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这张卡刷不了。”收银员把POS机又推了回来。

罗英朗额头的汗,滴在机器屏幕上,一滴,又一滴。小姑子罗秀兰站在他身后,声音都变了调:“哥,你到底行不行?”

婆婆谢玉彤急了,冲过来一把推开我:“是不是蒋醉蓝搞的鬼?她把钱转走了是不是?”

我抱着孩子往后退了两步,没说一句话。

孩子醒了,在我怀里哼了两声。

我腾出一只手,不紧不慢地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把屏幕转给他们看。

“我这张卡里,有23万8。”

罗英朗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笑了笑,又说:“但你们知道吗——卡A里本来有10万。一夜之间,只剩下两三千。”

“被谁转走的,你应该最清楚。”

全场安静得只剩下POS机的滴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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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剖腹产第五天,病房里的消毒水味儿还没散干净。

我躺在病床上,肚子上压着沙袋,伤口火辣辣地疼。婆婆谢玉彤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碗,碗里飘着几粒米。

“先喝点米汤,下奶。”

我费力地撑起身子,看了一眼那碗清汤寡水。我妈在电话里交代过,剖腹产要多喝鲫鱼汤,补伤口。

“妈,医生说我得喝点有营养的……”

话还没说完,她就把碗往床头柜上重重一放。

“喝什么奶粉都是虚的,米汤最下奶。当年我生英朗的时候,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就你金贵?”

声音很大,隔壁床的产妇都转过来看。

我看了眼罗英朗。他坐在窗边,背对着我们,手机里传来游戏的声音。

从头到尾,他连头都没回。

我把那碗米汤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汤是凉的,进了肚子,整个人都凉了半截。

晚上七点多,病房安静下来。隔壁床的产妇在喂奶,家属都回去做饭了。我抱着孩子,靠着枕头,盯着天花板发呆。

门被轻轻推开了。

我妈黄玲探头进来,手里拎着个保温桶。

“妈,你怎么来了?”

“坐了两个小时的车,怎么就不能来了?”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鲫鱼汤,趁热喝。我专门问过你张阿姨,她儿媳妇剖腹产就喝这个,伤口恢复得快。”

鱼的香味飘出来。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妈压低声音:“那个,你婆婆没难为你吧?”

“没有。”

她看了我一眼,没信。但也没继续问。

我把汤喝完的时候,我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到我手心里。

“这卡里有19万。是我这些年攒的一点养老钱。”

“妈,我不能要……”

“你听我说。”她按住我的手,“女人生完孩子,身体亏了,得好好养。婆家靠不住,娘家难伸手,手里得有点钱。”

“这钱你拿着,谁也别告诉。”

她看了眼门口,又补了一句:“密码是你爸生日。存成定期。别让人惦记。”

我把卡攥在手心里,攥得手心都疼。

当天晚上,罗英朗回家拿东西。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碗凉掉的米汤,和那句话——就你金贵?

第二天一早,趁着罗英朗还没来,我让我妈搀着,一步一步挪到门诊楼下的银行网点。

办个什么业务?

“存钱,办个定期。”

柜员是个戴眼镜的姑娘,接过我的卡,敲了几下键盘:“定期的话,目前有一个‘子女教育专项理财账户’,年利率高0.3个点。但有个限制——必须绑定90天消费冻结,90天内只能进不能出。”

“绑90天消费冻结?”我心一动,“就是说我自己的卡,90天内都花不了?”

对,本人也动不了。

我想了两秒钟,把那19万递进去。

“办。”

柜员递过来一张回执单:“请您签字确认。”

我签完字的那一刻,心里忽然踏实了。就像大冬天喝了一口热汤,从胃暖到脚底。

那笔钱进去了,就安稳了。

罗英朗来接我出院的时候,我什么都没说。他开车,我抱着孩子坐在后排。路过医院门口的大桥,窗外的风吹进来,凉凉的。

“我妈跟我说,你妈给你打钱了?”他忽然来了一句。

我心跳漏了一拍。

“就两万块,零花钱。”

哦。”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个男人,我到底了解多少?

