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六十岁生日那天,侄子黄志强提着两瓶茅台来了。

他眼眶红红的,一进门就跪下:“大伯,以后我就是您亲儿子。”我感动得差点掉泪。

女儿秀兰连个电话都没打。

可就在我翻出房产证,准备过户给侄子的当口,老邻居丁金宝冲进来,啪地把一张转账单拍在桌上:“你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代收款人黄志强’!你老婆住院那会儿,秀兰寄来的三万块,全让你侄子截胡了!”我脑袋嗡地炸开。

这时手机震了,是外甥苏明辉的短信:“舅舅,您上次复查的片子我拿到了,明天陪您去医院。”我看着这条信息,又看着手里的转账单,突然觉得脊背发凉。

这些年,到底谁是真的?

谁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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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退休那天,工厂给开了个欢送会。

说是欢送会,其实就是车间里摆了张桌子,切了个西瓜。

大伙说了几句客气话,握握手,散了。

我抱着那个红色的“光荣退休”证书,站在厂门口,看着关了三十年的铁门一点一点合上。

心里说不上啥滋味。

回到家,我先把证书放到柜子里,又把工作服叠好。这身工作服穿了三十年,洗得都发白了,胳膊肘那块磨出了洞。我摸了摸那个洞,叹了口气。

正发呆呢,门铃响了。

我开门一看,侄子黄志强站在门口,手里大包小包拎着东西。他满头大汗,一进门就喊:“大伯!恭喜退休!侄儿特地来看您!”

黄志强是我弟弟的儿子。我弟弟走得早,弟媳妇改嫁了,这孩子小时候我帮衬过几年学费。后来他长大了,在外头跑销售,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面。

说实话,看见他那一刻,我还是挺高兴的。

“来就来,带什么东西。”我嘴上客气着,心里觉得这孩子有心。

黄志强把东西往桌上一放,两瓶茅台,一条中华烟,还有几盒点心。

他搓着手,往沙发上一坐:“大伯,您辛苦了半辈子,该享福了。以后有啥事儿,您就跟我说。侄儿就是您亲儿子!”

这话说得我心里热乎乎的。

我给他倒了杯茶,两个人就这么聊了起来。

黄志强说他现在做建材生意,一个月能挣不少。

他还说:“大伯,您那个存折上的钱,光搁着利息太低了。我认识一个理财经理,能帮您钱生钱。”

我说:“我不懂那些。”

“哎呀,您就放心吧,包在我身上。”他拍着胸脯。

晚上,老伴黄翠玉从菜市场回来,看见桌上的东西,皱了皱眉。

“黄志强来了?”她放下菜篮子,看了看那两瓶茅台,“他以前过年都不来,今儿怎么这么殷勤?”

我说:“我退休了,人家来看我不是应该的吗?”

黄翠玉没吭声,转身去厨房忙活了。我跟进去,想帮忙洗菜,她把我推出来:“行了行了,你别在这儿碍事。”

我坐在客厅里抽烟,心里有点不那么痛快。黄翠玉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心眼小。人家侄子好心来看我,她倒好,净往歪处想。

第二天,我正琢磨着怎么把存折上的钱倒腾倒腾,外甥苏明辉也来了。

苏明辉是我大姐的儿子。

大姐嫁得远,在县城里。

苏明辉在市里开了个小公司,平时也不常联系。

但他这人老实,说话慢条斯理的,从来不让人难堪。

他进门先问:“舅舅,身体还好吗?

“好着呢。”

那就好。”他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舅舅,我听说您退休了,想跟您商量个事儿。我这边有个理财产品,年化收益能有百分之八。您要是有闲钱,搁进去,比存银行划算。

我一听这话,心里就动了。黄志强也提过理财的事,这苏明辉也提。看来这理财是真的有门路。

“我要投多少?”

先投个三万试试,看收益如何。”苏明辉打开文件夹,里面好几张单子,填得密密麻麻的,“您要是信得过我,我就帮您操作。

我把存折翻了出来。那上面有五万块钱,是我这些年攒的。我指着存折说:“先拿三万吧。”

苏明辉接过去,认认真真地写了张收条,签了字,还按了手印。

他说:“舅舅,您放心,这钱我替您盯着。收益一个月一结。”

晚上黄翠玉回来后,我得意洋洋地跟她说:“你看,外甥就是靠得住。人家主动来帮我理财。”

黄翠玉正收拾碗筷,听了这话,啪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摔:“你这个人怎么就不长心眼?你那侄子外甥,以前一年到头连个电话都不打。你一退休,全冒出来了。你就没想过为什么?”

