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我把热了好几遍的晚饭端到茶几上。
楼上又传来“咚咚咚”的跺脚声。我数了数,连着跺了十几下。
手机亮了。陈阿姨发来消息:“小何,实在对不住,楼上的又来找了。要不……你把狗送走几天,等风头过了再接回来?”
我盯着趴在沙发上的大黄。它睡得很沉,嘴巴闭得紧紧的,一声没叫。
我解锁手机,点开那个存了两个月的录音文件夹——89条,条条安静。
可有什么用呢?
01
门铃响的时候,大黄醒了。它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趴下去,尾巴轻轻摇了摇。
我打开门。陈阿姨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肖娜。
她穿着睡衣,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那种我已经看了三个月的神情——愤怒,委屈,还有一点得意。
“何小姐,今晚实在没办法了。楼上的孩子明天要考试,狗叫了一个小时,孩子没法复习。”陈阿姨的声音很小,像是怕吵到谁。
我没说话。
肖娜往前迈了一步:“你倒是说句话啊。你家狗叫了多久你不知道?我老公明天要开会,我女儿明天要考试,你是存心不让人过日子是不是?”
她的声音又尖又亮。
大黄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我腿边,蹭了蹭。
肖娜往后退了半步,指着大黄:“你看看你看看,它现在就在示威!要是咬人了你负责得起吗?”
我深吸一口气。
肖娜的投诉内容我背都背得下来——狗叫声太大,狗毛飘上楼,狗的气味飘上楼,狗在楼道里吓到孩子,狗可能在电梯里咬人。
三个月,投诉内容越来越离谱,频率越来越高。
但我确实没法证明大黄没叫。
今晚大黄一直睡着。可肖娜说她录了音。我要是反驳,她就会说我护短、不讲理。
“肖姐,”我说,“我今天真的没听到大黄叫。”
“你没听到?”肖娜提高了音量,“你没听到不代表它没叫!我录了四十分钟,全是狗叫声!”
她掏出手机,点开一个录音文件。
果然,里面是狗叫声。一声接一声,很急促,像是在报警。
但我听出来了——那不是大黄的声音。
大黄的叫声低沉,胸腔里有共鸣。录音里的声音高亢、尖锐,更像我以前在乡下外婆家听到的土狗。
“你听,你听!”肖娜把手机举到我面前。
我没出声。
陈阿姨在旁边站着,左右为难。
“肖姐,这样,我明天去买个嘴套,出门给它戴上。”
肖娜冷笑:“嘴套有用吗?它还是会叫啊。你把嘴套戴上一整晚?那不憋死了?”
“那您说怎么办?”
“送走啊,”肖娜摊开手,“送农村去,你们老家不是有亲戚吗?城里养什么大狗,狗又受罪人也受罪。”
我的手指攥紧了。
大黄趴在我脚边,头枕在我的鞋面上。
它舔了舔我的脚踝,舌头的温度很烫。
“明天再说吧,”陈阿姨打圆场,“这么晚了,让孩子先复习。小何你态度好点,跟楼上好好说。”
肖娜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陈阿姨叹了口气,小声说:“小何,你这狗,是不是真的叫了啊?我都跟她说了,要不装个监控……”
“装了,”我说,“监控里它没叫。”
陈阿姨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最后只说:“那明天我去看看。”
她走了。
门关上,楼道安静下来。
我靠着门坐在地上。大黄把头拱到我怀里,喉头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
我摸了摸它的耳朵。
“你到底叫了没?”
