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太阳毒辣辣地照着厂门口那张红榜，“热烈祝贺魏明珠同学高考取得580分”几个大字晃得人眼疼。
门卫郑江河站在红榜下面，手里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手心全是汗。
身边几个工人路过，有人小声嘀咕：“580分也贴红榜？咱们厂老郑的儿子去年考了630都没吭声。”郑江河没搭话，他盯着红榜上那个“魏”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信封递进了窗口。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递，递出去的是两个月的工资，也是一条再也回不了头的路。
他更不知道，六天后，一张680分的成绩单会像一把刀，把厂里所有人的脸都刮得生疼。
01
厂门口的红榜贴了整整三天了。
魏得胜这次是真高兴，他女儿魏明珠考了580分，虽然是压着二本线，但在他眼里那就是光宗耀祖的事。
他让办公室主任马莎去打印店做了张两米长的红榜，上面还印着魏明珠的照片，端端正正贴在厂门口最显眼的位置。
郑江河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到门卫室换班，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张红榜。他总觉得那上面的照片在盯着他看，看得他心里发毛。
“老郑，你说这魏老板是不是魔怔了？”刘勇端着搪瓷缸子走进门卫室，一屁股坐在破沙发上，“580分就贴红榜，那人家考清华北大的不得上天？”
郑江河没接话，他正在擦桌子上的灰。其实桌子不脏，他就是手上不找点事做，心里不踏实。
刘勇喝了口茶，又说：“听说魏老板让全厂都随礼，少的两百，多的不封顶。你说咱们门卫算啥？一个月千把块钱，随两百都肉疼。”
“随。”郑江河把抹布搁下，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刘勇愣了愣：“老郑，你疯了？你家那情况……”
“我心里有数。”郑江河打断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存折，打开看了看，又合上了。
那张存折是他这辈子唯一的积蓄。
半年前他老婆董桂琴突然病倒，急性胰腺炎，住院押金就要三千。
他跪在魏得胜办公室门口，磕了三个头，才借支了三个月工资。
三千块，捡回老婆一条命。
从那以后，郑江河就觉得欠着魏得胜什么。
他每个月工资一千二，还四百，半年还了一千二，还剩一千八没还完。这钱像块石头，压在他心口上，喘气都费劲。
这次魏得胜女儿考上大学，郑江河琢磨着，这是个机会。
他把那剩下的十八张欠条重新算了一遍，又翻出存折上自己攒的一千零八十八块钱，加在一起，正好两千八百八十八。
对，两千八百八十八。这数字，吉利。
刘勇不知道他心里这些弯弯绕绕，还在那唠唠叨叨：“要我说，意思意思得了，咱门卫又不是车间主任，随那么多干啥？你家桂琴身体那个样子……”
“别说了。”郑江河坐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我有我的打算。”
刘勇看他不想多说，也不问了。两个人在门卫室里坐了会儿，外头的太阳越升越高，照得地上发白。
上午十点，马莎踩着高跟鞋“哒哒哒”过来了。她手里拿着一个记账本，站在门卫室门口：“老郑，老板说了，这次随礼后天截止，你抓紧。”
郑江河站起来，从里屋的柜子里拿出那个信封，厚厚的，上面写着他的名字。
“马主任，这是我的。”
马莎接过去，掂了掂分量，眉毛挑了挑：“老郑，你这……”
“两千八百八十八。”郑江河说得平静，“给老板贺喜。”
马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她在记账本上写了几笔，说了句“那我就不客气了”，转身走了。
刘勇在郑江河身后“啧啧”了两声：“老郑，你真是……让我说你啥好？”
郑江河没回头，他看着马莎的背影消失在办公楼门口，轻轻吐了口气。
这笔钱，他觉得自己给得值。
02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郑江河住的房子是厂里的老宿舍，二十年前分的，砖墙都露了缝。夏天漏雨，冬天灌风，但他住了二十年，早习惯了。