我说:“那是以前忙,现在人家有心了。”

“有心?”黄翠玉冷笑一声,“你看着吧,迟早有你好受的。”

我不爱听这话,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一辈子最看重的就是亲情。

爸妈走得早,弟弟也走了。

这世上跟我有血缘关系的,除了黄翠玉和女儿秀兰,就剩这个侄子和外甥了。

他们要是都靠不住,那我还剩下什么?

那一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黄翠玉在隔壁房间也没睡,我听见她叹了好几回气。

我心想:我这老伴啊,就是疑心太重。人家真心诚意对咱们好,她非得往坏处想。

谁知道,后来证明,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应验了。而且是那种让你哭都哭不出来的应验。

02

黄志强开始三天两头往我家跑。

先是一周一次,后来隔天就来。每次来都不空手,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带只烧鸡。进门就喊:“大伯!大伯母!侄儿来了!”

黄翠玉听见这声音,脸上的表情就不太好看。但她没说什么,该倒茶倒茶,该做饭做饭。

我那会儿真是高兴。退休了,清闲了,有人陪着说说话,多好啊。

黄志强有时候会带他媳妇儿一起来。

他媳妇儿姓马,叫马曼易,是个挺会来事儿的人。

进门就“大伯大伯”地叫,帮我剥橘子、削苹果。

我有时候真觉得,这比亲闺女还贴心。

秀兰那丫头,一年到头也就过年打个电话。平时发微信,回得也慢。我和她妈跟她视频,说不了几句她就说有事,挂了。

有时候跟黄志强聊起来,我说:“你表姐啊,太忙了。”

黄志强就叹气:“表姐也真是的,大伯您一个人在家,她也不多来看看。”

这话听着,我心里头更不是滋味了。

有天晚上,黄志强又来了。

这回他表情不太对,进门半天不说话。

我问他怎么了,他支支吾吾地说:“大伯……我这……临时周转不开,想跟您借点钱。”

我问:“借多少?”

“五千。”他低着头,“下个月就还您。”

我二话没说,拿钱给了他。黄翠玉在厨房听见了,冲出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黄志强拿了钱,千恩万谢地走了。他走后,黄翠玉黑着脸说:“这是第几回了?”

“头一回啊。”

“头一回?”黄翠玉咬着牙,“上个月他来,说要给你办退休宴,你给了他三千。上周他说车坏了,你又给了一千。这不都是钱?”

我愣住了。说实话,这些零碎钱给出去,我还真没在意。

“他是我侄子,我有钱不给他花,给谁花?”

黄翠玉没说话,转身回了房间。我听见她在里头哭。

我心里也跟着难受。我知道她是心疼钱。可我觉得,钱没了可以再挣,亲情要是淡了,那可就真没了。

苏明辉那边倒是按时汇报。

每个月底,他都会给我发个微信,说什么“这个月收益不错,本金还在滚动”。

有时候还会发个表格,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我看不太懂,但看着那个金额往上走,心里就高兴。

我寻思着,要是理财真这么赚钱,不如多投点。我把剩下的两万也给了苏明辉。

苏明辉接过钱的时候,皱了皱眉:“舅舅,您这钱……”

“怎么了?”

“没事。”他笑了笑,“我给您存上。”

那个笑,我看着有点不对劲,但没多想。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家里亲戚真好”的满足感里。

黄志强来蹭饭,我高兴;苏明辉发理财收益,我高兴;甚至连女婿赵景铄偶尔在微信上跟我聊两句,我也高兴。

赵景铄是秀兰的老公。

做销售的,能说会道。

以前过年回来,他嘴巴甜得很,一口一个“爸”。

后来不知怎么了,话越来越少。

我问他秀兰最近怎么样,他总说“挺好的”。

有一次,赵景铄给我打了个电话。这挺稀罕的。

“爸,我跟您商量个事儿。”

“你说。”

“秀兰那边……她想让您过来住一阵子。我们这边房子也宽敞,您一个人在家,我们不放心。”

我说:“我这有侄子照顾呢,不去。

赵景铄沉默了一下,说:“爸,黄志强毕竟是侄子。您要有啥事,还得跟秀兰说。”

