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我被叫到办公室。
十五年的工龄,换来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一句“公司调整”。
我拎着那条准备庆祝的草鱼,站在家门口,听见妻子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离了吧,房子归我,赔偿金我拿一半,他一个四十多岁失业的男人,还能翻出什么浪?”
我手里的鱼掉在地上。啪的一声,袋子破了。
门开了,她站在门口看着我。
“正好,进来吧,咱们谈谈。”
01
那条草鱼在地上蹦了两下,我弯腰捡起来,袋子破了,水洒了一鞋。
唐美琳站在门口,背后客厅里的挂钟刚好响了四声。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扎着,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的菜买咸了”那么平常。
我提着鱼进屋,换了拖鞋。
陈敏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冲我笑了笑:“王哥回来了?”
我没接话,把鱼放进厨房水池里。
客厅里继续传来陈敏的声音:“王哥,我也是为你好。你想啊,你们现在离了,房子卖了还完债还能剩下点,你带着思雅也能重新开始……”
“我什么时候说要卖房了?”我擦干手,走到客厅。
陈敏愣了愣:“不卖房?那你们怎么还债?”
唐美琳站在一旁,低着头不说话。
“什么债?”我盯着她。
她抬起头:“我妈住院欠了二十万。”
二十万。
我算了一下,我的赔偿金加年终奖,差不多九十万。
房子是婚后买的,市值八十万左右。
如果离婚,按她的意思,房子给她,再分一半赔偿金,刚好够她还债还能剩下两万块。
“你怎么不跟我说?”我的声音有点哑。
“跟你说?”唐美琳突然笑了,“跟你说有什么用?你连跳槽都不敢,一个月挣那点死工资,说了你能怎么办?”
陈敏插嘴道:“王哥,美琳也是没办法。她妈那边催得紧,你们这样耗着也没意思。”
我想起半年前那个晚上。
那天我回家,跟她提了一嘴叔叔王景辉的公司可能要去上市辅导。
她正看电视,随口问了句“能分多少钱”,我说“签了保密协议不能说”。
她甩了一句:“那你提它干嘛?过过嘴瘾啊?”
那时我就该明白的。
可她没问过我为什么拒绝那份高薪工作。叔叔那边缺人,我答应了帮忙过渡。这份情,叔叔记着,给了我5%的期权。
这些年的分红,我一分没动过,全存在一个单独的账户里。
“签字离婚,房子归我,赔偿金我拿一半。”唐美琳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协议,“你带着思雅,抚养费不要你的。”
我接过协议,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三天后给你答复。”
“有什么好考虑的?”陈敏站起来,“王哥,你一个男人,拖拖拉拉的多没劲。”
我看着唐美琳:“三天后。”
她没说话,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陈敏也只好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盯着墙上那张结婚照。
照片里的我们笑得很开心,那会儿刚结婚,租着房子,一个月工资加起来才八千块,但日子过得很踏实。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只剩下钱。
晚上,我去接思雅放学。她今年二年级,扎着小辫子,看见我特别高兴:“爸!今天老师表扬我了!”
我摸摸她的头:“真棒,爸爸给你做好吃的。”
“妈呢?”
“你妈今天加班。”
她没再问,小手握着我,边走边说起学校里的趣事。
回家路上,路过售楼处,门口贴着一张海报:“幸福生活,从拥有一套房开始。”
思雅指着海报:“爸,我们什么时候能有自己的房子?”
“快了。”我说。
02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上班。
其实不用去,赔偿金下个月到账,工作交接上周就做完了。我坐在出租屋里,翻着手机通讯录,最后拨了叔叔的电话。
“景辉叔,是我。”
“健子?”电话那头传来叔叔的声音,“我正想找你呢。公司上市辅导过了,下周就报材料了。”
“那期权……”
“放心,你那5%跑不了。”叔叔停顿了一下,“听说美琳家的事,你还好吧?”
