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手机屏幕亮了。
我摸过来一看,是贾江涛的消息:“胡梦琪,明天你不用来公司了。”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没删没改,打了个“OK”发过去。
翻个身,闭上眼,睡得比任何时候都踏实。
早上八点四十五,我背着包走出电梯,老赵站在门口拦住了我。
贾江涛从后面走出来,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
可下一秒,他看到我手里的文件,笑容僵住了。
01
贾江涛盯着我手里的离职证明,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大概以为,我会像其他人一样,收到消息后打电话求他,发微信解释,或者第二天来公司闹一场。
反正不会像我这样,安安静静把手续办完了,让他一拳打在棉花上。
“你……什么时候办的?”他声音有点干。
“昨天晚上。”我说,“收到你消息之后。”
“你哪来的?”
我笑了:“贾总,人事部又不是你家开的。”
老赵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门禁签到机,看看我,又看看贾江涛,不知道怎么收场。
我在这公司干了五年,每天上下班经过这个闸机,老赵都跟我打招呼,关系一直不错。
“小胡,你这是……”老赵挠挠头。
“没事赵叔。”我把离职证明收进包里,“我今天是来交接的,不是来闹的。东西都在车里,搬完我就走。”
贾江涛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平静。
一个被他半夜赶走的人,第二天精神抖擞地站在他面前,反而让他不安了。
我在公司停车场待了一个小时,把后备箱里自己的东西搬上车——一个纸箱,里面是杯子、笔记本、还有桌上那盆绿萝。
其实东西不多,我在公司这么多年,办公桌上一直很干净,没什么私人杂物。
车发动的时候,我看了眼后视镜。贾江涛站在二楼窗户后面,正往这边看。我踩下油门,没再多看一眼。
手机响了,是赵晓琳。
“梦琪,你等等,我有话跟你说。”
“说吧。”我没停车。
“你……那些客户的资料,能不能交接一下?”赵晓琳的声音很客气,但能听出她在忍着什么,“你也知道,公司这边……”
“资料我昨天已经发到你邮箱了。”我说,“你自己查。”
“就那些?”
“还要什么?”
赵晓琳沉默了几秒:“没……没什么了。”
我挂了电话。
她当然知道我在说什么,我也知道她想要什么。
她想要的,是我这五年攒下来的那些东西——客户的脾气、谈判的底线、合同的细节、哪个人能拍板哪个人只是陪衬。
这些东西,不是写在纸上就能说清楚的。
我开车回到家,老太太坐在客厅沙发上,正盯着电视发呆。
“妈,我下班了。”我把包放下。
“今天回来得挺早。”老太太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看电视。
她已经不太记得时间了。
有时候我把晚饭端出来,她问我早饭什么时候吃。
有时候半夜醒来,她说该去上班了。
医生说这是阿尔茨海默症,会慢慢发展,没什么根治的办法,只能陪着。
我倒了杯水,坐在厨房里,把手机翻出来。
贾江涛给我发的消息还在屏幕上:胡梦琪,明天你不用来公司了,相关手续人事部会联系你。
我没删。留着做个纪念也好。
这是我这五年第一次被开除。不是干得不好被开除,是干得太好、又不肯听话被开除。
我在这家公司做了五年销售,业绩一直排在部门前三。
我不是那种八面玲珑的人,不会喝酒,不会应酬,不会陪领导唱歌洗脚。
我唯一会的,就是把该做的事做好,把该跑的客户跑好。
但我有个毛病——雷打不动的六点下班。
不管领导开什么会,不管客户有什么应酬,一到点我就走。不是装,是真有事。老太太一个人在家,保姆只待到六点半,我必须回去接手。
我从不解释。
领导问,我就说“家里有事”。
再问,我就说“个人原因”。
不是不想说,是觉得没必要。
公司是我挣钱的地方,不是交心的场所。
我的私事,没必要跟任何人报备。
但这个毛病,在贾江涛眼里,就是刺头。
02
事情要从三周前说起。
那天下午,贾江涛的任命文件刚下来,全公司就炸了锅。
新来的分管销售副总,从大厂空降,据说带着一整套“狼性文化”管理理念。
人事部发的内部通知上写得冠冕堂皇——优化销售体系、提升团队战斗力、打造狼性铁军。
说白了,就是要整人。
贾江涛上任第一天,开了个全体销售大会。会议室坐了三四十号人,他从头到尾讲了一个半小时,全是“拼搏精神”
“铁血纪律”
“狼性团队”那套。我坐在角落里,一边听一边记笔记,心想这个人不是来干活的,是来立威的。
会开到八点半,他还没收尾的意思。我看了眼手表,六点四十五了。
“今天我们破个例。”贾江涛站在讲台上,拍了拍手,“新团队新气象,今晚大家一起吃个饭,我请客,算是认识认识。”
底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几个平时爱巴结领导的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跟着走。
我站起来。
“贾总,我家里有事,今天就不去了。”
会议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眼神里写着——这人疯了吧?
