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天阴沉沉的。
李德山坐在客厅的老藤椅上,把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推到赵兰英面前。
“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一万二。”
赵兰英没接。她手里还攥着抹布,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僵住了。
“老李,你这话说的……我这还干着呢。”
“不用干了。”李德山的声音很平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我不用你伺候了。你自己背着我做了啥,心里最清楚。”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李婉婷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年货。
客厅里,三个人都没说话。
墙上的老挂钟“铛铛铛”响了三下。
半晌,赵兰英咬着嘴唇,声音发颤:“你查了?”
李德山没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泛黄的全家福上,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10年,一个月一万二,一年14万4,10年144万。我这点退休金和积蓄,还不够填你儿子那个窟窿。”
窗外,雪花突然下大了。
赵兰英的脸,白得像外面的天。
01
十年前那个秋天,李德山的老伴走了。
肺癌,从查出来到走,前后不到半年。
李德山守了三天灵,第四天早上,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墙上老伴的遗像,突然觉得这房子太大了。
大得让人心慌。
女儿李婉婷回来处理完后事,临走前不放心。她站在门口,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和凹陷的眼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爸,我给你找个保姆吧。”
李德山摆摆手:“不用,我自己能行。”
“你肺上刚查出结节,一个人我不放心。”
“医生都说了没事。”
“没事也得有人照应。”李婉婷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睛,“你要是不找,我就不走了。”
李德山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第二天,李婉婷就托邻居王淑华帮忙物色。
王淑华今年六十岁,住在对门,热心肠,嘴巴也碎。
她一听这事,立马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我给你找个踏实能干的,保管把你爸伺候得妥妥帖帖。”
三天后,王淑华领来一个中年妇女。
“这是赵兰英,五十五,老家在乡下。男人早没了,女儿嫁出去了,儿子在城里打工。手脚麻利,人也勤快,绝对没二话。”
李德山上下打量了一眼。赵兰英个子不高,瘦瘦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她站在门口有些局促,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李老师好。”她的声音不大,带着点乡音。
李德山点了点头:“进来吧。”
赵兰英进了门,四下看了看,二话不说就挽起袖子开始干活。
她先把厨房里积了灰的灶台擦得锃亮,又把客厅的家具重新摆了一遍,连窗台上那盆快枯死的绿萝都浇了水。
一个下午的功夫,整个屋子像是换了层皮。
李德山坐在沙发上,看着赵兰英忙里忙外的背影,心里突然觉得踏实了不少。
“晚上就在这儿吃吧。”他说。
赵兰英回头笑了笑:“那多不好意思。”
“客气啥,以后都是一家人。”
李德山这话说得很自然。他确实是这样想的。老伴走后,他孤家寡人一个,能有个说话作伴的人,总比一个人冷冷清清强。
晚饭很简单,清炒土豆丝、番茄鸡蛋汤,再加一碟咸菜。赵兰英的手艺不错,菜不咸不淡,正好合李德山的口味。
“李老师,你在镇上教书一辈子,桃李满天下啊。”赵兰英一边盛饭一边说话,语气里带着羡慕。
“都过去了。”李德山笑了笑,“现在退休了,就是个老头子。”
“你可不一样。”赵兰英说,“镇上提起你,谁不竖大拇指。教了几十年书,学生都当了大官。”
李德山心里挺受用,嘴上还是谦虚了几句。
那顿饭吃得挺愉快。李德山发现,赵兰英虽然话不多,但句句都说在点子上。她对镇上的事很了解,哪个医生好,哪个菜市场的菜新鲜,她都知道。
“你这脑子好使。”李德山夸了一句。
“农村人,不怕吃苦,就是脑子笨。”赵兰英笑了笑,低头收拾碗筷。
那个晚上,李德山躺在床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洗碗声,突然觉得这房子没那么大了。
02
赵兰英的工资,李婉婷定的,一个月三千。
李德山觉得少了。赵兰英不光做饭打扫,还负责买菜、洗衣服,偶尔陪他去镇上医院复诊。一个人干几个人的活,三千块确实不多。
但李婉婷说:“爸,三千已经比镇上其他保姆贵了。她刚来,还不知道靠不靠谱。”
李德山没争辩。他知道女儿是为他好。
事情是从腊月二十八那天开始变的。
那天早上,李德山觉得胸口闷得慌,喘不上气。他以为是老毛病复发了,没当回事。可到了中午,胸口的闷痛越来越厉害,额头直冒冷汗。
赵兰英正巧从菜市场回来,看见他脸色不对,菜篮子一扔就冲过来扶住他。
“李老师,你这是咋了?”