我说:“我知道。我这好着呢,不用你们操心。”

电话那头,赵景铄叹了口气,挂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次电话是秀兰让他打的。

秀兰想接我过去住,但我当着黄志强的面,说了那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这话不知道怎么就传到了秀兰耳朵里。

她气得哭了一整晚,从那以后,电话都少了。

但这些事,我当时全不知道。我只觉得,我身边这些亲戚对我好,那是我黄火生人缘好、有福气。

老邻居丁金宝来串门,看见黄志强在,就使眼色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火生,我上周在赌场门口看见你侄子了。他跟一帮不三不四的人勾肩搭背,不是啥好路数。”

我听了,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还是说:“不可能,你看错了吧?”

“错不了!”丁金宝急了,“我亲眼看见的!他搂着个女的,上了辆黑车。”

“那就是应酬。”我说,“做生意嘛,难免去那种地方。”

丁金宝看着我,那眼神就像看一个傻子。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拍拍我的肩膀,走了。

他走后,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点了根烟。风吹过来,有点凉。我看着楼下那个破旧的小区,心里头乱糟糟的。

黄志强真去赌场了?

应该不会。那孩子从小就老实。顶多就是应酬,陪客户玩玩。

我把烟掐了,转身回到屋里。黄翠玉正在厨房洗碗,哗啦啦的水声盖过了电视的声音。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正在放什么电视剧,我一点也没看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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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年冬天,黄翠玉开始喊胃疼。

一开始她说没事,忍忍就过去了。可疼的次数越来越多,越来越厉害。人瘦了一大圈,脸色蜡黄蜡黄的。

我催她去医院,她不肯。说:“去什么医院,浪费钱。

我说:“现在又不缺那点钱。

黄翠玉瞪我一眼:“钱?你那点钱全给你侄子和外甥了,还跟我说不缺钱?”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

最后愣是拖了一个多月,我才把她拽到医院。做了个胃镜,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表情严肃。

您是家属?您妻子这个情况,我看不太乐观。

啥意思?

“胃癌。已经是中期了。”

我站在医生办公室,腿一直发软。医生后面说了什么,我全没听进去。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回响:胃癌,胃癌,胃癌……

我扶着墙走出来,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好一会儿。黄翠玉做完检查出来,问我:“怎么样?”

我说:“没事。就是胃炎,吃点药就好了。”

她看着我,那眼神透着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她好像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想说。

那之后,我开始了四处借钱的日子。

先找侄子黄志强。

我打了好几次电话,他才接。我说:“志强,你伯母病了,需要手术费。你能借我点钱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大伯……我这……我刚买了房,手头真紧。您也知道,房贷一个月好几千。”

“那你能凑多少?”

“我……我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来。要不您问问表姐?”

我心里一沉。但还是说:“行。那你先忙吧。”

挂了电话,我看着黄翠玉躺在床上,人缩成一团,眉头紧皱。她的脸蜡黄,眼窝深陷。我摸摸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接着找外甥苏明辉。

苏明辉倒是接得快。我说:“明辉,舅舅跟你商量个事儿。你伯母生病了,需要钱做手术。我之前放你那儿的五万块,能先拿出来不?”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舅舅……那个……我跟您说实话吧。这笔钱,我投了个项目,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啥项目?”

“一个……一个地产项目。股票套牢了。下个月,下个月我一定给您。”

“下个月她能等吗?”我的声音不知不觉就大了起来。

舅舅,我真没办法。我现在自己也周转不开。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我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最后我什么也没说,把电话挂了。

那会儿我才第一次意识到,可能出事了。

可我还是没往最坏处想。我觉得,他们可能真的是手头紧。做生意嘛,总有周转不开的时候。

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给女儿秀兰打电话。

秀兰接电话很快:“爸,怎么了?”

“你妈病了。胃癌。需要手术费。你有钱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秀兰说:“爸,我上个月让赵景铄给你转了五万块。你没收到?”

我一愣:“啥时候的事?我没收到啊。”

“就上个月十号。”秀兰的声音变得又急又冷,“我让他转到你的工资卡上了。”

我翻出手机,查了转账记录。没有。一分钱没有。

“没收到。”

电话那头,秀兰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爸,我下午就订票回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五万块?上个月十号?我怎么没收到?