贾江涛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新官上任第一天就有人跟他唱反调。
“胡梦琪是吧?”他看了看手里的名单,“我记得你。业绩不错。”
“还行。”我说,“我先走了。”
我没等他回话,拎起包就往外走。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那明天早点到,我们聊聊。”
我没回头,也没答应。
赵晓琳追出来的时候,我刚按下电梯键。她三步并两步跑过来,拉住我的胳膊:“梦琪,你等等。”
“赵经理,有事?”
“你……刚才那个场合,你怎么能走呢?”赵晓琳压着声音,脸上挂着笑,但眼神不太自然,“贾总第一天来,你好歹给他个面子。”
“我家里有事。”我说,“而且我没加班义务。”
赵晓琳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跟了我三年,知道我的脾气。
平时该干嘛干嘛,谁的话都听,但别碰我的底线。
我的底线就一条——六点下班,谁也别拦。
“你这样让我很难做。”赵晓琳换了个语气,软下来,“你也知道,领导刚来,正想抓人立典型呢。你要是……”
“他要抓就抓。”电梯到了,我走进去,“我没错。”
赵晓琳站在电梯门口,看着门关上。她脸上的表情,我看得很清楚——不是担心,是不爽。
第二天,贾江涛开始动手了。
上午九点,赵晓琳在工作群里发通知:从今天起,销售部全员需参加早晚例会,早会八点半,晚会根据当天工作安排灵活调整。
晚会的“灵活调整”四个字,谁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不在群里回复。到了下午六点,我准时收拾东西。
赵晓琳拦住我:“梦琪,今晚有例会,贾总要讲新季度的考核方案。”
“我有事。”
“你每次都这样,公司也是有纪律的。”赵晓琳的声音大了些,周围几个人抬头看过来。
我把包背上:“赵经理,我工作没耽误吧?”
“没耽误。”
“业绩没掉吧?”
“没有。”
“那凭什么我要加班?”
赵晓琳被噎住了。
我把打卡的动作做得很慢,让所有人都看见——六点零一分,我走了。
当天晚上,我照顾老太太睡了,坐在阳台上抽烟。手机响了,是赵晓琳的微信:梦琪,贾总那边对你的态度很不满意。你这边考虑一下,别太硬了。
我没回。
又隔了一个小时,她又发了一条:要不我给你争取一下,你主动找贾总解释一下,就说家里小孩什么的,给个台阶下。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觉得好笑。
我跟赵晓琳共事三年,她不知道我家情况吗?
不知道我单身没结婚没孩子吗?
她当然知道。
但她不在乎。
她要的只是一个让我低头的理由。
我回了一条:赵经理,我的私事没必要报备。工作我没耽误,业绩我没掉。其他的,我不谈。
赵晓琳没再回。
03
第二天,我就知道风暴来了。
贾江涛把我的客户名单调出来,翻了个遍。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把我手里最大的那个客户,划给了赵晓琳的亲信,一个叫王磊的。
王磊是赵晓琳带进来的人,业务能力一般,但嘴巴甜,会来事。
贾江涛来的第一天,他就主动请缨给贾江涛端茶倒水、安排饭局,鞍前马后地伺候着。
我的那个大客户,叫华盛药业,是这个季度最重要的客户之一。
一家做医疗器械的民营企业,老板姓杨,是个五十多岁的精明人。
我跟他前后接触了四个月,从最初的电话沟通、产品演示、技术交流,到最后的商务谈判、价格博弈、合同条款敲定,一步步谈下来的。
我手上有一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杨老板的每一个喜好、每一个忌讳、每一次谈判中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这些,王磊全部没有。
贾江涛把客户划给他的当天下午,王磊就兴冲冲地给杨老板打电话,说要谈下一步的合作事宜。
结果,电话打完后,王磊满脸铁青地找到赵晓琳。
“赵姐,那个杨老板,他在电话里骂了我一顿。”王磊委屈巴巴的。
“怎么了?”
