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切菜。那把菜刀剁在砧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开了门,杨思妤站在门口,笑得跟朵花似的。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连衣裙,头发烫了大卷,嘴唇涂着淡淡的玫红色,手里提着三四个名牌礼盒。

身后跟着的韩家辉,咧着嘴傻乐,一看就是被她迷得五迷三道的。

她进门第一件事,不是换鞋,而是先扫了一眼客厅。

目光在沙发、茶几、电视柜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丈夫韩运挂在墙上的那张字画上——那是我们结婚时,一个搞收藏的朋友送的,少说也值个十来万。

“阿姨好!”杨思妤的声音甜得发腻,“第一次上门,也不知道买什么好,随便带了些东西。”

哎呀,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我擦了擦手,接过礼盒,“破费了不是。

“没有没有,应该的。”她笑着换鞋,“阿姨,您这房子可真大啊,得有150平吧?”

“哪有,120都不到。”

“那也够大了,我跟我室友合租的才60平,挤得不行。”她边说边往里走,眼神落在客厅的红木茶几上,“这茶几真漂亮,一看就不便宜。”

我没接话,给她倒了杯水。

她坐下来,喝了一口水,忽然正了正神色,看着我,语气特别诚恳:“阿姨,我有些话想跟您说。我来你们家,就是奔着家辉这个人来的。我不图钱,真不图钱。”

我一愣。

放下水杯,我把她的手拉了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思妤啊,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太好了,我总算可以说家里破产的事儿了。”

她的笑容,当场僵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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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杨思妤嘴角的笑一点一点往下垮,像是大晴天忽然落了一场冷雨。

她张了张嘴,表情还没来得及调整过来:“阿姨,您……您说什么?”

“破产啊。”我松开她的手,声音不大不小,“就是没钱了,欠了一屁股债。”

妈!”韩家辉急了,从沙发上弹起来,“你瞎说什么呢?

“我什么时候瞎说过了?”我白了他一眼,“你爸那边的事,你还不知道?”

韩家辉愣住了:“我爸怎么了?”

“厂子亏了,被客户骗了八十万的货款。”我叹了口气,靠在沙发上,“你爸这几天愁得整夜睡不着,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杨思妤的脸白得像纸。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尖用力地掐着裙摆,像是在拼命稳住自己。

“阿姨,”她挤出一个笑,“您这……不会是跟我开玩笑吧?”

“谁拿这种事开玩笑?”我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从抽屉里翻出一叠纸,递到她面前,“你看看这些,都是催款的单子。”

其实那些单子都是厂里正常的供应商对账单,根本没逾期。但杨思妤哪懂这些,她接过去,手都在抖。

翻了两页,她的脸色更难看了。

“妈,你什么时候留着这些东西的?”韩家辉凑过去看,“这不是上个月进货的单子吗?”

“进货不用钱啊?”我瞪了他一眼,“你知不知道你爸现在连进货的钱都快拿不出来了?”

韩家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杨思妤把单子放下,整个人往沙发里缩了缩,手扶着杯子,半天没喝水。

“阿姨,那您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我苦笑,“先把能卖的东西卖了,把这边的房子盘出去,回老家住一阵。等风头过了再说吧。”

“那家辉呢?”杨思妤的声音有点抖,“家辉的工作怎么办?”

“他一个大活人,还能饿死不成?”我说,“实在不行,先找个送外卖的活儿干着,总比在家里坐着强。”

韩家辉的脸拉得老长:“妈,我不是学金融的吗?我找个正经工作不行吗?”

“金融?”我笑了一声,“现在大行情什么样你不知道?哪个金融公司招人啊?那不是一抓一大把吗?”

