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那天晚上,我正在办公室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电话突然响了。
是金大妈的手机号,接通以后,她一句话没说完就哭得说不成句:“郭主任,你快来,老唐不给我们住车库了……”
我等她稍微平静一点,才问清楚在哪儿。她说是老小区那棵大樟树底下,唐洪生蹲那儿发抖。我穿上羽绒服就往外跑。
那天的风跟刀子似的刮,我缩着脖子跑到大樟树底下,看见唐洪生坐在花坛边上。
他穿着一件单棉袄,嘴唇冻得发紫,两只手揣在袖筒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金大妈站在边上,一边抹眼泪一边骂。
“我们那车库,让他给装修了,说要给他老婆侄女当婚房。钥匙都换了,我跟老唐连件衣服都没拿出来……”
我蹲下来看着唐洪生,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冒出一句话:“郭主任,我真后悔啊。”
01
唐洪生今年六十八,退休前是小学老师。
我在这个社区干了四十年,看着他从四十岁搬进来住到现在。
他这人吧,说好听了叫老实本分,说难听了就是太软。
他儿子吴皓轩,今年三十八,结婚那年二十七八。
结婚的时候唐洪生掏了八万块彩礼,又给儿子凑了三十万首付,在城东买了个两居室。
那时候我还劝过他:“老唐,你可得留点养老钱啊。”他嘿嘿一笑:“没事,儿子有出息了,还能不管我?”
话是这么说,可他那个儿媳妇于雨薇,我见过几次,说话细声细气的,但眼神精明得很。
她嫁进来第二年,就跟吴皓轩嘀咕要换大房子。
两口子隔三差五回老唐家,要么说房租涨了,要么说孩子要上好的幼儿园,要么说于雨薇娘家那边有事要用钱。
头几年唐洪生还撑得住,毕竟退休金每个月三千多。
可架不住于雨薇会来事儿。
她每次来都不空手,带点水果拎箱牛奶,进门先喊爸妈喊得亲热,然后往沙发上一坐,叹口气:“这不,小雨明年要上学了,学区房太贵了,我们那两居室连个书桌都摆不下。”
金大妈耳朵根子软,听了就开始心疼孙子。她偷偷跟我说:“郭主任,小雨那孩子聪明,不能让他输在起跑线上啊。”
我那时候就觉着不对劲。
果然,前年秋天,唐洪生找我说要卖老房子。
他在我们家门口站了半个钟头,搓着手,脸涨得通红:“郭主任,我跟老伴商量了,把那套三居室卖了,给儿子换个大房子。”
“你们俩住哪儿?”我问他。
“先租房住,等儿子那边安顿好了,我们再搬过去。”
“搬过去?你儿子愿意让你搬过去?”
“没事,”他笑了笑,“于雨薇说了,等换了大房子,给我们留一间。”
我当时就想说,这种话你也信。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认识唐洪生这么多年,知道他的脾气。他要决定的事,谁也拉不回来。
那套房子是房改房,地段不错,卖了一百一十万。我知道。唐洪生把一百万给了儿子付首付,剩下十万自己留着。
卖房子的那一天,我去他家看了最后一眼。
老家具老电器,连墙上那幅结婚照都在。
唐洪生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眼里有点不舍,但还是笑着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
金大妈在旁边帮着收拾东西,突然从柜子底翻出一个红包,里面包着一个金镯子。那是她姥姥传下来的,说是传了四代了。
“这个得留着,”金大妈把金镯子揣进怀里,“这可是咱家最后一点老物件了。”
唐洪生没说话。
搬走以后,他们租了一个城中村的单间,一个月五百块。我去看过一次,屋里只能放一张床一张桌子,连转身的地方都转不开。
金大妈倒是想得开,说等儿子那边装修好了就好了。可一等就是大半年,儿子那边装修好了,也没人提让他们搬过去的事。
刚开始吴皓轩还偶尔打个电话问问,后来电话也少了。有时候金大妈打电话过去,于雨薇接,说他们忙着上班,家里不方便。
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
腊月里那几天,唐洪生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想找我聊聊。我在社区办公室等着他,他来了以后坐在椅子上,半天不说话。
我问:“老唐,怎么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郭主任,那个车库,我儿子说要装修了。”
“装修车库干什么?”