“我说我是销售部派来对接的,他说他只听胡梦琪的,其他人别跟他谈。我说这是公司安排,他说‘你们公司内部的事情我不管,我认人不认公司’。”
我坐在自己工位上,听得很清楚。我没抬头,继续整理文件。
赵晓琳走过来,把门关上:“梦琪,你那个客户,能不能……”
“不能。”
“我还没说完呢。”
“赵经理,客户不是我一个人的,但是我做下来的。谁接手的,谁负责到底。公司要把客户划给别人,我没办法拦。但我不能替别人跟客户解释。”
赵晓琳脸色难看,但还是挤出一个笑:“那你能不能给杨老板打个电话,说明一下情况?”
“说明什么情况?”我抬起头看她,“说我被边缘化了?还是说公司把客户交给了我不放心的人?”
赵晓琳被我怼住了。
当天下午,杨老板亲自给我打了电话。
“胡经理,你们公司怎么回事?”杨老板的声音不冷不热的,“我这边几个亿的单子,你们派个毛头小子来跟我谈?我在你们公司买的是产品和服务,不是跟销售谈恋爱,但也不是谁都能来跟我谈的。”
“杨总,不好意思,这是我们公司内部的调整。”
“调整?”杨老板哼了一声,“什么调整能把四个月的信任调整没了?小胡,你实话跟我说,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沉默了几秒。
“没什么大事。”我说,“就是正常的业务交接。”
杨老板没再追问。
他混了这么多年,什么看不出来?
但他没拆穿我,只是说:“你看着办吧。反正我这边,不是那个人来谈就不要。谁谈的,谁签的字,我认谁。”
挂了电话,我在位置上坐了很久。
赵晓琳又来了,这次她换了副面孔:“梦琪,客户那边还是认定你。要不这样,这个客户还是你来跟,但以后你和王磊一起——”
“赵经理,华盛的合同还有两周到期。”我打断她,“续签的事,如果公司需要我配合,我可以做。但后面的谈判必须我一个人独立完成。”
赵晓琳的脸沉下来:“胡梦琪,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清楚。”我站起来的,“我带人没问题,带一个业务能力强的也没问题。但王磊的业务能力,我不放心。”
赵晓琳气得脸都绿了。
但她说不过我,因为我说的是事实。
那天下班后,我在地铁上给杨老板发了一条微信:杨总,合作的事我会一直跟进到合同落地。你放心,我这边不会掉链子。
杨老板回了一个字:好。
我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地铁窗外飞驰而过的灯光,心里有一块地方,正在慢慢变冷。
我知道贾江涛不会善罢甘休。他知道华盛客户的事情后,更不会。
因为在这次较量中,他输了第一局。
04
华盛续签的谈判在第二周启动。
贾江涛没有再次把客户划给别人,但他做了一件更狠的事——他让赵晓琳安排王磊全程旁听我跟杨老板的谈判,美其名曰“人才培养”,实际上是让王磊偷我的谈判套路和客户关系网。
我无所谓。
杨老板那边的谈判一共进行了三次。
第一次在对方的会议室,我把产品演示做了两小时,从技术参数到市场前景,再到售后服务体系的升级方案,讲得滴水不漏。
王磊坐在旁边,笔记记了一堆,脸上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第二次谈判,杨老板带了财务总监一起来。
价格谈得很紧,前后拉锯了将近三个小时。
我把每一笔成本拆开给他看,告诉他为什么这个价格已经到底了。
杨老板沉默了十分钟,最后说:“行,就这个价。”
第三次签约,是在杨老板的办公室里。
合同签完,杨老板把我叫到旁边,递给我一杯茶:“小胡,你是个能干的人。你们公司新来的那个领导,是不是在排挤你?”