“没……没事,老毛病。”李德山说话都费劲。
“什么老毛病,赶紧去医院!”赵兰英二话不说,翻出医保卡和病历本,扶着李德山就往门口走。
到了医院,赵兰英跑前跑后。挂号、排队、缴费、取药,一个人全包了。医生说是肺结节引起的炎症,得住院观察几天。
李德山躺在病床上,看着赵兰英忙得满头大汗,心里挺不是滋味。
“兰英,你坐下歇会。”他说。
“不累。”赵兰英擦了擦汗,“你好好养病,别操心。”
住院那几天,赵兰英天天早上六点就来医院,晚上九点多才走。她给李德山煲汤、熬粥,还特意去菜市场买了条鲫鱼炖了汤。
“李老师,这鲫鱼汤最养肺,你多喝点。”她把汤碗端到床头,一勺一勺地吹凉了才递过来。
邻床的老王头羡慕得不行:“老李,你这保姆比亲闺女还贴心啊。”
李德山笑了笑,没接话。他确实挺感动的。老伴走后,这是头一回有人这样照顾他。
出院那天,李德山拉着赵兰英的手说:“兰英,我得谢谢你。”
“你这话说的。”赵兰英不好意思地抽回手,“照顾你是我的本分。”
“本分不本分的,我心里有数。”李德山掏出钱包,数了两千块钱递给赵兰英,“这个月的工资之外,这是额外给你的奖金。”
赵兰英推辞了两下,最后还是收了。
从那以后,李德山对赵兰英的态度明显不一样了。他开始主动给她涨工资,从三千涨到五千,又从五千涨到八千。
每次涨工资,赵兰英都是推辞两句,然后低着头收了。
她越是这样,李德山越觉得她本分老实。
有几次,李婉婷打电话来问情况,李德山都夸赵兰英好:“你放心吧,比你想的周到多了。”
“爸,你对人家好可以,但别太过分。”李婉婷在电话那头提醒,“你们毕竟是雇主和保姆的关系。”
“你这孩子,疑心病太重。”李德山不乐意听,“人家伺候我,我给人家工资,天经地义。再说了,这几年你回来几次?要不是兰英,我一个人怎么过?”
这话说得有点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李婉婷的声音低了下去:“爸,我不是那个意思……”
“好了好了,别说了。”李德山挂了电话。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赵兰英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心里有点烦。
女儿远嫁外地,一年到头回不来两次。
他理解,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生活。
可理解归理解,心里还是觉得空落落的。
相比之下,赵兰英每天都在身边,替他端茶倒水,陪他说话解闷。
人心都是肉长的。
谁能不亲近那个整天陪着的人?