杨思妤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站起来,拿起包:“阿姨,我突然想起来,我下午还有个客户要见。我就先走了,改天再来看您。”

“这就要走啊?”我站起来,“饭都做好了,吃了再走吧。”

“不了不了,下次吧。”她低头穿鞋,动作快得像逃,“家辉,你送送我。”

韩家辉跟着她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脸上的笑才收了起来。

我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

杨思妤和韩家辉站在小区门口,她背对着我,正在打电话,一只手不停地在空中比划,情绪激动得很。韩家辉站在旁边,低着头,像是在听她训话。

我心里冷笑一声。

转身回了屋,我给韩运打了个电话。

“喂,老韩,你那边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人在派出所待着呢。”韩运的声音沙哑,“案子立了,那边在查,但一时半会儿估计没结果。”

“王建国那边呢?”

“查到了,不过人已经跑了。”韩运叹了口气,“这家伙,做事太精,听说一听到风声,连夜就收拾东西跑了。”

“跑哪儿去了?”

“不知道,估计去外省了。”韩运说,“警察这边也在追,但你也知道,这种经济案子,查起来慢得很。”

那厂里那边怎么办?

“工资还能撑一个月。”韩运的声音沉沉的,“再拿不到钱,我只能先把厂子抵押了。”

“先别急。”我说,“我这边还有个法子。”

“什么法子?”

“我老家那栋楼。”

韩运沉默了好一会儿:“周周,那是你妈留给你的。”

“我妈留给我的,不就是留给咱们家的?”我说,“你是我男人,厂子是咱们两口子的命,我总不能看着它倒了吧?”

电话那头,韩运长长地叹了口气。

“行,等我这边忙完,咱们再商量。”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出了神。

从我嫁给韩运那天起,这个家就是我的命根子。我不允许任何人毁了它。

02

韩家辉回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他进了门,鞋都没换,直接坐到沙发上,低着头,不说话。

我坐在他对面,打量了他一会儿:“怎么了?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他闷闷地说。

“没说什么?”

“就……就说她担心我。”韩家辉抬头看了我一眼,“妈,你跟爸到底欠了多少?”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八十万。”

“那也不至于破产吧?”他急了,“咱们家又不是没钱,八十万凑一凑应该能凑出来吧?”

“凑出来?”我笑了,“你把咱家的账算得挺清楚。那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月信用卡花了多少?”

韩家辉的脸红了。

他回国这几个月,没找工作,花销全靠刷我的副卡。光上个月,刷了五千多。

“你看看这个。”我拿出手机,翻出他跟杨思妤在云南旅游的照片,“你们去了一趟云南,花了多少?”

“也就一万多。”他小声说。

“你爸妈一个月累死累活,挣的还不够你去一趟旅游的。”我把手机拍在桌上,“你倒是潇洒得很。”

韩家辉低下头,不吭声了。

“我不是说你不能花钱。”我放缓语气,“但你得知道,钱不是大风刮来的。你爸那个厂子,这几年本来就没挣什么钱,去年又碰上疫情,亏了几个月。好不容易缓过劲儿来,又遇到王建国这个骗子。你说,咱家能撑多久?”

韩家辉沉默了很久。

“妈,我知道了。”他站起来,声音很低,“我这就去找工作。”

他说完,就要往屋里走。

“等一下。”我叫住他,“你跟那个杨思妤,是不是真的打算结婚?”

韩家辉的脚步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里有些犹豫:“妈,你是不是不喜欢她?”

“我没说我不喜欢她。”我说,“我就是想知道,你了解她多少?”

“了解什么?”

“她家是哪儿的?父母是做什么的?她以前谈过几个男朋友?她工作之后攒了多少积蓄?这些你都知道吗?”

韩家辉愣住了。

她……她说她家在山西,父母都是做生意的。”他的语气有些不确定,“具体做什么,她没细说。

“你觉得是真是假?”

