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走廊的灯管嗡嗡响,像有人在我脑子里钻洞。
护士推开门喊“沈安妮家属”,婆婆徐玉琴第一个冲上去,整个人都在抖:“我的孙子!我的大孙子!”可当孩子被抱到我身边时,我看到的是一只没长全的小手,和医生躲闪的眼神。
六小时前,我还跟婆婆拍胸脯保证:“薛医生亲自看的,铁定是男孩。”可这怎么可能是男孩?
我攥紧床单,指甲嵌进肉里,突然听见薛医生压低声音对护士说了一句话,我的心一下子掉进冰窟窿,她说的每个字我都不认识,可那个语气,我太熟悉了。
01
怀孕五个月的时候,我一个人去了镇卫生院。
那天早上,婆婆徐玉琴特别高兴,给我煮了两个荷包蛋,还往碗里倒了半瓶红糖。
她坐在我对面,笑眯眯地看着我吃,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给我大孙子补补。”
我不敢抬头看她,只能低着头喝汤,汤很烫,烫得我舌头发麻,可我不敢吹,怕一抬头就露馅。
出门前,婆婆追到门口,塞给我两百块钱:“去镇上买点好的,别省钱,我这大孙子金贵着呢。”
我接过钱,手在抖。
不是感动,是害怕。
因为今天根本不是去买东西,我是去镇卫生院找薛医生做B超。
薛医生叫薛美琴,是我初中同学。
她读完卫校就回了镇里,在妇产科干了十几年,道行深,人也靠谱。
我提前一周就给她打了电话,她答应偷偷给我看,不收钱。
镇卫生院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走廊,消毒水的味儿直冲脑门。我找到妇产科门诊,薛医生正在给一个孕妇量血压,看到我进来,冲我点了点头。
等了快一个小时,她才忙完。
关上门,她问:“几个月了?”
“五个月零三天。”
“躺上去吧。”
我躺在B超床上,冰凉的探头贴在我肚子上,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心里默念:男孩,男孩,一定要是男孩。
可薛医生的表情不对。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又换了个角度看,然后又换回来。她的眉头皱起来,嘴抿成一条线,手里的探头压得我肚子有点疼。
“怎么样?”我问。
她没说话,继续看。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
“薛姐,你说实话。”
薛美琴放下探头,叹了口气:“安妮,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的心沉下去了。
“又是女孩?”
她点了点头。
房间安静了几秒。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鼓。
“确定了?”我又问。
“我看了三遍,不会错。”薛美琴的声音很轻,“跟上次一样。”
我慢慢坐起来,整理衣服。手很稳,可眼泪掉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床单上。我擦了擦,又从口袋里掏纸巾,可掏了半天没掏出来。
薛美琴递过一卷卫生纸,问:“要不要再查一次?”
“不用了,你说了三遍,我信。”
她坐在我旁边,犹豫了一下:“你家那个婆婆……还是想要男孩?”
我没说话。
她什么都懂。我们一个镇的,谁家什么情况,她比我还清楚。
“安妮,你要想清楚了。”薛美琴压低声音,“徐玉琴那个人,我听说董家老二媳妇的事……”
“我知道。”我打断她。
董家老二媳妇叫陈梦璐,嫁进蒋家隔壁的董家,第一胎生了女儿,第二胎又怀了女儿。
怀孕六个月的时候,婆婆董秀华让她去县里做检查,回来后没两天,她就“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来,孩子没了。
谁都知道那不是意外。
可没人敢说。
因为是“自己摔的”。
我摸着肚子,心里翻江倒海。肚子里的孩子好像感觉到什么,用力踹了我一脚。
“薛姐,这事你别跟任何人说,包括我老公。”
“可你不能一直瞒着啊……”
“我不瞒着,这孩子就保不住。”
我站起来,整了整衣服,对着镜子擦了擦脸。镜子里的我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我对着水龙头洗了把脸,又拍了拍脸,让气色好一点。
“安妮,”薛美琴在后面叫我,“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说话。”
我点点头,没回头。
走出卫生院大门,太阳很大,照得我睁不开眼。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响了,是婆婆打来的。
“安妮啊,检查完了没?是男孩吧?”
电话那头,婆婆的声音带着期待,那期待像一把刀,架在我脖子上。
我张了张嘴,想说“是”,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喂?喂?信号不好吗?”
