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卫荣先生在当代中国学术界,以其深厚的多语种语文学(philology)功底和对西域、西藏及蒙元史的开拓性研究,确立了一种极具标识性的学术范式。他的研究不仅是对散佚文献的打捞,更是一场带有强烈“纠偏”意图的历史拯救行动。从《从演揲儿法中拯救历史》到对“世界中国学”的宏大倡议,沈先生试图通过精密、冷峻的文本对勘,剥离数个世纪以来层累在边疆民族史、秘密佛教史上的误解、偏见与文学性想象,从而还原多民族统一中国形成的内在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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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演揲儿法中拯救历史:元代宫廷藏传密教史研究》,沈卫荣、安海燕著,中华书局,2022年7月出版,350页,68.00元

在由衷敬佩沈先生不仅在微观层面“入木三分”地解读文献,又在宏观层面“经天纬地”地重构学科版图之余,作为后学,或许我们可以从学术方法论的深层逻辑出发,就语文学在揭示真相过程中的局限性、历史拯救中的驯化风险,以及宏大叙事与文本异质性之间的张力,提出我的一些想法,与沈先生就关心的一些问题进行商榷与探讨。

沈先生所有著作的基石,在于他强调的“语文学”理想。他认为,语文学并非简单的语言学研究,而是将文本置于其本来的语言、历史、文化和宗教语境中的深刻研究和理解。这种方法在处理如《大乘要道密集》这样复杂的文本集成时展现了非凡的威力。

沈先生通过对勘汉文、藏文、西夏文、回鹘文乃至梵文,揭示了元明时代的汉译密教文献绝非孤立的创作,而是多民族文化相互“吸收”与“转化”的结果。例如,他指出《大乘要道密集》中大量包含了西夏时代的翻译层级,甚至追溯到回鹘媒介在蒙古人接受密教过程中的关键作用。

这种研究视角极具穿透力。如果我们将文本视为一种跨越时空的对话,沈先生的工作实际上是在识别这些“对话”的交汇点。他不再将“汉译”视为一种静态的结果,而将其视为一个动态的生产过程。这种对文本生成逻辑的洞察,有效地打破了传统汉学中“汉族中心主义”的封闭性,让历史呈现出一种众声喧哗、多元互动的曼荼罗景观。

然而,在追求这种语文学“透明性”的过程中,是否存在着某种隐忧?沈先生曾提出,研究历史文本若不从宗教角度切入,则只有“筋骨”而没有“血肉”。这是一个极具洞见的论点。但在具体的实证操作中,当我们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字对字”的对勘、词源的钩考以及版本的排比时,语文学这面“精密之镜”在照亮文本逻辑的同时,是否也可能遮蔽了文本最原始的“触感”?

历史文献,特别是涉及密教修法的宗教文献,其生命力往往在于那些超越文字逻辑的、带动的,甚至令人不安的感官描述。语文学在将其“正本清源”为一套严密的宗教技术体系时,是否在不自觉中将其从一种“活着的经验”转化为了一套“固定的知识”?我们是否有必要在语文学的精准之余,保留一扇通向文本那种“野性他者性”的窗户,让历史不至于在被完全“理解”后变得过于整饬和清洁?

沈先生最引人深思的工作之一,是他在《从演揲儿法中拯救历史》中,对元代宫廷密教修法的“名誉恢复”。他严正指出,汉族士人基于自身文化的“背景书”,将“演揲儿法”和“秘密大喜乐禅定”误读、妖魔化为“淫戏”或“房中术”。

沈先生通过精湛的语文学手段,证明“演揲儿”(yantïr)实为梵文“yantra”的畏兀儿语音译,其本意是调理呼吸与气脉的“幻轮”修法,而非色情的淫戏。通过这种还原,沈先生成功地将一段被色情化的“秘史”转化为了一段严肃的“宗教传播史”。这无疑是学术正义的体现,旨在打破长期以来笼罩在西藏和密教头上的层层“想象”。

在此,我们或许可以从商榷的角度提出一个略显尖锐的问题:沈先生在解构明代文人的“色情化”阐释时,是否也不可避免地构建了一套新的、具有“学术规范”特征的阐释?

明代文人的误读,固然是一种偏见,但那种误读中包含的惊讶、困惑乃至道德上的颤栗,从文化心理学的角度看,是否也是文本在特定历史情境下所产生的一种真实的“文化效应”?当沈先生将其定义为“这是瑜伽,不是房中术”时,他实际上是用一套逻辑自洽的、清净的宗教语言,替代了原本那种模糊,甚至带有某种威胁感的感官意象。

在这种“拯救”过程中,历史文本中那些原本散发的、无法被现代学术理性完全消化的能量,是否被我们以“真理”的名义给削弱了?如果阐释是一种通过将对象转化为“可理解的内容”来使其变得“可管理”的手段,那么沈先生对密教文本的重构,虽然在实证上无懈可击,但在某种意义上是否也完成了对历史的一次高度“驯化”?我们是否应该在揭示“真相”的同时,也承认那些“误读”本身也是历史生命力的一部分,而非仅仅是需要被切除的肿瘤?

