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证从机器里吐出来的时候,蔡水桃一把抓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她脸上那种笑,沈健有二十年没见过了。
“这下你满意了?”沈健把笔帽盖上,揣进裤兜。
蔡水桃没理他,低头对着离婚证拍了张照,手指戳了几下手机屏幕,也不知道发给了谁。
沈健转身要走。
“哎,”蔡水桃在后面喊了一声,“那个……厂子的钥匙,你改天记得给我一把。”
沈健没回头,摆了摆手,走下民政局门口的台阶。
那天太阳很大,照得人眼睛发酸。沈健蹲在马路牙子上,点了一根烟。风把烟雾吹散了,他把后背弯成一截枯木,久久没有直起来。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蹲着的这五分钟里,蔡水桃的手机响了。
那头是一个陌生的声音:“请问是蔡水桃女士吗?我们是临城公安分局的,陈金鑫涉嫌诈骗,已经被我们刑拘了。您是他近期资金往来的重要联系人,方便来一趟配合调查吗?”
蔡水桃握着手机,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那只攥着离婚证的手,抖得像风里的枯叶。
01
沈健和蔡水桃结婚那年,沈健二十五,蔡水桃二十二。
那时候沈健刚接手他爸留下的汽修厂,手上全是机油味,洗都洗不干净。
蔡水桃在镇上供销社当售货员,长得好看,好多小伙子追她。
最后她选了沈健,原因是“这人老实,靠得住”。
这话是蔡水桃她妈说的。
婚后头几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沈健天没亮就起来修车,晚上九点多才收工。蔡水桃在供销社干到怀孕,辞了职,回家养胎。
沈小军出生那天,沈健在产房外头蹲了一宿。
护士把孩子抱出来,他看了一眼,眼泪就下来了。
后来他跟工友喝酒,说那一刻他才觉得自己是个男人。
二十年,就这么过去了。
汽修厂从一间漏雨的棚子发展到三间门面,雇了四个工人。
沈健从修夏利修到修奔驰,手上的老茧一层叠一层,冬天裂口子,血珠子往外渗,他拿胶布一缠,接着干。
蔡水桃在家当老板娘,打打麻将,逛逛街,日子过得不算阔气,但也不愁吃穿。
“你那个老公,修车的,一年能挣多少?”
牌桌上有人问过蔡水桃这个问题。
蔡水桃撇撇嘴:“挣多少?挣多少不都在我兜里?他啊,就是个干活的命。”
话是这么说,但她心里一直觉得缺了点什么。
那缺的东西,三年前的同学会上,突然冒出来了。
同学会是蔡水桃张罗的。她当了二十年家庭主妇,就想着显摆显摆。那天她穿了一件新买的红裙子,头发烫了大卷,站在包间里招呼老同学。
然后陈金鑫走进来了。
陈金鑫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油亮,手上那块表在灯光下晃眼。他一进门就看见了蔡水桃,笑着说:“水桃,你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
蔡水桃的脸腾地就红了。
陈金鑫是她高中时候的初恋。
两个人偷偷摸摸处了一年对象,被蔡水桃她妈发现了。
她妈跑到学校闹了一通,指着陈金鑫的鼻子骂:“你个穷小子,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后来陈金鑫没考上大学,去了南方打工。再后来听说他出国了,去了美国。
这一走就是二十年。
那天晚上,陈金鑫坐在蔡水桃旁边,给她倒酒夹菜,说她这些年还是那么好看。
蔡水桃喝了几杯酒,话就多了。
她说沈健只会修车,不懂浪漫,日子过得跟白开水似的。
陈金鑫听着,笑而不语。
散场的时候,他掏出手机:“加个微信吧,老同学。”
蔡水桃犹豫了三秒钟,还是扫了码。
从那以后,微信就成了蔡水桃和陈金鑫的秘密通道。
一开始只是偶尔聊几句,陈金鑫说他做进出口贸易,满世界飞,累得很。他发一些在机场、酒店的照片给她看。蔡水桃觉得那才是人过的日子。
后来陈金鑫开始说她老公的事:“水桃,你值得更好的。”
第一次看到这句话,蔡水桃心跳得厉害,把聊天记录删了又删。
但第二天,她又忍不住点开了对话框。
02
沈健发现蔡水桃变了。
以前她不爱看手机,现在吃饭看、看电视看,连上厕所都要带着。
有时候半夜醒来,发现她还在刷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失落。
“跟谁聊呢?”沈健问过一回。
蔡水桃把手机一翻:“同学群,你管得着吗?”