“给于雨薇她侄女结婚用。”
“那你们住哪儿?”
他摇摇头,没说话。
那天他走了以后,我心里一直不踏实。果然,三天以后,金大妈的电话就来了。
我到大樟树底下的时候,唐洪生的手已经冻得没知觉了。
金大妈一边搓他的手一边骂:“那个没良心的,你爸你妈住哪儿你知道不?你就敢把门锁换了?”
我赶紧打电话让社区干部小刘过来,把我们值班室的折叠床搬到办公室,先让老两口进屋暖和暖和。
等唐洪生缓过劲儿来,我问他:“老唐,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他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声音很小:“我不知道。”
02
唐洪生和金大妈在我那个值班室住了两天。我跟街道申请了一下,让他们先住着,等找到房子再说。
初二那天,我去医院做常规体检,顺便给唐洪生开了点降压药。拿完药准备走的时候,医生叫住我:“你是唐洪生的家属吗?”
“我是他邻居,怎么了?”
医生看了看唐洪生的病历,小声说:“他去年十月份在我们医院拍了个CT,右肺有个结节,大概1.2厘米。建议他做进一步检查,他没来。”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医生,这个严重吗?”
“现在还不好说,但最好赶快来复查。如果发现得早,做个微创手术就能解决。如果再拖……”
医生没把话说完,但我已经听明白了。
从医院出来,我站在路边抽了根烟,脑子乱得很。唐洪生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哪有心思管这个病?
我想,这事得告诉他儿子。
我拨了吴皓轩的电话。他接起来,语气倒还算客气:“郭叔,新年好。”
“你爸住院的事你知道不?”我没兜圈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什么住院?”
“去年十月份检查出来肺上有结节,医生建议做手术。你不知道?”
“我……我不知道啊。”
我听他那语气,不像装出来的。他不知道,这就说明这一年多来,唐洪生跟他儿子的联系几乎为零。
“你现在在哪?有空过来一趟。”
“我现在在老家,初五才回去。”
“那你爸和金大妈现在住我办公室,你知道不?”
那边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知道。”
“知道?你老婆把车库门锁换了,你爸蹲在路边冻了一晚上,你知道?你就这么看着?”
“郭叔,不是我不愿意管……”吴皓轩的声音有点哑,“我这边也难。于雨薇她弟结婚,她爸妈让她出十万块钱搭彩礼。她自己也没工作,家里的房贷我在还,孩子上学要钱,我一个月到头就剩几千块……”
“那你就不管你爸了?”
“我没说不管。就是……现在真没办法。”
我听着这话,心里堵得慌。他不是坏儿子,他是被生活逼得没办法。可再没办法,也不能看着亲爹冻死在路边。
我挂了电话,回到办公室。唐洪生正靠在椅子上看报纸,脸色不太好。他见我进来,放下报纸问:“郭主任,我那个CT报告,你拿回来了没?”
“拿了,医生建议你尽快去复查。”
他听了没说话,盯着窗外看了半天,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给我:“郭主任,你跟医院那边说说,看能不能先欠着,过段时间我再还。”
我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还有多少钱?”
“一万二。本来想留着给老伴看病的,她心脏也不好。”
一万二。做CT、做检查、做手术,这点钱能干什么?
我坐在他旁边,想了想,说:“老唐,你那个金镯子呢?”
他眼睛亮了一下:“金镯子在我老伴那儿。”
“你先别动它。我想办法帮你申请临时救助,再想办法募捐点。”
唐洪生低下头,声音很轻:“郭主任,我这辈子没求过人。到了这个年纪,反倒要麻烦你了。”
03
初五那天,吴皓轩果然来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手里提着两箱牛奶和水果,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才进来。金大妈坐在椅子上看见他,眼圈一下就红了,扭过脸不理他。
“妈……”
“别叫我妈!”金大妈吼了一声,眼泪就掉下来了。
吴皓轩站在那儿,手里的东西不知道该放哪儿。我接过东西放在桌上,拉他出来在走廊里说了几句话。
“你爸身体的事,你知道了吧?”
他点头,声音很低:“知道了。”
“医生建议尽快做手术,费用大概要十万。”
他吸了一口气,半天没说话。
“你不打算出钱?”