02

回到家以后,日子比在病房还难熬。

婆婆谢玉彤住在我家,说是“照顾月子”。

可她的照顾方式,就是每天上午来我屋里转一圈,看看我有没有偷吃零食,然后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到最大。

有一回,我自己下床去倒了杯热水,她看见了,说:“人家坐月子都躺着,你倒好,自己倒水,看来是恢复得不错。”

我没接话。端着水杯回了屋。

罗英朗每天早出晚归。说是跑业务,可回来的时候身上没有汗味儿,倒是有股烟酒气。我问他今天怎么样,他说“还行”,然后低头玩手机。

有一回半夜,孩子哭闹,我起来喂奶。迷迷糊糊路过客厅,看见罗英朗站在阳台上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大清楚,但有一句话飘进了我耳朵里:“……那个项目,真能行?”

他回头看见我,一下挂断了电话。

“谁啊?”

“没,同事。”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你早点睡吧。”

我抱着孩子回了屋,把孩子放在床上。孩子还在哭,我却听不见了。脑子里全是那个扣在茶几上的手机。

第二天,我去买菜,路过银行时忽然想起那张卡。进去查了一下余额——19万多点,一分不少。我松了口气。

出了银行大门,我给妈打了个电话:“钱我存了定期,90天不能动。”

“存了好,存了好。”我妈在电话里笑了笑,“醉蓝啊,记住,女人结了婚也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又看了一眼手机里的余额短信。19万3千多。把这笔钱和孩子联系在一起,心里就特别暖。

孩子满月那天,我妈来了,带来一箱子营养品和一包红鸡蛋。婆婆谢玉彤坐在沙发上,不咸不淡地说了句:“亲家母真舍得。”

自己女儿,当然舍得。”我妈笑着说,话里有话。

满月酒定在家门口的饭店。没请多少人,就两桌亲戚。罗英朗说这样就行。

菜还没上,一辆白色轿车停在饭店门口。

车门打开,小姑子罗秀兰下来了。身后跟着个男人,三十来岁,西装革履,看着挺精神。

“哥,嫂子!”

罗秀兰跑进来,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指着那个男人:“这是我对象,徐明辉,搞工程的。”

徐明辉笑着和每个人握手。握到我的时候,他的手心有点湿。

“嫂子好,经常听秀兰提起你。”

你好。

吃饭的时候,徐明辉坐在罗英朗旁边,两个人一直在低声说着什么。我听不太清楚,只断断续续听到“山庄”

“投资”

“回报率”这些词。

罗秀兰坐在我旁边,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眼睛却一直盯着她哥那边。

“嫂子,你知道我哥最近在忙什么吗?”

“跑业务吧。”

“不是。”她压低声音,“他在跟我对象搞一个大项目。”

“什么项目?”

“在山那边,盘了个烂尾农家乐,改造成养生山庄。288万打包价,一年回本。”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发光,像是已经看到了金山银山。

我没说话。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心里那根弦悄无声息地绷紧了。

晚上回到家,罗英朗去洗澡。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

我本来不想看。可那一眼瞟过去,正好看见屏幕上的短信预览:“【XX银行】您已成功向徐明辉转账880,000.00元……”

88万?

我拿着手机的手有点抖。解锁,翻开那条短信,从头看到尾。

收款人:徐明辉。金额:880,000。余额:3,216.57。

我又翻他手机银行里的转账记录。昨晚10点37分,一笔88万的转账,从“蒋醉蓝副卡A”转出。

蒋醉蓝副卡A?

那是我工资卡给罗英朗开的副卡。他当初说“方便家庭开销”,我没多想就办了。

他用的,是我的卡。

我慢慢把手机放回去,坐了下来。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浴室里哗哗的水声。

罗英朗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坐在沙发上了,手里捧着杯水。

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什么。有点累。”我喝了口水,“你那个山庄项目,打算投多少钱?”