沈健没再问了。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不爱刨根问底。
陈金鑫第二次回国的时候,专门约蔡水桃见面。
地方是陈金鑫挑的,一家西餐厅,灯光暗暗的,桌上点着蜡烛。蔡水桃第一次吃牛排,刀叉用得别别扭扭的。陈金鑫笑着说:“我教你。”
他握着她的手,教她怎么切牛排。
蔡水桃的手在发抖。
那顿饭吃完,陈金鑫给她看了几张照片。他站在一栋大房子前面,身后是草坪和游泳池。
“这是我公司在加州的项目,”他说,“刚盘下来的,准备开发。”
蔡水桃不懂这些,但她看着照片里的房子,心里痒痒的。
“你想不想过这种日子?”陈金鑫看着她的眼睛说。
蔡水桃的脸又红了。
回家之后,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沈健在旁边的床上打呼噜,她越听越烦。她觉得这个男人的呼噜声太难听了,跟他这个人一样,粗俗、没品位。
那些年她忍了又忍的东西,突然就忍不下去了。
过了几天,蔡水桃问沈健:“咱们家存了多少钱?”
沈健报了个数。蔡水桃吓了一跳,她没想到沈健攒了这么多。
沈健说:“给儿子买房用的。他考大学肯定得去省城,到时候首付得备好。”
蔡水桃心里盘算了一下,就说:“存银行利息太低,我听说有个朋友在做投资,收益高,要不咱们投一点?”
沈健想了想,说:“行,你看着办吧。”
就是这个“行”字,让沈健后来后悔了无数次。
蔡水桃第一次转钱的时候,心里还有点怕。
她填转账单的时候手都在抖。
但转完以后,陈金鑫很快发来一个“收到”的表情,后面跟了一句话:“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亏的。”
蔡水桃回了一个笑脸。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看天花板,心想:我这是在给家里挣钱呢,怕什么。
可是第二次转钱的时候,她就没那么多顾忌了。第三次、第四次,每次陈金鑫说“有个好项目,就差一点资金”,她就把钱转过去。
不到一年的时间,三十五万就这么没了。
沈健问过她一次:“那个投资怎么样了?”
蔡水桃说:“还没到期呢,哪有那么快。”
沈健就没再问了。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但凡蔡水桃说什么,他都信。
03
陈金鑫第三次回国的时候,跟蔡水桃摊牌了。
“水桃,”他拉着她的手说,“你离了吧,跟我去美国。”
蔡水桃看着他的眼睛,心里五味杂陈。她想了好几天,最后还是决定回去跟沈健谈。
那天晚上,沈健修完最后一辆车,满手油污地进了家门。
蔡水桃坐在沙发上,表情严肃:“沈健,我有话跟你说。”
沈健擦了擦手:“你说。”
“咱们离婚吧。”
沈健愣住了。他站在那里,手上的毛巾还没来得及放下,就那么看着蔡水桃。
“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蔡水桃的声音很平静,“我不想过这种日子了。你看你,天天泡在机油里,浑身都是味儿。我跟你过了二十年,我够了。”
沈健沉默了很久。
“是不是有别人了?”他问。
蔡水桃没说话。
沈健懂了。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客厅,抽了一整包烟。烟雾把他的眼睛熏得发红,但他没哭。
后来他答应离婚了。不是因为不爱了,是他觉得留不住的东西,强留也没意思。
蔡水桃的条件很狠:房子归她,汽修厂归她,存款一人一半。
沈健说:“房子给你没问题,厂子不能给你,那是工人的饭碗。”
蔡水桃不同意。两个人僵了半个月。
最后还是沈健母亲丁淑贞出面,把蔡水桃叫到家里说了一顿。
丁淑贞说:“你做人不能太绝,沈健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没数?厂子是他爸留给他的,你要走了,那帮工人怎么办?”