03
李德山跟赵兰英搭伙过日子,这样的日子过得很安稳。
每天早上六点半,赵兰英准时起床,给他做早饭。小米粥、煮鸡蛋、两碟小菜,再配个馒头。吃完早饭,赵兰英帮他量血压、记录数据。
上午她去买菜,回来收拾屋子。下午两个人看看电视,或者去楼下遛弯。晚饭后,赵兰英会陪他下两盘棋,虽然她总是输。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不紧不慢。
第二年春天,赵兰英的儿子彭光远第一次登门。
小伙子三十出头,打扮得挺精神,西装革履的,头发梳得油光发亮。他带来一箱土特产,说是老家亲戚种的,特别新鲜。
“李叔,您老身体好啊。”彭光远一进门就笑得满脸开花,“我妈说您对她像亲人一样,我早就想来看看您了。”
李德山挺高兴:“来就来,带什么东西。你妈在我这儿好着呢,你放心。”
“那是那是。”彭光远点头哈腰的,“我李叔什么人,镇上谁不知道,教书育人一辈子,那是德高望重。”
这话说到李德山心坎里去了。
那天中午,赵兰英张罗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一锅老母鸡汤。彭光远陪李德山喝了两杯白酒,聊得挺投机。
“李叔,你在镇上学问最大,我以后有什么事得多跟您请教。”彭光远举着酒杯,一脸诚恳。
“好说好说。”李德山酒量不怎么样,两杯下去就有点上脸。
酒足饭饱后,彭光远走了。临走前给李德山鞠了个躬:“李叔,您保重身体,我下次再来看您。”
李德山摆摆手:“常来,不用客气。”
彭光远走了没几天,赵兰英突然变得心事重重。
有一天吃晚饭,李德山发现她只夹了几口菜就不动了。
“兰英,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没……没事。”赵兰英低着头扒饭,声音闷闷的。
“有事就说,别藏着掖着的。”
赵兰英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筷子,眼眶有点红:“李老师,我儿子……他之前在城里开了个小店,生意还行。最近资金周转有点紧,差两万块钱进货。我这做娘的,帮不上忙,心里难受。”
李德山放下筷子:“差多少?”
“两万……”赵兰英声音越来越小,“李老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行了,别说了。”李德山站起来,走进卧室,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这里是五万,你先拿着用。”
赵兰英愣住了:“李老师,这……这太多了。”
“多了转给你儿子,少了你自己留着。”李德山把卡推到赵兰英面前,“你这几年照顾我,我都看在眼里。有了难处,我还能不帮?”
赵兰英的眼眶更红了。她低着头,声音有点哽咽:“李老师……你真是好人。”
“别哭了,吃饭吃饭。”李德山重新拿起筷子,心里挺舒坦。
他觉得,这就是家人该有的样子。
有困难,互相帮衬。
从那以后,彭光远来得越来越频繁。
每次来都带着东西,有时是水果,有时是茶叶,有时是几瓶好酒。来了就跟李德山聊聊天,喝两杯,然后跟赵兰英到里屋说会话。
李德山也不在意。他觉得母子俩见面说说体己话,很正常的。
有一次,彭光远来了之后,赵兰英叫他去银行取点钱。李德山没多想,拿了存折就去了。
回来的时候,他顺道去了趟药店买降压药。
药店的老板娘姓马,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平时话挺多。她一边给李德山拿药,一边随口问道:“李老师,你家赵姐最近挺忙的啊?”
“怎么了?”李德山没反应过来。
“前两天我看见她带着一个小伙子去售楼中心看房。”马老板娘压低声音,“看着像她儿子,选的都是两室一厅的学区房。”
李德山心里一动,但嘴上没说什么:“人家儿子要结婚,买房很正常。”
“那就好。”马老板娘笑了笑,“我还以为是你买的呢。”
李德山没搭话。拿着药回到家,赵兰英已经把饭做好了。
“回来了?”赵兰英从厨房探出头,“密码对了呗?”
“对了。”李德山把存折放回抽屉,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赵兰英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但又说不上来。
04
日子还是那样过。
李德山很快就忘了那回事。他觉得人老了,容易胡思乱想。人家赵兰英照顾了他这么多年,对他真心实意的,他怎么能怀疑人家?