它当然不会回答。
我的手机里存着89条录音,都是深夜的。那是我偷偷录的。每次肖娜一投诉,我就打开手机录音。
可从来没有录到过大黄的叫声。
我点开最近一条,把音量调到最大。
录音开始,前几秒是电视声音,我把电视关了。然后是一片安静。空调的嗡嗡声,楼下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安静,安静。
然后我听到了。
墙角,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咯吱”。
像是窗户或是柜子的声音。
我有点发毛,关了录音。
第二天我就忘了这事。
02
第二天傍晚,我刚下班到家,门铃又响了。
陈阿姨的脸色不好看,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小何,”她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你看看这个。”
本子上抄着几行字。联名信。
开头写着“关于7栋402室居民何嘉欣饲养大型犬扰民的问题反映”,下面密密麻麻签名地址门牌号,有三四十个。
“联名投诉,”陈阿姨的声音很小,“老张夫妻、老李家、赵老太太那几家都签了。我也没办法……这是联名信,业委会那边已经转给物业公司了……”
我翻着签名名单,一行接一行地看过。
32个签名。
“我没法管了,”陈阿姨叹气,“你……你自己想想办法。”
她看了大黄一眼:“这狗是好狗,我知道大黄不咬人,可现在全世界都觉得它闹。”
“我昨天录了音,”我说,“我拿给你们听。”
我从手机里翻出昨天的录音,点开播放。
陈阿姨听着,眉头皱了起来。
“这……确实没听到狗叫啊。”
“对!它根本就没叫!”
陈阿姨沉默了一下,突然压低声音:“小何,我告诉你个事。肖娜她不是第一次投诉邻居了。”
“什么意思?”
“她之前住别的单元,跟楼下也闹过,嫌人家电视太吵,嫌人家走路太重,最后人家搬走了。”
陈阿姨叹气:“那个老邻居也是倒了血霉,被投诉了半年,卖了房子搬走了。”
我心里一沉。
“她那样,我怎么办?我也搬走?”
“那倒不用,”陈阿姨说,“但联名信这个事,我得报到物业公司。小何你要做好准备——如果物业公司认定你扰民,你要是不改正,他们可以跟业委会商量,停你水电费……”
“凭什么?!”
“就凭扰民。法律上有一套程序。”
陈阿姨又叹气:“我不该跟你说这些,可是你这孩子也不容易。我就一个建议——先把狗送走一段时间。”
大黄坐在我身边,尾巴轻轻扫着地板。
它看着我,眼神亮晶晶的。
“让我想想。”
陈阿姨走后,我坐在床边,把大黄叫过来。
大黄摇头摆尾地蹦过来,把头拱进我怀里,被我一把抱住。
“我该拿你怎么办?你这个冤家。”
大黄舔了舔我的下巴,笑眯眯的样子,尾巴在地上拍来拍去。
我真的想不通——它明明是个这么好的狗,怎么就成了整个小区的眼中钉?
联名信三个字一直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
32个人觉得大黄在扰民。
可它明明没叫。
我打开手机,翻出那些录音。一遍一遍地听。可真的没叫。
我听到的,除了安静,还是安静。
只有偶尔的空调滴水声,楼下汽车声,风声。
对了。
还有那个奇怪的“咯吱”声。
这是什么?
我放大音量,把耳朵贴近手机。
声音很清楚。像是木头被挤压的声音。门轴转动的声音?还是什么?
我想起以前看新闻,有人钻墙打洞偷东西。不会吧?
我关掉录音,想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想多了。
03
三天后的夜里,我被手机惊醒了。
是赵志强打来的。
“姐,你还好吧?我刚看到你在群里发的东西,怎么回事?”
我愣住了。我根本就没发什么。
“什么群?”
“你们小区的业主群。你的号发了好长一段话,说你受不了了,说她欺人太甚,你要让她好看。”
我心跳加速了。
我打开微信,点进业主群。往前翻,果然有一长段话。
发消息的号是我的头像,内容大概是说肖娜怎么欺负人,联名信怎么不公平,我忍了三个月,现在受够了,要报复。
文字歇斯底里,看着就吓人。
我也没打过这些字。可消息确实是从我手机里发出去的。
我翻消息记录,那几条消息发出之后,有人回复,有人安慰,也有人私信问我怎么了。
但我压根就没有发。
“赵志强,我手机被人用了。”
“什么?你手机被人用了?你家里有人?”