“还好。”
“那就好。对了,我让小张算了一下,按现在的估值,你这笔期权税后大概能有一百一十万上下。年底前能到账,你心里有个数。”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一百一十万。
加上我的赔偿金,够买三套现在的房子了。
可唐美琳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我拒绝了跳槽,只知道我每个月挣七八千块,只知道我是个没出息的男人。
我拿起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协议我签了,下午去民政局。”
消息发出去,那边很快回了:“好。”
没有多余的话。
下午两点,民政局门口。
唐美琳穿了一件新衣服,化了淡妆,看样子是特意打扮过的。我穿着平时那件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确实很落魄。
陈敏陪着她站在门口:“王哥,你这是想通了啊。”
我没理她,径直走到唐美琳面前:“再问你最后一次,是不是想好了?”
她点头。
“行。”我说,“思雅归我,房子归你,赔偿金咱们一人一半,你的债你负责还。”
她犹豫了一下:“抚养费……”
“不要你的。”
她看着我,顿了顿,在协议上签了字。
走完程序,拿着离婚证出来,天已经黑了。陈敏拉着唐美琳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了看我,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失败者。
我一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她们的车消失在路口,掏出手机给叔叔发了条消息:“叔,我离婚了。那部分期权,该分的还是分给我。”
叔叔很快就回了:“唉。”
一个字,但我懂他的意思。
回出租屋的路上,接上思雅,她问:“爸,我们为什么要搬家?”
“因为爸爸想换个地方住。”
“那妈妈呢?”
“妈妈要忙她自己的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爸,你是不是跟妈妈分开了?”
这件事终究瞒不了太久。思雅已经二年级了,很多事她都懂。
我蹲下来:“思雅,爸爸妈妈只是不住在一起了,但我们都会爱你。”
她点点头,没再问。
晚上的出租屋很安静。思雅睡了,我坐在客厅里,把离婚协议翻出来又看了一遍。
上面写得很清楚:房子归她,赔偿金一人一半。
我签字的时候一点都没犹豫。
不是我不在乎那套房子,也不是我多有钱。而是我太清楚了,她需要那笔钱还债,我也需要这个结局。
三年的沉默,半年的冷战,最后连吵架都懒得吵了。
我们都累了。
只是她不知道,我还有一张牌没打。
那张牌,值一套房。
03
离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中来得平淡。
我找了份技术外包的活儿,一个月能挣一万出头。在出租屋里支了张桌子,白天接单,晚上陪思雅写作业。
日子就这么过。
唐美琳那边,一开始还算消停。她把房子挂出去,还了债,还剩点存款。陈敏介绍了个朋友给她,姓孙,看着挺精神,开了辆十几万的车。
有一次我接思雅放学,远远看见唐美琳和那个男人站在校门口。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侧过头去。
我带着思雅从旁边走过。
“爸,那个人是谁?”
“你妈妈的同事。”
“哦。”
思雅没再问,但我知道她心里明白。
后来听邻居说,孙先生对唐美琳挺好,经常带她出去吃饭,还说要给她买车。
我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想着叔叔说过的钱什么时候到账。
十一月初,叔叔打来电话:“健子,公司过审了,下个月初就能变现。我已经让小张把流程走完了,你直接去办就行。”
“谢谢叔。”
“你这孩子,跟叔还客气。”叔叔叹了口气,“健子,这段日子不好过吧?”
“还行。”
“那就好。那笔钱到了,你打算怎么花?”
“买房。”
“买在哪儿?”
“就在她现在住的那个小区对面。”
叔叔沉默了一会儿:“你这是想让她看见啊。”
“她该看见。”
我没再说什么。
确实,我就是要让她看见。
不是为了报复,也不是为了显摆。我只是想让她知道,她以为的“没出息的男人”,其实一直都在默默为这个家打算。
只是她没问过我。
十二月初,我拿到了第一笔分红,税后一百一十八万。
我拿着那笔钱,去对面小区看了几套房子,最后选了一套两居室,全款九十三万。
签合同那天,销售问我:“王先生,你运气真好,这套房前两天才挂出来就被你买了。”
我笑了:“运气确实不错。”
搬家的那天下午,我特意选在放学时间。
搬家车开到小区门口,一辆一辆往下搬东西。我站在车旁边指挥,余光瞥见对面楼里,唐美琳的窗帘动了一下。
她肯定看见了。
我搬完家,去接思雅放学。
她看见新房子,高兴坏了:“爸,我们终于有自己的房子了!”
