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娟把两个孩子往我怀里一塞,回头冲我笑:“嫂子,辛苦你了。”

婆婆站在门口,拍着我的手背:“晨曦啊,娟儿难得出去放松,你就多担待点。”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两个陌生的小脸。

一个在抠我的扣子,一个在揪我的头发。

疼。

我抬起头,看着大巴车缓缓驶出小区。

徐娟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举着手机自拍。

我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单位肖姐发来的微信:“晨曦,紧急通知,下周一全封闭培训三个月,一律不得请假。”

我盯着屏幕,手指没动。

婆婆在后面催我:“晨曦,快进屋,别让孩子着凉了。”

我“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凉飕飕的。

我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句话是我妈说的,三年前,在我婚礼的前一天。

她说:“晨曦,嫁过去了,脾气该收就收,别让人看了笑话。”

可她没告诉我。

脾气收久了,别人就会以为你没脾气。

就像现在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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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徐娟走的那天是周五。

我下班回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推开门的瞬间,我甚至以为自己走错了门。

客厅的地板上全是玩具。积木撒了一地,布娃娃倒扣在茶几腿边。电视机开着,放着动画片,声音震天响。

双胞胎坐在沙发垫子上,小的那个脸上全是番茄酱。大的那个把遥控器塞进嘴里,用牙齿咬得咔咔响。

我儿子小杰蹲在餐桌旁边,面前摊着一本书。他手里握着笔,笔尖抵在本子上,一个字也没写。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妈,你回来了。”

“嗯。”

我放下包,走过去。

小杰面前那张作业本上画满了很多圆圈圈,大小不一,层层叠叠的。

题目是“描写我的妈妈”,他一个字都没写,本子皱巴巴的,上面还有几个手指印。

“怎么了?”

小杰没说话,只是把本子抬起来。我看见封面上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线条,是蜡笔画上去的,红的黄的绿的,混在一起。

“妹妹画的。”他小声说。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沙发上那两个正在闹腾的孩子。

大的那个已经两岁半了,叫大宝,是个男孩,嗓门特别大。

小的那个叫小宝,是个女孩,黏人,一不高兴就往地上躺。

现在两个人正抢一个布娃娃,一个往左边拽,一个往右边扯,谁也不撒手。

“我的!”

是我的!

松手!

“你先松!”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别抢了,一人一半。”

没人听我的。

大宝一把把布娃娃拽过去,小宝嘴一瘪,哇的一声就开始哭。那哭声又尖又细,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我抱着小宝哄了半天,她在我怀里扭来扭去的,两条小腿蹬得厉害。

大宝趁我哄小宝的空儿,把布娃娃扔在地上,去翻电视柜。

抽屉拉开又关上,关上又拉开,里面一堆杂物,有电池、信纸、旧钥匙扣。

我冲大宝喊了一声:“别翻抽屉,里面有东西!大宝!”

他看了我一眼,把抽屉关上,转身又跑到茶几那边去了。茶几上放着一盘水果,他伸手就抓,抓了一把葡萄,塞了一颗进嘴里,剩下的全扔地上了。

小杰从餐桌边站起来,默默走过去,把葡萄一颗一颗捡起来。

我看着他弯着腰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小杰,你吃饭了吗?”

“没有。”

“怎么不吃?”

等你一起吃。

我鼻子一酸。

妈妈马上做饭。

厨房里,菜不多了。我翻了翻冰箱,找到一把韭菜,两个鸡蛋,还有昨天剩的半碗红烧肉。锅里的油烧热了,韭菜倒下去,呲啦一声响。

正炒着菜,小宝又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抱抱!抱抱!”

