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秒,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省长。

我刚接通,还没来得及说话,肩膀上就被人狠狠拍了一下。

扭头一看,一个涂着红唇的女人正皱着眉瞪我,眼神里全是嫌弃:“新来的?耳朵聋了?让你挂电话,去楼下给我买早餐,豆浆油条,快点。”

手机那头,省长的声音还在响:“小孙?你在听吗?”

那个女人又伸手推了我一把:“磨蹭什么?物业经理看到你光站着不干活,你明天就别来了。

我看了她一眼,把电话挂了。

“豆浆油条是吧?”我问。

她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电梯门重新合上,缓缓往下走。我看着电梯里自己的倒影,苦笑了一声。这件旧夹克,确实太像临时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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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孙宁,四十二岁。

三天前,我还是省政府办公厅副主任。三天后,我已经坐在一辆破旧的桑塔纳里,朝着云州市的方向开。

走之前,省长刘勇把我叫到他办公室。

老刘是我在省委党校的导师,也是把我从科员一路提拔上来的恩人。他在省里待了三十年,见惯了起起落落。

那天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泡茶,而是站在窗口,背对着我说:“小孙,云州的水有多浑,你知道吗?”

我说:“知道一些。”

他转过身,递给我一封没有信封的信,上面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云州水深,书记三年换了两个。孙书记珍重。”

我抬头看他。他说:“前两个,一个被双规,一个病退。你说这是巧合?”

我没说话。

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递过来。照片上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站在一栋大楼前笑得很灿烂。

董志刚,云州首富。明面上是做房地产的,暗地里从工程到人事调动,没有他不插手的。上一任书记,就是栽在他手上的。

我看着那张照片,记住了那张脸。

“我给你三天时间。”刘勇说,“三天之内,你以私人身份去云州转转,看看谁是鬼,谁是人。三天后,正式文件发过去,你再以市委书记的身份亮相。”

我点了点头。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记住,到了云州,谁先跳出来拍你的马屁,你就防着谁。但谁要是敢踩你,你也要看清楚她脚下的路。”

我当时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我明白了。

早晨七点十分,我到了云州市政府大院门口。

大门紧闭着,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老头从传达室里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我一遍:“你找谁?”

我说:“我来报到。”

“报到?”他狐疑地看着我,“哪个单位的?”

我说:“市政府。”

他又看了看我的衣服,撇了撇嘴:“有证件吗?”

我摸出工作证递过去。他接过去看了半天,又还给我:“进去吧,人事科在三楼。”

我推门进去,穿过空旷的院子,走进办公楼。

楼里很安静,大部分办公室的门还关着。电梯在负一层,我按了上行键等着。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省长”两个字。

我接起来,刚说了句“刘省长”,肩膀上就被人拍了一下。

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我端着豆浆和油条回到办公室的时候,那个女人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工位上刷手机。

她看到我把早餐放在她桌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伸手摸了一下装豆浆的杯子:“凉的。你不知道豆浆要喝热的吗?

我说:“刚出锅的,应该还是热的。”

她把杯子往前一推:“我说凉的就是凉的。重新去买。”

我看着她。

她抬起头来看我,眼神里全是不耐烦:“看什么看?听不见人话?”

旁边工位上一个戴眼镜的大姐看了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

我没说话,拿起那杯豆浆,转身走出办公室。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真是榆木脑袋,这种人也能进体制?”

我没有回头。

不是习惯隐忍。而是昨晚,我在招待所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把那封匿名举报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信上说,董家在云州经营了二十年,手底下有几十号人分布在各个部门。他们对新来的领导,有一套固定的“接待流程”。

先是让不知情的人去踩一踩,看看领导的脾气。

如果领导当场发火,他们就有说辞——新官上任三把火,不好惹,那就顺着毛捋。

如果领导忍了,那就说明是个“软柿子”。

我当时想,既然你们想看我是软柿子还是硬骨头。

那我就先让你们捏捏看。

02

重新买完豆浆回来,已经七点四十了。

办公室里的灯全亮了,人多了起来。几个年轻人围在饮水机前聊天,看到我端着豆浆进来,目光都集中过来。

我把豆浆放在那个女人桌上,她正和旁边的人说话,连看都没看一眼。

“徐姐,听说新来的书记今天到?”一个年轻小伙子凑过来问。

那个女人——我这才知道她姓徐——头也不抬地说:“听说了,姓孙,省里下来的关系户。”

“关系户?”小伙子挤眉弄眼,“那不得好好巴结一下?”

徐姐嗤笑了一声:“巴结?我徐梦洁在云州待了八年,巴结过的领导还少?哪个不是嘴上一套背后一套?”