“喜欢吗?”
“喜欢!”她跳到沙发上,“比以前的房子大多了!”
晚上的时候,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对面灯火通明的楼。
唐美琳家的窗户也亮着灯。
我想起了离婚那天,她签字时的表情。
很平静。
就像她从来没把这段婚姻当回事。
那个孙先生后来果然没跟她走下去。听说他借了一笔钱做投资,亏了,人也跑了。
唐美琳工作也不顺,公司裁员,她第一批被裁掉。
陈敏翻脸了,说她自己的事都忙不过来,哪有空帮她。
唐美琳变成了孤家寡人。
后来听邻居说,她去找过几次工作,都不合适。卖过保险,干过销售,最后都不了了之。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坐了很久。
对面的灯亮了很久,不知道她一个人在家在想什么。
想当初离婚的决定?
还是想现在这局面?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扔垃圾,看见唐美琳站在小区门口。
她看起来憔悴了很多,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皱皱巴巴的。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走了。
我没回头。
04
时间过得快,一晃到了年底。
思雅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一,高兴得像只小鸟,蹦蹦跳跳地拉着我的手往家走。
路边有卖烤红薯的,她眼巴巴地看着,我给她买了一个。
“爸,咱们现在有钱了吗?”
“有点。”
“那咱们过年能去旅游吗?”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提这个。
“想去哪儿?”
“我想去看海。”
“行。”
她高兴地跳起来。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有点酸。
离婚这半年,思雅从来没问过妈妈的事,一次都没问。
但她偶尔会在睡觉前发一会儿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搬到新家那天晚上,她问我:“爸,妈妈会不会想我们?”
我说:“会的。”
她没再问了。
这个答案,够她安心睡一晚。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孩子这么懂事?
因为知道大人不容易。
那天下班,我正准备回家,手机响了。
是唐美琳。
我看着屏幕跳动的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王健,我想见你一面。”她的声音很疲惫。
“有事吗?”
“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思雅。”
我心里“咯噔”一下:“思雅怎么了?”
“没什么,我就是想她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她挺好的,你不用操心。”
“我知道,但我想见她。”
我没想到她会提这个。
离婚之后,她从来没要求过见思雅。我以为是放不下,还是什么原因。
“行,你定个时间。”
“明天下午,行吗?”
“行,你来接她。”
挂了电话,我有点烦躁。
她说想思雅,我不信。
她真的想,早干嘛去了?
但既然是孩子的事,我总不好拦着。
第二天下午,她准时来了。
穿得干净了些,看着精神好一点。
“思雅,你妈来了。”
思雅正在写作业,抬起头看了看门口,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思雅,你妈来了。”我又说了一遍。
她抬起头:“妈,你来了。”
那语气,比叫一个陌生人还要冷淡。
唐美琳站在门口,脸上表情很复杂。
“思雅,妈妈想你了,带你去吃好吃的,好不好?”
“我刚吃过饭了。”
“那陪妈妈出去走走?”
思雅看着我。
我点点头。
她这才放下笔,穿上外套跟着唐美琳出去了。
她们出去差不多一个小时。
回来后,思雅一个人跑进房间,把门关上了。
唐美琳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她说让你好好照顾她。”
我愣了一下:“就这些?”
“就这些。”
她转身走了,背影很落寞。
我关上门,敲了敲思雅的房门:“思雅,你妈跟你说什么了?”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没什么。”
“那你怎么不高兴?”
“爸,她说她想回来住。”
我心里一震。
“你怎么说?”