“妈,”我清了清嗓子,“是……是男孩。”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一阵笑声。
“我就说嘛!我昨晚做梦就梦见一条大蛇,老太太说梦见蛇就是生儿子,准没错!安妮你等着,妈去市场买只老母鸡,晚上给你炖汤喝!”
电话挂了。
我站在太阳底下,浑身发冷。
02
回到家的时候,婆婆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厨房里飘出一股鸡汤的香味,混着当归和黄芪的味道。我换鞋的时候,大女儿雯雯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妈妈,奶奶说你要给我生小弟弟了!”
我蹲下来,抱起她:“雯雯想要弟弟?”
“想!奶奶说弟弟可以陪我玩!”
四岁的思思也跑过来,手里抱着洋娃娃:“妈妈,弟弟长什么样?”
我看着她们的脸,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笑,可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都别缠着你妈!”婆婆从厨房探出头,“让你妈去躺着,她现在可金贵着!”
我抱着肚子走进卧室,关上门,靠在门上,整个人慢慢滑下去。
那天晚上,蒋弘文下班回来,一进门就被婆婆拉进了厨房。我听见婆婆压低声音说“怀的是个小子”,然后传来蒋弘文的脚步声,推门进来。
他坐在床边,看着我,问:“真的?”
我不敢看他,盯着天花板:“真的。”
他没说话,沉默了很久。
“你去找薛医生了?”
“嗯。”
他的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指很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印子。
“安妮,”他说,“如果……”
“没有如果。”我打断他,“你别说话,什么都别说。”
我的眼泪又下来了。
蒋弘文把我拉进怀里,抱了很久,肩膀湿了一大块。
那一个月,是婆婆徐玉琴对最好的一个月。
她每天换着花样给我做吃的,早上鸡蛋、中午鱼汤、晚上炖鸡,隔三差五还熬一锅猪蹄汤。
她以前从来不碰我的肚子,可现在她动不动就凑过来摸两下,嘴里念叨着“我大孙子踢人了”。
但她也变了。
她开始对雯雯和思思不耐烦了。
雯雯六岁,刚上一年级,作业不会做,拿着本子去找她,她头都不抬:“去找你妈,奶奶忙着呢。”
思思四岁,想吃糖,叫“奶奶”,她直接说:“吃啥糖,你爸挣钱容易啊?”
有一次,思思不小心把水杯打翻了,水洒了一地。婆婆一巴掌拍在她屁股上:“你个死丫头片子,毛手毛脚的,碰着我大孙子我看你怎么办!”
思思没哭,可眼睛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赶紧走过去:“妈,别打她,她还小。”
“小?六岁不小了!我像她那么大的时候,都能帮着烧火了!”
我抱起思思,回了房间。关上门,思思趴在我怀里说:“妈妈,奶奶不喜欢我。”
“没有,奶奶只是……”
我突然说不下去了。
因为我知道,婆婆真的不喜欢她。
不喜欢雯雯,不喜欢思思,也不喜欢我。
她喜欢的,是“孙子”。
我那颗心,开始一点点变冷。
我想起刚嫁进蒋家那年,第一个孩子出生那天,婆婆抱着雯雯,脸上的表情很淡,不像一般奶奶那样欢喜。
她只说了一句“长得像她妈”,就放下了。
后来怀第二个,查出还是女孩时,婆婆的脸拉了好几天。蒋弘文跟她顶嘴,她骂他没良心,说“老蒋家三代单传,要绝后了”。
现在,这第三个孩子,是我最后的赌注。
可这个赌注定要输。
因为我撒谎了。
谎言就像滚雪球,越滚越大。
怀孕六个月的时候,婆婆开始准备“孙子”的东西。
她去了镇上最大的母婴店,买了一大堆男孩的衣服、包被、小鞋子,都是蓝色的。
回到家,她一件一件拿出来给人看,逢人就说:“我家儿媳妇怀的是孙子!”
邻居张大妈过来串门,说:“哟,你这当奶奶的可真高兴!”
婆婆笑得合不拢嘴:“可不是嘛,老蒋家总算有后了!”
