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灯白得晃眼。麻醉劲儿上来前,我抓着床沿的护栏,清醒得很。

推进病房时,妻子宋婕穿着白大褂,眼圈红红的。我张嘴就问:“妈呢?”

她没吭声,低头给我盖被子。窗外传来汽车发动声,我撑着身子往外看——岳母抱着小姨子家那对双胞胎,钻进出租车,笑成一朵花。

隔壁床老太太递来一碗鸡汤:“小伙子,你家老太太可真有意思,姑爷开刀呢,她去给闺女当老妈子了。”

我胸口像压了块石头。三年前娶宋婕时,岳母说我“穷小子别高攀”,我没当回事。现在才明白,人家从头到尾就没瞧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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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郑凯安,今年三十,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

三年前娶了护士宋婕。她人好,性格软,就是太听她妈的话。

结婚时,岳母张香莲提出一个条件:婚后必须住她家。

“我家房子大,你们年轻人省点房租。”话是好话,表情却不是那么回事。

她当时坐在沙发上,翘着腿,眼神从上到下打量我,“小郑啊,我们家不图你彩礼,但你得有点担当。”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她嫌我穷,嫌我没本事,嫌我是个外地来的打工仔。

可宋婕在旁边拉着我的手,眼睛亮晶晶的。我点头了。

这一点头,就是三年的窝囊日子。

住院那天是周二。宋婕在医院上班,把情况跟岳母说了。

“阑尾炎,明天手术,需要住院一周,妈您帮着照看一下。”

岳母正给小姨子家那对双胞胎织毛衣,头也不抬:“我哪有空?婷婷家两个孩子,一个人怎么带得过来?”

宋婕急了:“妈,凯安手术呢,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岳母把毛衣针往桌上一拍:“你忙不过来就别上班!请假!他一个大男人,矫情什么?”

我躺在隔壁屋,听得一清二楚。伤口那会儿还没发作,心先疼上了。

宋婕红着眼进来,挤出一个笑:“我妈说……明天她得去给婷婷送孩子上学。

我没说话,翻了个身对着墙。

第二天手术。早上七点,岳母果然不在。

我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时,护士问家属在不在,宋婕举着手说“我在”。我看着她眼圈又红了,拍了拍她的手背。

手术挺顺利。阑尾炎,微创,三个小孔,当天就能下床。

我被推回病房时,迷迷糊糊的。麻醉劲儿没全过,眼前一片模糊。宋婕在床边忙前忙后,量体温,换点滴,又给我擦汗。

隔壁床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也是阑尾炎手术,比她先两天。她闺女在床边伺候着,削苹果、倒水、还帮着翻身。

老太太问我:“小伙子,你家里人呢?”

我说:“媳妇就是这家医院的护士。”

“哦,那挺好。”老太太点点头,“那你妈呢?没来?”

我心里一紧,说:“我妈在老家,过来一趟不容易。

其实是假话。我妈想来,我没让。家里种着地,来回折腾一趟好几百路费,我舍不得。

可岳母呢?住同一个小区,走路五分钟。

下午三点,宋婕去接了个电话。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

我问她怎么了。

她支支吾吾:“我妈……送完孩子,顺便去婷婷家帮忙了。婷婷说大宝这两天拉肚子,她走不开。”

我闭上眼睛。

隔壁床老太太耳朵尖,听见了,啧啧嘴:“这丈母娘真有福气,女婿开刀呢,跑闺女家去了。”

宋婕脸憋得通红,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不想让她为难,开口说:“没事,我一个人也能行。”

那一晚,宋婕值夜班,病房里就我跟隔壁老太太两个人。

老太太睡得早,打呼噜。我睡不着,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亮了,是老丈人宋志刚发来的消息:“小郑,我妈不管你,你别往心里去。回头我给你炖个鸡汤送过去。”

我没回。

老丈人是好人,就是太窝囊。一辈子被岳母压着,大气不敢喘一口。

凌晨两点,伤口开始疼。微创手术本来不疼,但麻药过了,那种酸胀感从腹腔往外扯,像有人拿钝刀在里面搅。

我按了呼叫铃,值班护士来了一趟,给加了止痛药。

那护士认识我,小声说:“凯安哥,宋姐让我多照看你。你怎么一个人?家里没人?”