蔡水桃这才松了口,但她又把条件改了:“钱我要多加十万。”
沈健点头了。
办手续那天是星期二。
早上出门的时候,沈健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突然觉得自己老了。
他翻出结婚证,照片上两个人还很年轻,蔡水桃笑得眼睛弯弯的,他站在旁边,紧张得连扣子都扣歪了。
他把结婚证装进兜里,去接蔡水桃。
蔡水桃已经收拾好了。她拖着行李箱,穿着一件新大衣,像是要去旅行一样。
两个人打车去了民政局。
整个过程快得让沈健反应不过来。填表、签字、按手印,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几十年的婚姻就这么没了。
离婚证弹出来的那一刻,沈健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捶了一下。
蔡水桃倒是高兴得很。
她还拍了照,发朋友圈,配文是两个字:“新生。”
沈健蹲在民政局门口抽烟的时候,看到了这条朋友圈。他把烟头摁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了。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
汽修厂是蔡水桃的了,家也是蔡水桃的了。他突然发现,自己活了四十五年,竟然没有一件东西是自己真正拥有的。
04
离婚后的日子,沈健在汽修厂后面的小房间里住下了。
那件屋子本来是他午休用的,摆着一张铁架子床,一个旧衣柜,连窗户都是对着后墙开的,白天也要开灯才能看清东西。
他把衣服从家里搬出来,就一个编织袋,拉链一拉,全倒进衣柜里了。
吴浩来找过他两次,问他以后怎么办。
沈健说:“还能怎么办?活着呗。”
吴浩是他发小,在海关上班。那天晚上吴浩请他喝酒,说起了陈金鑫。
“那个人我见过好几次。”吴浩夹了一粒花生米,嚼着说,“过海关的时候查过他几次,都是坐经济舱,待不了几天就飞走了。”
沈健没说话。
吴浩又说:“沈健,不是我说你,你老婆这事,你得查查。那个陈金鑫,不像是个有实力的人。”
沈健端起酒杯,一口干了。
“都离了,查什么查?”
“你就不怕被骗了?”吴浩说。
“骗就骗吧,”沈健苦笑,“我现在还有什么可骗的?”
两个人喝到半夜,沈健回了他那个小屋子,躺在床上,听着水管里的水声,怎么也睡不着。
他想儿子了。
沈小军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开学的时候沈健去送的。沈小军不爱说话,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爸一眼,那个眼神沈健到现在都记得。
“爸,”沈小军说,“你别太伤心。”
沈健摆了摆手:“我没事,你好好读书。”
蔡水桃那边倒是热闹。
她离婚以后,把房子重新装修了,天天在朋友圈晒照片。
有时候是吃饭,有时候是逛街,有时候是一束花,配文都是“新生活从今天开始”之类的话。
有一次她发了一张机票的照片,说要去美国了。
沈健看到了,划过去了。
他没注意到的是,蔡水桃发那条朋友圈的时候,定位并不是机场,而是他们老家那个小县城。
05
中秋节前一天,沈健正在修车厂后头换轮胎,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是沈健先生吗?”
“我是。”
“我们是临城公安分局的,想跟您核实一些情况。请问您的前妻蔡水桃女士,在离婚前是否有一笔大额资金转给了一个叫陈金鑫的人?”
沈健手里的扳手停住了。
对方重复了一遍。
沈健沉默了几秒钟。
“我不知道,”他说,“她的钱我不怎么管。”
“好的,那打扰了。如果后续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您。”
沈健挂了电话,站在那里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把扳手放下,去银行查了流水。
银行的柜员把近三年的流水单打印出来,厚厚一摞,足有十几页。
沈健坐在大厅的塑料椅子上,一张一张地翻。
他看到那些数字的时候,手开始发抖。
三十五万。
每一笔的备注栏都写着“教育基金”或者“老家盖房”。日期、金额、收款账户,清清楚楚。
沈健一个一个把这些名字对上:教育基金对应的是沈小军的名字,老家盖房对应的是蔡水桃娘家。
但实际上,这笔钱转给的是陈金鑫。
沈健把流水单折好,装进兜里。
他走出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照着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蹲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点了一根烟。手还是抖,烟差点掉地上。
三十五万,那是他修了多少辆车攒下来的钱?
他算了算,一辆车赚个百八十块,他要修三千多辆车才能挣到这些钱。三千多辆车,按他现在的速度,得修两年多。
蔡水桃两年就把它送出去了。
沈健把烟头摁灭了,站起来往回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06
沈健回到汽修厂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门口蹲着一个人。
走近了才看清,是蔡水桃。
她蹲在厂门口的台阶上,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脸上的妆也花了。
看到沈健,她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沈健……”
沈健没说话,掏出钥匙去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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