我坐在客厅里,脸烧得发烫。
更让我担心的是,婆婆开始在亲戚群里发消息。
她把B超单子拍下来,发到家族群里,配上一段语音:“老二家怀的是小子,赶紧准备好份子钱,等满月酒大办一场!”
群里顿时热闹起来,七大姑八大姨全冒出来了,恭喜声一片。
我看着手机,手抖得厉害。
如果有一天,他们知道了真相……
我根本不敢往下想。
可最可怕的事还是来了。
怀孕八个月的时候,婆婆突然说:“安妮,咱们再去县医院做一次B超。”
我说出话都变了调:“妈,不是做过了吗?”
“做一次保险,万一看错了呢?再说县医院设备好,看得清楚。”
我强装镇定:“薛姐看得挺准的,她干这行十几年了。”
“薛医生归薛医生,她那是镇卫生院,机器不好。咱们去县里,我让人家专门看,看仔细点。”婆婆说着,已经开始翻柜子拿医保卡了。
我慌了。
那晚,蒋弘文回来,我把他拉到房间,关上门:“你妈要带我去县医院做B超,怎么办?”
他坐在床边,挠着头:“要不……就实话实说吧。”
“不能说!”我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说了,这孩子就保不住!”
“那你说怎么办?去县医院一查不就露馅了吗?”
我们两个大眼瞪小眼,谁也拿不出主意。
最后,我想到了薛美琴。
03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镇卫生院。
薛美琴正给人看病,看到我一脸慌张,赶紧让护士顶替她,把我拉到办公室。
我把事情一说,她沉默了很久。
“薛姐,求求你,再帮我一次。”我几乎在求她。
“安妮,这事非同小可。我可以再帮你圆一次谎,可你要想清楚,孩子生下来那天怎么办?你能瞒一辈子吗?”
“我知道,可我现在真的没办法。走一步看一步,能过一关是一关。”
薛美琴看着我,良久,她叹了口气:“你打算让我怎么帮?”
“你跟我一起去县医院行吗?你跟他们打个招呼,就说我是你表妹,帮着看看。”
“可以是可以,可……”
“薛姐,求你了。这是人命关天的事。”
她咬了咬嘴唇,最终点了头。
约好那天,薛美琴开着她的五菱宏光接上我和婆婆,一路开到县人民医院。
在车上,婆婆一个劲儿跟薛美琴说好话:“薛医生啊,今天麻烦你了,等孩子生下来,一定请你喝满月酒!”
薛美琴笑着:“不麻烦,都是老乡,应该的。”
到了医院,薛美琴领着我去B超室,婆婆被挡在门外等着。
进去后,薛美琴跟做B超的医生嘀咕了几句。那医生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检查开始,冰凉的探头又在肚子上滑动。
医生看着屏幕,没说话。薛美琴也凑过去看,两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女孩,跟之前一样。”薛美琴说。
虽然早知道答案,可亲耳听到,心里还是一阵难受。
“能帮我演一下吗?”我问。
薛美琴点点头,冲B超医生使了个眼色。
门开了,婆婆立刻凑上来:“咋样?是男孩不?”
薛美琴笑着说:“是的,是男孩,我看得清清楚楚。”
婆婆顿时笑开了花:“我就说嘛!我做的梦从来没错过!谢谢你啊薛医生,改天请你吃饭!”
那天婆婆心情特别好,从县城回去的路上,一路哼着小曲。
可坐在后座的我没有半点高兴。
因为我看到婆婆让薛美琴把B超单子递给她,然后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她的表情很微妙,不像是欢喜,更像是如释重负。
那种感觉,就像在确认自己的面子保住了。
那天晚上,薛美琴给我发了条微信:“安妮,你们家婆婆不是一般人,你当心点。”
我没回。
不知道该怎么回。
怀孕九个月的时候,肚子已经很大了。雯雯有时候会趴在我肚子上听,问:“妈妈,弟弟什么时候出来?”
我摸着她的头:“快了,等田里的稻子黄了,弟弟就出来了。”
思思跑过来,小手摸着我的肚子:“妈妈,弟弟会不会跟我一起玩?”
我抱紧她:“会的,他最喜欢你了。”
可我心里清楚,如果这孩子真是个女孩,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我不敢想。
那天傍晚,我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稻田。夕阳洒在田埂上,黄澄澄的,很好看。
蒋弘文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水,坐在我身边。
“安妮,孩子的事……你有没有想过最坏的情况?”