“就……8万块。”他擦着头发,眼睛没看我,“意思意思。”

“哦。”

我没再问。他也没再提。

半夜孩子醒了,我抱起来喂奶。罗英朗在旁边打着轻微的鼾声,睡得很沉。

我抱着孩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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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过了两天,我把孩子放在我妈那儿,自己坐公交车去了一趟银行。

这次去的不是家门口那家,是离单位近的一家分行,没人认识我。

“同志,麻烦帮我查一下我名下所有账户的交易记录。”

柜员接过身份证,敲了几下键盘。打出一张清单递给我。

我一项一项翻。

卡A,也就是我那张工资卡。转账记录:“2024年3月15日,转账支出80,000元,转入账户:徐明辉。”

“2024年3月15日,转账支出60,000元,转入账户:罗英朗。”

“2024年3月16日,转账支出300,000元,转入账户:罗英朗。”

我再查罗英朗名下的贷款记录。一查不要紧,后背一下子凉了。

消费贷和网贷,起码四家银行、三个平台。

加一块,将近88万。

我盯着那张清单看了好几分钟。

他跟我说投8万。实际上用了我的卡转走8万,又从他自己名下的几个贷款渠道套现80万。

加起来正好88万。

我拿着那张清单,手抖得纸都快捏不住了。

出银行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好。但我只觉得冷。

我想起我妈那句话——女人要给自己留后路。我庆幸那19万我存成了“死期”。可我又觉得害怕——如果我没存那笔钱,现在会是什么样?

当天晚上,罗英朗回来得很晚。

我坐在客厅里等他。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怎么还不睡?”他换鞋,没看我。

“等你呢。”

“有事?”

我斟酌了一下措辞:“你那个山庄项目,是徐明辉在搞吗?”

“嗯。”

“他一直做工程的?”

“干了十几年了。”他走到厨房倒了杯水,“经验很足,项目也靠谱。”

“项目书有吗?我想看看。”

他转过身,表情有点意外:“你一个女的,看什么项目书?”

“学习一下。”我笑了笑。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我:“翻翻就行了,别弄脏了。”

那本项目书印刷得挺漂亮。彩色封面,烫金大字:“云顶生态养生山庄——投资回报分析报告”。

我翻了十几页。像模像样。什么“占地80亩”

“床位200张”

“年接待能力10万人次”,看起来跟真的似的。

一直翻到最后一页——徐明辉的身份证复印件。

下面有个手机号。

我用自己的手机搜了一下那个手机号。微信跳出来的用户名叫“XMH专业套现”。

职业是“金融咨询”。地区写的是“海外”。

心里猛地一沉。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夜没睡。罗英朗在旁边睡得死沉,鼾声打得震天响。

我翻了个身,看着他的后脑勺。月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他的头发上,白了一片,像雪。

这个男人,背着98万的债,其中8万用的是我的钱,80万是他自己的烂账。

还嬉皮笑脸地跟我说“就8万”。

我想不通。我们一起三年了,孩子都生了,他怎么连句实话都不肯跟我说?

04

第二天一早,我把那份项目书翻出来,跑到市局的经侦支队门口。

站了十分钟,还是没进去。

报警有用吗?钱已经转出去了,人也找不到了。而且真闹大了,罗英朗那88万就算白扔了,我这个当老婆的,又有什么好果子吃?

我攥着项目书,往回家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了。

手机响了。是罗英朗。

醉蓝,今天下午山庄开业典礼,你带孩子一块过来吧。

“开业?”

“对,秀兰他们今天正式挂牌。请了亲戚朋友,中午吃个饭。”他的声音挺兴奋的。

我沉默了几秒钟:“几点?”

“11点半,福满楼。你打车过来。”

我挂断电话,站在马路边上发了一会儿呆。

他看着挺高兴的,是真心觉得这事能成。

我心里头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那份项目书最后一页的身份证号,收款人的微信名,债务清单。

我得去看看。

今天早上,我必须亲眼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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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福满楼是县城最好的饭店。四层楼,红招牌,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看起来很气派。

我抱着孩子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鞭炮摆在道路两侧,红纸铺了一地。

罗秀兰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旗袍,挽着徐明辉的胳膊,在门口迎客。

“嫂嫂来了!”

她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今天是我们罗家的大日子!”

“恭喜。”我笑了笑,抱着孩子往里走。

大厅里摆了大圆桌,十几桌。

亲戚朋友坐满了。

婆婆谢玉彤坐在主桌,穿着一件新买的紫红色缎面袄子,笑得合不拢嘴。

旁边坐着几个我不知道名字的老太太,她一直在说:“我女儿有本事,对象搞了个大项目,今天开业……”

罗英朗站在收银台旁边,拿着一沓红色的请帖,一边发一边笑。

看见我进来,他冲我招了招手:“醉蓝,这边坐!”