我去翻存折,又翻银行卡。谁都没看到那笔钱。

我正琢磨着,门开了。黄志强来了。

他还是那副笑脸:“大伯,伯母咋样了?”

我没说话。他看我表情不对,收了笑:“怎么了?”

“秀兰说她汇了五万块过来,我咋没收到?”

黄志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啊?表姐汇钱了?哪天的事?”

“上个月十号。”

“那……那我帮您查查。”他说着掏出手机,假装翻短信。

他那副样子,看着就不对劲。他眼神闪躲,手指头划拉屏幕,半天没翻出什么东西来。

“大伯,您这个得问银行。我也不懂。”

我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但没抓住。

当天晚上,丁金宝来了。

他把我拉到阳台上,关上门,压低声音说:“火生,我帮你查了。秀兰上个月十号确实汇了一笔钱,收款人是你。但那个钱被人截了。”

“谁截的?”

“你侄子。”丁金宝把手机给我看,“这是转账记录。收款人那里写的不是你名字,是‘代收款人黄志强’。”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半天。那几个字,像针一样扎在眼睛里。

代收款人黄志强。

他怎么能帮我代收?他怎么有我的身份证和银行卡?

我想起来了。上个月,黄志强说要帮我办个什么医保的电子凭证。他拿走了我的身份证和银行卡。说是要拍照,结果一拿就拿走了小半天。

他肯定就是那会儿办的手脚。

我握着那个手机,手指头都在抖。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丁金宝叹了口气:“你说呢?”

我转身,大步冲进屋里。黄志强正坐在沙发上喝水。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钱呢!拿出来!”

他吓了一跳,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摔碎了:“大伯!您干嘛!”

“我女儿的钱!你把那五万块弄哪去了!”

他脸色变了。先是一阵白,然后涨红了脸:“大伯,那钱……那钱是我收的。但那是表姐让我代收的!”

“她凭什么让你代收!”

“那天她打我电话,说寄钱给你,让我转交。”他越说越胡扯,“我还没来得及给你呢。”

“那你给我!”

“我……”

我一把推开他。他的眼神躲闪,就是不看我的眼睛。他这副样子,分明心里有鬼。

我看着他,想起丁金宝说的赌场,想起他隔三差五来借钱,想起他每次来都笑眯眯地喊“大伯”。

我突然觉得,我好像从始至终都认错人了。

04

黄翠玉的病拖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我从最初的焦躁变成了麻木。手术费始终凑不齐,就一直保守治疗。所谓保守治疗,就是吃点药,打打针,一天一天地拖着。

秀兰回来了。她带着赵景铄,在医院陪了三天。那三天,她一句话都没跟我说。

第四天,赵景铄单独找我喝酒。

爸,我跟您说几句真心话。”他端着酒杯,眼珠子红红的,“秀兰心里苦。她一直想对您好,您每次都推出去。您宁可信侄子,也不信她。

我低着头,没说话。

您知道她为什么寄钱给您吗?因为她知道您把钱都给黄志强了。她想给您存点救命钱。结果呢?全便宜您那好侄子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赵景铄把酒喝完,“爸,不是我说难听的。您这辈子,分得清谁真谁假吗?”

他这话说得像刀子一样扎进心里。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我发现,我说不出来。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秀兰走的那天,黄翠玉醒了。她拉着秀兰的手,说:“别怪你爸。他就是糊涂。”

秀兰哭了:“妈,您别说了。您养好身体,我还想带您看看外孙女呢。”

黄翠玉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晚上,黄翠玉的状态突然好了很多。她让我扶她坐起来,说要喝粥。

我高兴坏了。以为好转了。给她熬了粥,一勺一勺地喂她。

她喝着喝着,忽然说:“火生,我要是走了,你怎么办?”

别胡说。”我说,“你会好的。

“你别骗我了。”她笑了笑,“我自己身体我知道。”

我端着碗的手,抖得厉害。

她说:“我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这个人,耳根子软,谁对你好一点点,你就掏心掏肺。可你分不清谁是真心,谁是假意。”

“你以后,要学会看人。别听到一声‘大伯’就忘了自己姓什么。”

我握着她的手,眼泪掉下来。

她说:“你去把存折拿过来。”

我照做了。

她翻开存折,指着上面的数字:“这上面还有多少钱?”