“什么最坏情况?”
“如果孩子生下来……你打算怎么说?”
我喝了口水,没有说话。
“要不就说是医院搞错了?”他说。
“医院有出生记录,怎么搞错?”
“那就说是B超看错了。”
“谁会信?”
蒋弘文沉默了。
良久,他说:“要不,我们搬出去住?”
我看着他,眼泪突然掉下来。
搬出去?说得轻巧。我们住在婆婆的房子,开的是婆婆给买的车,蒋弘文的工作是公公托人安排的。我们一家四口,都靠着他们家。
搬出去,我们拿什么养孩子?
“走一步看一步吧。”我说。
可我心里清楚,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也许这婚,就真的走到头了。
04
预产期前一周,婆婆突然说:“安妮,我跟你一起去医院。”
我愣住了:“妈,不用了吧,有弘文陪着就行。”
“弘文一个大男人懂什么?还是我来。”婆婆态度很坚决,“我得亲自看着,亲自抱我大孙子,我还要亲手给他剪脐带!”
“剪脐带?”我的声音都变了调。
“对啊,我孙子当然我来剪!我已经跟护士长说好了,让她照顾着点,让我进产房。”
我的手开始抖:“妈,进产房这事……得医院同意才行。”
“我让老蒋找人打了招呼,你放心,没问题的。”婆婆眼睛亮晶晶的,“咱们蒋家的孙子,马虎不得。”
那晚,我失眠了。
我躺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蒋弘文在旁边打呼噜,我抬手去推他,推了好几下他才醒。
“怎么了?”
“你妈说要进产房,怎么办?”
他翻了个身:“你让她进吧,反正也拦不住。”
“可是……”
“到时候就说孩子像你,长得黑,看不出男女。”他说完又闭上了眼。
我气得发抖,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因为我知道,当婆婆看到孩子的那一刻,这个谎就再也圆不下去了。
她会发疯。
她会当着所有人的面骂我。
她会……
我不敢再往下想。
第二天一大早,我背着婆婆偷偷去了镇卫生院。
薛美琴刚上班,看到我眼睛红肿,吓了一跳:“怎么了?”
我什么都说不出来,直接跪在她面前。
“薛姐,这回我真没路了。”我哭着说。
薛美琴赶紧把我拉起来:“你别这样,有话好好说。”
我把婆婆要进产房的事说了一遍。
她听完,沉默了。
“安妮,这事我帮不了你。我总不能让我进产房去替你生孩子吧?”
“我知道。薛姐,能不能……你陪我去医院?我妈要是不懂,你帮着圆一下。”
“安妮,医院不是我家开的,我说了不算。”
我抓住她的手:“薛姐,求你了。我这一辈子,没求过人。”
薛美琴看着我,良久,她说:“我明天去医院打听一下,看能不能托人安排。”
我点点头。
第三天,薛美琴打来电话:“我找了县医院的一个同学,她说可以帮忙。产房她会安排,尽量不让外人进。”
“真的吗?”
“真的。不过安妮,你要想清楚,孩子的性别终究是瞒不住的。你现在不说,到时候大家还是会知道。”
“先过完这一关再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肚子里的孩子又踹了我一脚,踹得很用力,我能看到肚皮上鼓起一个小包。
“小家伙,”我摸着肚子说,“等你出来,你要是男孩,妈的日子就好过了。你要是个女孩……”
我没说下去。
眼眶湿了。
第四天夜里,肚子开始疼了。
我知道,要生了。
蒋弘文背起我,婆婆在后面提着包,公公开着车,一路冲向县人民医院。
路上,我一直握着蒋弘文的手,指甲都要掐进他肉里了。
他咬着牙,疼得直抽气,可没吭声。
到了医院,我被推进产房。
婆婆想跟进去,被护士拦住了:“家属在外面等。”
“我是她婆婆,我要进去!”
“对不起阿姨,我们医院规定,家属不能进。”
“我跟你们护士长说好了的!”
“不好意思,安排有变动。”
婆婆气得直跺脚,可也没办法,只能在外面等。
躺在产床上,我耳边传来护士的声音:“用力!”
我咬着牙,使劲。
疼,太疼了。
“再用力!”