董桂琴半靠在床上，面前放着一碗没怎么动的稀饭。她脸色蜡黄，瘦得脱了相，看见郑江河回来，挤出一点笑：“回来了？”
“嗯。”郑江河脱了外套，挂在门后面，“今天感觉咋样？”
“老样子。”董桂琴说着，声音轻飘飘的，“吃饭了吗？”
“吃了。”
其实没吃，但他不想让她操心。
郑江河去厨房盛了碗稀饭，就着一碟咸菜，蹲在灶台边几口喝完。洗碗的时候，他听见里屋董桂琴在翻什么东西，赶紧擦擦手进去。
董桂琴手里拿着那个存折，封面上还印着银行的标志。
“江河，存折上的钱……都取出来了？”
郑江河心里“咯噔”一下，他忘了把存折藏好。今天是发工资的日子，他去银行取了钱，存折随手放在了枕头底下。
“取了。”他走过去，想从她手里把存折拿回来，“咱不是还欠老板一千八吗？我寻思着趁这个机会……”
“都随了？”董桂琴的手在发抖。
郑江河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江河……”董桂琴把存折放在膝盖上，眼泪就掉下来了，“你知道那钱是我留着给磊子上大学的吗？”
“我知道。”
“你知道还……”
“我这不也是没办法吗！”郑江河突然提高了声音，又马上压低了，“桂琴，去年要不是老板借钱，你命都没了。咱欠人家的情，得还。”
董桂琴不说话了，只是掉眼泪。那眼泪掉在存折上，把上面的数字洇花了。
郑江河坐到床边，伸手想拉她的手，被她躲开了。
“桂琴，你别这样。”
“江河，我不是说你不对。”董桂琴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可咱磊子的学费……”
“磊子争气，到时候能拿奖学金。”郑江河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虚，“再说了，咱把钱还清了，心里也踏实。”
董桂琴没再说什么。她把存折放在枕头下面，背过身去，不再看郑江河。
郑江河坐在床边，听着她轻轻的抽泣声，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他知道自己做得对，可他也知道，这个家经不起半点风吹草动了。
他给魏得胜随礼这件事，他不知道怎么跟儿子郑磊开口。
03
郑磊放暑假回来那天，天刚下过雨，空气里湿漉漉的。
他背着个旧书包，骑着一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从县一中骑了四十里路回家。
到家的时候，衣服后背湿了一大片，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妈，我回来了。”
董桂琴从床上挣扎着起来，要去给他做饭，被他摁回去了。
“你别动，我自己来。”
郑磊去厨房翻了翻，锅里只有早上剩的稀饭，案板上搁着半棵白菜。他炒了个白菜，热了热稀饭，端到桌上，又给董桂琴盛了一碗。
“磊子，你爸他……”董桂琴欲言又止。
“我爸咋了？”
“他……他给老板随了两千八百八十八。”
郑磊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喝稀饭：“嗯，我知道了。”
“你不生气？”
“生气有啥用？”郑磊抬起头，冲他妈笑了一下，“反正钱都给了，再说也没用。”
董桂琴看着儿子，心里更酸了。这孩子从小就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
吃完饭，郑磊去门卫室找他爸。
七月的傍晚，天边烧着火烧云，厂里的工人三三两两往外走。郑江河正在门卫室里擦他的老花镜，看见儿子来了，脸上有点挂不住。
“磊子，回来了。”
“嗯。”郑磊拉了个凳子坐下，“爸，这次期末我考了年纪第三。”
“好，好。”郑江河连连点头，眼镜擦了又擦。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是郑磊先开口：“爸，那笔钱……”
“是爸不对。”郑江河抢着说，“爸想着欠老板一个人情，得还。”
“老板借咱们三千块救命钱，咱还了是吗？”
“还了。”
“剩下的是人情？”
郑江河没说话。
郑磊看着他爸花白的头发，看着他爸脸上那道道褶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钱都给了。”他站起来，拍了拍他爸的肩膀，“爸，我暑假去城里打工，学费我自己挣。”
“磊子……”
“别说了，我去看我妈。”
郑磊走了，留下郑江河一个人坐在门卫室里。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挺窝囊的，活了大半辈子，连儿子的学费都凑不齐。
