你就别想了,骗够了就去下一个地方骗了。你啊,就当花钱买个教训吧。”

“她没骗我什么。”我说,“就吃了六碗面。”

“六碗面也是钱啊!”

四十八块钱。”我看着孙年,“一碗面八块钱,六碗四十八块。这点钱,够干什么?

孙年被我说得一愣,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讪讪地走了。

到了下午四点,我彻底放弃了。

算了,她大概真的是走了。虽然我有点失落,但转念一想,人家堂堂一个出家人,总不能一直赖在我这小面馆里。有缘分就见了,没缘分就散了。

我开始准备晚上的食材。和面、切菜、炸酱,一切按部就班。

五点钟,我正把酱倒进锅里炒呢,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

我没在意,继续炒酱。五分钟后,声音越来越大,好像有人在街上跑,有人在大声嚷嚷。

我把火关小了一点,走到门口,拉开门帘一看,愣住了。

巷子口黑压压地站着几十个人。

全是穿着灰色僧袍的尼姑。

她们排成两列,整齐地站在巷子两边,双手合十,低眉敛目,口中念念有词。那条巷子本来就不宽,尼姑们站在那里,整条路都被堵死了。

街坊邻居全都跑出来看热闹了,有的站在门口伸长脖子看,有的趴在窗户上往外挤。

孙年手里的茶杯直接掉在地上,水溅了一腿也没反应。

几个买菜的大妈站在路边,张大嘴巴咋咋呼呼:“咋回事咋回事?这么多尼姑?”

我呆呆地站在门口,脑子完全转不过来。

下一秒,那些尼姑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慧明师太从巷子另一头走了过来。

她换了一身崭新的僧袍,灰底黄边,做工很考究。

手里拄着一根禅杖,禅杖上挂着一个铜铃,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

她身后还跟着四个中年尼姑,每人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子。

她走到我面前,双手合十,声音不大,但整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施主。”

我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贫尼慧明,五台山清凉寺住持。”

住持?

她看着我身后的面馆招牌,微微点头:“前几日多谢施主收留。今日贫尼带众师妹前来,讨一碗素斋。”

她话音一落,身后的尼姑全都弯腰行礼,齐声说了一句话。那声音整条街都在震。我那二十几个平方的小面馆,哪里放得下这群人。

慧明师太好像看出了我的难处,微笑着说:“施主不必担心,众师妹早已习惯了。能在屋檐下避风就行,不必进屋。你只管做,她们只管吃。

我心跳快得要蹦出来,但还是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做。”

慧明师太朝身后的尼姑招了招手。立刻有两个尼姑从巷口跑进店里,开始帮我洗菜切菜。又有两个尼姑在后厨点起了炉子,烧水煮面。

我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这到底怎么回事?

她不是一个落魄的老尼姑吗?怎么摇身一变,成了“清凉寺的住持”?

更让我惊讶的是慧明师太的状态。

前几天的她,佝偻着腰,头发乱糟糟,脸色蜡黄,活像个要饭的。

而今她站在阳光底下,站得笔直,目光如同深潭般平静,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从容的气质,好像什么都不怕,什么都看透了。

我忽然想起之前想的一个问题:“她到底是谁?”

现在答案来了。

她是五台山清凉寺的住持。

五台山那是什么地方?中国佛教四大名山之一。能在那种地方当住持的,能是普通人物吗?

可是她为什么要在我这小店里化缘?为什么明明有钱,却要吃干馒头?为什么一连六天不舍得走?

太多疑问,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我现在没时间想这些,因为我面前站着八十多个人等着吃饭。

宋民生,你今天是跑不掉了。

那就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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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系上围裙,深吸一口气,开始干活。

做八十多碗面,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我平时一天最多卖出七八十碗面,那还是分好几个小时卖的,一顿饭撑死了三四十碗。

现在一下子涌进来八十多个尼姑,而且她们还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等着,一个催的都没有。

后厨乱成了一锅粥。

锅只有两个,灶只有三个眼,平时还好,现在明显不够用。

我急得直冒汗,水都来不及烧,锅也来不及刷。

更让我发愁的是食材,我冰箱里存的面条最多够五六十碗,剩下二十多碗的量完全不够。

就在我急得团团转的时候,慧明师太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厨房门口。

“施主,不必着急,有多少做多少。”她发话了,“贫尼与众师妹已经习惯了等。”

我还没说话,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老宋,我来搭把手。”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抬头一看,愣住了。

宋从彤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额头上全是汗。

儿子,你怎么来了?