可有些事,不想发现的时候,它就偏偏往你眼前撞。
那年春节,李婉婷回来了。
她带着丈夫和儿子,大包小包进门的时候,赵兰英正在厨房里炖鸡汤。
“爸,新年好!”李婉婷放下行李,先抱了抱李德山。
李婉婷的丈夫跟李德山打了个招呼,就在客厅坐下喝茶。孩子跑到院子里放鞭炮去了。
“兰英姐,辛苦你了。”李婉婷走进厨房,跟赵兰英客气了两句。
“不辛苦不辛苦,你回来了就热闹了。”赵兰英笑得很灿烂。
李婉婷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眼睛扫了一圈。
然后就发现冰箱上摆着一套她不认识的护肤品,牌子她不熟,但包装看起来很高级。
还有客厅角落里扔着的几个购物袋,都是城里那个高档商场的。
“兰英姐,你这护肤品挺贵的吧?”李婉婷随口问了一句。
赵兰英正在切菜的手顿了一下:“哦,那个……我买的仿品,不值钱的。”
“哦。”李婉婷没说什么。
吃饭的时候,李婉婷注意到赵兰英的手腕上戴着一个银镯子,起码有二十克重。
“兰英姐,这镯子挺漂亮啊。”
“儿子给我买的。”赵兰英笑了笑,“这孩子孝顺,非得给我买。”
李婉婷没再问什么。
饭后,赵兰英收拾碗筷,李婉婷把父亲拉到阳台上。
“爸,你觉不觉得有点不对劲?”李婉婷的声音压得很低。
“什么不对劲?”李德山皱了皱眉。
“赵兰英用的护肤品,那个牌子起码一两千一套。还有她戴那个镯子,少说也得两三千。”李婉婷说,“她一个保姆,哪来这么多钱?”
“人家儿子给买的。”李德山的语气有点不耐烦,“就许你给你妈买好东西,不许人家儿子给妈买?”
“可她儿子不是在城里打工吗?一个打工的,能买得起这么贵的东西?”
“她儿子做生意了,开了个小店。”李德山不想再聊了,“你们年轻人就是想太多。人家照顾我这么多年,吃点好的用点好的怎么了?”
“爸,我不是那个意思……”李婉婷急了,“我是怕你被人骗了。”
“骗我什么?”李德山声音有点大,“我一个月退休金八千多,能给人家骗什么?你别整天疑神疑鬼的。”
李婉婷不说话了。
晚上,赵兰英像往常一样来给李德山送热水泡脚。
她一边往盆里倒热水,一边说:“李老师,你闺女回来了,我真替你高兴。就是……她好像不太待见我。”
“没有的事。”李德山赶紧摆手,“她就是瞎操心。”
“那就好。”赵兰英低着头,声音小小的,“我就怕给你添麻烦。要是不小心惹你闺女不高兴了,你跟我说,我避开点。”
“你别多想。”李德山拍了拍她的手,“这个家,有你没她。”
这话说得很重。
赵兰英没接话,低着头继续调水温。
李德山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心里突然有点愧疚。女儿一年回来一两次,倒是赵兰英天天陪着他、伺候他。他心里向着谁,不言自明。
春节过后,李婉婷走了。临走前,她又叮嘱了父亲一遍:“爸,钱上的事你自己把着点,别什么都往外掏。”
“知道了知道了。”李德山头都没抬。
李婉婷叹了口气,拎着箱子走了。
从那以后,李德山的态度明显变了。
他开始更主动地给赵兰英涨工资、包红包。
有一次,赵兰英说儿子想扩大店面,差十万块钱,李德山二话不说就掏了。
他甚至在赵兰英生日那天,给了她一张银行卡,说:“这里面有十万,算是你的养老钱。”
赵兰英推辞了两下,没收。
“你收着。”李德山把卡塞到她手里,“你伺候我这么多年,我不能亏待你。”
赵兰英的眼眶红了,声音都带着哭腔:“李老师……你对我太好了。”
“你我之间,不用说这些。”李德山摆摆手。
赵兰英把卡收进了自己的包里。
那天晚上,李德山躺在床上,心里挺踏实。他觉得,这是自己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05
事情的变化,来得毫无征兆。
那年十二月中旬,李德山去镇上银行取退休金。
银行的主任换了新人,但李德山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是他二十年前教过的学生,叫徐长健。
“李老师,您来了。”徐长健亲自把他迎进办公室,倒上热茶,“身体还好吧?”