但他又觉得自己做得对，欠债还钱，欠情还情，这是做人的本分。
他把老花镜戴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开始算账。
半年前借支3000，半年还了1200，还剩1800没还。
这次随礼2888，减去没还完的1800，剩下的1088就是正儿八经的礼金。
他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像是要把这块石头从心口上搬走。
他想着，等磊子考上大学，日子就好过了。
他不知道的是，生活从来不会按他想的来。
04
六天后，高考出分了。
郑磊骑着那辆破自行车，从县城骑回厂里。他骑得很快，比平时快了差不多二十分钟，到门卫室的时候，满头大汗。
郑江河正在门卫室里看报纸，看见儿子来了，放下报纸：“咋了？”
郑磊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
纸上写着他的名字，准考证号，还有三个数字：680。
郑江河看着那个数字，手开始抖。
“磊子，这……”
“全县第三。”郑磊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怎么变，但他握着车把的手，骨节发白。
郑江河抖着嗓子想喊，喊不出来。他拿着那张成绩单，在门卫室里转了三圈，最后一把抱住儿子。
“好，好样的。”
刘勇这时候正好过来接班，看见办公桌上那张成绩单，凑过去一看，直接嚎了一嗓子：“我操！老郑！你儿子状元了！”
这一嗓子，整个厂都知道了。
不到半个小时功夫，门卫室里挤满了人。车间里的大姐，仓库里的小伙子，还有几个后勤的老员工，都跑来看。
“老郑，你儿子真有出息！”
“680分！我的天，这能上北大了吧？”
“老郑，你这辈子值了！”
郑江河被人群围着，脸上的笑怎么都藏不住。他第一次觉得，在这厂里二十一年，终于扬眉吐气了一回。
郑磊被这些叔叔阿姨围着，有点不好意思，但他也没说什么，只是站在他爸身边，嘴角带着笑。
消息很快传到了办公楼。
魏得胜坐在办公室里，马莎站在门口，把这事说了。
“老郑的儿子，680分。”
魏得胜手里转着钢笔，没说话。
“老板，你看，要不要表示表示？”
魏得胜转着钢笔，又停了：“包100块。”
马莎以为自己听错了：“老板，这……”
“我说包100块。”魏得胜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家那种情况，给多了他也花不舒坦。”
马莎张了张嘴，没敢再问。她转身出去，去财务室拿了个红包，塞进去100块钱。
她拿着红包下楼的时候，正碰上车间主任老赵。老赵看见她手里的红包，问：“给老郑送钱去？”
马莎点了点头。
老赵“啧”了一声：“老郑随了两千八百八十八，老板就给回100？”
马莎没说话，快步往门卫室走。
她到门卫室的时候，人群还没散。她站在门口，叫了声：“老郑。”
人群安静下来，齐刷刷看向她。
马莎走过去，把红包递到郑江河面前：“老郑，这是老板给磊子的贺礼。”
郑江河愣了一下，接过红包，没打开。
旁边有人起哄：“老郑，打开看看，老板能给多少？”
郑江河被架在那儿，只好打开了红包。
里面是一张红票子，100块。
门卫室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那张100块，又看看郑江河，又看看马莎。
马莎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她清了清嗓子，补了句：“老板说了，多考100分也比不上他女儿。”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郑江河手里攥着那张100块，手开始抖。不是高兴，是气。
刘勇第一个炸了：“你说啥？老板这话啥意思？”
马莎没敢留，转身就走。
门卫室里炸了锅。有人骂魏得胜太欺负人，有人骂马莎传话太刻薄，有人劝郑江河别往心里去。
郑江河站在人群中间，手里攥着那张100块，抖得厉害。
郑磊站在他旁边，脸上的笑早没了。他看着门卫室里那些愤怒的脸，看着父亲颤抖的手，心里的火“蹭”地一下蹿了起来。
他转身往办公楼跑。
郑江河追出去，大喊：“磊子！回来！”
郑磊没停。
他冲到办公楼门口，被保安拦住了。
“让我进去！”
“小郑，你别冲动……”
楼上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不紧不慢的，带着点慵懒。
