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上,二十多双眼睛盯着姑姑递来的银行卡。

我爸一把夺过,拽着我就往ATM机走。

“查!”他声音大得整个饭店走廊都能听见。

机器吐出吞卡声时,屏幕上跳出那串数字——20.00。

我爸凑过去,鼻尖快贴上屏幕,又退后两步,整个人像被钉在地板上。

身后传来亲戚的窃窃私语:“我就说她拿不出这么多钱。”姑姑站在人群最边儿上,头低着,肩膀在发抖。

我捏着那张卡,手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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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我这辈子最风光的日子。

省城那所985的录取通知书,我揣在怀里整整一个上午,翻来覆去地看。

封面烫金的几个大字,在手心留下印子,热乎乎的。

我爸张罗着要在镇上最好的饭店摆庆功宴。

他说我王家祖坟冒青烟,出了一个名牌大学生。

他打电话通知了所有亲戚,连八百年不联系的远房表叔都叫上了,声音大得隔着两间屋都能听见。

那天的包间里摆了四桌。

我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衬衫,领口扣子系得紧紧的,头发也抹了油往后面梳,看着活像换了个人。

他端着酒杯到处敬酒,逢人就说:“我闺女,考上985了!”脸上那股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我妈坐在角落,脸上带着笑,手指头却在桌底下绞来绞去。

她有个习惯,心里有事就绞手指头,指甲掐得手背全是印子。

我看她好几次往门口瞟,像是在等什么人。

我也在等。

酒过三巡,我爸的声音已经有些飘了。

他一杯接一杯,脸上红扑扑的,走路都开始晃悠。

我看着他,心里堵得慌。

这些年他做生意外出打工,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

唯一打电话来,不是问成绩就是问花销,从没问过我吃没吃饱、穿没穿暖。

晓雯!”我爸突然端着酒杯冲我喊,“来,敬你爹一杯!要不是老子供你,你能有今天?

我端起饮料,抿了一口,没说话。

他这话听着刺耳,这些年,我的生活费、学费,大半都是姑姑在掏。

他寄回来的钱,刚够我妈买菜交电费。

但我不敢说,说了他准得发火。

门被推开的时候,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我抬头,看见姑姑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碎花衬衫,洗得有些发白,袖口那儿磨出了线头。

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看不出装的什么。

她头发有些乱,几缕贴在额头上,像是刚从灶台边跑出来。

“菱子来了?”我爸的声音带着几分酒气,“来来来,坐!”

姑姑笑了笑,走向我,拍了拍我的肩膀:“晓雯,考上了?姑姑给你道喜了。好样的。”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这些年,也就她记得我生日。

每次打电话,开口就是“吃了没”、“钱够不够花”、“别省着”。

她自己的女儿,也就是我堂妹王悦,才上高中,成绩一般,她从来不拿我俩比。

“晓雯,”姑姑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又从兜里摸出一张银行卡,递到我手里,“这是奖励你的。里面存了二十万,是你奶奶留给你的家底。密码是你生日。”

那一刻,我感觉手里的卡像块烙铁。

二十万?奶奶留下的家底?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包间里所有人都愣住了,筷子悬在半空中。我爸端着酒杯,脸上的笑容僵在嘴角,慢慢收了回去。

“二十万?”他放下酒杯,声音透着寒意,“王菱,你再说一遍?”

姑姑脸色变了变,勉强扯出一个笑:“哥,这是爸妈当年留下的……”

“放屁!”我爸猛地站了起来,“爸妈留下的?我怎么不知道?”

气氛一瞬间绷紧了。我妈吓得脸色发白,偷偷在我爸胳膊上拽了一下:“文博,你喝多了……”我爸一甩胳膊,差点把她带倒在地。

“我告诉你王菱,”他指着姑姑的鼻子,“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咱们这兄妹,今天就做到头了!”

姑姑咬着嘴唇没吭声。她盯着我爸,眼眶微红,手指攥着衣角。

我看不过去,正要站起来,姑姑一把按住我的手,低声说:“没事。”

“有事!”我爸酒劲上头,一把拽住我胳膊,拖着我往外走,“走,咱们去ATM机查!我就不信,她王菱能拿得出二十万!”拖拽间,那张银行卡从我手里滑落,我弯腰捡起来,指尖都在发抖。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我开始有点怕,不知道怕什么,只是不想去。但胳膊被拽得生疼,只能跟着走。

走廊的灯光刺眼,墙壁上的壁纸有些发黄。饭店里飘着油烟味儿,服务员端着菜盘子从我们身边经过,好奇地看着这架势。

我回头看了一眼,姑姑站在包间门口,没跟上来。

她靠着门框,身体微微发颤。我张了张嘴,想喊她,喉咙却像堵了团棉花。

我爸把我拽到楼道拐角处的ATM机前,用力戳着屏幕:“输密码!快点!”