我端着杯子,没说话。
“不用瞒我。”杨老板笑了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这点事还看不出来?你那个客户被划了又拿回来,还有那个小年轻一直盯着你,我眼睛又不瞎。”
“杨总,这是公司内部的事,您别管。”
“我不管。”杨老板靠在沙发上,“但我跟你把话说在前头——如果哪天你在那边干不下去了,想挪地方,你来找我。我这边缺一个市场总监,你来了就是。”
我愣了几秒。
杨老板挥挥手:“别急着答复。我就是说一声。你考虑考虑。”
走出华盛的大门,我站在路边,长长呼出一口气。杨老板的话像一块石头扔进湖里,波纹一圈一圈荡开,让我平静了几个月的心开始起伏。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我不是没有想过离开。
这几年一直在想。
但我妈那样,我经不起折腾。
换工作是小事,重要的是收入不能断、时间不能乱、保险不能停。
这些条件卡着,我不敢轻易跳槽。
但这些顾虑,在贾江涛那里,根本不算什么。
华盛签约后的第三天,贾江涛在公司例会上公开点名我。
“我们有些同事,业务能力是有的,但团队意识很差。”他站在台上,看着手里的笔记本电脑,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听得清清楚楚,“公司是一个整体,不是谁的个人秀场。业绩好就可以不遵守纪律吗?就可以不配合团队工作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始终没离开电脑屏幕,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谁。
我坐在座位上,没有抬头。
赵晓琳在旁边坐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贾江涛继续说:“我这个人,不讲情面。能干就干,不能干就走。公司不是福利院,不需要个人英雄主义。”
散会后,我收拾东西准备走。赵晓琳走过来,压低声音:“梦琪,刚才贾总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事。”我说。
“要不要我帮你跟贾总说说?其实你们就是沟通少,有误会——”
“不需要。”我打断她,“赵经理,谢谢你关心。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解决。”
赵晓琳看着我,眼神复杂。她大概以为我会服软、会低头、会去找贾江涛认错。但她不了解我。我这个人,硬骨头。别人越压我,我越挺着。
当天晚上,我回到家,把老太太安顿好,然后坐在书房里,打开了电脑。
我花了一个小时,把我这五年来的业绩数据整理了一遍。
从入职第一年的销售回款额,到最近一个完整季度的客户增长率,一个个拉出来对比。
然后做了两份表格,一份是自己的简历,一份是客户的详细资料。
不是发给公司,而是发给猎头。
我早就认识一个专门做医疗行业的猎头顾问,姓李。我把简历发过去,附了一句话:李姐,最近看看机会,有合适的帮推荐一下。
李姐秒回:你要动?你现在不是干得挺好的吗?
我回:公司来了新领导,路子不对。
李姐回:懂了。我这边看看,有消息通知你。
放下手机,我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小区很安静,路灯昏黄的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知道,这条路不好走。但我没得选了。
05
五天之后,贾江涛下了最后通牒。
那天下午,赵晓琳把我叫进办公室,表情比平时认真得多。她递给我一张纸,是公司内部的通知——关于胡梦琪违反团队纪律的处理意见。
上面写着几条问题:凌晨打卡记录不完整、未经批准提前下班、拒绝参加团队活动、严重缺乏团队配合精神。
每一条下面,都附着一个处分建议:口头警告、书面检查、团队通报批评。
“贾总那边的意思是,要你写个检查。”赵晓琳说话的语气和平时一样轻,但我能看出她眼里的得意,“你就写一下,承认自己团队意识不够,以后配合公司工作,这事就算过去了。”
我看着那张纸,上面赵晓琳的字迹工工整整,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这上面写的,我没做过。”我放下纸。
“梦琪,这不是你做过没做过的问题。”赵晓琳靠在椅子上,语气软中带硬,“这是贾总要你表态的问题。你写了,他面子上过得去,这事也就翻篇了。”
“那我还写什么检查?”我说,“我去找他当面解释好了。”
赵晓琳的脸色变了:“你非要这样?”
“赵经理,我实话跟你说。”我看着她,“五年来,我没迟到过一次,没旷工一天,业绩没掉过前三。为了什么?为了工作。不是为了让谁高兴。现在来了一个新领导,想要我低头认怂,我做不到。”
赵晓琳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走了,你妈怎么办?”
我一愣。
她终于说了。这三年,她从没提过我妈,但今天,她用这个来戳我。
“你调查我?”
“我不是调查。”赵晓琳笑了笑,“是关心。我知道你家里的情况,也知道你为什么六点必须走。但你总不能因为这些,就跟公司对着干吧?”