“咋了这是？”
郑磊抬头，看见魏得胜站在二楼的窗户边，正往下看。
魏得胜看着这个比自己儿子大不了几岁的男孩，嘴角带着点意味不明的笑：“小郑啊，你来干啥？”
郑磊攥着拳头，浑身发抖：“魏叔，我来问问，我爸随了2888，你就回100，为啥？”
魏得胜脸上的笑收了收，又恢复了：“你爸随礼，是下属该做的。我给红包，是老板赏的。两码事。”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郑磊还想说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磊子，回家。”
郑江河追过来了。他站在郑磊身后，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爸！”
“回家。”郑江河拉着他儿子的胳膊，手在抖，“不值当的。”
郑磊看着他爸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不是认命，也不是愤怒，是一种他从来没在他爸脸上见过的表情，像是把什么东西放下了。
郑磊没再说话，被他爸拉着，一步一步往外走。
身后传来魏得胜的声音：“老郑，你儿子不错，好好培养。”
郑江河没回头。
他拉着儿子，走过厂门，走过门卫室，走过那些还在议论的人群。
那张100块的红票子，还攥在他手里，被汗水洇得有点湿了。
05
那天晚上，郑江河没回家。
他在门卫室里坐了一宿，面前摆着一包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刘勇陪了他半宿，最后撑不住了，靠在墙角睡着了。
郑江河看着满屋子的烟雾，把那张100块掏出来，放在桌子上。
那张票子被揉得皱皱巴巴的，毛主席头像都皱了。
他盯着那张票子看了很久。
脑子里闪过的，不是魏得胜那句刻薄的话，而是半年前他跪在办公楼门口磕头的样子。
那天雨下得很大，他跪在水泥地上，膝盖磕得生疼。魏得胜的秘书让他起来，他不起来，他说他老婆快死了，他没办法了。
魏得胜从办公室出来，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说了句：“财务去给他支三千。”
他当时想，这人虽然有钱，但还有点人心。
现在想想，也许那三千块，在魏得胜眼里，就是买断了他们全家的人情。
他郑江河这辈子，最怕欠人情。欠了就要还，还了才不亏心。
可他没想到，他以为还清的人情，在别人眼里，根本不算什么。
他以为他随了2888就是还了情，人家根本不缺他这点钱。
他以为他记得别人的恩情，别人根本不记得他。
想到这里，他突然觉得好笑。
他笑自己太天真，笑自己活了大半辈子，还看不清人。
凌晨四点，他掐灭了最后一根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烟灰，把那张100块折好，放进兜里。
他推开门，外头的天还没亮，厂里静悄悄的，只有路灯还亮着。
他往家走，脚步比来时重了很多。
回到家的时候，董桂琴和郑磊还没醒。他轻手轻脚进了厨房，煮了一锅粥，又炒了两个菜。
天蒙蒙亮的时候，郑磊醒了。他走出房间，看见他爸在厨房忙活，愣了一下。
“爸，你一宿没睡？”
“没事。”郑江河把粥端到桌上，“吃饭。”
郑磊坐下，拿起筷子，看见他爸眼睛里有血丝，脸色也不好看。
“爸，你别往心里去。”
“不往心里去。”郑江河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吃饭。”
郑磊看着他爸，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想说他不在乎那100块，他想说他爸做得对，他想说有他这个爸是他的福气。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低头吃饭。
吃完饭，郑江河说：“磊子，暑假你别去打工了，在家好好看书，学费的事，爸想办法。”
“爸，我能挣。”
“听话。”
郑磊看着他爸的眼睛，那里面有血丝，有疲惫，但很坚定。
他没再说什么。
郑江河收拾了碗筷，去厂里上班。
他走到门卫室的时候，刘勇已经醒了。刘勇看见他，问：“没事吧？”
“没事。”
“老郑，你别憋着，心里不痛快就说出来。”
“有啥不痛快的？”郑江河冲他笑了笑，“我儿子考了680，我有啥不痛快的？”
刘勇看着他的笑，总觉得那笑里带着什么东西，但他又说不上来。
“行了，你回去休息，今天我帮你顶着。”
“不用。”
“去吧。”刘勇推了他一把，“别跟我客气。”