她顿了顿,提高了一点声音:“再说了,这个地界,谁说了算还不一定呢。”

旁边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人接话。

我站在她桌前,她这才抬起头来看我:“还杵在这儿干嘛?桶装水没了,去换一桶。”

我说:“好。”

我转身朝茶水间走。身后传来一阵窃窃私语,有人在笑。

换水不是什么技术活,只是有点重。我把空桶拆下来,扛起新桶,对准了饮水机的卡槽按下去。

“咕噜噜”的水声响起来。

我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转身准备出去。

门口站着一个人。

四十多岁,中等身材,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正看着我。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

“你是新来的?”他问。

我说:“是。”

他打量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端着杯子走了进去。

我看着他接完水走出去,心里冒出一个名字:叶岩。

市政府办公室主任,在云州待了十几年,根基很深。

他来接水是假,来打探我是真。

中午,食堂开饭了。

我没去外面吃,跟着人流进了食堂。食堂很大,能坐三四百人,窗口前排着长队。

我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

刚坐下没多久,隔壁桌也坐了几个人,其中就有徐梦洁。她端着饭坐下来,立刻成了焦点。

“徐姐,听说新书记上午就到了,怎么没见人影?”一个瘦高个问。

徐梦洁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说:“领导嘛,总要摆摆架子,那能那么早来?”

“听说姓孙,在省里是干办公厅的?”另一个人问。

“办公厅又怎么样?”徐梦洁撇撇嘴,“到了云州,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这话不是我说的,是董老板说的。”

董老板。

我慢慢吃着饭,把这三个字记在心里。

“听说董老板今晚在金悦酒店请客,去的都是市里各局办的头头。”瘦高个压低声音说。

徐梦洁喝了一口汤,没接话。

“徐姐,你去不去?”瘦高个又问。

“我去干什么?”徐梦洁放下碗,“我一个小文员,还不够格的。不过我舅舅在,回头我问问他,看看新书记这人怎么样。”

舅舅。

我放下筷子,把这两个字也记住了。

吃完饭往回走的时候,走廊里遇到了一个人。

叶岩。

他正站在走廊尽头抽烟,看到我走过来,微微点了点头。

“中午吃得惯吗?”他问。

我说:“挺好。”

他弹了弹烟灰,说:“这几天先熟悉熟悉环境,别急。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我说:“谢谢叶主任。”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认识我?”

我说:“办公室主任,谁不认识。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却想起了昨晚的事。

凌晨三点,我睡不着,起来翻看那份匿名信。

信纸是普通的A4纸,字是用打印体打的,看不出笔迹。但有一处细节让我很在意——信纸的左下角有一个很小的折痕,像是有人反复折叠过。

我把信纸对着灯光看了一下,隐约看到几个模糊的数字。

像是电话号码的后四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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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下午两点,徐梦洁又喊我了。

这次不是买早餐,也不是换水,而是搬文件。

“那边那堆,搬到二楼档案室去。”她用手指了指墙角摞得半人高的纸箱子,“搬完了去把走廊拖一下,地太脏了,领导来了影响不好。”

我看了看那堆箱子,至少有七八个。

这些文件是哪个部门的?”我问。

她抬起头瞪了我一眼:“让你搬你就搬,问那么多干嘛?”

我没再说话,开始搬箱子。

箱子很沉,摞起来差不多到我胸口。我一趟一趟地搬,搬到第三趟的时候,手已经酸得没知觉了。

走廊里有人路过,看了我一眼,又匆匆走开。

没有人停下来问我一句。

搬到最后一趟的时候,我在走廊拐角撞到了一个人。

文件散了一地。

“你走路不长眼睛啊!”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

我抬起头,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他正蹲在地上捡掉落的文件,脸色很不好看。

“对不起。”我说。

他没理我,三两下捡完文件,站起来看了我一眼:“你是哪个部门的?”

我说:“我是新来的。”

“新来的?”他皱了一下眉,“谁让你搬东西的?”

我说:“徐姐。”

他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想着这个人是谁。

直到下班的时候,我才从同事的闲聊中听到答案。

那个人姓宋,叫宋铁生,是市政府里的一个老办事员。

也是个闷葫芦,平时不怎么爱说话。

但我知道他。

因为那封匿名信上,写着一个“宋”字。

晚上七点,我回到招待所,刚洗完澡,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用一种很沙哑的声音说:“孙书记,你不要说话,你听着就行。”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没有说话。

“董志刚在金悦酒店摆了四桌,请的是市里各个局办的副职以上。他想通过这顿饭,看你的态度。”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你在办公室被人使唤的事,已经有人传到董家耳朵里了。他们觉得你‘没什么威胁’。”

我仍然没说话。

但你要小心一个人。

“谁?”

“叶岩。他昨天夜里,坐了董志刚的车。”

电话挂断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号码存下来,备注了一个字:宋。

第二天上午,我去得很早。

办公室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戴着眼镜的大姐,一个是徐梦洁。

徐梦洁看到我进来,愣了一下:“你昨天不是干了一天吗?怎么今天还来?”

我说:“我不来谁干活?”

她没接话,翻了个白眼,转身走到自己的工位上。

戴眼镜的大姐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点同情,但那点同情很快就消失了。

她低下头继续写东西,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我走到饮水机前,准备给自己倒杯水,却发现水又没了。

“等会儿再去换。”徐梦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先帮我把这份材料打印一下。”

我转过身,看着她递过来的一沓手写稿,说:“你不是说领导今天来吗?走廊不拖了?”