“我跟我妈的事,跟公司没关系。”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手在桌下攥成了拳头,“我工作没耽误,就是对得起这份工资。至于其他的,我无所谓。”
赵晓琳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站起来,把那张纸推到我面前:“你看着办吧。”
她推门出去了,留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我看着那张纸,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我入职第一年,跑客户跑到晚上十一点,回到家发现老太太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
想起我为了一个项目合同,跟客户喝了一整晚的酒,第二天吐得胃抽筋,照样早上八点半到公司。
想起这五年,我错过了多少顿晚饭,牺牲了多少周末。不是我不想陪她,是我没办法。我得挣钱,我得给她治病。
但这些,我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释。
当天晚上,我到家的时候,老太太已经睡了。
保姆说她今天精神不错,吃完饭还出去走了走。
我坐在她床前,看着她睡着时微弱的呼吸声,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楚。
我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贾江涛的名片。
他的头像是一个金色的盾牌,看起来很有气势。
我点进去,在对话框里打了一段话,又删了。
又打了一段,又删了。
最后,只发了七个字:贾总,我有话跟你说。
五分钟后,他回了一个字:好。
我约他第二天在公司楼下咖啡馆见面。他答应了。
那晚我没怎么睡。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走进咖啡馆,贾江涛已经坐在角落里的卡座上,面前放着一杯美式。
“坐。”他没看我。
我坐下来,点了一杯茶。
“有什么话,说吧。”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贾总,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我看着他,“你为什么要针对我?”
贾江涛笑了一下:“针对你?你觉得我是在针对你?”
“不是我觉得。”我说,“是我看到的事实。从我进公司的第一天起,你就想让我走。”
贾江涛端起来喝了一口咖啡,放下。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开口:“你知道我上一家公司是因为什么离职的吗?”
我摇头。
“因为一个人。”他的声音平静,但眼神有些飘忽,“下面一个部门经理,业绩好,能力强,但就是不听话。我给他机会,他不给面子。我压他,他就在背后搞小动作。最后,他捅了一个大篓子,我背了锅,卷铺盖走人。”
他看着我的眼睛:“你知道我最痛恨的是什么吗?”
我明白了。
“我不是那个人。”我说。
“我知道。”贾江涛说,“但我不需要第二个他。”
气氛变得很僵。我攥着杯子,指甲嵌进掌心,深吸了一口气。
“贾总,我知道你以前吃过亏。”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但那不是我造成的。我做我的工作,你当你的领导。我们可以井水不犯河水。”
“井水不犯河水?”贾江涛笑了笑,“你觉得这可能吗?”
我沉默了。
他站起来,从兜里掏出钱包,在桌上放了一张五十块的钞票,然后低头看我:“胡梦琪,我实话跟你说吧。我不管你有多能干,不管你有多委屈。在公司的体系里,只有两种人——听话的,和不听话的。你觉得你是哪一种?”
我没回答。
他转身就走,留下一杯半空的美式咖啡和一张五十块钱。
我坐在那里,望着窗外的人来人往,心里很清楚——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06
跟贾江涛谈崩之后,我反而没那么慌了。
以前总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但这一刻我知道,忍不过去的。有些人的敌意,不是你的态度能改变的。贾江涛要的不是我低头,他要的是我滚蛋。
我回到家,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五年的工作成果,都在这个文件夹里。
客户的联系方式、谈判记录、合同条款、需求分析、竞争对手的情报……密密麻麻,几十个文件夹,几百份文档。
我花了整整一个晚上,把它们分成两类。
一类是公司可以公开的,比如产品介绍、市场数据、通用方案。
另一类是我自己总结的私人资料,比如客户总经理的爱好、财务总监的习惯、采购经理的脾气,还有我跟客户之间建立的那些私人沟通渠道。
这些,公司没有备份,也备份不了。
因为这些东西,不是在办公室里写出来的,而是在饭桌上、在茶歇时、在深夜的电话里,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
我陪客户聊家常,记住了他的孩子今年高考。
我陪客户喝了一晚上的酒,知道了他对现任供应商有多不满意。
这些,王磊学不来。赵晓琳也学不来。
整理完文件,我又翻出手机里的聊天记录。五年的微信消息,我找了几个关键客户的对话,截图保存。不是用来威胁公司,而是给自己留一个保障。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到底要不要走?
不是怕找不到工作。我这个行业,经验五年,客户资源一堆,猎头联系我不是一次两次了。我是怕老太太。
她现在的状况已经需要人全天候照看。
保姆白天过来,晚上我接手。
如果我换一份工作,上下班时间、工作强度、出差频率,都可能不一样。
我不确定能不能找到一份跟现在一样清闲、工资又差不多的工作。
但留下来的成本更高。
贾江涛不会放过我。他现在只是要我写检查,下次可能就是降薪、调岗、扣绩效,甚至想方设法逼我自己辞职。到那时候,我连谈判的筹码都没有。
与其等着被收拾,不如我主动出击。
我拨通了李姐的电话。
“李姐,我这边情况有点急。”我说,“你之前说的那个机会,还在不在?”
“在。”李姐很干脆,“是一家做体外诊断的公司,规模比你们大,待遇比你们好。但是要带团队,压力也会大一些。你看要不要聊聊?”