我说:“有。”

她愣了一下,没再问。

止痛药起效慢,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一件事:我到底算什么?

是姑爷?是外人?还是住在别人家的一个房客?

第二天早上七点,宋婕下班了。她趴在床边睡着,头枕着手臂,呼吸均匀。

我没叫她。

八点左右,病房门被推开,老丈人提着保温桶走进来。

他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皱纹很深,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夹克。看见宋婕睡着,他压低声音:“小郑,喝碗鸡汤。”

我撑着坐起来,接过保温桶,打开盖子,热气腾腾。

老丈人在床边坐下,搓着手,欲言又止。

我说:“爸,您别说了,我心里明白。”

他叹了口气:“你妈那个人啊……就是嘴硬心软。”

我没接话。

鸡汤确实香,我妈在家也经常炖。可这会儿喝进嘴里,什么味儿都尝不出来。

02

住了四天院,岳母一次没来。

头两天宋婕白天上班晚上陪我,第三天换了个临时工,她也撑不住了,趴在床边睡一整夜。

隔壁床老太太的闺女这几天天天来,带着水果、包子、各种汤。老太太每次喝汤都要“客气”两句:“哎呀,不用这么麻烦。”

你又请假了?

“单位没意见吧?”

那闺女总是笑着说:“妈,您就安心养病,别操这些闲心。”

我听着,心里酸溜溜的。

宋婕夜里醒来看见我醒着,小声说:“凯安,你是不是怪我妈?

我说:“没有。”

她靠过来,贴着我的手臂:“等我妈忙完这阵子,我去说她。”

我没说话。

忙完这阵子。这句话我听了三年。

小姨子宋婷婷比宋婕小两岁,嫁得早。老公平景天家里有套拆迁房,条件不错。结婚第一年就生了对双胞胎,都是男孩。

岳母那叫一个高兴。逢人就说:“我家婷婷有福气,生两个带把的。”

相比之下,我这个女婿,加上宋婕三年没怀上,在岳母眼里就是个废物。

“你们怎么还没动静?”这是岳母最爱问的问题。

我说在调理,她撇撇嘴:“调理什么?我看是身体不行。”

宋婕低着头不说话。我攥紧拳头,忍着。

这次住院,刚好赶在小姨子家双胞胎一岁生日前后。岳母早两个月就开始忙活,订蛋糕、买衣服、张罗酒席。

我住院那天,刚好是小姨子家办满月酒的日子。

没错,双胞胎都一岁了,还办满月酒。小姨子说“补办”,岳母说“应该的”。

宋婕想去医院陪我,岳母不让:“你妹妹办事,你这个当姐的不在,像什么话?”

宋婕小声说:“妈,凯安明天手术。”

“手术就手术,又不是什么大毛病。你留在这儿能帮他开刀?”岳母嗓门大得隔壁都能听见,“你是护士,他躺医院里,你还能照顾不了自己?”

宋婕最后还是去了。回来时已经晚上十点,衣服上还有酒气。

她小心翼翼看着我:“凯安,你别生气。”

我说:“不生气。”

其实我怎么可能不生气?可我能跟谁生气?

跟宋婕?她夹在中间,比我还难受。

跟岳母?她压根没把我当回事。

跟小姨子?人家根本不知道我住院这回事。

说到底,我在这家里就是个空气。

出院那天,宋婕请了半天假来接我。老丈人开了辆旧面包车,把我的东西塞进后备箱。

回到家,一进门就愣住了。

客厅里多了一辆婴儿车,全新的,红黑配色,看着就不便宜。茶几上摆满了婴儿奶粉、尿不湿、玩具。

我看向宋婕:“这是?”

她脸色变了变:“婷婷家放在这儿的。”

“她家住隔壁小区,东西放这儿干嘛?”

宋婕没回答。

岳母从厨房出来,双手湿淋淋的,看见我,第一句话不是“回来了”,而是“哦,出院了?自己找地方坐,地上有玩具别踩着了。”

然后转身回了厨房。

我站在玄关,手上的行李包还拎着。老丈人跟在后头,接过我手里的东西,小声说:“进屋吧进屋吧。”

我换了鞋,走进卧室。门一推开,我整个人钉在原地。

卧室里的衣柜被搬走了一半,多了一个婴儿床,粉蓝色的,上面挂着风铃。

我的书桌被挤到墙角,电脑显示器歪歪扭扭地放着。

宋婕跟进来,连忙解释:“婷婷说他们家地方小,大宝二宝的东西放不下,暂放一段时间。”

“暂放?”我指着婴儿床,“这玩意也能暂放?”