“郭叔,我这儿真的拿不出来。房贷每个月八千,于雨薇不上班,孩子上学一个月两千多,物业费水电费,我一个月到头手头也就剩个三四千。”
“那你就看着你爸在家等死?”
“我没说不管。我去跟于雨薇商量,看能不能……拿一点出来。”
我从兜里摸出烟递给他一根,他接过去点上,手有点抖。
“那天晚上你打电话给我,说车库装修了。我就想问问你,你爸住哪儿,你妈住哪儿?你想过没有?”
他低着头,不说话。
“你老婆娘家的事你能管,你亲爹亲妈的事你就管不了?”
他抬起头看我,眼眶红红的:“郭叔,你不知道于雨薇那边多难缠。她爸妈两年前全下岗了,弟弟工作找不着,她就剩这一个弟弟。她爸妈说,不给十万块钱不让她回家过年。我能怎么办?”
“就因为这个,你就让你爸住车库?”
他没说话,几口把烟抽完,把烟头摁灭在墙角的雪里。
我叹了口气:“你跟于雨薇说,你爸的事不是小事。她要是有点良心,就不会看着老人的命不管。”
吴皓轩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走了以后,我回到办公室。金大妈坐在椅子上,看见我一个人回来,眼神暗了下来。
“走了?”
“走了。说是回去跟于雨薇商量手术费的事。”
金大妈哼了一声:“商量?他们两口子就从来没商量出个好结果来。”
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四十年的社区工作,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家庭。
有的老人把钱和房子都给了儿女,最后连个安心觉都睡不上。
有的老人手里攥着东西不松手,儿女反而客客气气地来看望。
这两种结局,差别在哪?
我想起了老住户王卫国,七十三岁了,一个人住在小区里,女儿女婿几次想接他过去他都不去。
每天早晨在小广场上打太极拳,精神头比好些年轻人都好。
我拨了他的电话:“老王,明早我找你聊聊。”
04
第二天一早,我去广场找王卫国。
他正在那儿练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运动服,动作不快,但很稳。我站在边上看了好一会儿,他才收住架势,长出一口气。
“郭主任,今天怎么有空?”
我拉着他坐在花坛边上,把唐洪生的事说了一遍。
王卫国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知道我为啥不跟女儿住一块儿?”
“为什么?”
“我不想老了没骨头。”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我不抽烟的,但今天也想陪一根。
“当年我闺女结婚那会儿,也跟我闹过。说房子太小,婆婆家嫌弃。让我把两居室卖了,他们凑钱换个大房子,给我们留一间。”
“你没答应?”
“没答应。”王卫国抽了一口烟,“我跟她说,房子我住着,你要是想住,就写个协议。协议上写清楚,我活着你住,我走了再过户。你要是愿意,就签;不愿意,咱们各住各的。”
“她当时气坏了吧?”
“气得半年没回家。后来她婆婆那边催得紧,她又回来找我。我还是那句话,签协议。她没办法,签了。”
我听得愣住了:“那她搬过去以后,你们关系怎么样?”
“挺好啊。”王卫国笑了笑,“她住在我这儿,每个月给我交五百块生活费,水电费她出一半。我们各吃各的,她做她的饭,我做我的饭。逢年过节买点东西来看看我,我也给她包个红包。”
“你图啥?”
“图个自在。”王卫国把烟头摁灭在花坛里,“我有退休金,有房子住,不用看谁的脸色过日子。她那边要是日子不好过了,我还能帮一把。她要是觉得我这老头子碍事了,我自己也能过。”
我听着,突然有点明白了。
“你知道唐洪生是咋回事吗?他太早把自己手里那点东西全给儿子了。钱给了,房子给了,连自己住的车库都给儿子装修了。他现在手里什么都没有,就像老虎没了牙,只能等着别人喂。”
“他儿子不是不管他吗?”
“管?他儿子自己都没钱,怎么管?”
王卫国叹了口气:“不是他儿子不想管,是他没本事管。他要是还有十万存款,有个房子住,他儿子反倒得捧着他。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他儿子当然不会拿他当回事。”
我看着他,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那你说,老人该攥着哪两样东西?”
他笑了笑:“钱和房。别全给,更不能裸给。”
05
我回去以后,把王卫国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几天。可唐洪生这边的问题,不是想明白了就能解决的。他手里的牌已经全打出去了,还怎么攥回来?