“行,帮我约一下。”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墙上挂着的老太太的照片,很久没说话。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见了那家公司的招聘负责人。
那是一家位于城东的医疗器械公司,规模确实比我现在的大。
办公环境也不错,明亮、干净、整洁。
招聘负责人姓何,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起来很干练。
我跟她聊了两个小时,从我的工作经历、客户资源、行业经验,一直聊到对销售团队的管理思路。她听得很认真,问的问题也很专业。
最后她问了一句话:“如果你来了,你最大的客户是谁?”
我报了三个名字,其中第一个就是华盛药业。
何总点了点头,拿起笔在简历上划了一下:“小胡,我跟你说实话。你的资历,我这边很认可。但你要知道,从你现在的公司离开,你可能会面临一些……法律风险。”
“什么风险?”
“竞业协议。”何总放下笔,“你们公司有没有让你签过这种东西?”
我想了想。入职第一年确实签过一份,但那时候不懂,也没仔细看。这几年也没人提过,我几乎快忘了这回事。
“我不知道。”我如实说。
“你回去查一下。”何总说,“如果签过,我们这边可能要考虑一个缓冲期。但如果没签,那就简单了——你随时可以来上班。”
我点头。
回去的路上,我把车停在路边,拿出手机翻以前的合同。
果然,在入职资料那一堆文件夹里,找到了那份竞业协议。
条款写得很清楚:离职后一年内,不得在同行业竞争企业任职。
我盯着那几行字,手微微发抖。
但下一秒,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协议的落款处,只有我的签名,公司的章是空着的。
没盖章。
也就是说,这份协议,法律上讲,是无效的。
我长长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觉得自己像捡了一条命。
回到家,我查了一下那家体外诊断公司的详细资料,发现他们确实是我的竞争对手。但如果那份竞业协议没盖章,我就可以堂堂正正地过去。
我拿起手机,给何总发了一条消息:协议没盖章,没问题。
何总回了一个字:好。
07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边正常上班,一边悄悄办离职手续。
人事部那边,我没有惊动赵晓琳,直接找到了负责人事主管的苏姐。
苏姐在公司干了八年,跟我关系不错。
我把情况跟她说了一下,她沉默了几分钟,最后点了一下头。
“梦琪,我这边可以帮你办离职手续。”苏姐叹了口气,“但你这样走,贾总那边肯定要找你麻烦。”
“他找我麻烦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说,“我无所谓。”
苏姐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她打开电脑,开始帮我处理文件。
离职手续其实很简单——填一张离职申请表,交给部门经理签字,再交给分管副总签字,最后人事部备案。
但贾江涛那边,肯定不会让我顺顺利利签完。
所以我绕过他了。
我把离职申请表写好了,签了名,但没有交。
我让苏姐帮我走一个“员工协商离职”的流程——也就是说,是双方协商一致的离职,不是我单方面辞职,也不是公司开除我。
这样,我在法律上没有任何问题,贾江涛也不能拿这个来卡我的竞业协议。
苏姐帮我办了。
三天后,所有手续都走完了。苏姐把离职证明打印出来,盖上公司公章,递给我。我看着上面自己的名字和离职日期,心里踏实了。
从那天起,我就在等贾江涛的消息。
我知道他不会放过我的。他一直在找机会收拾我,只是没想到我会先他一步。现在手续齐了,我只等他发难。
两天后的凌晨两点,手机亮了。
贾江涛的消息:胡梦琪,明天你不用来公司了,相关手续人事部会联系你。
我盯着那行字,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
我打了两个字:OK。
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地板上,亮晃晃的。
我起床洗漱,换上最普通的牛仔裤和T恤,背了个帆布包,包里装着那份离职证明。临走前,我去老太太房间看了一下。她还在睡,呼吸平稳。
“妈,我去上班了。”我轻声说。
她嗯了一声,翻了个身。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突然有点难过——我还没告诉她,我换工作了。
不是不想说,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现在的状况,已经不太能理解这些事了。
告诉她也白搭,反而会让她担心。
我想着,等新工作稳定了,再慢慢跟她讲。
出了小区,我打车去公司。
路上跟司机聊了几句,他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说是啊。
到了公司门口,我背着包走进自动门,老赵站在闸机前面,手里拿着签到机。
“早,小胡。”老赵笑着说。
“赵叔,早。”我走过去,准备刷卡。
老赵把我拦住了。
“小胡……那个……贾总说,你今天不用进去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躲闪,表情尴尬。我知道他为难——守门的人,最怕遇到这种事。放了不对,拦了又得罪人。
“没事,赵叔。”我说,“我知道。”
正说着,贾江涛从电梯里走出来了。
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背挺得很直,脸上挂着一副志在必得的表情。他大概觉得,我会在保安面前闹、会丢面子、会哭着求他原谅。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胡梦琪,今天开始,你不用来这家公司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他问。