“妈,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站起来,“我就是提醒你一句,谈恋爱的时候,不光要听对方说什么,还要看对方做什么。”

韩家辉看着我,眼神复杂。

他没再说什么,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多。

这个儿子,是我一手带大的。他什么都好,就是太容易相信人。

当初那个吴安然,就是因为他太容易相信别人分的手。

吴安然是个好姑娘,本分、老实、不会说漂亮话。

韩家辉嫌她“没情趣”,觉得跟她在一起没意思。

可那样的姑娘,才是最踏实的。

杨思妤呢?嘴甜、会说话、懂得讨好人,可她心里在想什么,谁也猜不透。

我掏出手机,给女儿韩小洁打了个电话。

“喂,小洁,你哥那个女朋友你见过几次?”

“两三次吧。”韩小洁说,“妈,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觉得她这个人怎么样?”

怎么说呢……”韩小洁犹豫了一下,“长得挺漂亮,也特会说话。但我总觉得,她这个人,太精了。

“太精?”

“就是……我也说不上来。”韩小洁压低了声音,“上次我们一起吃饭,她一直在打听咱们家的事。问我爸厂里多少人,一年挣多少,咱家几套房。这种问题,一般不会第一次见面就问吧?”

我心里一紧:“她还问了什么?”

“还问了你跟我爸的关系,问你们吵不吵架,关系好不好。”韩小洁说,“我当时没多想,现在回忆起来,她这哪是聊天啊,简直就是查户口。”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墙上那幅字画出神。

这个人,来我们家,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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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韩运的厂里。

厂子在城郊的工业园里,占地不大,但设备齐全。工人不多,也就三四十个。韩运经营了十几年,虽然没发什么大财,但一直稳稳当当的。

可这一次,他栽了跟头。

我到的时候,韩运正坐在办公室里抽烟。他的头发乱蓬蓬的,眼窝深陷,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你怎么来了?”他掐灭烟头,“不是让你在家歇着吗?”

“我在家坐不住。”我在他对面坐下,“报警那边怎么样了?”

“还在查。”韩运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王建国这个人,你是不知道。他做事滴水不漏,所有的钱都走中间人的账户,一层一层地转,根本查不到。”

“那个中间人呢?”

“抓到了,但钱已经被他花了一大半。”韩运苦笑,“我查过了,能追回来的,估计不到二十万。”

二十万,连工人的工资都不够发。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跟银行谈过了,先把厂子抵押了,贷一笔款,先把眼前这道坎迈过去。”韩运揉了揉太阳穴,“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不行。”我斩钉截铁地说,“厂子不能抵押。”

“不抵押怎么办?工人总不能不吃不喝吧?”

我回老家一趟。”我说,“把我妈那栋楼卖了。

韩运愣住了:“周周,那栋楼是你妈的遗产。”

“遗产怎么了?遗产不也是钱吗?”我说,“我妈生前最疼我,她要是知道咱们家出了这种事,一定也会让我卖的。”

韩运沉默了很久。

“周周,那栋楼好歹值个两百万。卖了它,咱们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一无所有就一无所有。”我看着他,“我嫁给你的时候,你不也一无所有吗?那时候我都没怕过,现在怕什么?”

韩运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他没再劝我。

从厂里出来,我去了我朋友小慧的公司。

小慧做的是信息调查,说白了就是私人侦探。她本事大,路子野,查什么都查得到。

“周姐,你要我查的那个人,我查到了。”小慧把一叠资料推到我面前,“王建国,四十六岁,山西人,名下有三家空壳公司。这人这些年干的,全是坑蒙拐骗的勾当。骗过的厂子,少说有一二十家,金额加起来几千万。”

我翻着资料,越看越心惊。

“他背后还有人?”

“有。”小慧压低声音,“一个叫刘总的,是北方那边的,听说背景很大。王建国骗来的钱,有一大半都给了他。具体是谁,我查不到,这人做事太小心。”

“那杨思妤呢?”我翻到下一张照片,“这个女孩你查过没有?”

小慧看了一眼照片:“查过。她叫杨思妤,山西运城人,今年二十五岁,在国贸一家奢侈品专柜做销售。她的社交圈子挺复杂,经常出入一些高档场所。”

“她跟王建国是什么关系?”

小慧把手机翻到一组照片:“你看看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