“孙叔叔给我打电话了。”宋从彤走进来,把袋子放在地上,“说你店里来了八十多个尼姑,怕你忙不过来,我就……”

“就从学校赶回来了?”

“嗯,打车回来的,一个小时就到了。”

我心里一酸,眼圈差点红了。

宋从彤今年二十二岁,长得像我,比我还高一个头。

以前他总嫌我窝囊,嫌我赚不到钱,嫌我给他丢人,一年到头难得回几次家。

孙年给他打的那个电话,我以为他会嫌我丢人,没想到他直接放下请假赶过来了。

“爸,别愣着了。”宋从彤挽起袖子,把袋子里的食材一一摆在台上,“我买了五十斤干面条,不够的话再煮。你专心做面,其他的我来。”

他说完就去帮那些尼姑洗菜切菜了。

我看着他干活的背影,像极了当年的自己。这孩子,原来骨子里跟他爸一样,都是心软的人。

有了宋从彤帮忙,效率快了不少。

我负责煮面,他负责配菜,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

隔壁孙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跑过来了,嘴上骂骂咧咧的,手脚却利得很,帮着搬桌子搬凳子。

但即便如此,速度还是跟不上。

因为人多,加上锅小,我一次最多能煮八个人的面,还要不停地翻动防止粘锅。煮好一批,端出去一批,后厨的人立刻又开始准备下一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从下午五点半一直忙到晚上八点半,整整三个小时,全在灶台前熬着。

汗把衣服湿透了,手被烫了好几个泡,腰也酸得快直不起来了。

最让我吃惊的是那八十六个尼姑。

她们坐在外面,从下午到傍晚再到天黑,既不催促,也不出声。

有人在闭目念经,有人在轻声交谈。

我偶尔端面出去,看到她们端着碗,用筷子慢慢挑面,一小口一小口地吃。

她们好像在吃一顿很珍贵的饭。

我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但是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到了晚上八点多,最后一批面终于煮完了。

我端着最后一碗面走出厨房,递给角落里的慧明师太。

她接过碗,没有急着吃,而是看着我,说:“施主,今日的素斋,众师妹都很满意。”

“师太过奖了,”我喘着气,“就是味道一般,比不上大馆子的。”

“素斋不在于手艺,而在于心意。”她拿起筷子,“施主的心意,贫尼和师妹们全都感受到了。”

她开始吃面了,我转身回到厨房,一屁股坐在灶台旁边的小板凳上,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宋从彤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爸,喝口水。”

我拧开盖子,咕咚咕咚灌了两口。喝得太急,水呛进气管里,我又拍胸口又咳嗽。

爸你慢点喝。

“没事。”我擦擦嘴,“今天辛苦你了。”

“我辛苦什么,你才是最累的。”

我看着宋从彤,忽然发现他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以前他在我面前总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但今天他说话的语气温和了许多,看我的眼神也没那么嫌弃了。

“从彤,你长大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爸,我早就长大了。”

外面传来尼姑们离开的声音,木鱼声、脚步声、低诵声混杂在一起。

慧明师太推门走进厨房。她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锦囊,红布包着的,用金线绣着几朵莲花。

我站起身:“师太,您还有事吗?”

“贫尼即将返回五台山。”她把锦囊递过来,“贫尼身无长物,只有这枚锦囊,还望施主收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过了锦囊:“师太,这……”

锦囊里的东西,施主三天后再打开。

“三天后?”

“对。”她后退一步,双手合十,“施主,你是个好人。贫尼走了。”

她转身走出厨房,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施主,人心叵测,善念难守。锦囊里的东西,能保你五年烟火不断,但切记,行事要守住本心。”

说完,她带着众尼姑转身离去,消失在夜色里。

06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一长串灰色的背影越来越远,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手里的锦囊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我攥着它,一时不知道该干什么好,傻站在门口。

孙年走过来,推了我一把:“老宋,傻站着干嘛?那老太太走了,你还发什么呆?”

我没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锦囊,红布包得很严实,线头扎得紧紧的,像是不想让人轻易打开。

“那老太太给你留了什么东西?”孙年凑过来看,手伸得老长。

我条件反射地握紧了,往后退了一步:“没什么,就一个护身符。”

“护身符?”孙年一脸不信,“她给你东西的时候,我听见她说‘能保你五年烟火不断’。什么东西这么神奇?不会是古董吧?”

“孙哥,你都说了一晚上了,少说两句行不行?”

宋从彤从厨房走出来,语气不太好。他挡在我面前,盯着孙年:“这是我爸的东西,你别打什么主意。”

孙年被我儿子说了,脸上皮笑肉不笑:“你这孩子怎么跟长辈说话的?”