“就……就放几天……”

我从她眼神里看出了心虚。

宋婕,”我压低声音,“你跟我说实话,你妈是不是准备让婷婷家搬过来住?

宋婕张了张嘴,眼泪先掉下来了:“凯安,我……我没答应,是我妈自己……”

我明白了。

晚上吃饭,岳母做了五个菜。有一道红烧排骨、一条清蒸鱼、一个炒青菜、一个番茄蛋汤、还有凉拌黄瓜。

看上去挺丰盛。

但我知道,这不是为我准备的。

果然,岳母夹了块排骨,先放进嘴里尝了尝:“嗯,味道刚好。凯安不是不能吃油腻的嘛,这道排骨是给婷婷他们留的。”

我筷子顿在半空。

宋婕赶紧夹了一块青菜放进我碗里:“凯安,你吃清淡的,我明天给你炖汤。”

岳母瞥了一眼,重重叹了口气:“唉,有些人啊,有福不会享。非要折腾,累得一家人都不得安生。

这话是说给我听的。我没接茬,低头吃饭。

饭吃到一半,小姨子宋婷婷来了。

她抱着大宝,后头跟着许景天抱着二宝,两个人一进门就喊:“妈!我们来了!孩子饿了!”

岳母立刻放下筷子,麻利地接过孩子:“来了来了,外婆抱抱。”

饭桌上瞬间只剩下我跟宋婕、老丈人三个人。

许景天走进来,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没客气,坐下来就吃。边吃边说:“妈,这排骨有点咸。”

“咸了?”岳母一边哄孩子一边探头,“下次少放点盐。”

我在旁边,像个透明人。

吃完饭我就回房了,把门关上,躺在那张被婴儿床挤得只剩一半的双人床上。

天花板上的吊灯有点暗,灯泡坏了一个,一直没人换。

我想起我妈。

从小到大,我妈从来没让我受过这样的委屈。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读书,省吃俭用。

要是她知道我在这儿过日子,该有多难过。

手机响了,是宋婕发来的消息:“凯安,对不起。我去说妈。”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消息:“我真的很爱你。”

我盯着屏幕,鼻子酸了。

是啊,宋婕爱我。可光有爱有什么用?

我回了一条:“早点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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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出院后第三天,我就回公司上班了。

微创手术恢复快,但连着几天没休息好,脑袋昏沉沉的。广告公司这行业,加班是常态,策划案、提案、改方案,忙得脚不沾地。

中午吃饭时,同事小李递过来一支烟:“凯哥,你这脸色不太好啊,手术恢复得怎么样?”

我接过烟点上:“还行。”

“那你怎么不多休几天?公司又没说不让。”

我笑笑没接话。

他能理解什么?他不知道我回去面对的是什么。

下午五点半,宋婕打电话来:“凯安,今晚我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早点回来。”

我愣了一下:“她怎么想起做红烧肉了?”

“她说……说你出院了,补补。”

我心里一暖,也许岳母没那么坏。

下班回家,推开门的瞬间,闻到一股肉香味。宋婕在厨房忙着,听见门响探出头:“回来了?洗手吃饭。”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岳母坐在沙发上,抱着二宝。小姨子也在,拿着手机看剧,大宝在爬行垫上追着球玩。

我打了个招呼:“妈,我回来了。”

岳母“嗯”了一声,没抬头。

我洗了手,准备帮忙摆碗筷。走到厨房门口,看见灶台上放着一个砂锅,盖子掀着,里面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宋婕回头冲我笑:“我妈特意炖的。”

嗯,”我说,“一起端出去吧。

饭菜上桌。红烧肉、糖醋排骨、炒豆芽、还有一个大砂锅。岳母把小姨子两口子叫过来,说“一起吃”。

一桌人开饭。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味道确实不错。然后又夹了一筷子。

岳母突然开口:“凯安,你少吃点肉,你现在恢复期,吃清淡的。”