郑江河想了想，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没回家，而是一个人到厂后面的河边坐了一上午。
河水哗哗地流着，他看着水面发呆。
他在想，这半辈子，他到底图个啥？
他图个安安稳稳，图个老婆孩子热炕头。
可这安安稳稳，咋就这么难呢？
06
开学前，郑磊去县里的建筑工地当了小工。
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七点回来，一天八十块。
工地上的活累，搬砖、和水泥、扛钢筋，一天下来，肩膀磨破了皮，手心磨出了血泡。
他咬着牙干。
郑江河不让他去，他不听。
“爸，你说你能想办，你一个月工资一千二，我妈吃药就得花四五百，剩七八百块钱，能干啥？”
“那也不能让你去工地。”
“我不去工地，学费咋办？”
郑江河被他问住了。
郑磊又说：“我不是吃不了苦，我就是不想让你再求人了。”
这话像刀子，扎在郑江河心口上。
他没再拦着。
郑磊每天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一身泥一身汗，吃完饭倒头就睡。
董桂琴看着儿子，心疼得掉眼泪。
郑江河不说话，只是把饭做好，把衣服洗好，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日子就这么过着。
厂里的气氛却越来越不对劲。
自从郑磊680分的消息传开，厂里人对魏得胜的态度就变了。
以前是怕，现在是怕里面带着点别的。
有人见了魏得胜，还是低头哈腰，但转过脸就撇嘴。
有人说，老郑随了2888，老板才回100，这事儿办得太难看。
有人说，老板这是嫉妒，他女儿那580分怎么跟人家680分比？
这些话传到了魏得胜耳朵里。
他没发作，但马莎发现，他办公室的烟灰缸里，烟头越来越多。
八月底的一天下午，郑江河正在门卫室里擦窗户，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厂门口。
他抬头一看，车牌号是魏得胜的。
车窗摇下来，露出魏得胜的脸。他冲郑江河招了招手：“老郑，过来一下。”
郑江河擦了擦手，走过去。
魏得胜没下车，从车窗里递出来一个信封：“这是给磊子的，拿去。”
郑江河接过信封，没打开。
“老板，这是……”
“别说了。”魏得胜摆摆手，“我那天说的话，有点过。”
他说完这句话，没等郑江河回应，就摇上车窗，开车走了。
郑江河站在原地，拿着那个信封，愣了好一会儿。
他回到门卫室，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沓钱，他数了数，一万块。
刘勇凑过来看了一眼，“哟”了一声：“老板这是良心发现了？”
郑江河把信封折好，放进兜里。
“老郑，你说他这是啥意思？”
他把窗户重新擦干净，然后锁好门，骑着自行车回家了。
董桂琴看见那个信封，也愣住了：“这……这是老板给的？”
“嗯。”
“他这是……道歉？”
郑江河摇了摇头：“不知道。”
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个信封，想了很久。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当晚没有动。
第三天上午，北大的录取通知书送来了。
EMS的快递员打着电动三轮车，在厂门口喊：“郑磊！郑磊的录取通知书！”
郑江河从门卫室跑出去，手抖得连笔都签不了。
那封红色的录取通知书打开，上面烫金的字，写着北京大学。
门卫室里，刘勇第一个哭了。
“老郑，你儿子考上北大了！”
消息传开，比上次还热闹。
这次连厂里的领导都来了，车间主任、后勤部长，一个接一个来祝贺。
马莎也来了，手里提着个果篮，放在门卫室里：“老郑，恭喜啊。”
郑江河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他等着魏得胜的反应。
但魏得胜从那天起，就没露面。
有人说他出差了，有人说他躲着不见人。
只有马莎知道，魏得胜这几天一直在办公室里坐着，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脸拉得老长。
因为她女儿魏明珠的录取通知书，一直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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