“孙哥你先回去休息吧,明天还得开店呢。”我不想把事情闹大,开口打了个圆场。

孙年哼了一声,端着茶杯走了。

我和宋从彤回了店里,关上门。儿子问我要不要看看锦囊里是什么,我说师太说了三天后才能打开,现在不能看。

“三天后?”宋从彤皱起眉头,“爸,你还真信那个老太太的话啊?万一里面有什么机关呢?”

“她要想害我,用得着费这么大劲吗?”我把锦囊放进围裙的口袋里,“今天你也累了一天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宋从彤看了我半天,最后叹了口气:“爸,你这个人啊。”

他没说完就走了。

我关了店里的灯,摸黑进到里屋,坐在床上,拿出那个锦囊翻来覆去地看。

红布包得很精致,金线绣的莲花栩栩如生。我想拆开,又想起慧明师太说的“三天后”,心里好像有一根弦在拉扯着。

最后我还是把锦囊压到枕头底下,躺下去。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出现慧明师太最后说的那句:“人心叵测,善念难守。”她是什么意思?

是提醒我提防谁?

还是说,她早就料到有人会来找麻烦?

第二天一大早,我照常开门营业。

第一个客人是孙年。他端着茶杯站在门口,眯着眼睛打量我,好像想从我脸上看出什么花来。我没搭理他,径自走进厨房和面。

“老宋,昨晚上那老太太给你的东西,你看了没有?”

“没有,说了三天后才能看。”

“三天?”孙年嘁了一声,“那老太太是不是又在耍你?什么三天后才能看,纯粹就是吊你胃口。”

“随便吧,反正我也不急。”

我说的是实话。

一开始我确实很好奇,也在意,但睡了一觉之后,我想开了。

一个尼姑能给我什么好东西?

多半是某种符咒或者传家物件,未必有什么实际价值。

它在那就在那,我犯不着惦记。

可是第三天,事情开始变了。

先是早上,一辆旅游大巴停在我店门口。

车上下来的不是普通游客,而是十几个穿着海青的居士。

他们直奔我的面馆,一进门就喊:“老板,来十碗素面!”

我吓了一跳:“十碗?”

“对,十碗。我们要打包带走。”

“你们怎么知道我这儿的?”

一个戴眼镜的大叔笑呵呵地说:“清凉寺的慧明师太推荐来的,说您这儿的素面是一绝。”

我手一抖,菜刀差点切到手指。

慧明师太?她真的给我打广告了?

那天我忙得脚不沾地,从早到晚,面卖出去两百多碗,抵得上平时一个星期。

孙年站在对面店门口,看着我店门口排起的长队,脸上挂着一副说不清是嫉妒还是羡慕的表情。

老宋,你这生意,火了啊。”他酸溜溜地说。

“托慧明师太的福。”

“哼,”他端起茶杯,不甘心地咽了一口,“那锦囊你看了没有?”

“还没到三天。”

“你就犟吧。”

第四天早上,我按捺不住,把锦囊拆开了。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张发黄的纸,和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红绸锦旗。

我打开那张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几十个字的配料方子:黄芪、枸杞、山药、茯苓、当归、百合、白芷……全是常见的中药材,看着挺普通。

下面还有几行小字,写的是各种火候和用量。

再看那面锦旗,红绸金线,中间绣着四个大字:“城南第一素面”。落款是“五台山清凉寺慧明”。

我盯着这两样东西,愣了半天。

一张秘方?一面锦旗?就这?

说实话,我当时挺失望的。

我以为慧明师太留给我的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原来就一张破方子。

我又不懂中医,药材也是买现成的,哪有时间去配什么药膳素面?

我把东西塞回锦囊,随手丢进了抽屉里。

但是奇怪的事情从那天开始接连发生了。

先是越来越多的人来找我吃面。

有坐公交车来的,有开车来的,还有专门从外地坐高铁来的。

他们都说,是听清凉寺的慧明师太说这里有一家素面馆,老板人特别好。

一个星期之后,店门口的队伍越排越长,从早上六点排到晚上八点,络绎不绝。

一个月之后,我每天能卖出三四百碗面,营业额翻了五倍。我不得不请了两个帮工来搭把手,还把后厨的灶眼增加到了八个。

宋从彤也彻底辞了省城的工作,回到店里帮我的忙。

“爸,你这次是真走了狗屎运了。”他一边揉面,一边咧嘴笑着说。

我点点头,但心里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慧明师太明明可以直接把锦囊给我,为什么非要等三天才能打开?那张方子是真的还是假的?她为什么要帮我?