我筷子顿住。

旁边小姨子接过话:“就是就是,姐夫,你这手术才几天,别吃太油腻了。这些肉等我跟景天吃完,剩下的给你。”

她夹起一块排骨,吭哧吭哧啃得欢。

许景天也没闲着,边吃边说:“妈,你这红烧肉水平真高,比我妈做得好。”

岳母笑得合不拢嘴:“你们喜欢吃就多吃点,明天我还做。”

我放下筷子,拿起汤勺舀了一碗汤。汤是排骨汤,里面放着萝卜,清淡,适合我喝。

宋婕看见,赶紧说:“对对对,凯安你喝汤,汤有营养。”

岳母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以为这顿饭就这样过去了。

可当我喝完第三口汤时,岳母突然开口:“凯安啊,我跟你们商量个事。”

我放下汤碗:“什么事?”

“婷婷家那个老大,下半年要上幼儿园了。他们家离幼儿园有点远,每天接送不方便。我寻思着,不如让他们全家搬过来住。”

我手里的勺子掉在碗里,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搬过来?”我看向宋婕,“你说呢?”

宋婕脸都白了:“妈,这不太好吧……我们家就三个房间……”

“怎么不好?”岳母把筷子一放,“婷婷一家三口,加上你爸跟我,加上你们俩,刚好住得下。你那个房间让出来给婷婷他们住,你跟凯安搬去你爸的书房,反正你爸也不怎么用。”

我深吸一口气:“妈,那是我跟宋婕的婚房。”

什么婚房不婚房的?”岳母声音拔高了,“这是我家!我说让谁住就让谁住!

“妈,”宋婕急了,“凯安刚出院……”

“出院怎么了?出院就是大爷了?我供他吃供他住,让他让个房间都不行?”

我站起来,推开椅子:“行,我让。”

宋婕愣住了:“凯安……”

我没看她,转身往外走。

走出楼道,冷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穿着拖鞋。手机在口袋里,车钥匙在口袋里。

我走到小区花坛边上坐下,点了一根烟。

路灯昏黄,几只飞蛾围着灯泡撞来撞去。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第三根抽到一半时,宋婕追出来了。

她穿着拖鞋,头发披散着,眼睛红红的:“凯安,对不起……”

我没看她,盯着地面:“没事。”

“我跟我妈吵了一架,她说她不让他们搬……”

“嗯。”

“凯安,你别生我的气……”

她蹲下来,拉住我的手。手很凉,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我抬头看她,她眼泪掉下来了:“我真的很没用,总是让我妈欺负你……”

我叹了口气,掐灭烟:“不怪你。”

这是真心话。她也是受害者,从小到大被岳母压着,早就没了反抗的勇气。

我拉着她站起来:“回家吧。”

“你不走了?”

“不走。”

可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已经在盘算另一件事了。

那天晚上,我跟宋婕躺在床上,听到隔壁岳母房间里传来说话声。

“你看他那个德行!我让他让个房间怎么了?他住这儿白吃白住,还不让我女儿过好日子!”

“好了好了,别说了……”老丈人的声音。

“什么别说了!我告诉你,他要是敢吱声,明天就让他滚!”

宋婕翻了个身,我知道她没睡着。

我拍了拍她的背:“睡吧。”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上班前,给宋婕发了一条消息:“把工资卡收好,以后别给你妈了。”

她回了一个字:“好。”

04

那周周末,小姨子一家还是搬过来了。

岳母懒得跟我商量,直接趁我跟宋婕上班时,找人把我们的衣柜搬到书房,把婴儿床推进主卧。

回家时,卧室已经变成了儿童房。墙上贴满了卡通贴纸,地上铺着爬行垫,玩具散得到处都是。

我的电脑桌被挤到阳台上,显示器歪歪扭扭架着椅子。

宋婕站在门口,嘴唇哆嗦着:“我妈说……就先放两天……”

“两天?”我指着床上堆着的婴儿用品,“这是放两天?”

岳母从客厅探出头:“怎么了怎么了?不就放点东西?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小气?”

我看着她,一句话没说。

宋婕急了:“妈!你怎么能这样?”

“我怎样了?我怎么了?”岳母嗓门更大,“我帮你们带孩子,你们还不领情!”