“我说家里住不下。”
她这话把我说愣了。
我推开门,她坐在床上,低着头。
“思雅,你……”
“爸,我不想过以前那种日子了。”她抬起头看着我,“你们两个天天不说话,我一回家就觉得压抑。”
我心里酸得很。
“你妈她……”
“她想回来,是因为她现在过得不好。”思雅打断我,“我知道,你别把我当小孩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抱着我的腿:“爸,我们就两个人过,好不好?”
“好。”
05
唐美琳见我,是在小区门口。
那天周五,我下班早,去接思雅放学。她站在校门口,看见我,快步走过来。
“王健,你能不能听我说几句?”
思雅看了她一眼,拉着我的手先走开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唐美琳。
“有什么事?”
“我知道你买了房。”
“嗯。”
“我也知道你现在过得好。”
她咬了咬嘴唇:“我想跟你道歉。”
我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离了婚,咱们之间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知道你不原谅我。”她眼眶红了,“但我想让你明白,我不是……”
“不是故意离婚?”我打断她,“那你是为什么?”
她沉默了。
“你妈欠债,你跟我说,我帮你想办法。”我慢慢说,“但你从来没问过我。”
“我问你有用吗?”她抬起头,“你连跳槽都不敢,一个月挣那点……”
“我拒绝跳槽,是因为叔叔那边需要人帮忙。”我看着她,“他公司要上市,我帮他做技术顾问,他给了我家底子。”
她愣住了:“什么家底子?”
“百分之五的干股。”
她脸色变了。
“你去告吧,说我隐瞒财产。反正法院也只认离婚时的协议。”我顿了顿,“协议是你写的,我一分都没多拿。”
她站在那儿,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王健,我……”
“你怎么?你是不是想说你后悔了?”
她不说话了。
“你后悔不是因为你爱我,而是因为我现在有钱了。”我说,“当初你骂我没出息,是真的。现在你后悔,也是真的。”
她哭了。
我没再说话,转身去追思雅。
她喊了我一声:“王健!”
回到家,思雅在写作业。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对面楼里亮着的灯。
那扇窗户没拉窗帘。
我看见唐美琳站在客厅里,低着头。
手机响了,是叔叔。
“健子,那笔钱到手了吗?”
“到了。”
“买房了?”
“买了。”
“那就好。”叔叔高兴地笑了,“你婶子说让你来家吃顿饭,带上思雅。”
“好,我改天去。”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墙上挂着的钟,已经九点半了。
思雅洗了澡,准备睡觉。她站在我面前:“爸,明天是周末了吧?”
“能带我去看海吗?”
她高兴地跑回房间,关灯睡觉了。
我坐在客厅里,又看了看对面的窗户。
灯还亮着。
我想了想,给她发了条消息:“思雅挺好的,你不用操心。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那边很快回了:“好。”
一个字,跟我离婚那天一样。
但那天,我没觉得有什么。
今天,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不是同情她,也不是后悔。
只是突然觉得,我们两个人走到这一步,太可悲了。
曾经那么好的一对,说散就散了。
不是因为她妈欠债,也不是因为我失业。
而是因为我们都不愿意好好说话。
她不问,我不说。
她怪我,我不解释。
就这样,越走越远。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思雅出发去海边。
她特别高兴,一路趴在车窗上看风景:“爸,海是蓝色的吗?”
“有多大?”
“很大,看不到头。”
“那我们能住海边吗?”
我笑了:“以后有钱了,咱们在海边买套房子。”
她抓着我胳膊:“真的?”
“真的。”
那天,我在海边租了间民宿,带着思雅看日落,捡贝壳,吃海鲜。
她开心得不得了。
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大海,心里很平静。
手机震了一下,是唐美琳的消息:“王健,我能来思雅吗?”