沈先生大力提倡复兴西夏学、蒙古学、古回鹘研究及满学等“冷门绝学”,并将其视为重构中国古典学的核心动力。

沈先生敏锐地观察到,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以来北美的“区域研究”范式将藏学、蒙古学等从“中国研究”中剥离,实际上是在学术上“肢解”了中国的整体形象。他通过追溯十九世纪欧洲早期汉学(实际上是包括多民族语文学的“中国学”)的传统,试图召回那种包括汉、满、蒙、藏、回等多维度的学术视野。

这种构想极具战略眼光。他指出,“冷门绝学”之所以冷,并非其价值不高,而是因为历史上文献的劫掠和后世研究能力的不足。复兴这些学科,不仅是为了增加知识的储备,更是为了通过语文学的“考古”,找回那些被埋葬在历史灰烬里的“民族交融”的真实记忆。

然而,当我们将这些“冷门绝学”重新纳入“中国古典学”这一庞大体系时,是否面临着某种整合性的风险?沈先生的逻辑是:通过这些边缘民族的文献,可以论证诸民族在历史上如何相互渗透、交融……

在这样的学术蓝图中,那些散落在中央欧亚大地上的、孤立且往往带有高度对抗色彩的文本,是否被我们用一根红线,过于顺滑地串联在了一起?正如他在分析“吐蕃僧诤”时指出它是后世“创造出来的传统”,我们今天在建构“世界中国学”时,是否也存在着某种“创造传统”的冲动?

在探讨民族交融的历史必然性时,那些无法被和谐叙事消化的,关于断裂、冲突和不可调和差异的文本记载,是否会在不自觉中被视作次要的“噪音”而被过滤?语文学工具的严密性,有时是否会成为一种“逻辑的傲慢”,让我们在面对历史的复杂性时,过早地得出了一个整齐划一的结论?

沈卫荣先生提出的“世界中国学”构想,不仅是一项学术提议,更是一次文化行动。他认为,一个真正的中国学家必须通晓“虏学”,因为只有通过非汉语文献,才能修正汉文史料中那些带有偏见的“四裔”叙述。例如,清朝并非一个简单的“汉化”帝国,而是一个多民族、多元文化共生共融的文明体。这种观点有力地回应了西方“新清史”中某些带有解构倾向的论调,显示了沈先生作为一名具有高度责任感的中国学者的担当。

在这里,我们似乎触及了沈先生学术体系中最为核心,也最具商榷空间的议题:当学术实证,最终指向一个预设的宏大政治/文化目标(如身份认同的构建)时,它是否还能保持其作为语文学那种“冷彻、透明”的初心?

在沈先生的论述中,语文学被赋予了极高的道德使命——它要从“文学幻想”中救出“历史”。但在这种拯救背后,是否隐藏着另一种阐释的循环?即我们为了拆解旧的、错误的想象,不得不构建一套新的、更符合当下的阐释。

沈先生在批判西方对西藏的“香格里拉化”想象时,指出这是一种东方主义的投射。那么,当我们将西藏的历史文献完全纳入交融史叙事中时,如何确保我们不是在用另一种形式的、学术化的“内部叙事”来规范那些原本异质的、野性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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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卫荣藏学、国学与语文学论集《寻找香格里拉》《我们还是香格里拉的囚徒吗》

语文学能否不作为映射任何身份认知的工具,而仅仅作为一种无限描述文本表面、无限逼近那些无法被定义的“空白”的绝望尝试?如果我们的学术追求仅仅是给予历史一个“正确的内容”,那么我们是否在无意中重蹈了桑塔格所警示的覆辙——通过阐释,使世界(历史)变得贫瘠、枯竭并屈从于知性的复仇?

无可否认,沈卫荣先生的学术研究之路,像是一座精密、宏伟且充满斗志的语文学曼荼罗。他以多语种文本为丝线,试图织就一幅超越偏见、回归事实的多民族中国交融图卷。他在“冷门绝学”领域的深耕,确实如他所愿,正一步步将东方语文学的正统“搬回到它的故乡中国”。

我们在通往这一宏大目标的道路上,是否需要保持对“过度阐释”的警觉。我们需要的语文学,或许不应仅仅能告诉我们文本“意味着什么”,还应该能呈现文本“是如何生成的,以及它是如何让我们感到困惑的”。它不应仅仅是构建共同体意识的砖石,更应是能够容纳断裂、矛盾与不可解之他者性的感官探索。

他的研究工作已经为我们扫清了历史的层层烟尘。在这一片被清理出的、开阔的知性场域上,我们所面临的挑战,是如何在那面语文学的“精密之镜”中,不仅看到我们想要建构的自我形象,更能看到那些无法被任何叙事完全收编的、历史文本那野性且神秘的光辉。

学术上的这种平心静气的商榷,并非要否定沈先生的传达给当代中国学术界的功绩,而是希望在其实证主义的巅峰之后,探讨如何让语文学焕发出一种更具温度、更具审美包容力,且真正震动人类知性的生命力。唯有如此,“冷门绝学”才不至于在被救赎回“王道”的同时,又由于其过于整饬的逻辑而再次成为另一种形式的、关于他者性的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