“没有。”
电话那边沉默片刻:“姐,你听我说。你把手机格式化,该换的号赶紧换。可能是肖娜用什么办法进了你的号。”
“不可能,她连我的手机密码都不知道……”
“那也有办法。”
我后背发凉。
我低头看大黄。大黄趴在我脚边,睡得正香,尾巴在地上轻轻拍打着。
可它刚才醒了吗?有没有人进来过?
我仔细看了看门。门锁正常,窗户也都关着。家里也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除了手机里那条消息。
“姐,听我一句,你赶紧搬家。别跟这种人来往了。”
“我不走,走了就认输了。”
“那你斗得过人家吗?人家有权有势,老公在单位里。”
“那也不走。”
挂了电话,我翻着那条消息的内容,一字一句看完。
最后一行字写着:“我不会放过你。”
是谁?是肖娜吗?
我一整晚没睡着,心里堵得发慌。
04
三天后,我接到物业公司的书面通知。
通知上写着几段话,核心意思就一个:扰民行为已确认,限七天内整改。
整改措施包括:给狗戴嘴套,戴项圈,不在单元楼道里遛狗,用狗绳牵引。
并且书面通知业主委员会已启动评估程序。
如果认定扰民情节严重,可以强制狗主人带狗离开本小区。
“强制离开”四个字是黑体加粗的。
我把通知叠好,放进抽屉里。然后拿起手机,拨了赵志强的号码。
“表弟,你家果园还缺看门的狗吗?”
“姐,你想通了?”
“嗯。”
“果园正好缺个帮手。大黄来了能帮忙赶野猪,挺好的。”
我咬着下唇:“我后天送过来。”
“行。”
挂了电话,我蹲下身,摸着大黄的脑袋。
“大黄,对不起,姐没本事。”
大黄不明所以,用头拱拱我的手,尾巴摇得像小风扇。
我给它套上狗绳,带它下楼遛弯。傍晚的小区很安静,天边挂着橘红色的晚霞。我牵大黄沿着小区最偏僻的那条小路走,让它多闻闻这里的味道。
大黄走走停停,到处闻,到处蹭。偶尔有遛狗的人从对面走来,人家都绕着走。
走到拐角,我看见肖娜站在单元门口,正接着电话。
她看见我和大黄,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好像是得意,又好像是愧疚。
她对着手机说了句“晚点说”,挂了电话,转身进了楼道。
大黄看着她的背影,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
我把大黄拉走了。
到了约定送狗那天,天刚蒙蒙亮。我起得很早,给大黄洗了个澡,把它最喜欢的玩具塞进袋子里。
赵志强的车停在楼下。
他按喇叭的时候,我最后的防线彻底崩溃了。
大黄看着门口的旅行袋,又看看我。然后它叼起自己的玩具,放进袋子里。
我鼻子酸得不行。
一路上大黄很安静,把头靠在我腿上。
赵志强问:“姐,真想通了?”
“那行,来了就不送回去了。”
我没搭话。
果园到了。大黄一下车,就四脚落地到处闻,尾巴使劲摇。
赵志强说:“果园大,它肯定高兴。”
我没往果园里走。
我蹲下来,抱住大黄的头,使劲揉它的耳朵。
“大黄,你要好好的。我过段时间就来看你。”
大黄舔我的脸,使劲摇尾巴。
我转身走了。
大黄在身后叫了一声。
我没回头。
回去的车上,我哭了一场。
05
送走大黄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屋子里太安静了。
没有大黄的呼吸声,没有它的爪子踩地板的哒哒声,没有尾巴拍打地板的声音。
我开着灯,抱着枕头坐在床边。
空调嗡嗡响。楼下偶尔有汽车经过。
安静得让人发慌。
我打开手机,翻到大黄的照片,看了一遍又一遍。
凌晨三点,我终于有点困意了。刚闭上眼睛,就听见楼下传来“啪嗒”一声。
玻璃碎了。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心脏怦怦跳。
声音是从楼下传上来的,应该是下面那层,肖娜家。
我没开灯,扒着窗帘缝往楼下看。
路灯昏黄,单元门口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两个黑影正从车后面绕出来,手里拎着什么东西。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了。
他们朝单元门口走去,动作很快,一点不像正常的住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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