“妈妈在炒菜,等一下。”

她不肯,整个人挂在我腿上,使劲往上爬。我一只手翻着锅铲,一只手扶着她的身子。锅里的油溅出来,烫到我的小臂上,我缩了一下,没吭声。

饭端上桌的时候,已经快七点半了。

双胞胎一人喝了一碗粥,小的那个把粥弄得到处都是,衣服上、桌子上、椅子上。

大宝吃了两口就不吃了,把勺子往碗里一扔,粥溅到我手背上。

小杰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低头吃饭,吃得很慢。

他平时不是这样的,平时吃饭的时候总喜欢跟我说话,说学校里谁谁谁怎么样了,说数学老师今天穿了一条花裙子。

今天他什么都没说。

八点半,我哄双胞胎睡觉。

一个要听故事,一个要喝奶。

我把奶热了递给他们,然后坐在床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一本绘本。

读了三页,大的那个踹了我一脚,小的那个在我怀里踢腿。

等他们睡着的时候,我的眼皮也沉了。

我走到小杰的卧室门口,门虚掩着。我推开一条缝,里面灯已经关了。他的床上鼓起一个小包,床头放着手机,屏幕亮着,大概是怕黑。

我轻轻把门带上。

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四周很安静,只有时钟在那嗒嗒嗒地走。我靠在沙发上,拿出手机。刷了一下朋友圈,第一条就是徐娟的。

九宫格的图。蓝天白云,洱海波光粼粼,她站在水边,穿着一条红色长裙,长发被风吹起来。配文就一行字:自由的味道。

下面好多人点赞了。婆婆也点了,还留言:“娟儿好好玩,家里有嫂子呢。”

我看着那行字,喉咙发干。

家里有嫂子呢。

是。

02

双胞胎在我家住了第五天。

我已经记不清是星期几了。

每天早上起来,都是一样的流程。

冲奶粉、蒸鸡蛋、换尿不湿。

小宝挑食,蛋黄不吃,要嚼碎了拌进粥里才肯咽。

大宝不挑食,但他吃得到处都是,椅子下面的米粒能扫出一小堆。

中午我在单位食堂吃饭,端着餐盘坐下来,肖姐坐到我旁边。她是单位的老员工,比我大几岁,跟我关系不错。

“晨曦,你家那两个小的是不是又住你家了?”

“你弟媳还没回来?”

“去了海南。”

“又去了?上个月不是刚去过吗?”

我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咽不下去了。

“肖姐,她那是去带团。”

“带团?”

她是导游,靠这个赚钱。

肖姐愣了一下,把筷子放下:“那她把孩子丢给你?”

我没接话。

这也不是个事吧。”肖姐说,“你自己有孩子,你儿子才上二年级,作业辅导得过来吗?

“凑合。”

肖姐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下午四点半,我请假去接小杰。校门口站了一堆家长,三三两两聊着天。我站在人群里,看见小杰背着书包走出来,低着头,步子很慢。

“小杰!”

他抬起头,看见我,嘴角弯了一下。走过来,抓住我的手:“妈,你今天来接我了。

“嗯,今天下班早。”

他攥着我的手,攥得很紧。

回家的路上,他忽然说:“妈,我不想回家。”

“为什么?”

他没回答。

到家门口,我掏出钥匙,还没插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哭声。小宝的。尖锐的,上气不接下气的那种。我赶紧开门,鞋都没来得及换就跑进去。

小宝坐在地板上,脸涨得通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大宝站在旁边,手里举着一根断掉的蜡笔,嘴里喊着“我的!我的!”,反复喊。

我蹲下来,抱起小宝。她在我怀里挣扎着,哭声一次比一次大。我拍着她的背,说“不哭不哭”,她哭得更厉害了。

我低头一看,地板上还有两片碎掉的彩笔壳子。

旁边就是我给小杰新买的彩笔,拆开了,断了好几根。

有几根摔在地上,笔芯碎成渣,把地板染成红的蓝的。

小杰站在门口,看着地上那些断掉的彩笔,嘴唇抿得紧紧的。

“妈妈,笔……笔……”

“妈妈知道。”

我把小宝安抚住,然后蹲在地上,一根一根把彩笔捡起来。红色那根断成了两截,蓝色那根笔芯全碎了,黄色那根在地上踩出一道黄色的印子。

晚上九点多,两个孩子终于睡了。小杰也睡了,我没进他屋,不敢看他的表情。

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地淌着热水,我拿着洗碗布,搓着一只碗。搓了好几遍,洗完了,又拿起来搓一遍。

客厅里一片狼藉。沙发上到处都是玩具,茶几上摆着几个空奶瓶,地上有饼干渣。灯光白晃晃的,照得整个屋子像一个战场上。

我拿起手机,给徐娟发了条微信:“大宝把家里的彩笔弄坏了,小杰明天要上美术课,你那边有没有备用的?”