我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张纸,递到他面前。
“贾总,这是离职证明。”
贾江涛愣住了。
他接过那张纸,上下扫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从得意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难看,从难看变成——我说不上来,就是那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屈感。
“你什么时候办的?”他声音有点干。
贾江涛盯着我,像要把我看穿似的。但我不闪不避,就那么看着他。
“行。”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既然你已经办好了,那……那就这样吧。”
他把离职证明递回给我,转身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你那些客户的资料……”
“已经交接了。”我说,“赵经理那边有。”
他没再说什么,进了电梯。
我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门关上,看着楼层灯一格一格地跳上去。
老赵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挠挠头:“小胡,那个……”
“没事,赵叔。”我冲他笑了笑,“那我走了。”
我转身,走出自动门,走进阳光里。
08
走出公司大门的那一刻,我觉得喉咙有点堵。
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五年了,从二十三岁到二十八岁,我最年轻的五年,都留在了这栋楼里。
结果走的时候,连一顿散伙饭都没有,连一句再见都没有。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打开手机,给李姐发了条消息:办完了,随时可以入职。
李姐秒回:行,我安排。
我又给何总打了个电话,确认了下周一开始上班的时间。何总说没问题,让我周一早上九点到公司报到。
事情谈妥了,我却没觉得轻松。
我打车回到家,老太太已经醒了,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保姆在旁边给她倒水。
“妈,我回来了。”我把帆布袋放到玄关柜上。
“今天下班这么早?”老太太头也没回。
“嗯,今天没什么事。”我没敢告诉她真相,换了鞋,走进厨房,倒了杯水。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晓琳的微信。
“梦琪,你走了?”
“走了。”
“那些客户资料,你真的都发了?”
“邮箱里有。”
赵晓琳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又发过来一条:“能不能麻烦你,再跟我们这边交接一下?有些客户的情况,你比较了解。”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
那些客户档案,她手上肯定有一份。
但光有档案没用,客户跟销售之间的信任,不是一张纸能替代的。
她需要的是我去给那些客户打一声招呼,告诉他们“以后对接人换了,你们配合一下”。
但我凭什么?
“赵经理,我能做的已经做完了。”我回她,“客户那边,你让王磊慢慢接。能力不够就学,经验不足就练。我当初也是这样过来的。”
赵晓琳没有回复。
我放下手机,喝了一口水。老太太还在看电视,是一个重播的抗战剧,她看得很认真。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妈,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她的目光没有离开电视。
“我……换工作了。”
老太太终于转过头,看着我:“换哪里了?”
“一家新公司。”我说,“比现在好。”
“工资呢?”
“高一些。”
她哦了一声,转回去看电视。
我本来以为她会多问几句,但她没有。
也许她觉得,我长大了,自己的事情自己能搞定。
也许她只是没力气操这个心了。
保姆收拾完厨房,走了。家里又只剩下我和老太太两个人。
我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刷了一会儿。
前同事群里有几个人在说话,发的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内容,没人提我离职的事。
我翻了一遍,没有找到有人艾特我,也没有人私聊我。
想想也正常。职场就是这样,合得来的是同事,合不来的也是同事。谁走了都没人真正在意。
我正想放下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陌生号码。
“胡经理,我是华盛药业的小刘,杨总的秘书。杨总让我跟你说一声:听说你离职了,他很遗憾。他说,之前跟你谈的那个合作项目,如果后面有什么需要,你可以直接联系他。”
我愣住了。
隔了几秒,我回了一条:“帮我谢谢杨总。我这边挺好的。”
小刘回:“杨总还说,你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可以来找他。”
我盯着这条消息,心里翻来覆去的。
杨老板的意思我明白——他之前在华盛就跟我提过,让我去他那里做市场总监。
我那时候没有答应,因为不想让自己的人生太快做决定。
但现在,我已经离职了,这件事就有了新的可能。
但我还没想好。去竞争对手那里,是我深思熟虑过的。去华盛,完全是另一个方向。市场总监听起来好,但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胜任。
我没马上回复。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些事:新工作、老太太、杨老板的邀请、贾江涛那张脸……
手机又亮了。是李姐的微信:“下周一入职,没问题吧?”