正月初十的时候,社区搞了一场活动,请了几个老人来座谈。王卫国、唐洪生、金大妈,还有几个老邻居都在。
活动开始前,我站在台上,想了想,把唐洪生的事说了一遍。当我说到唐洪生蹲在路边冻得发抖的时候,台下一片安静。几个大妈的眼圈都红了。
“各位老哥老姐,今天请你们来,就是想跟你们聊聊一件事。咱们老了手里那点东西,给还是不给?怎么给?”
话音刚落,台下就炸开了锅。
李大妈第一个站起来:“郭主任,我觉得还是不能给。我前年把存款分给三个孩子了,结果我风湿腿发作,想买个按摩椅,三个孩子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肯出钱。最后还是我自己攒了几个月的钱买的。”
老周头接着话茬:“可不是。我把房子过户给我孙子了,想着以后有人养老。结果我孙子一转手就把房子卖了,我现在还在租房住。”
我摆了摆手:“大家别急,听我说个事。”
我把王卫国的故事说了一遍。
当我说到王卫国跟女儿签协议的时候,台下又是一阵安静。然后,几个大妈开始嘀咕:“签协议?那不是对闺女心太狠了?”
“是啊,那可是亲闺女。”
王卫国自己站起来,声音不大:“我就是对亲闺女,才这样。要是对别人,我连协议都懒得签。我把话说清楚,她想住就住,不想住就走。我这边有房有钱,她反倒更愿意来看我。”
一个坐在角落的大爷接话:“老王说得对。老人手里的东西,就是自己的底气。给了别人,底气就没了。”
台上台下又吵了起来,好几个人都说各执己见,谁都说服不了谁。
我站在台上,等大家吵得差不多了,才开口:“这次把大家叫来,不是让你们现在就决定什么。是想让你们回去想想,手里那两样东西,到底该不该给,什么时候给。”
我顿了顿,看了看唐洪生。他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不说话。
“今天我给各位一句忠告:那两样东西,记得要抓得住,给出去就不一定拿得回来了。”
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慢慢响起掌声。
但我知道,说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唐洪生的问题还没解决。
06
过了几天,吴皓轩突然来找我。
他一脸憔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我一开门,他就靠在门框上,声音闷闷的:“郭叔,我跟于雨薇说了。她说她不管,让我自己想办法。”
我心里凉了半截,但还是把他让了进来。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半天没说话。
“那你想怎么办?”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是调解记录。
上面写着唐洪生和吴皓轩的对话,最后有一条建议:“建议吴皓轩每月支付赡养费1500元。”
“这是我从社区调解员那儿拿的。郭叔,你能不能帮我爸做做工作,让他同意这个方案?”
“每个月1500块钱,你看看能不能解决问题?你爸要做手术,这点钱能干什么?”
“不能。但至少有点收入,比一点没有强。我这边真的没办法了,房贷以外,我每个月还能挤出来一千五到两千。再多的话,我自己也要过不下去了。”
我看着他那疲惫的脸,心里堵得慌。这个儿子不是不管他爸,而是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
“那你今天去找你爸说。”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
我在办公室等了一个多小时,唐洪生来了。他进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怎么了?他去找你了?”
唐洪生在椅子上坐下来,两腿并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他来了,说每月给我1500块钱赡养费。让我签个字,他就把钱打到我卡上。”
“你签了吗?”
他点了点头。
“你就不怕他连这1500块都不给?”
“不怕。”唐洪生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他说了,要是他不给,让我告他。”
我愣住了。
“他自己说的?”
“嗯。他跪在我面前,哭得跟个孩子似的,说他没办法,他会被于雨薇害死。他说每个月给我1500块钱,他就不见于雨薇了。他把工资卡给了我老伴,以后工资全部打给她。
“没答应。我说,你把工资卡给我,于雨薇能放过你?”
唐洪生看着我:“我就是心太软,一直让他为难。他是我儿子,我总不能看着他日子过不下去。”
我沉默了。
王卫国的说法是“不能给”,林永健的做法是“给但要留一手”,唐洪生却选择了“给,不给就逼他”。
哪一种好,哪一种不好,真不好说。
但至少,唐洪生手里又有了点东西。
哪怕只是每月1500块钱,那也是他的底气。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