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区厕所拐角,我没进去。

彭紫寒也没进去。她拐到了加油站角落那辆白色金杯面包车旁,回头看了一眼,拉开车门,弯腰拽出一个黑色编织袋。

那袋子沉甸甸的,她身子往一边倾斜。

转身的时候,袋口拉链蹭开一条缝。

一截惨白的东西露了出来。

我使劲眨了眨眼。那分明是……一个人的手指。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老弟发来消息:“哥,我刚托人查了那女人的背景,你还在跟她一起吗?快别了!”

我抬起头,彭紫寒已经朝我走来,手里那个袋子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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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退休第三年,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块锈铁。

早上起来,泡一壶茶,翻翻手机,看看电视。中午随便对付一口,下午睡一觉,起来接着发呆。

老伴走了快三年,儿子在深圳,女儿在杭州。过年都不一定能凑齐。

老弟谢德全隔三差五打电话过来,问我在干嘛。

我说没干嘛。

他说你出来走走,别整天窝在家里。

我说走哪儿去?

他顿了顿,说你不是有驾照吗,买辆车出去转转。

我想了两天,真去提了一辆二手的SUV。

车不贵,但开起来顺手。从那天起,我迷上了自驾。

一个人开着车,走到哪儿算哪儿。困了就在服务区睡一觉,饿了就在路边找个馆子。没人催你,也没人等你。

那种感觉,像是一块锈铁重新上了油。

问题是一个人跑长途,到底闷得慌。

我那点破歌翻来覆去听腻了,手机里能聊的人也没几个。

有次在服务区吃饭,邻座一个中年男人跟他老婆吵得脸红脖子粗,我居然有点羡慕——至少有人跟他吵。

回来之后,我开始刷驴友论坛。

就是个普通的论坛,里面都是些爱开车到处跑的人。有人发路况,有人找搭子,有人晒照片。我不怎么发言,就是看看。

直到有一天,我刷到一个帖子。

“有没有人想一起跑318?一个人太闷,找个靠谱的伴。”

发帖人叫“紫竹听雨”,点进去一看,头像是张风景照。

帖子写得不长,但挺真诚。

说自己是外省人,离职了想出去走走,不抽烟不喝酒,可以轮流开车,费用AA。

我看了一会儿,退出去,又点进来。

要说心里没想法是假的。318那条线我早就想跑,就是一个人有点怂。

犹豫了两天,我给那个账号发了条私信。

我说你好,我也想去318,但我是新手,不太会规划路线。

那边回复得很快。她说没事,她熟。

就这样,我们加上了微信。

她的微信名叫彭紫寒,头像是一张站在雪山前的照片。照片里的人看起来四十多岁,穿着冲锋衣,戴着墨镜,笑得很自然。

我简单翻了翻她的朋友圈,发得不多,三五天一条,大多是风景照和几张自拍。

照片里的她挺好看,不是那种花枝招展的好看,是那种收拾得干净利落的好看。

我们聊了大概一个月。

她话不多,但每句都说到点子上。

她知道哪条路好走,哪个季节看什么景,哪个地方的住宿便宜又干净。

她甚至告诉我,我那辆车的底盘高度跑318没问题。

我开始觉得,这个人挺靠谱。

出发前一个礼拜,老弟谢德全打来电话。

那天是周末,我正在整理后备箱,把备胎和工具重新码了一遍。手机响了,老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哥,你最近忙啥呢?”

我说准备出门跑趟318,跟一个驴友搭伴。

老弟沉默了两秒,问我哪个驴友,男的还是女的。

我说女的,四十多岁,人家挺专业的。

老弟的声音忽然变了:“女的?你认识她?”

我说认识啊,聊了一个多月了。

他又沉默了。

“你把她那个论坛的ID发给我,我托人查一下。”

我有点不高兴,觉得他想多了。但老弟那脾气我知道,他要查你不让他查,他能念叨你一年。

我把ID发过去了。

过了大概两个小时,老弟的微信来了:“哥,那个账号注册才三个月,发的帖子也不多。我托网安的朋友查了,查不到什么背景资料,头像也可能是网图。你留个心眼。”

我看完,笑了一下。

老弟这人什么都好,就是疑心太重。这年头谁没事把自己底细全挂在网上?人家就是出来散心的,凭什么非得把祖宗八代查清楚?