一声哭喊,孩子出来了。
“恭喜,是个女娃。”护士说。
我的心,像被抽空了一样。
突然,产房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薛美琴的脸出现在门口,她冲我比了个手势,然后转身,压低声音对护士说了一句话:“这孩子怎么……”
她没说完,可她的语气让我浑身发冷。
那是一种,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语气。
05
产房里的灯很亮,亮得刺眼。
护士把孩子抱到我面前,我看到的是一只肉嘟嘟的小手,蜷缩着,指甲盖比米粒还小。皮肤红红的,皱皱的,像刚出壳的小鸡。
“是个女娃。”护士又说了一遍。
我点点头,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薛美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压得很低:“李护士,这孩子……检查过了吗?”
李护士抬起头:“薛医生,怎么了?”
“你抱过来我看看。”
李护士把孩子抱到门口,薛美琴接过去,看了几眼,然后脸色变了。
“安妮,”她叫我,“你听我说。”
“这孩子……有先天性尿道下裂,从外表看,是女孩的特征,但她的生殖系统……可能不完全跟女孩一样。”
“什么意思?”
“简单说,现在看,孩子的外生殖器发育不全,可能会影响性别判定。需要进一步检查,才能知道到底是男孩还是女孩。”
我脑子嗡一下,炸了。
“所以……孩子到底是男是女?”
“目前看,更像女孩,但必须做染色体检查才能确定。”
我浑身发冷。
孩子在我肚子里待了十个月,我以为我什么都知道了。可现在,连她到底是男孩还是女孩,都说不清。
薛美琴把孩子包好,放在我身边。孩子还在哭,哭声不大,像小猫叫。
我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心里空荡荡的。
产房门开了,婆婆冲进来:“我的孙子!我的大孙子!”
护士拦住她:“阿姨,不能进,您在外面等。”
“你们别拦我!我孙子呢?”
薛美琴走过去,把婆婆往外推:“婶子,孩子有点小情况,您先别急。”
“什么情况?不是男孩吗?”
“婶子,孩子情况比较复杂,需要做进一步检查。您先回病房等着,等我们查清楚了再跟您说。”
婆婆的脸一下子拉下来:“什么叫情况复杂?你给我说清楚!”
“您别激动,先回去等着,我一会找您。”
婆婆被护士劝走了,临走时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刀子。
产房里安静下来。
薛美琴走到我床边,把手搭在我手上:“安妮,你听我说。刚才我跟你说的话,暂时不要告诉你婆婆。”
“那我应该告诉她什么?”
“就说孩子早产,需要做个全身检查,结果还没出来。”
“能瞒多久?”
“最多两三天。等染色体结果出来,就能确定性别了。”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已经不哭了,闭着眼睛睡觉。她的嘴小小的,鼻子挺挺的,长得像蒋弘文。
“薛姐,如果……如果检查出来,她真的不是女孩,那我该怎么办?”
薛美琴没有回答。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安妮,”她轻声说,“你撒的那个谎,现在是老天爷在替你圆。”
我愣住了。
“你想过没有,就算这孩子真是女孩,你婆婆会怎么对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薛美琴摇摇头,“你婆婆那个人,最要面子。她通知了所有亲戚,说会生个孙子。现在孩子生下来,是女孩,她会觉得丢脸。到时候,倒霉的是你。”
“那我现在怎么办?”
薛美琴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走一步看一步。等结果出来再说。”
那晚,我躺在病床上,抱着孩子,一夜无眠。
蒋弘文坐在旁边,看着孩子发呆。
“弘文,”我叫他,“你说,这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医生说要做检查,那就等结果吧。”
“如果是女孩,你妈会怎么样?”
蒋弘文没说话。
“如果是男孩呢?”
他还是没说话。
我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像被人踩了一脚,疼得喘不过气。
第二天一上班,薛美琴就帮我联系了市里的医院,孩子的检查样本被送去做染色体分析。
等待结果的那两天,我度日如年。
婆婆天天来医院,每次来都问:“结果出来没?”
“还没。”
“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医生说最快也要三天。”
第三天下午,电话响了。
薛美琴接的,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我知道了,谢谢。”她挂掉电话,看着我,“结果出来了。”
“怎么样?”
“染色体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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