“领导?”她笑了一声,“领导什么时候来,我说了算。”

她把手写稿拍在桌子上:“快点,今天上午要交的。”

我拿起那份手写稿,翻了两页。

字迹很草,但能看出来写得很用力。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稿纸的页脚,有一行小字:“转呈董董。”

那个“董”字写了两遍。

04

下午三点,我正在复印室复印文件。

门被推开了,叶岩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东西,说:“还在忙?”

我说:“嗯,还有一点。”

他走到复印机前,把一沓文件放进去,按下开关。复印机嗡嗡地响起来,他靠在桌边,像是在等我说话。

但我不想说。

我继续复印我的东西。

他终于开口了:“你知道孙书记到哪儿了吗?”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回头看他:“什么孙书记?”

“新来的市委书记。”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丝试探,“按理说昨天就该到了,但人现在还没出现。”

我说:“可能有什么事耽误了吧。”

他笑了一下:“也是。领导嘛,总有忙不完的事。”

他把复印好的文件拿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孙宁。”

他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他没有多想。

因为“孙宁”这个名字,在云州没有任何知名度。

而“孙书记”这个名字,还没出现。

晚上七点,我回到了招待所。

刚坐下,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老刘。

“小孙,明天上午,正式文件就发下去了。”他的声音很低,“包括云州市委、市政府、市人大、市政协,所有班子都知道你是书记了。”

“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比想象中复杂。”

“怎么说?”

我把这两天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徐梦洁的嚣张、叶岩的试探、宋铁生的电话、那份写有“董董”字样的稿纸。

老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猜对了,徐梦洁不简单。”

我说:“她跟董志刚有关系。”

“不只是有关系。”老刘说,“她是董志刚的外甥女。”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老刘说。

我说:“我知道。她是董家放在市政府里的一个探子。”

“不止。”老刘说,“她在那里的作用不是打探情报,而是堵住别人打探情报的路。谁要想接近新领导,要先过她那一关。她自己不要脸,也不让别人有机会露脸。”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刘,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一部分。”老刘说,“所以我让你穿那件旧夹克去。”

他顿了顿,语气有点低沉:“因为我希望你能看到她最真实的一面。”

我挂了电话,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了办公室。

但今天,我换了一身衣服。

一套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我到的时候,办公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他们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徐梦洁正趴在桌上补觉,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到我,整个人愣住了。

“你……穿成这样干嘛?”她问。

我说:“开会。”

“开会?”她皱着眉头,“你一个临时工开什么会?”

我没有回答她,走到会议室的门口站定,推开了门。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都是市里各个班子的领导。

他们看到我走进来,都愣住了。

我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到主席台旁,站在那里。

主持人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拿起麦克风:“下面,请云州市委书记孙宁同志讲话。”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从容地走上主席台,拿起话筒。

而门口,徐梦洁手里的文件夹掉在了地上。

“啪”的一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响。

我看了她一眼。

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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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会议室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我站在主席台上,把话筒调整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今天之前,我在这栋楼里待了三天。”

台下坐着满满的人,没有人动。

“买过早餐,换过水,搬过文件,拖过地。”我顿了顿,“还被人泼过一杯茶。”

有人低下了头。

我看到了叶岩。他坐在第二排,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他的旁边坐着徐梦洁,脸色苍白,浑身在发抖。

“我之所以用这种方式来,是因为有人跟我说,云州的水很深。”

我环视了一圈台下的人。

“但我现在想问的是——既然水深,为什么没有人拉一把?”

没有人说话。

我继续说:“我知道有人会觉得我是个怪人,放着好好的书记不当,跑来干这些杂活。但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想向大家证明什么。”

我只是想告诉你们,从今天开始,云州的规矩变了。

会议室里依然没有人说话。

我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翻开第一页。

“我这里有一份材料,内容非常详实。包括过去三年里,云州所有的重大工程招标记录、人事调动记录、以及一些项目的资金来源。”

台下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我看到叶岩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这份材料是谁给我的,我不方便说。”我合上文件夹,“但我可以告诉你们,材料里的很多问题,我在省里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台下终于有了骚动。

有人开始小声说话,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掏出手机按着什么。

我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下主席台。

经过徐梦洁身边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她低着头,肩膀在发抖。

我轻声说:“回去上班吧。”

她没有抬头。

会议结束后,我回到办公室。

办公室的气氛完全变了。所有人都不敢看我,低着头假装很忙的样子。

我刚坐下,门被推开了。

叶岩走了进来。

他站在我面前,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孙书记,我……”

你什么?”我抬起头看他。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

“叶主任,”我说,“你在云州待了多少年?”

他说:“十四年。”

“十四年。”我点了点头,“那应该知道很多事情。”

他没有接话。

“昨天晚上,有人给我打了个电话。”我看着他,“说有个姓叶的人,坐了一辆黑色的奔驰车,在城南的一个废弃工厂门口停了下来。”

叶岩的脸色变了。

“你不用解释什么。”我说,“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既然来云州了,我就不怕任何事。”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