“五万不到。”

“五万不到。”她叹了口气,“我们一辈子省吃俭用,最后就剩下这点了。你还全给了别人。”

我哑口无言。

她把存折合上,塞进我手里:“你记住了。这钱,是你最后的本钱。谁要你都不能给。包括你那个好侄子和好外甥。”

我点头。

她看着我,笑了:“你啊,这辈子都没学会拒绝人。”

那天晚上,黄翠玉走了。

她走得很安静。没有挣扎,没有大喊大叫。就是睡着睡着,人没了。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凉了,我就一直握着,不肯松开。

秀兰赶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我。

“爸,妈走了?”

“嗯。”

她没哭。走进来,看了她妈一眼,转身出了病房。

赵景铄追了出去。

我听见走廊里有哭声。不知道是秀兰,还是别人。

葬礼那天下着雨。

黄志强来了。穿了件黑西装,打了把黑伞。一进门就哭得稀里哗啦:“大伯母!您怎么就这么走了!”

他哭得比谁都大声。

苏明辉也来了。他穿着孝服,眼圈红红的。他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起来拉着我的手:“舅舅,节哀。您放心,以后有我。”

我看着眼前这两个人,突然觉得特别陌生。

他们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演戏。而我,就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观众。

老邻居丁金宝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你那个侄子,昨晚还在赌场。输了八千。”

我看着黄志强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说不出一句话。

葬礼结束后,我回家里收拾东西。

黄翠玉的遗物不多。几件旧衣服,一面镜子,一把梳子。我把她的东西一样一样装进袋子里,准备烧给她。

翻到她的枕头底下,我摸到了一个信封。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纸。上面是黄翠玉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火生:

你不要怪我。

我知道你心里是好的。你只是太相信人了。

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过。别把钱给别人了。

秀兰是个好孩子。你别再伤她的心了。

你那个侄子,还有外甥,都不是什么好人。

你早晚会知道的。

可惜我等不到那天了。”

我握着那张纸,坐在床边,哭得像个孩子。

那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那样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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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黄翠玉走后第四十九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把房子过户给黄志强。

这件事现在想起来,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想的。大概是因为,黄翠玉走后,我整个人都空了。

秀兰走了以后,再也没联系我了。

赵景铄发过一条微信:爸,秀兰需要时间。您别急。

我看着这条微信,不知道回了些什么。

家里就剩我一个人。每天早上起来,对着空荡荡的房子,不知道该做点什么。

黄志强还是隔三差五来。带点水果,陪我坐坐。有时候还给我做饭。

苏明辉也来过两回。他送了一盒茶叶,说:“舅舅,您喝这个,养胃。”

我喝着茶,想着黄翠玉说的话。心里又冷又热。

热的是,还有人关心我。

冷的是,我分不清这些关心,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有一天,黄志强又来了。他坐了一会儿,拐弯抹角地说:“大伯,您这房子也大了。一个人住,怪冷清的。”

“是啊。”

“要不……您搬我那儿去住?我那边有两室一厅。”他说着,眼睛滴溜溜地看着窗户的方向,“您这房子,搁这儿也是搁这儿。要不,您把它过户给我。我帮您打理,每个月给您生活费。”

我看着他,心里猛然一惊。

我说:“我考虑考虑。

我把我被他说动心的事告诉了他。

丁金宝听完,一拍大腿:“你疯了!”

“你那个侄子,外面欠了一屁股债!”丁金宝急了,“他要把你房子弄过去,就是拿去抵债的!你到时候住哪儿?睡大街?”

“可他……他说给我生活费。”

“给你生活费?”丁金宝冷笑,“他连你的手术费都给不起,还有钱给你生活费?”

我沉默了。

丁金宝站起来,在屋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停下来,看着我说:“火生,我跟你讲个事。最近我打听到一个消息。你外甥苏明辉那些理财产品,根本就是个空壳子。你投进去的钱,全被他用来建房子了。

“什么?”

“他自己在县城盖了栋楼。用的就是你的钱。”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那个侄子,你知道他为什么老来找你吗?因为他欠了赌债。他要找地方弄钱。你,就是他最好的提款机。”

“你那个外甥,他不过是利用你的信任。让你把棺材本都投进去。他好拿钱干自己的事。”

“你那个女婿呢?他倒是没骗你的钱。但他娶了你女儿,就让你女儿跟你生分了。”

“你身边这些所谓的亲人,没一个真正对你好。”

丁金宝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

我坐在椅子上,整个人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你凭什么这么说?他们……”

“你自己想想。”丁金宝看着我的眼睛,“你女儿要接你去住,你拒绝了。你侄子说要给你养老,你信了。你外甥说要帮你理财,你把钱都给了他。结果呢?”