消息发出去,等了半天,没回。

我又打开朋友圈,刷新了一下。徐娟刚发了一条视频,配乐很吵,她在酒吧里跳舞,灯光五颜六色的,打在脸上,她笑得很开心。

我放下手机,盯着窗外漆黑的夜。

有风从窗户缝钻进来,吹在我脸上,凉凉的。

我忽然觉得,这个家,有点不像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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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婆婆来的时候是星期天下午。

她每个星期都来一趟。有时候提前打电话说一声,有时候突然就出现在门口。徐娟不在的时候,她来得格外勤。

今天她来的时候,我正跪在地板上收拾双胞胎的玩具。小宝在沙发上睡觉,大宝抱着奶瓶坐在地上看电视。小杰在卧室里写作业,门关着。

婆婆一进门,先是把屋里扫了一遍,然后坐下来,端起我给她倒的茶。

“孩子乖不乖?”

“还行。”

“娟儿呢?娟儿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

“她发朋友圈我看见了,玩得真高兴。年轻人嘛,就该这样,该玩就玩,该忙就忙,不像我们那个年代,什么都放不下。”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好像在等我说点什么。

我没开口。

晨曦,你别嫌妈烦。妈也知道你辛苦,但你想想,娟儿一个人在外面打拼也不容易。她一个女人家,风吹日晒的,多遭罪。

我蹲在地上,把积木一块一块往盒子里装。

“你是坐办公室的,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带孩子虽然累,但起码在家,舒舒服服的。”

我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装积木。

妈,我上个月加班加了十一天。

婆婆愣了一下。

“你的工作也忙,我都知道。可再忙,也比娟儿轻松。你是大嫂,多担待点。”

我说不出话来。

又过了一会儿,婆婆站起来,走到小杰的卧室门口。门没锁,她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小杰正趴在桌上写字,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奶奶。”

“小杰,作业写完了没?”

“快了。”

要好好学习,你妈供你上学不容易。

小杰低下头,没回答。

婆婆关上门,走回客厅。

大宝在看电视,动画片里的人物在那里蹦蹦跳跳,嘴里喊着口号。

婆婆看了一眼,说:“晨曦,孩子看太久了,对眼睛不好。

“知道了。”

我去关电视,关了。大宝开始哭,躺在地上打滚,怎么都不起来。他穿着鞋,脚在地上乱蹬,鞋底带起地板上的灰。

婆婆说:“给他开着吧,又不是什么大事。”

我看了看婆婆,又看了看地上那个打滚的孩子。

最终我还是把电视开了。

大宝不哭了。

婆婆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要走了。我送她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又说:“晨曦,这两个孩子,你多上心。”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扇门一关,好像什么都关在了外面。可屋里那个烂摊子,还是烂的。

04

第七天,徐娟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我正在给双胞胎剪指甲。

小宝不太老实,一直缩手,我好不容易逮住她的手指头,剪了一刀,她又缩回去了。

大宝在旁边学着,也要剪,我把剪子收起来了。

徐娟一进门,就把行李箱往墙边一靠,拍了拍手:“嫂子,我回来了!

她走过来,低头看了看两个孩子,亲了亲老大的脑门,又抱了抱小的,声音甜甜的:“想妈妈没有?”

两个孩子扑上去,抱着她的腿,喊着“妈妈”

“妈妈”。

我坐在旁边,手里的指甲刀停在半空中。

“嫂子,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她抬起头看着我,笑盈盈的,“我给你带了礼物。”

她从箱子里翻出一个很普通的挂饰,那种旅游景点到处都有卖的,红绳编的,上面挂着一颗塑料珠子。

给你,保佑平安的。

我接过来,说了句谢谢。看了一眼,珠子上面有道裂纹。

徐娟把双胞胎的东西收进塑料袋,叫了一辆网约车,带着孩子走了。

门关上。

我站在客厅里,忽然觉得有点空。

小杰从他的卧室里探出头来:“妈,婶婶走了?”