我的手指头抖得厉害,按了好几次才输完密码。机器发出“嗡”的一声,屏幕跳转,显示出账户余额。

我看着他,他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困惑,变成震惊,最后僵住了,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

余额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20.00元。

不是二十万,是二十块。

我爸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

02

我盯着那个数字,眼睛酸得厉害。手心里的银行卡被汗浸湿了,滑腻腻的。

二十块。

这个数字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我不知道该难过还是该生气,只觉得胸口闷得慌,喘不上气。

我爸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嘴角往下一撇,整张脸扭曲起来。

“二十块?”他声音发颤,一把抓住我胳膊,“她说的二十万呢?这是什么意思?啊?”

我没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张卡在我手里,烫得我几乎握不住。

我爸松开我,转身就往包间冲。我跟在后面,两条腿像灌了铅。走廊里回荡着他的脚步声,还有他粗重的喘息声。

推开门的瞬间,包间里的亲戚都围了上来。姑姑还站在门边,看见我爸铁青的脸,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王菱,”我爸把那张银行卡拍在桌上,声音大得整个包间都在震,“你自己看!你自己看看这上面还剩多少!”

姑姑没看那张卡,只是低头盯着桌面,手攥着包带,指节泛白。

“二十块。”我爸冷笑一声,“二十万?你骗谁呢?王菱,我问问你,爸妈留下的钱呢?都被你花了?还是都被你藏起来了?你们倒是说句话啊!”

他这话一出,立刻有亲戚附和起来。

“是啊,菱子,这钱到底去哪了?”

“当年的家产,可不止二十万吧?”

“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摊开说?”

“我看啊,这里面有事。”

姑姑还是不说话。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就那么低着头站着,肩膀抖得越来越厉害。

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样。

她这辈子,没求过人,没占过谁便宜,如今却被自己亲哥哥这么多人面前指着鼻子骂。

奶奶留下的……我从小到大,没听她提过一句。

可此刻,我却有种直觉,她一定有苦衷。

“爸!”我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声,“别说了!”声音大得连我自己都愣住了。

包间安静了。我爸转头看着我,眼神里有惊讶,有愤怒,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大概是不敢相信。我从来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吼过他。

“你懂什么?”他瞪着我,“她拿的钱,本来应该是你的!”说完,他大步往外走,摔门的声响震得天花板的吊灯都在晃。

我妈赶紧跟上去,又回头看我一眼,嘴唇翕动,最终没说出什么。

亲戚们面面相觑,陆续散了。桌上的菜还热着,没人动过。

我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银行卡,整个人像丢了魂。

姑姑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我回过神来时,她已经不在门边了。我追出去,饭店门口空荡荡的,街上一个人影都没有。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老长。

我掏出手机给姑姑打电话,响了几声就断了。再打,关机了。

接下来几天,我没再见到姑姑。给她打电话,一直关机。去她开的面馆,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邻居说,有两天没开门了。

我爸那几天也不对劲。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只听见他偶尔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躲在门外,只听见“工厂”、“没钱”几个词,但听不全。

你爸他……”我妈欲言又止,叹了口气,“你也别怪他,他就是拉不下脸。

“妈,”我忍不住问,“奶奶留下的钱,到底怎么回事?”

我妈叹了口气:“你奶奶走那年,你十一岁。她手里确实存了些钱,说要留给你上大学用。具体是多少,我也不知道。只知道你爸那时候做生意亏了很多钱,跟家里闹得很僵。后来,那笔钱就都交给你姑姑保管了。”

“我爸找姑姑借过钱?”

“借过,”我妈的声音很轻,“那是五年前的事了。你爸要凑十五万去一个朋友那入伙做生意,结果没做成,钱全亏了。你姑姑那时候说,她没钱。你爸恨了她好几年。”

我的心沉了下去。

“那奶奶留给我的钱……”我追问。

“我真的不知道。”我妈摇头,“你姑姑从没说过那些钱的事,我也不知道还在不在。你别多想,好好复习考试,争取考上好学校。”

我点点头,但心里的疙瘩越来越大。

那二十万,到底去哪了?

如果真的是奶奶留给我的,姑姑为什么要骗我说卡里有二十万?

如果那笔钱已经被用掉了,她又为什么要在我考上大学的庆功宴上,拿出来丢人现眼?