还有,那句“人心叵测,善念难守”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些问题像影子一样跟着我,我总觉得这锦囊背后,还有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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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生意好起来之后,麻烦也跟着来了。

第一个找上门的是杨永利。

杨永利在对面开着家“永利饭庄”,开了三年,规模比我大好几倍,装修也比我的气派。

他的生意一直不错,但我这面馆从早挤到晚,把他门前的客流也分走了一大半。

刚开始他还能端着架子,见了我也打个哈哈。但过了一个月,他的脸就垮下来了。

那天中午,我正弯腰在门口扫地,有人走到我跟前,喊了一声:“老宋。”

我抬头一看,是杨永利,身后还跟着两条大汉,看着是他从后厨临时拉来的帮工。

“杨老板,什么事?”

“老宋,你最近生意不错啊。”他笑着说,但那笑容像刀片上抹了口蜜,怎么看都不舒服。

“托大家的福。”

“我听说,”他朝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你认识清凉寺的慧明师太?”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表面还稳着:“见过几面,怎么了?”

“没什么。”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就是想认识认识这位师太,改天你帮我引荐引荐?”

“杨老板,慧明师太已经回五台山了,我也联系不上她。”

那她给你的那面锦旗,还有那张方子,能不能给我看看?

我现在有点忙,改天再说吧。

我岔开话题,端着东西回了店里。杨永利站在门口看着我,脸上那种表情让我后背发紧。

“爸,杨永利来找你干什么?”

“没事,就是聊了几句。”

宋从彤皱起眉:“他来套话?

我没说话,但我知道我儿子的直觉没错。

杨永利不是那种安分的人。

这条街上开店的都知道,他发财靠的不是手艺,是手段。

一开始是拉客,后来干脆在门口拦人,不准客人进别家的店。

前几年他和对街的包子铺打过一架,把人家店门口砸了个稀巴烂,最后赔了钱才算了事。

果不其然,两天后,麻烦来了。

那天中午吃饭时间,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我出去一看,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站在店门口,举着手机拍视频。

大家看啊,就是这家店!”那男人喊得整条街都听见了,“号称‘城南第一素面’,结果呢?我在里面吃出了一根头发!恶心不恶心!

他举着一碗面,把一根头发挑出来,在手机镜头前面晃来晃去。

排队的人群一下子就散了。不少正在吃的客人,也都放下筷子,站起来走了。

我蹲下去,接过那碗面看了看。确实有一根头发,长头发,黑色的。我下意识转头,看了眼后厨的帮工。

两个帮工都是短头发。

那根头发从哪来的?

那男人还在拍,还在喊:“这家店卫生差得要命,大家千万别来吃了!我今天就是给大家提个醒!”

他一边说一边后退,撒腿就跑,钻进停在路边的一辆面包车,一溜烟跑了。

整条街的人都看着我。我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碗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网上的事情发酵得比我预想的要快得多。

那人的视频当天晚上就传开了。

标题起得特别轰动,什么“网红素面馆吃出头发”,什么“老板暴利不肯退钱”。

评论区全是骂的,说我这家店天价卫生差,说我割韭菜,人心黑得很。

第二天一大早,我店门口就被贴了封条。食品监督部门的人来了,说要停业整顿,抽检所有原料。原因是“接到群众举报”。

我蹲在店门口,看着封条贴在卷帘门上,心凉了半截。

孙年走过来,递了一根烟给我:“老宋,你这摊子怕是要黄了。”

我没说话,接过烟叼在嘴上,却没点火。

“杨永利在背后搞的鬼,你信不信?”

“我信。”

“那你就认了?”

“我能怎么办?”我抬起头看着他,“我连证据都没有,他找的人早就跑了。”

孙年没再说什么,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店门口,一直到半夜。

宋从彤打了好几个电话,我都没接。

凌晨一点钟,我开了卷帘门,走进店里。

里面的灯都关了,黑漆漆的,只有墙角那盏小夜灯还亮着,是慧明师太以前坐的地方。

我拉开抽屉,拿出那个锦囊,翻出那张发黄的方子,看了很久。

黄芪、枸杞、山药、茯苓、当归、百合、白芷……这些药材看起来很普通,但我想起慧明师太之前给我配的泡脚方子,确实很有效。

我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总觉得方子背后还藏着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晚上我满脑子都是慧明师太那句话:“人心叵测,善念难守。”

她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会有人眼红我的生意?她是不是在暗示我,不要去争这些东西,老老实实守着自己的本分就好?

我又翻出那面锦旗,上面“城南第一素面”几个字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我把锦囊揣进怀里,关了店门,走回家。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反复复就一个问题:

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