我没当回事。

出发那天,我起了个大早,把该带的东西清点了一遍。衣服、干粮、水、药品、工具,还有一张打印出来的路线图。

关上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桌上还摆着老伴的相框。

我走过去,把相框翻了过去。

02

碰头地点定在城西的高速入口。

我到的时候,一辆灰色的SUV已经停在路边。

车旁边站着一个人,冲锋衣,登山鞋,扎着低马尾。看见我的车,她招了招手。

我停好车,下来跟她打了个招呼。

彭紫寒比照片里看着稍微瘦一点,但精神状态很好。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反倒让她看起来更真实。

“德厚哥是吧?”她伸出手,“我是彭紫寒。”

我握了握她的手,掌心有些粗糙,大概是经常户外活动留下的茧子。

“你看看这个。”她递给我一张打印好的行程表,“这是我规划的路线,第一天到康定,第二天到理塘,第三天在新都桥附近转转。中间有调整空间,你要是累了随时说。”

我看了一眼,字迹工整,每一个节点都标注了大概的车程和推荐休息点。

我心里又踏实了几分。

出发之后,我们的车一前一后开着。

她的车在前面带路,速度控制得不错,不快不慢,刚好让我跟得上。中途在服务区休息的时候,她会下来活动活动手脚,顺便检查一下车况。

“你这车没什么大毛病,”她看了看我的发动机舱,“就是高压油管有点渗油,回头找个修车铺紧一下就行。”

我有点惊讶:“你懂车?”

“以前跟朋友学的,”她说,“自己出来跑,一点不懂不行。”

中午我们在一个小镇上吃饭。

馆子不大,她点的菜却都在点子上,不辣但够味,价格也公道。

吃饭的时候她接了一个电话,说了五六分钟,声音压得很低。

我低头扒饭,没抬头看她。

等她回来,我问了一句:“单位的事?”

“嗯,”她点点头,“有点麻烦,已经处理好了。”

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我当时没在意这个动作。

现在想来,那是第一根刺。

吃完饭重新上路,我在前面带了一段。后视镜里,她的车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偶尔她会换成远光闪我两下,提醒我前面有弯道或者减速。

那天晚上住在康定县城。

我们各自订了一间房,隔着一道走廊。临睡前她发来消息:“明天七点半出发,可以吗?”

我说可以。

她又说:“德厚哥,早点休息。”

我看着屏幕上的那几个字,心里忽然有点暖。

老伴走了以后,已经很久没人跟我说过这句“早点休息”了。

我躺在宾馆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闪过老弟那句话:“你留个心眼。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算了,能有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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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到停车场的时候,彭紫寒已经在擦车窗了。

晨光里她的侧影看起来很认真,用湿毛巾把前挡风玻璃抹得干干净净。旁边放着一桶水,桶沿搭着块抹布。

“起这么早?”我打了个招呼。

习惯了,”她回头笑了一下,“早上空气好,活动活动。

后备箱开着,我无意间扫了一眼。

里面塞着几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摞在一起,看不出装的什么。旁边还有一捆绳子和一卷透明胶带。

“带这么多东西?”我随口问了一句。

“给藏区的小孩带的,”她关上后备箱,“旧衣服,还有一些小文具。”

我没再追问。

重新上路之后,我开始慢慢适应跟她一起跑的节奏。

她不太主动找话,但每次我开口,她都会回应。

路况、天气、沿途的风景,聊起来不费劲,也不累。

我想,这个伴找得挺不错。

那天下午,我们在一个加油站停了一次。

她先去加油,我在旁边的小卖部买了瓶水。回来的时候,我看见她蹲在后备箱旁边,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正往自己的登山包里面塞。

那袋子不大,但看起来挺沉。

她塞得很用力。

“这是什么?”我走过去问了一句。

“压缩饼干,”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备用的,以防路上找不到吃的。”

我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但往回走的时候,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压缩饼干有这么重吗?

我没想太多。人的脑子就是这样,有些不对劲的地方,它会自动跳过去,因为它更愿意相信一切正常。

那天晚上住的是新都桥附近的一个民宿。

老板是个藏族大叔,话不多,但人挺好。给我们一人倒了碗酥油茶,还叮嘱晚上外面冷,别出去乱走。

彭紫寒冲他笑了笑,说了几句简单的藏语。

我有点好奇:“你还会藏语?”

“以前跑过几次,”她说,“就会几句皮毛。”

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抽烟,远远看见她站在房间的窗边打电话。

窗帘没全拉上,灯光从缝隙里透出来。

她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不停比划着,像是在解释什么。

我掐灭烟头,回了房间。

关上门的瞬间,我听见隔壁传来一句什么。声音很小,隔着墙听不清楚,但能感觉到语气很急。

我把耳朵贴在墙上。

没听到什么。外面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04

第三天,我们继续往西走。

路上经过一个岔路口,彭紫寒忽然减速,打了一把方向盘拐了进去。

我以为她走错路了,跟着她拐了进去。那条路很窄,两边是荒地,没什么车。

“怎么了?”我用对讲机问她。

“前面有条小路,可以抄近道,”她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省十几公里。”

我跟着她开了大概十分钟,果然绕回主路。

但我在心里留了个疑问。

她不是第一次跑这条线吗,怎么连这种抄近道的野路都知道?