我想了想,回了句:“周末吧。”
总归,她是思雅的妈妈。
我不能让孩子连妈妈都没有。
06
那个周末,唐美琳来了。
穿得比之前体面些,头发也梳得整齐。手里提着一大袋东西,零食、牛奶、水果,满满当当的。
“思雅,妈妈来看你了。”
思雅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声音,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妈,你来了。”
那语气,比之前稍微热乎了点。
唐美琳把东西放在桌上,坐在思雅旁边:“妈妈给你买了新衣服,你看看合不合适。”
她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里面是一件粉红色的羽绒服。
思雅接过来,看了一眼:“妈,我不缺衣服。”
“妈妈知道你不缺,但这是妈妈的心意。”
思雅没再说什么,把衣服放在一边,继续看电视。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不是滋味。
唐美琳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了。
我送她到门口:“工作怎样了?”
“还行,找了个小公司做会计。”
“那就好。”
“王健。”她看着我,“我能不能每个月接思雅过一次周末?”
我想了想:“你问她吧,她愿意就行。”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回头看着思雅。
“思雅,你妈想每个月接你过周末,你愿意吗?”
她想了一会儿:“接了就送回来吗?”
“嗯,就住一晚。”
“那行吧。”
我松了口气。
至少,她们母女俩的关系还没彻底断掉。
唐美琳果然每个月都来接思雅。
第一次接的时候,我去送思雅,看见她开了一辆电动车,穿了一件新大衣,看着精神了不少。
“思雅跟妈妈去奶奶家。”
思雅点点头,跟着她上了车。
我心里有点不踏实,但也没办法。
那周末,家里就我一个人,清静得很。
我躺在床上,想着这半年来的变化。
离婚、失业、搬家、买房……一切来得太快。
快到我还没反应过来,生活就已经翻篇了。
手机响了,是陈敏。
“喂,王哥。”
“什么事?”
“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你说。”
“美琳最近挺难的。”
“我知道。”
“她找了份工作,一个月才五千,连房贷都快还不上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她不是把房子卖了还债了吗?”
“还了债,还剩了点,但买了车,就没了。”
我心里一震:“她买什么车了?”
“就一辆电动车,几万块。”
“那她……”
“她现在租房子住,一个月两千多,剩下两千块,省吃俭用的。”陈敏叹了口气,“王哥,我知道我不该管你们的事,但我看她这样,挺难受的。”
我也难受。
但我不可能帮她。
不是冷血,而是不能。
我帮她,她就会以为我还是那个没出息的男人。我帮她,她就会觉得,她当初离对了。
“陈敏,你跟她说了吧,不用操心她的日子。”
“王哥,你不帮她,谁帮?”
“她自己能行。”
陈敏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唐美琳现在这样,确实让我心里不好受。
但我想起她签字时的那份决绝,心里那点柔软又被压下去了。
她不需要我。
我也不需要她。
第二天下午,思雅回来了。
我接她的时候,她情绪不高。
“怎么了?”
“奶奶又骂你了。”
我愣了一下:“骂我什么?”
“说你没出息,让我跟我妈过。”
我心里一沉:“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爸有钱,比你儿子强。”
我心里一暖,蹲下来抱着她:“思雅,你别管奶奶怎么说,你心里有数就行。”
07
十二月中旬,天气冷下来了。
那天周六,我去菜市场买菜,打算给思雅包饺子。
正在挑肉,手机响了。
“王健,你能不能来接我一下?”
“我出车祸了,电动车撞了。”
我心里一紧:“你在哪儿?”
她报了个地址,在城东那条路上。
我放下东西,打了个车赶过去。
到了现场,看见她坐在路边,电动车倒在地上,旁边围了一大群人。
她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血流了一袖子。
司机说:“你这人怎么骑车的?红灯都看不见?”
她低着头,不说话。
我快步走过去:“没事吧?”