她不是那样的人。她不会故意让我难堪,更不会拿奶奶留下的钱开玩笑。

除非……她真的有不得已的苦衷。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

我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全是那天在饭店走廊里,姑姑靠在门框上发抖的画面。

我爬起来,翻出抽屉里那个旧铁盒,里面装着这些年我和姑姑的合影。

有一张是我初三毕业那天拍的,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碎花衬衫,站在学校门口,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张照片背面,有一行铅笔字,是我写着玩的:“姑姑最美!”

我盯着那张照片,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第二天一早,我决定去姑姑家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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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姑姑家在镇子西边,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三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摸着黑上去,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儿。

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

等了半天,没动静。我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应。

我心里咯噔一下。难道姑姑真的不想见我?正准备离开时,隔壁的房门开了,一位大妈探出头来:“你找王菱?”

嗯,阿姨,我姑姑在家吗?

“你姑姑?她家出大事了,”大妈压低声音,“她老公住院了,肾病,透析呢。她这几天都往医院跑,面馆都关门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姑丈住院了?我怎么不知道?

“在哪家医院?”

“就镇医院,内科住院部三楼,302病房。”大妈挺好心的,“你是她什么人?你姑好几天没合眼了,你劝劝她,别把自己累坏了。”

我胡乱道了谢,转身就往楼下跑。

心里乱成一团麻,姑丈住院这事,姑姑一点风声都没露。

庆功宴那天,她还跑来给我送卡,她老公躺在医院里,她还要强颜欢笑,硬撑着给我道喜。

我心里酸得厉害,眼眶发热,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镇医院就隔了两条街,跑过去不到十分钟。我冲上三楼,在走廊尽头找到302病房。门虚掩着,透过门缝,我看见姑姑趴在病床边睡着了。

姑丈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瘦得脱了相,胳膊上扎着输液针,旁边的心电监护仪“滴滴”地响着。

我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床头柜上放着一碗没喝完的粥,已经凉透了。

我走过去,蹲下来,轻轻喊了一声:“姑姑?”

她没反应。

我又喊了一声,她才猛地抬起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抹了把脸,扯出一个很勉强的笑:“晓雯?你怎么来了?”

“邻居告诉我姑丈住院了,”我问,“怎么不跟我说?”

“没什么大不了的,”她轻描淡写地说,“就是老毛病,住几天就好。”眼眶却红得吓人,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起皮。我从来没见过她这么憔悴。

我坐到她旁边:“姑丈的病,严重吗?”

姑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不严重。”声音干涩沙哑,像是忍着极大的痛苦,说完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我不信。

护士推门进来换药,看了姑姑一眼,欲言又止。姑姑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张单子,递过去:“护士,这欠费单……”

护士接过来,翻了翻,眉头皱了:“都欠了一个礼拜的费了,再不交钱,药断了,透析也做不了。”

姑姑低下头,双手垂在身侧:“我知道……我这两天就去想办法。”

护士没再多说,叹了口气,转身出了病房。

我看着姑姑,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原来她不来见我,是因为姑丈住院,因为她没钱,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

而我,还在心里怪她、怨她、怀疑她。

我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姑姑,你跟我说实话。”

她的手冰凉,瘦得像一把骨头。

姑姑看着我,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滴在病号服上。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晓雯,那二十万,我没骗你。是姑姑没本事,没给你留住。

“那钱去哪了?”

她别过脸去,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没有回答。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04

那天下午,我在病房里坐到很晚。

姑姑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呼吸很轻,眉头紧紧皱着。

我看着她脸上一道一道的皱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不知道什么滋味。

出了医院,我没回家,坐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发呆。手机响了,是堂妹王悦打来的。

“姐,”她声音很奇怪,“你……来我家一趟行吗?”她很少这样欲言又止。

出什么事了?

“你来就知道了。”

她的声音让我心里很不安。

到姑姑家时,王悦已经等在那里了。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校服,头发乱糟糟的,眼眶红红的,明显哭过。

“怎么了?”