我抱着孩子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

“你妈呢?”他问。

“我让她在家看着孩子。这地方人多,孩子不适应。”

“也行。”

他整了整西装领口,看起来挺兴奋。

“今天什么安排?”我问。

11点半剪彩,然后吃饭。吃完饭,秀兰她对象那边还有个签约仪式。

“签约?跟谁?”

“好像有几个投资人。”

他又去招呼别人了。

我抱着孩子坐在那里,打量了一下四周。大厅里大概坐了七八十号人。

排场确实不小。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已经11点25分了。

没一会,司仪上台了。

“各位来宾,各位亲朋好友,大家好!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云顶生态养生山庄,正式开业!”

掌声噼里啪啦响起来。

司仪讲了一会儿,罗秀兰和徐明辉被叫上台。

罗秀兰拿着话筒,眼眶有点红:“谢谢大家今天来为我捧场。我是农村出来的姑娘,没有读过多少书,但我一直想证明自己……”

话筒有点噪音,她说:“今天能有这个项目,最感谢的人是我哥。”

她看向罗英朗。所有人也都看向罗英朗。

罗英朗站起来,摆了摆手,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罗秀兰继续说:“我哥为了支持我,投资了88万。他是全天下最好的哥哥……”

我端着茶杯的手紧了一下,但脸上没动。

酒杯碰撞的声音和亲戚的掌声混在一起。

好好好,罗家出能人了。

“英朗这孩子,有担当。”

“以后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这些穷亲戚。”

罗秀兰又说了一些话,然后轮到徐明辉发言。他说了不少项目有多好、回报率有多高,里面填充了不少专业词汇,我听不太懂。

等他说完,司仪宣布:“下面,有请我们的主要投资嘉宾——罗英朗先生,上台为我们的开业仪式致词!”

罗英朗整了整领带,走上台去,说了一些客套话,最后说:“今天中午这顿饭,我请客,大家吃好喝好!”

又是一阵掌声。

服务员开始上菜。冷盘、热菜、汤,一盆接一盆地端上来。

罗秀兰开始四处敬酒,一圈一圈地转,笑声不断。

我坐在角落里,抱着孩子,夹了点青菜吃。

孩子有点饿了,我抱着她到角落里喂了一会儿奶。

11点55分,罗英朗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说了几句话,脸色一变,挂了电话。

“怎么了?”我问。

“没事,有点急事要处理。”他站起来,往收银台那边走。

我看着他走到收银台前,掏出一张卡,递给收银员。

收银员接过卡,刷了一下。

POS机上显示一行字:“余额不足。”

罗英朗愣了一下,又换了一张卡。

“余额不足。”

他换第三张卡的时候,手已经有点抖了。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张卡刷了一下,POS机没反应。

又刷了一下。

还是不行。

先生,这张卡也刷不了。”收银员有点不耐烦了。

罗英朗急了:“不可能!你再试试!”

他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脸色越来越难看。

收银台这边的一幕,已经被旁边几桌亲戚看见了。

罗秀兰端着酒杯走过来:“哥,怎么了?”

“没事没事,机器有点问题。”罗英朗擦了擦汗,“我去换个机器。”

他跑到前台另一台POS机前,把卡插进去。输入密码,按下“确认”。

POS机屏幕闪了闪,显示一行红色大字:“该卡已办理专项账户业务,暂不支持此交易。”

“专项账户?什么专项账户?”他愣在原地。

旁边有个亲戚小声说:“是不是没钱了?”

“不可能,我里面放着十几万呢。”

“再刷一次试试。”

他又刷了一次。这次POS机发出了“滴滴滴”的警报声。

收银员看了一眼屏幕,面无表情地说:“先生,您这张信用卡逾期了。”

大厅里忽然安静下来。

二十多桌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停下了筷子,转头看着收银台的方向。

罗英朗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06

“这怎么回事?”

徐明辉走过来,脸色也不太好看。

“没事没事,我换张卡。”罗英朗翻了翻钱包,又掏出另一张信用卡。

“这张也逾期了。”

“那这张呢?”

“这张被冻结了。”

“怎么可能?”

空气安静了。

罗秀兰站在旁边,酒杯还端在手里。她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哥,你到底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