“走了。”

他走出来,看了看空荡荡的客厅。

“妈,下周婶婶还来吗?”

“不知道。”

小杰停了一会儿,说:“她每次都这样说,说下次不来了,结果下次还是来了。”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晚上,我坐在沙发上,手里转着徐娟送我的那个挂饰。塑料珠子在灯光下反着光,红绳打了个蝴蝶结,挺好看的。

可那道裂纹,从珠子中间一直裂到边沿。

第二天上班,我坐办公室里,处理一堆文件。手机响了,是徐娟发来的消息。

“嫂子,下周我还要去一趟西双版纳,孩子还是你帮着看几天哈。”

我看着那条消息,没回。

过了五分钟,她又发了一条:“嫂子,你在吗?”

我回了一个“嗯”。

“那说好了啊,我下周三的飞机。”

我没回。

又过了一会儿,她发来一张截图,是航班信息。周三上午九点起飞,下周一返回。

下面紧接着一句:“嫂子,拜托啦!回来请你吃饭!”

我把手机翻了个个儿,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肖姐端着一杯水走过来:“怎么了?脸色不好。”

“没事。”

“你这话骗不了我。又让你带孩子?”

我没说话。

“徐娟又有团了?”

“不是我说你,你也是太好说话了。她每次都说请你吃饭,你吃过她一顿吗?”

我抬头看着肖姐,愣了一下。

还真没有。

这两年,她带孩子来我家不下二十次。每次都说“回来请你吃饭”,可那顿饭,一次也没兑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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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三一大早,徐娟就来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站在厨房里,刚把小杰的早饭装好。鸡蛋、牛奶、一片面包,装进他每天都背的那个蓝色饭盒袋子里。

“嫂子,我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条新裙子,白色底子带小碎花,披着头发。她进来的时候,风带进来一阵香水味儿,很浓。

双胞胎跟在她后面,一人背着一个儿童水壶。小宝穿着新鞋子,走一步响一声。

“嫂子,孩子今天就交给你了。我晚上就回来了。”

“晚上?”

“嗯,这次去的是近的地方。不过明天早上又要走,去西双版纳,三天两晚。”

她把行李箱放在门边,然后蹲下来,对两个孩子说:“要听大伯母的话,听见没有?”

两个孩子齐齐点头。

徐娟站起来,对我笑了一下:“嫂子,麻烦了。

我看着她。她今天确实收拾得很漂亮,头发扎起来了,耳朵上挂着一对很大的耳钉。金黄色的,在日光灯下闪闪发光。

我其实很想问一句——你上次说请我吃饭,什么时候。

但我没问。

她走了之后,小杰从卧室里出来,背着书包,扎好了红领巾。

“妈,婶婶又走了?”

“她的孩子又放咱家了?”

小杰闭嘴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餐桌上的早饭,没吃几口。我摸摸他的头:“快吃,一会儿上学要迟到了。”

他拿起那半块面包,咬了一口。

晚上小杰放学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大宝就冲上去,撞了他一下。小杰没站稳,往后倒了一步,一屁股坐到地上。

我赶紧把他拉起来:“没事吧?”

他摇摇头,站在那里,低着头,也不看我。

我看了看地上的书包,里面的书掉出来几本。大宝在旁边站着,还嘻嘻地笑。

“妈妈……”

“婶婶什么时候来接孩子?”

“明天。”

他没说话,弯下腰,把书一本一本捡起来。

周四下午,我接到一个快递电话。我一看,寄件地址写着徐娟所在的那家旅行社。

快递到了,是个文件袋。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份旅行社的内部通知。

白纸黑字,盖着红章。

上面写得很清楚:经核查,徐某某导游证系违规挂靠,未通过国家统一考试,现予以取消从业资格。

我看了两遍。

第一遍,没看懂。

第二遍,看懂了。

脑子嗡的一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

客厅里,电视还在响。动画片的声音,大宝和小宝的笑声,混在一起,吵得很。

可我听不见了。

我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

像有人在拿锤子敲我的胸口。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单位发了通知。周一,全封闭脱产培训。三个月。不得请假,不得探视。

我盯着那个通知,把手机贴在胸口。

心里有个念头慢慢成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