我转身走进阳台,把电脑桌收好,打开手机,开始看租房信息。

宋婕跟过来,站在旁边:“凯安,你……

“我先看看,”我尽量让声音平静,“不急,先看看。”

她从我的语气里听出了什么,眼泪掉下来了:“你真的要走?”

我没回答。

那几天,我上班,回家,吃饭,睡觉。话越来越少。

岳母该干嘛干嘛,小姨子一家进进出出,婴儿哭声、笑声、吵闹声整日不断。

老丈人偶尔偷偷塞给我一点钱,我不收,他急得跺脚:“你拿着!你不拿着我这当老丈人的心里过不去!”

我说:“爸,不用,我够花。”

他看着我,眼里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周五晚上,事情到了临界点。

那天我加班到九点多回家,准备洗澡休息。走到洗手间门口,发现门锁着,里面传来哗哗水声,还有小姨子的笑声。

宋婕坐在沙发上,看我一眼:“婷婷在洗澡,可能还要一会儿。

我“嗯”了一声,靠在墙边等。

等了二十分钟,门开了。小姨子裹着浴巾出来,看见我,翻了个白眼:“急什么急?”

我忍着没吭声,准备进去。

岳母突然从房间出来:“等一下,大宝马上要用洗手间。”

我停下脚步:“妈,我工作了十几个小时,就想洗个澡。”

岳母像没听见,转身抱起大宝:“大宝乖,妈妈帮你洗香香。”

我站在那儿,感觉自己像个傻逼。

宋婕跑过来拉我:“凯安,你去我医院值班室洗,我那儿有淋浴。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洗手间门上要进去的大宝,放下毛巾:“算了。”

那天晚上,我没洗澡就睡了。

半夜做了个梦,梦见我妈,她问我过得好不好。我说好,她说你瘦了。我醒过来,枕头湿了一片。

宋婕在旁边睡着,呼吸均匀,手搭在我腰上。

我轻轻拿开她的手,起身走到阳台,点了一根烟。

夜空很暗,看不到星星。

手机亮了一下,是租房中介发来的消息:“郑先生,周六上午十点看房,小区很安静,两室一厅,家具齐全。”

我回了个“好”。

第二天一早,我出门时跟宋婕说:“今天加班,晚点回来。”

她没多想:“嗯,带点吃的。”

我跟中介看了两套房子,一套在城东,一套在城西。城东那套太旧了,城西那套小了点,但是离公司近,附近有超市菜场。

我当场就敲定了城西那套,签了合同,付了押金和三个月租金。

中介问:“什么时候搬家?”

我说:“下周。”

回到家时,岳母正在客厅陪小姨子一家吃饭。桌上摆着四个菜,红烧牛肉,糖醋鱼,炒虾,还有一个大砂锅。

我进门时,桌上只剩下残羹冷炙。

岳母抬了抬眼皮:“回来了?厨房有剩饭。”

我说:“吃过了。”

宋婕从房间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凯安,你吃饭了吗?”

“吃过了。”

她看着我,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晚上躺在床上,宋婕靠过来:“凯安,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没有。”

“你别跟我妈一般见识……”

我翻了个身:“睡吧。

她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凯安,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可那是我妈,我没办法……”

我没接话,假装睡着了。

她趴在我背上,过了很久,才轻轻叹了口气,翻身睡去。

我睁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没办法。

这三个字,比刀还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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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一个月后,公司通知我,要去省城培训两个月。

这是个好机会,升职加薪的跳板。我跟宋婕商量了一下,她说支持我。

走之前那晚,我跟宋婕嘱咐:“家里的事你看情况处理,别硬撑。”

她说好。

我又补了一句:“实在不行,你把工资卡拿回来。

她点头了。

培训在外地,住在宿舍,每天上课,写作业,考试,忙得脚不沾地。

偶尔晚上闲下来,给宋婕打个电话。她声音听起来有点累,但说“没事”。

第四周,培训到了关键阶段。有天晚上,导师临时加课,我忙到十点多才回宿舍。

打开手机一看,有十多个未接来电,全是宋婕的。

我心里一紧,赶紧回拨。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宋婕声音不对:“凯安……你什么时候回来?”

“怎么了?”

“家里出事了……”

她断断续续说了二十分钟。我越听心越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