她把我拉进屋里,关上门,又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这是我在我妈枕头底下发现的。她藏了好几年。”

我接过塑料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借条和几张发黄的纸张。

借条上写着一行字:“今借到赵老板十五万元整,利息按三分算,半年归还。”落款签着我爸的名字,但旁边的担保人一栏,签字的人是我姑姑——王菱。

那几张发黄的纸张,是银行的转账截图和五年来的工资流水。

转账截图上的日期是五年前的夏天,收款人是“王文博”,金额:十五万。

备注栏写着两个字:“哥,做生意顺利。”当时姑姑的账户余额,只剩下七千块。

那几年的工资流水,每个月都有固定的一笔扣款,备注是“委托扣款还贷”。起初每月三千,后来慢慢涨到三千五、四千。

我翻到最后一张,是一份法院的判决书。

上面写着:借款人王文博逾期未偿还债务,已由担保人王菱全额代为偿还。

判决日期是三年前。

底下附着一行小字:王菱以工资担保,五年分期付款,每月从工资卡扣款三千二百元。

我算了一下,五年,每月三千二,那就是将近二十万。

原来奶奶留给我的那二十万,早就被姑姑拿去,还了我爸欠的债。

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手在发抖。

我爸欠了别人十五万,姑姑担保还了将近二十万。

她还了五年,每一分钱都是从工资里扣的。

还要养家糊口,还要供王悦上学,还要偷偷塞给我生活费。

“姐,”王悦哽咽着说,“我妈这些年,都在打两份工。白天在面馆,晚上去超市搬货,手上全是茧子,一入冬就裂口子。我爸住院后,她晚上还要去医院陪床。”

我抱着王悦,眼泪怎么也忍不住。

王悦靠在我肩膀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怕你知道,怕你觉得她没用……怕你爸说她花了你奶奶的钱。她什么都不说,就一个人扛着。我妈她其实特没用,除了干活就只会憋着。”

“我不怪她,”我哑着嗓子说,“是我爸欠她的。”

“姐,”王悦红着眼睛看着我,“你要好好的。”

我点点头,攥着那张借条和转账截图走出了姑姑家。

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站在路灯下,把那些纸一张一张捋平,借着昏黄的灯光,又重新看了一遍。

每看完一张,心里的愧疚和心疼就更深一层。

掏出手机,给我爸打电话。

喂?”他的声音有些疲惫。

“爸,”我说,“你在家吗?”

在。

“我回去,有事跟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嗯。”

挂掉电话,我深吸一口气,朝着回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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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到家时,我爸坐在客厅里抽烟。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整个客厅烟雾缭绕。

我妈坐在旁边,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她看见我进门,赶紧擦了擦眼角,站起来:“晓雯,吃饭了吗?我去给你热一热。”

“不用了妈,”我说,“我有话跟你们说。”

我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摊在我爸面前。

他起初没在意,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他放下手里的烟,拿起那张借条,翻来覆去地看。

又拿起银行的转账截图,眼睛死死盯着收款人那一栏。

“这是……”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是什么意思?”

“姑姑给你的钱,”我说,“五年前。”

我爸脸色变了:“她不是说没钱吗?

“她跟你说没钱,是因为她不想让你知道她会担保还钱。她怕你内疚,怕你拉不下面子,怕你心里过不去。”

我爸拿着那张转账截图,手开始抖。他嘴角抽搐着,脸色惨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

“你爸欠钱,姑姑替你还了将近二十万。连本带利。”

他把那张纸摔在桌上,站起来,在客厅里来来回回走着。脚步急躁,像一头困兽。

“她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她是你妹妹,”我说,“因为她不想看我们家散掉。”

我爸站住了。他看着窗外,背影僵直着,一动不动。

“她姑丈住院了,”我说,“透析,没钱交费了。我们家欠她的,一辈子都还不完。”

我爸没说话。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肩膀垮下来,像被人抽干了力气。

“你告诉我,”我妈突然开口,“你当年问她借那十五万,她是怎么跟你说的?”

我爸沉默了很久:“她说……她说借钱的事,以后再别跟她提了。她还说我做生意不靠谱,劝我别碰那些乱七八糟的项目。我当时恨她,恨她不帮我。”

他红了眼眶:“我从没想过她替我扛了这么些年。”

“她替你扛了五年。每个月从她微薄的工资里扣钱。你知道吗?她知道姑丈生病后,连住院费都凑不齐了,却还在我考上大学的庆功宴上,把那张卡递给我。她明明可以不管我们——但她还是管了。”

我爸站在原地,双手撑着茶几,两行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晓雯,”他声音哽咽,“我对不起你姑姑。”

我没说话。我看着他脸上的泪,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晚,我爸一个人出去了。

他去了医院,在病房外站了半个小时。

他透过门缝看着姑姑趴在病床边睡觉的背影,却始终没有推门进去。

回来时,他眼圈发红,一句话也没说。

我妈叹气:“他这人就是这样。钻起牛角尖来,八匹马都拉不回。等他想通了,自然会去认错。”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是认错就能弥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