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的门开了,主治医生小陈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沓报告单。

他扫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快步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问:“张阿姨,有件事我必须问清楚,李叔年轻的时候,是不是有过一个孩子?”

我脑子“嗡”地炸了。

手里的保温杯“啪”地掉在地上,热水溅了一脚,我都没觉得烫。

孩子?什么孩子?

他瞒了我30年,到底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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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的事,我现在想起来腿还有点软。

李志强在阳台浇花,我在厨房择菜。隔着两道门,我听到“咣当”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地板上。

我没动。

这么多年了,他摔摔打打的事不是没干过。

早些年我还会跑过去看一眼,后来发现不是杯子倒了就是书掉地上了,他也不会感谢我,有时候还不耐烦地摆摆手。

后来我就装没听见。

但那一声之后,又响了一声。

我心里咯噔一下,放下手里的菜,走到客厅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李志强倒在地上,身子侧着,手里还攥着浇花的喷水壶。

水洒了一地,他的裤腿都湿了,嘴唇发紫,眼睛半睁半闭,嘴巴一张一合,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我脑子一片空白。

“老李!老李!”

我蹲下去拍他的脸,凉的。掐他的人中,没反应。

手抖得厉害,我摸出手机,按了120,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是颤的。

等救护车的十几分钟,我第一次觉得时间那么长。

我就蹲在他旁边,看着他胸口一起一伏的,心里头乱成一团麻。

这些年我们一句话都懒得说,吃饭各坐各的,晚上他看电视我看书,早早关了灯各进各的房间。

邻居都说我们老两口像合租的。

有时候我也想,算了吧,都这把年纪了,还较什么劲。

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救护车来了,两个小伙子把他抬上担架。我跟着上了车,坐在他旁边,看着他插上氧气。护士问我是家属吗,我点点头,声音好像不是自己的。

车开得很快,急救灯闪着红光,一下一下地映在车窗上。

我忽然想起35年前,我生儿子那会儿,他也是这样,坐立不安地在产房外面转圈。护士喊他签字,他手抖得写不出自己的名字。

那时候,我们关系还好好的。

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是30年前那场吵完架之后,他搬出卧室的那个晚上。

我当时想,你心里有鬼,你当然不敢跟我睡一张床。

可我没问过他。

他也没说。

02

到了医院,李志强被推进了抢救室。

我坐在外面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他的医保卡,卡上的照片还是十年前拍的。

那时候他刚退休,头发还黑的,笑得憨憨的。

现在头发全白了,人也瘦了一大圈。

我竟然没注意到他什么时候瘦成这样的。

这些年在饭桌上,他吃得少,我还以为是自己做的菜不合他胃口。

有时候他一碗饭都吃不完,我就故意多给他盛一点,他吃不下,也不说,就那么搁着,等我想起来去收的时候,饭早就凉了。

我每次都把饭倒掉,心里骂他不领情。

可我不也没问他,你不舒服吗?

护士走出来,喊我去办住院手续。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墙走过去。交押金的时候,手伸进口袋一摸,空的。这才想起来,走得急,钱包没带。

我给儿子李强打了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李强那边乱哄哄的,像是在开会。

“爸住院了,你快来。”我说。

“什么?我爸怎么了?”李强的声音一下子变了。

“脑溢血,现在在抢救。”

我挂了电话,蹲在走廊边上,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哭。

是害怕吗?

好像是。

怕他就这么走了。

可他要是真走了,我这30年的气,跟谁算?

李强赶过来的时候,满头是汗。他一把拉住我的手:“妈,我爸怎么样了?”

“还在里面。”

李强坐在我旁边,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他比我高,比我胖,坐在那里像一座小山,可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妈,你跟我爸……”李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你们俩这些年,到底是怎么了?

可我没法解释。

年轻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有理。他出轨,他不说,他瞒着我,是他不对。

可这些年过去了,我有时候半夜醒过来,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得最多的反而不是他错了多少,而是我是不是也错了。

我从来没给他解释的机会。

每次他想开口,我就说“你闭嘴”。

后来他真闭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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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抢救了三个多小时,医生总算出来了。

小陈医生站在我们面前,摘下口罩,说:“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需要继续观察。患者有轻微的脑溢血,目前控制住了,不过……”

他顿了顿。

“我们在做常规检查的时候,发现胃部也有异常。初步判断有占位性病变,但是不是恶性,还需要进一步做病理检查。”

“占位?恶……恶性?”我舌头打结,一个字都说不清楚。

“就是怀疑有可能是肿瘤。”小陈医生语气尽量放温和,“但现在不用太担心,先做完检查再说。”

我“嗯”了一声,发现自己在发抖。

李强扶着我坐下,他脸上也没什么血色。

当天晚上,我一直守在ICU外面。

李志强身上插满了管子,嘴上扣着呼吸机,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我隔着玻璃看他,发现他额头上多了几道皱纹,头发比早上出门的时候更白了。

我想摸一摸他的脸,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第三天的早上,小陈医生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他坐在我对面,手里拿着一份报告,翻了翻,又合上。

“张阿姨,有件事我想先跟您核实一下。”他推了推眼镜,“李叔入院的时候,在信息表上填了一个紧急联系人,是您吗?”