我说不出话来。

“结果你老婆生病了,手术费都凑不齐。你女儿寄的钱,被你侄子截了。你投出去的钱,被你外甥花了。你身边这些人,除了你女儿,谁真的为你着想过?”

“你可以不信我。但你要想清楚,你愿不愿意用一套房子,去赌一个结果。”

我坐在那儿,很久很久没说话。

那个晚上,我一夜没睡。

我想起黄翠玉临死前说的话,想起秀兰的眼泪,想起丁金宝的话,想起黄志强那副虚伪的笑脸,想起苏明辉那番“理财”的说辞。

我把所有的事情,一件一件,翻来覆去地想。

最后我得出了一个答案。

我真的错了。

错得很彻底。

第二天一早,我给黄志强打了个电话。

“志强,房子的事,我改变主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大伯,您怎么……”

“我说,我不过户了。”

“为什么?大伯,我……”

因为我不想,连自己最后一点东西都保不住。

电话那头,黄志强的声音变了。从温柔变成了急躁:“大伯,您这样不对!我都跟银行说好了,您这房子我要抵押的!”

“抵押?”我愣住了,“你抵押我房子做什么?”

“我……我跟您直说了吧。”黄志强牙一咬,“我欠了赌债。您要是不帮我,我这条命就没了!”

我握着手机,手上全是汗。

我后悔了。后悔自己差点成了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那是你的事。房子,我不会给你的。”

“大伯!您不能这样!”

“我不能这样?那你当初把我女儿寄给我的救命钱拿走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黄志强的声音,变得冷冷的:“好。有你的。

他挂了电话。

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飘到空中,很快就散了。

就像这些年的亲情。

06

黄志强那次挂了电话之后,就再也没联系过我。

我刚开始还有点失落。后来想想,他本来就不是真心。他图的就是我那套房子。

我打电话给苏明辉,想问问那五万块钱的事。

苏明辉接了电话,语气还是跟以前一样温和:“舅舅,怎么了?”

“明辉,我那个钱……能拿回来吗?我现在急需用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舅舅,我跟您实话说了吧。”苏明辉的语气,突然变了,“那钱我拿去投项目了。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来。”

“你之前不是说下个月吗?”

“下个月?我去年就说下个月了。”苏明辉笑了笑,“舅舅,您那些钱,早没了。”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苏明辉的声音,冷了下来,“您以为我真在帮您理财?我也就是劝您两句。您自己要投的,关我什么事?

“那你……”

“行了行了。您也别找了。钱没了就是没了。您要是真想告我,您就去告。反正收条您有,我写的是‘代操作基金’,又不是‘借款’。您告不到我。”

我握着手机,整个人都傻了。

“苏明辉,你……”

“舅舅,您也别怪我。这年头,谁不是为了自己活着?”

他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缓过劲来。我把手机翻出来,给丁金宝打了个电话。

“金宝,那个苏明辉……”

“他怎么?”

“他把我那五万块,全吞了。”

电话那头,丁金宝叹了口气:“我说什么来着?你那外甥,就不是个好东西。”

“我怎么办?”

“能怎么办?告他。”

“可他说,那钱是投项目的。收条上写的是代操作,不是借款。”

“那就不好办了。”丁金宝想了想,“要不咱们先找个律师问问?”

我点了点头,又意识到他看不见,说:“行。”

挂了电话,我看着屋里那些熟悉的东西。电视,沙发,茶几,黄翠玉的照片。

她笑盈盈地看着我。那目光,好像在说:你终于看清了?

我低下头,眼泪流了出来。

苏明辉那家伙,果然是假心假意。

可我已经没力气生气了。我所有的力气,都被这些破事耗光了。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播着什么新闻。我一点也没听进去。

这时,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丁金宝来了,去开门。结果门外站着的,是四个陌生男人。个个膀大腰圆,不好惹。

“黄火生?”

“是。你们是?”

领头那个男人,掏出一张纸:“我们是来收房子的。”

“什么房子?”