那天中午停下来休息,我翻开她给我的那张行程表,对照着手机地图看了一遍。

她的路线确实很合理,不少地方还标了备选方案。

但还有个细节让我心里动了动——她在地图上标注的那些村庄,大多不是旅游景点,而是更偏僻的地方。

这些村子有什么风景吗?”我指着地图问她。

“有些手工艺品挺漂亮的,”她说,“我喜欢淘点好东西。”

她说话的时候没看我。

那个下午,我们停了两三次。

每次停车,她都会拿出手机发消息,发完之后立刻删除聊天记录。

有一次我从她身后经过,瞥见她正翻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堆裹着什么东西的塑料袋。

她看见我过来,飞快地按了返回键。

晚上住进旅馆之后,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那些编织袋、那捆绳子和胶带、那些偏僻的村庄、那些来不及看的照片。还有老弟那句话:“你留个心眼。

我心里开始发毛。

但又觉得自己太丢人——人家一个女人,陪着你一个老头子跑了三天,照顾这个照顾那个,你倒好,拿人家当贼看。

我翻了个身,关了灯。

黑暗中躺了大概十分钟,我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走到我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又走了。

我坐起来,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

隔壁房门开了又关上。然后是一阵很轻的说话声,像是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听不见。

我靠在门框上,心跳有点快。

会不会是她,在跟什么人说什么事?

我甩了甩头,重新躺回床上。

别瞎想。

明天还要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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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四天傍晚,我们到了白玛镇。

镇子不大,就一条主街,两边稀稀拉拉开了几家店铺。加油站是镇上唯一的一家,门口停着几辆货车,旁边蹲着两条晒太阳的狗。

我去加油,彭紫寒说去趟厕所。

加油站厕所修在后面,要绕过一排铁皮棚子。加完油之后,我在车里等她。等了两三分钟,见她还没回来,我就下了车,也往厕所方向走。

铁皮棚子挡住了视线。我绕过棚子,刚准备拐弯,脚步顿住了。

拐角那边,停着一辆白色金杯面包车。

彭紫寒没去厕所。

她站在面包车旁边,弯着腰,从打开的车门里往外拽东西。

拽出来的是一个黑色编织袋,鼓鼓囊囊的,她一只手拎不动,两只手一起用力,把那袋子扛到了肩上。

车身挡住了我的视线,但袋子一角蹭到了什么,拉链崩开一条缝。

什么东西从里面露了出来。

灰白色的。

像是一截手指。

我使劲眨了眨眼,额头上的汗一下就出来了。

这时,面包车里下来一个光头男人。那人四十多岁,身材壮实,穿着一件黑色夹克。

他冲着彭紫寒喊了一句:“姐。”

姐?

她是独生女。

她说她家在外省,老家没人了。

彭紫寒冲他点了点头,扛着那个袋子往后备箱走去。

她路过拐角的时候,我猛地缩了回去。

心跳得像打鼓一样。后背的汗把衬衫洇湿了一片。

我快步走回车里,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指关节发白。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回来了。

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笑容,手里什么也没拿。

“走吧,德厚哥。”

我咽了口唾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嗯,走。”

她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

我挂上挡,踩了油门。

车开出加油站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那截灰白色的手指,从编织袋的缝隙里露出来。

还有那个光头男人喊的那声“姐”。

06

开出镇子大概十公里,我在一个安全的地方靠了边。

熄了火,把窗户摇下来,深呼吸了几口。

心跳还是很快。

我掏出手机,翻到老弟的微信,打了一段字又删了。不知道该怎么说,说出来也没用,他离我几百公里。

这时候手机突然震了。

屏幕亮起来,是一条微信消息。

彭紫寒发来的。

我点开一看,头皮一阵发麻。

上面写着:“德厚哥,你在前面等我一下,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脑子飞快地转着。

她有什么东西要给我?是不是那个编织袋里的东西?她为什么要给我?

我打了一个字:“好。”

然后发动了车。

但没往前开。

我把方向盘猛地往左打,掉了一个头,朝来的方向开了回去。

走了五六公里,我确认后视镜里没有她的车,又拐上了一条岔路。那条路我在地图上见过,通往旁边的一个乡,路况不好,但能绕到国道去。

我想好了,先回康定,再从康定上高速。

什么318,什么风景,我都不想了。

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离开这里。

车在土路上颠簸着,仪表盘上的油量还剩三分之一。够跑到康定。我稍微安心了一点,但手心里的汗怎么都擦不干。

手机又震了。

还是彭紫寒。

“德厚哥,你在哪儿?我怎么看不到你的车了?”

我没回。

又过了一分钟。

“德厚哥,你怎么掉头了?”

我咬着牙,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

土路的尽头是一个三岔口。我停下来,掏出手机想看一眼导航。

屏幕上跳出一条新的微信消息。

我点开一看,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是一张截图。

我的实时定位。

后面跟着一句话:“德厚哥,你这样走了,我很难跟上面交代。”

上面。

什么上面?

我猛地关掉手机,一脚油门踩到底。

车猛地窜了出去,颠得我五脏六腑都快碎了。

但我顾不上这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在我车上装了定位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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