她抬起头,看见我,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王健……”
我扶她起来:“上车,去医院。”
她跟着我上了车,一路没说话。
到医院,缝了五针,打了破伤风针。
我看着那道伤口,心里揪了一下。
从医院出来,我让她先别回家,去我家歇一歇。
她沉默了一会儿,答应了。
我煮了碗面给她,她低着头吃,眼泪又掉下来了。
“王健,对不起。”
我没接话。
“我知道说这个没用,但我就是想跟你说。”
“吃面吧。”
她吃完面,我在沙发上铺了被子。
“今晚你先住这儿,明天我送你回去。”
她点点头。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在那头哭,我在这头听着。
心里特别难受。
但我不能再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敲她的门:“我送你回去。”
她穿着我借她的外套,头发乱蓬蓬的,脸色也很难看。
一路上,我们都没说话。
到了她租的房子,我看着她上楼,转身要走。
“王健。”
我站住,没回头。
“我知道,你现在过得很好。”
我转过身:“那又怎样?”
“没什么,就是想告诉你,我替你高兴。”
我心里五味杂陈:“你也好好过吧。”
然后我走了。
一路上,我一直在想她说的那句话。
“我替你高兴。”
她是真心的吗?
还是只是说得好听?
我不确定。
但我知道,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过她的,我过我的。
我们之间,已经回不去了。
时间一天天过。
春节快到了。
叔叔打电话来:“健子,过年回来吃顿年夜饭吧。”
“好,我带思雅回去。”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日历。
离婚一年了。
这一年,我过得很充实。
有工作,有女儿,有房子。
日子虽然平淡,但踏实。
唐美琳那边,听说也稳定下来了。
工作干得不错,月薪涨到了七八千。
她妈的身体也好了不少。
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
只是我们之间,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08
快过年的时候,我去超市买年货。
推着购物车,挑了几袋零食、水果,还有思雅爱吃的虾条。
抬头拿东西的时候,看见前头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唐美琳。
她也看见我了。
两个人隔着几排货架,愣了愣。
还是她先开口:“你也来买东西?”
“嗯,买点年货。你呢?”
“我也买点。”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思雅呢?”
“在家写作业。”
“我跟你说个事。”她走过来,“我报名了公司的培训和考试,过了就能升财务主管。”
“那挺好的。”
“嗯,我想好好干。”
我点点头:“你妈身体怎么样?”
“好多了,现在能下地干活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
最后她说:“王健,谢谢你那天帮我。”
“不用谢。”
我推着车往回走,没回头。
心里却突然想起了很多事。
刚结婚那会儿,我们也是这样的。
在超市里逛,商量着买什么菜,吃什么晚饭。
那时候觉得日子长着呢,没想到一下子就走到了头。
回家以后,我翻出很久没看过的相册。
里面有我们一家三口的合照。
思雅满月、百日、周岁……
每一张,都是笑着的。
那时候谁想过,我们会走到这一步?
我把相册合上,放在柜子最里面。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晚上,思雅问我:“爸,明天咱们去哪?”
“你想去哪儿?”
“去商场吧,我想买双新鞋。”
第二天,我带着她去了万达。
商场里布置得特别喜庆,到处挂满了红灯笼。
思雅在鞋店里看了看,最后选了一双白色的运动鞋。
“爸,这双好看吗?”
“好看。”
“那我自己付钱。”
我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百块:“给。”
她高兴地接过钱,递给店员。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冒出个念头。
也许有一天,她能理解我为什么离婚。
也许她永远都不会明白。
但没关系,她的童年里,有我。
09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带着思雅去叔叔家吃年夜饭。
叔叔家在城南,一栋老式的办公楼。
他住在二楼,三室两厅,不算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婶子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清蒸大闸蟹……
“健子,你瘦了。”婶子给我夹菜,“多吃点。”
“谢谢婶子。”
“思雅,来,吃块排骨。”
思雅端着碗,很乖地在那儿啃排骨。
叔叔倒了杯酒:“健子,你的事我听说了。离了就离了,别想太多。”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不爱说话。”叔叔喝了一口酒,“有事自己扛着,也不跟别人说。”
“习惯了。”
“你知道美琳为啥要跟你离吗?”
我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她妈欠债吗?”
“那只是一部分原因。”叔叔放下杯子,“她跟你说过,她想要什么吗?”