我回:“没问题。”
“好,周一早上九点,准时到。”
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睡着。
但脑子停不下来。我想起今天早上的事,贾江涛站在我面前,那副志在必得的表情。他以为自己赢了。他觉得他终于把我赶走了,公司干净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赶走的不是钉子,是墙。
09
周一早上,我准时去了新公司报到。
何总亲自带着我转了一圈,介绍了团队的人。一共十二个人,负责整个华中地区的销售。比我想象中少一些,但看上去都很能干。
“你的办公室在这边。”何总推开一扇门,“以后这就是你的地盘。”
房间不大,但采光好。窗户外面是一棵银杏树,叶子已经黄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心里有一种不真实感。
一周前,我还是那家公司的人了。
一周后,我就坐在了这里。
变化来得太快,快到来不及想太多。
何总给我安排的第一件事,是熟悉所有正在进行的项目。
我花了两天,把资料翻了一遍,心里大概有了底。
总体来说,这家公司的产品不错,市场口碑也可以,但销售团队的执行力一般,客户关系维护也比较松散。
这些都是我可以发挥的地方。
周三下午,何总把我叫进办公室,关上门。
“小胡,有件事想听听你的意见。”她的表情很认真,“我们有一个大客户,是华盛药业。”
“华盛?”我没想到会听到这个名字。
“对。”何总点头,“华盛药业是我们最大的潜在客户之一,但合作一直没谈成。之前派出好几拨团队去谈,都没拿下来。他们那边说要重新考虑合作方向。”
“什么时间的事?”
“就这几天。”何总说,“我听说,他们那边换了对接人,原来跟你们公司合作的那个负责人,好像离职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何总说的离职的那个人,应该是我。
她继续说:“你之前不是跟华盛合作过吗?你能不能想办法,帮我们去谈一下这个客户?”
我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几秒。
“何总,我现在刚入职,直接去找华盛的话,会不会有点……”我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她应该明白。
何总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你说的也对。你现在去了,他们会觉得你是利用前公司的资源来挖墙角,对你不好。那就这样——你先不露面,我让团队先接触一下。等时机成熟了,你再上。”
我松了口气。
但这件事让我心里有点乱。华盛那边换对接人的消息,来得这么巧。我有一种预感——贾江涛可能正在遭遇麻烦。
事实证明,我的预感是对的。
周五下午,我接到了赵晓琳的电话。
她的声音很疲惫:“梦琪,有空吗?想跟你说几句话。”
“说吧。”
“华盛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赵晓琳叹了口气:“你们签约的那个项目,杨老板那边提出要重新评估合作可行性。他们说我们这边的服务跟不上,技术参数也变了,总之就是……不想继续了。”
我心里清楚,这不是华盛的问题,是赵晓琳和王磊的问题。
“你们没让王磊去谈吗?”
“去了。但他说不上话。杨老板那边根本不给他机会。而且……我们这边也有人辞职了。”
“谁?”
“技术部的小陈。还有市场部的小张。都是贾总来之后走的。”
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不是因为贾江涛惨,而是因为这些人的离开,本来是可以避免的。
“晓琳,华盛的事,我没办法。”
“我知道。”赵晓琳说,“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她挂了电话。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银杏树,风一吹,黄叶沙沙地落下来。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杨老板本人的微信语音。
“小胡,我听说你去新公司了对吧?”他的声音还是那种慢悠悠的语气,“既然你都走了,那我这边也没什么顾忌了。我跟你直说吧——华盛和你们公司那个续签项目,我不想往下推了。”
“杨总,那个项目对公司很重要。”
“重要不重要,是你们公司的事。”杨老板淡淡地说,“我只在乎跟我办事的人是谁。那个人走了,我就不认了。而且,你们那个新副总,打电话来跟我谈了一次,态度很不好。他说什么‘这是公司的决定,不是个人私交’。我当时就想骂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那边新公司怎么样?”杨老板换了个话题,“要是待得不舒服,就来我这里。”
“暂时还行。”我说,“杨总,谢谢您。”
“不客气。”他笑了笑,“有需要就找我。”
挂了语音,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像是时间在一点点溜走。
我突然想起了贾江涛。他大概还不知道,他赶走我的那一刻,就已经把自己推到了一个悬崖边上。
10
事情的发展,比我想象中快得多。
离职后的第二周,贾江涛的麻烦开始一个个浮出水面。
先是华盛的项目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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