“还行,老毛病了。”李德山坐在沙发上,“我过来取点钱,过年了,给孙子包个红包。”
“那您稍等,我帮您办。”徐长健接过李德山的存折和身份证,打开电脑操作了一会儿。
突然,他的脸色变了。
“李老师,您名下有一笔五十万的定期存款,今天刚刚到期。您要不要续存?”
李德山愣了:“五十万?我没存过这个。”
“您好好想想。”徐长健盯着电脑屏幕,“这笔钱是三年前存的,到期自动转存了一次。取款签字写的是您的名字。”
“可我真的没存过。”李德山的声音有点发抖,“我从没在你们银行存过五十万。”
“那……这笔钱是谁存的?”
李德山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这几年,赵兰英陪他来银行办过很多次业务。每次都说帮他填单子,他都没在意。
“长健,你能帮我查查,这笔钱是从哪个账户转出来的吗?”
“理论上不能查,不过……”徐长健犹豫了一下,“李老师,您是我的恩师,我就破例一次。”
他调出了转账记录。
这五十万,是从李德山的另一个账户转出来的。
那个账户,李德山有印象。
是他存养老金的主卡,平时由自己保管。
但他每个月取钱的时候,都会把存折和身份证交给赵兰英去办。
因为她更懂银行的流程。
“能查到转给谁了吗?”
徐长健操作了一会儿,表情越来越凝重:“李老师,这笔钱转到了一张私人卡上。账户名是……彭光远。”
李德山的手一抖,茶杯里的水溅了出来。
“长健,你帮我查查,这十年来,我名下所有的定期存款和理财记录,还有转出的账户明细。”
徐长健犹豫了一下:“李老师,您确定?”
“确定。”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徐长健调出了李德山名下所有的银行记录。
结果触目惊心。
过去十年间,李德山名下开了多次定期存款和理财产品。总额加起来,高达一百八十多万。而这些钱,全都在到期后“转存”到了彭光远的账户。
每次取款的签字,都是“李德山”三个字。
但那些字的笔迹,明显不是他写的。
李德山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
他努力回想,终于明白了:每次赵兰英帮他办业务,都会让他先签几张空白单子,说这样方便。
他信任她,从没多想。
“李老师,您还好吧?”徐长健赶紧扶住他。
“没事。”李德山深吸了一口气,“长健,这事你先别张扬。我需要几天时间。”
“我理解。”徐长健点点头,“李老师,要不要我帮你报警?”
“不用。”李德山摆摆手,“我自己处理。”
从银行出来,冷风一吹,李德山才觉得自己的腿是软的。
他站在银行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突然觉得一切都变了样。
他想起了那些年赵兰英对他的好,想起了她儿子彭光远的笑脸,想起了自己一次次掏钱的豪爽,想起了女儿李婉婷的规劝。
原来什么都是假的。
他以为的家人,不过是图他的钱。
十年,一百八十多万。一个月一万二,一年十四万四。
他把养老的钱,全都填进了别人的口袋。
李德山回到家门口,手按在门把手上,犹豫了很久。
他听见屋里传来赵兰英打电话的声音:“那笔钱不行,再过两个月就能取了……你急啥,我比你更急。”
李德山的手松开了门把手。
他转身下了楼,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天很冷,他缩了缩脖子,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一点一点消散。
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窝马蜂在叫。
他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待赵兰英不薄,供她儿子开店、买房,给她吃最好的、用最好的,她怎么能这样对自己?
难道这世上,真的没有真情实意?
他在长椅上坐了一个多小时,直到手脚都冻麻了,才站起来。
回到家,赵兰英已经做好了晚饭。她看见李德山进门,笑着迎上来:“回来了?饭都做好了,快去洗手吧。”
她脸上那笑容,跟十年前一样真诚。
可李德山再也看不出一丝真诚了。
他只看到一张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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