“您侄子黄志强,已经把这套房子的抵押权转让给了我们。”他把一张纸递到我面前,“您要是拿不出钱,我们就只能收房了。”

我看着那张纸,脑袋嗡地炸开了。

“他怎么抵押?房子是我的!”

“他在三个月前,就拿着您的身份证复印件和房产证复印件,到我们那儿办了抵押手续。”男人面无表情,“您要是不信,可以自己查。”

“可我没给他!”

“那您跟他去说。”

我的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黄志强!还是黄志强!

我原以为我不给他过户,他就没办法了。没想到他早就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把我房子的抵押权卖了出去!

我掏出手机,给黄志强打电话。

打了三遍,他都没接。

第四遍,他接了。

“喂?”

“黄志强!你把我房子抵押了?”

“大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的声音听起来疲惫又冷漠,“我不抵押,我的命就没了。”

“那你也不能……”

“大伯,您别怪我。”他打断我,“您那房子,反正也抵不了多少钱。您要不就拿点钱出来,给他们解押。要不,您就认栽。”

“你这混蛋!”

大伯,您这骂我,我也没办法。”他说完,挂了电话。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四个男人。他们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就像在看一个猎物。

“黄先生,您要是拿不出钱,那我们只能走法律程序了。到时候,您这套房子,就要被拍卖。”

“我……我……”

“您好好想想。”

四个人转身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楼道。

我想到黄翠玉生前的好。想到那些年的日子。

想到我最后,连一套房子都保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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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房子的事闹了三个月。

法院来人了。律师来了。秀兰也回来了。

秀兰坐在我对面,脸色很差。她看着我的眼神,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气愤。

“爸,您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低着头,不敢看她。

“我跟您说了多少回?黄志强不是好人!您偏信他!现在好了,房子也搭进去了。”

“秀兰,我……”

“您知道这房子,是妈跟您一辈子的心血吗?”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您怎么就能被他们说动,把证件都给了他们?”

我没有回答。

我确实很笨。笨到把一辈子的积蓄和家底,都交到了骗子手里。

“爸,我这次回来,是把您接我那儿去住。”秀兰吸了吸鼻子,“您别再一个人待着了。”

“要么去我那儿。要么,您就看着自己住大街。”

她的语气,不容商量。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发现她眼角已经有了皱纹。

她都三十多岁了。这些年,我都做了什么?

我点了点头。

秀兰把丁金宝也请来了。四个人一起商量。

“房子肯定是要不回来了。”秀兰说,“黄志强已经跑了。那笔抵押款,也拿不回来了。”

“那怎么办?”丁金宝问。

我已经联系了养老院。让我爸先住那儿。每个月两千的退休金,够用了。

“那也行。”

我坐在那儿,听着他们替我作决定。心里又苦又酸。

秀兰替我收拾行李的时候,翻到了黄翠玉留下的那封信。

她看了一遍,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没说什么,把信收进了自己包里。

去养老院那天,天很阴。

我拎着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站在住了三十多年的老房子门口。秀兰锁了门,把钥匙交给了法院的人。

我看着那个贴了封条的防盗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秀兰拍了拍我的肩膀:“爸,走吧。”

我跟着她,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这个小区住了几十年。楼道里的每一条裂缝,我都熟悉。可现在看起来,却那么陌生。

到了楼下,我回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那扇窗户,黄翠玉以前经常趴在那里看我下班。

现在什么都没了。

丁金宝也来送我。他拉着我的手,说:“火生,你保重。有啥事,给我打电话。”

我点了点头:“金宝,谢谢你。”

“谢啥。”他拍了拍我,“咱老兄弟,不说这些。”

我上了秀兰的车。车开出小区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那栋老楼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养老院在一个挺偏的地方。三层小楼,院子不大,种了几棵桂花树。

秀兰帮我办好手续,领了被褥。带我去了二楼的一个单间。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窗户外面是对面的楼,没什么风景。

“爸,您先住着。有什么不满意的,跟我说。”

秀兰帮我把东西摆好,又在桌上放了一束花。然后她站在门口,看着我。

“爸,我先走了。过几天再来看您。”

“好。”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道里。

我一个人坐在那张硬板床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这个地方,可能就是我这辈子的终点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黄翠玉的微信。她的朋友圈停在去年。

我点开那张头像,看了很久。

“翠玉,你看到了吗。”我喃喃地说,“我真的认清了。可是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