我沉默了。
想过这个问题,但从来没深想。
“她想要什么?”
“她想要个有担当的男人。”叔叔说,“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而是你从来没让她觉得,你是在乎这个家的。”
我看着碗里的菜,心里不是滋味。
“健子,我不是在训你。我是想你活得明白一点。”
吃过年夜饭,婶子给思雅包了个大红包。
思雅高兴得不得了:“谢谢婶奶奶!”
“哎,乖,新的一年好好读书。”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叔叔的话。
也许他说得对。
我不爱说话,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不是怕她担心,而是习惯了一个人扛。
可她需要的,是那个人能跟她一起扛。
不是钱的问题。
是我没让她看见我的在乎。
回到家,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的窗户。
已经没人住了。
那天晚上,我手机震了一下。
唐美琳发来一条消息:“新年快乐。”
我犹豫了一会儿,回了一句:“新年快乐。”
那晚,我失眠了。
过了几天,听说陈敏出事了。
原来她卖房的时候收了中介的回扣,被查出来,房子的事也被翻了出来。
唐美琳才知道,当初陈敏劝她离婚,是因为能卖房拿提成。
她气疯了,跟陈敏闹翻了。
我听说了以后,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也许从一开始,这段婚姻的裂痕,就是从一开始埋下的。
我们都没好好经营。
等到出了问题,才发现已经没法补救了。
10
春节过完,一切又恢复了日常。
我继续做技术外包,思雅上学。
周末接到唐美琳的电话:“王健,我这周末能接思雅吗?”
“她有空的话就来,你自己问她。”
周末下午,她骑电动车来接思雅。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们走了。
思雅回头看了我一眼,冲我摆摆手。
我笑了。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不管大人之间有多少恩怨,只要女儿开心就行了。
晚上,思雅回来了。
一脸高兴:“妈带我去吃了肯德基,还买了新书包!”
“你高兴就好。”
“爸,其实妈妈也挺好的。”
我愣了一下:“哪里好?”
“她跟我道歉了。”
我心里一震:“道什么歉?”
“她说她以前不应该那样对你,她后悔了。”
我坐在沙发上,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跟她说了什么?”
“我说,我爸现在过得可好了,不用你操心。”
我笑了:“你这孩子。”
她靠在我身边:“爸,你真的不恨妈妈吗?”
我认真想了想:“恨过,但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父女俩坐在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
思雅看到一半,突然说:“爸,你想不想让妈妈回来?”
我愣了一下:“不想。”
“那如果你以后遇到了喜欢的人呢?”
“那就再找个。”
我沉默了一会儿:“她会找到属于她的幸福。”
思雅没再问了。
她靠在我肩膀上,看完了那部电影。
晚上躺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转。
思雅问我,恨不恨唐美琳?
我说不恨了。
是真的不恨了。
但我也知道,不爱了。
不是她不好,也不是我太狠心。
而是我们之间,已经没什么感情了。
像锅里的水,烧干了,就什么都没了。
那笔钱,成了我们之间最后一根稻草。
但现在那根稻草也没了。
我们,彻底过去了。
生活继续往前走。
我忘了有多久没想起过唐美琳了。
只是偶尔,路过那个小区的时候,会往对面看一眼。
那扇窗户,从前是亮着的,现在黑了。
我也没什么感觉了。
有一天,我在小区门口看见一个中年女人晾衣服。
她笑着喊我:“王哥,你下班了啊?”
我点头。
我突然想到,我们离婚一年了。
那三十万的干股,一百多万的分红,一套房子。
这些,都是我们离婚后才有的。
但失去的,早就找不回来了。
思雅上三年级了,成绩依旧很好。
我继续做技术外包,偶尔去叔叔那儿坐坐。
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水。
但很安稳。
我终于知道,有些东西,拿了,就要还。
我拿了一百多万,失去的是妻子。
她拿了房子和赔偿金,失去的是丈夫。
我们都输了。
但我赢了一个女儿。
这比什么都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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