“是我。”我说。

“那就奇怪了。”小陈医生翻开病历,“我们在他的病历备注里看到,他另外写了一个人的名字,叫刘洋,还留了一个联系电话。这个人,您认识吗?”

刘洋?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遍,认识的姓刘的人里头,没有叫这个名字的。

“不认识。”我说。

小陈医生皱了皱眉:“我们联系过这个人,对方说他是……李叔养大的孩子。”

我整个人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棍。

养大的孩子?

李志强什么时候养过一个孩子?

我们只有一个儿子,李强。

小陈医生看我脸色不对,赶紧说:“张阿姨,您没事吧?”

我扶着桌子站起来,手在发抖:“医生,你再说一遍,他是谁?”

“刘洋,今年差不多40岁。他说李叔是他父亲。”

父亲。

这两个字像是两把刀,扎在我心口上,血哗哗地往外涌。

三十年。

三十年我跟他住在一个屋檐下,同桌吃饭,同屋睡觉,可他心里到底藏了多少事?

那个寡妇的脸又浮现在眼前,我咬住嘴唇,使劲压住那阵天旋地转的眩晕。

“张阿姨,您要是不舒服,我先扶您回去休息。”小陈医生站起来要扶我。

我摆摆手,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出来。

走廊很长,白炽灯刺眼,我的腿像灌了铅,挪不动。

走到ICU门口,我隔着玻璃看李志强。

他还在睡。

嘴角微微往下撇着,像是在梦里也受了委屈。

我想冲进去把他薅起来,问他,刘洋是谁?那个寡妇的孩子,是不是你的?

可我没有力气。

我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李强跑过来,蹲在我面前,眼眶红红的:“妈,您怎么了?”

我看着他,发现他眼睛里藏着什么东西。

他好像知道。

“李强,你跟我说实话。”我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声音,“刘洋是谁?”

李强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低下头,好半天才抬起头来,眼眶里全是泪。

“妈,爸交代过,等他走了再告诉你。”他的声音在发抖,“可我……我怕不说,就没机会了。”

04

李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皮包,磨得边都起了毛,拉链都拉不动了。

他用力拽了几下才拉开,递给我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里面是一叠汇款单存根。

从1987年到2018年,整整31年。

每个月15号,汇出500块。

开学的时候多汇一笔,500块的学费。

收件人的名字,全是刘洋。

从小学,到初中,到高中,到大学,地址换了一个又一个省市,从县城寄到省城,又从省城寄到北京。

我一张一张翻过去,手指头都在哆嗦。

有一个学期的学费汇到了北京。

我不知道李志强什么时候去过北京,也不知道他在外头花了这么多钱,更不知道那个叫刘洋的人到底是谁。

但那叠汇款单上,有他签的字。

工工整整的“李志强”,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就像他当年写情书一样。

可写情书的时候,收件人的名字是我。

现在,是别人。

“这张是爸第一次汇钱的。”李强从最底下抽出一张泛黄的单子,纸都脆了,一碰就碎。

1987年3月15日,汇兑300块。

那年,我们的儿子刚上小学,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李志强一月的工资才76块。

他给那个人汇了300块?

他哪来的钱?

我攥着那张单子,脑门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你早就知道了?”我看着李强。

李强低下头,没说话。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我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你爸背着我养别人家的孩子,你帮着他一起瞒我?”

“妈,不是你想的那样……”李强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那个孩子,他不是外人……”

“不是外人是什么?”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忽然想起了那个晚上。

那年我查到李志强工资对不上,问他钱花哪儿去了,他说“借给朋友了”。

我问他哪个朋友,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我气得跟他大吵一架,第二天他就搬出了主卧。

我以为是心虚。

可现在看来,他说的“朋友”,原来是刘洋。

“妈,你听我说。”李强拉住我的手,“你先冷静一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我正要发火,走廊那头忽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小陈医生跑过来,脸色很急:“张阿姨!李叔醒了!他好像……好像有话跟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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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三步并作两步跑到ICU门口,换鞋套,穿隔离衣,手按在门把上,抖得都拧不动。

李强帮我推开门,我走进去,看到李志强睁着眼睛,靠着氧气面罩呼吸。他侧过头看着我,眼神有点模糊,像是在辨认我是谁。

我站在床头,居高临下看着他,手里的汇款单攥成一团。

“刘洋是谁?”

我的声音在发抖。

李志强嘴唇动了动,但戴着氧气面罩,根本听不清楚。

“你跟我说实话!”我一只手撑在床沿上,另一只手指着他的鼻子,“你瞒了我30年,偷偷养了一个儿子,你觉得我对不起你了是吗?”

李志强拼命摇头,眼睛瞪得很大,嘴巴一张一合,可是声音根本出不来。他伸手想拽呼吸面罩,被护士制止了。

“阿姨,您别激动,病人现在不能受刺激。”护士着急地拉我。

我退了两步,靠在墙上,眼泪哗哗地流。

李强进来了,看到这情形,赶紧过来搂着我:“妈,您别这样,爸现在不能受刺激。您等他好一点再说,行不行?

我没说话,鼻子发酸,心里头翻江倒海。

妈。”李强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这是爸枕头底下压着的。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爸,谢谢你。妈说你不是我爸,但你比我亲爸还亲。刘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