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冬天,安杰接过那对龙凤胎时,走廊拐角有个女人咬着毛巾,哭得浑身发抖。

江德华说是产妇的姐姐,安杰信了。

可往后三十年里,护士数钱的手、孩子填不出的家族病史、那份署名不对的委托书……所有不对劲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直到梁桂芳跪在她面前,安杰才终于明白——她掏心窝子养大的孩子,跟丈夫江德福半点关系都没有。

而设这个局的人,就在她身边,一瞒就是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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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78年腊月二十三,天冷得能冻掉耳朵。

安杰坐在县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手心全是汗。江德福站在她旁边,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一言不发。

产房的门开了。江德华抱着一个襁褓走出来,身后跟着另一个护士,手里也抱着一个。

“嫂子,你看!”江德华把怀里的孩子往安杰面前一送,“龙凤胎!一男一女,好福气!”

安杰站起来,腿有点发软。她伸手去接,手指刚碰到襁褓就缩了回来。她怕。

“不敢抱?”江德华笑了,“没事,孩子软乎,抱多了就习惯了。”

安杰深吸一口气,终于把孩子接过来。小小的孩子裹在碎花襁褓里,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着,鼻息轻轻的,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

安杰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她盼了六年。

结婚六年,肚子一直没动静。

婆婆薛玉芳从陕西老家一趟趟寄偏方,什么艾叶煮鸡蛋、苦瓜炖猪蹄、甚至还有掺了香灰的面糊糊。

安杰一样一样吃下去,吃到最后闻到中药味就犯恶心。

婆婆还不罢休,写信来催,隔三差五就催。信上那些话安杰背都背得出来:“德福是江家单传,不能在你手里断了香火。”

“你要实在不行,就让德福再找一个。”

江德福每次看信都不说话,把信纸叠好塞回信封,然后去阳台抽烟。安杰知道他心里也急,可他从来不说。

江德华比江德福小四岁,还没出嫁,住在单位宿舍。

三天两头往安杰这边跑,提水果、带点心,来了就帮安杰做家务。

安杰嘴上不说,心里是感激的。

这个小姑子,比亲妹妹还贴心。

孩子的事,就是江德华带来的消息。

那天晚上江德华兴冲冲地推门进来,鞋都没换就说:“嫂子,我认识医院一个护士长,说有个产妇刚生了龙凤胎,男人跑了,养不活。你要不要?”

安杰当时正在洗碗,手里的碗差点滑进水池。

“真的?”

“我还能骗你?”江德华坐到餐桌边,“那产妇穷得连住院费都交不起,护士长帮忙垫了。孩子要是没人要,就得送孤儿院。”

安杰解下围裙,手都在抖。

江德福从卧室走出来,皱着眉:“德华,这事得慎重。”

“慎重什么?”江德华站起来,“哥,你想想,嫂子等了多少年了?你妈催了多少回了?这是老天爷赏的,再不抓住,以后还有没有机会?”

江德福沉默了。

安杰看着他,等着他说话。可他什么都没说,又回卧室去了。

当晚安杰一夜没睡着。她翻来覆去地想,想孩子长什么样,想她能不能做个好妈妈,想江德福到底同不同意。

第二天一早,她就给县城的母亲郭淑兰写了封信。郭淑兰回信很快,只有四个字:“慎重考虑。”

安杰拿着那封信看了又看,最后还是决定要。

现在孩子就在她怀里。小小的,软软的,温热的。安杰低头看着孩子的脸,嘴角忍不住往上弯。

“嫂子,这是那个产妇的姐姐。”江德华领着一个瘦弱的女人走过来,“她来看看孩子。”

那女人穿着灰扑扑的棉袄,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眼睛又红又肿,像是哭了很久。

她站在几步之外,伸着脖子看安杰怀里的孩子,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大姐,你放心。”江德华上去拉住那女人的胳膊,“孩子我们会好好养的,你回去跟你妹妹说,让她别挂心。”

那女人点了点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安杰心里一酸,走过去想把孩子给她看一眼。那女人却往后退了一步,捂着嘴转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别难过,”安杰说,“你要是想孩子了,可以来看看。

那女人没回头,快步走进了走廊拐角。安杰看见她靠着墙蹲下去,整个人缩成一团。

“她这是替她妹妹难过,”江德华叹了口气,“嫂子你别多想。”

安杰点点头。可她还是忍不住往那个方向多看了两眼。

那女人蹲在那里,咬着嘴唇,浑身发抖。那样子根本不是“替妹妹难过”,分明就是她自己舍不得。

护士从产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她看了安杰一眼,没说话,径直走向楼梯口。

安杰不经意地扫了一眼,看见那护士从信封里掏出一沓钱,手指头沾着唾沫数了起来。

数得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安杰愣了一下。江德华已经走过来,挡住了她的视线。

“嫂子,走吧,手续办好了,可以回家了。”江德华从她怀里接过孩子,脸上挂着笑,“今天小年,正好双喜临门。”

安杰跟着她往外走。走到楼梯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护士已经不在了。

倒是走廊拐角处,那个瘦弱的女人慢慢站了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她的背影,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安杰心里莫名有点不舒服,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不明显,但确实在。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可那种感觉就是挥之不去。

02

孩子抱回家后,安杰的生活彻底变了样。

龙凤胎,男孩取名江浩,女孩取名江雪。

安杰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奶瓶、尿布、小衣服摆了一柜子。

她每天凌晨三点起来给孩子喂奶,白天哄睡、洗尿布、炖米糊,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可她不觉得累。抱着孩子的时候,她觉得整个世界都是完整的。

江德福也挺高兴,下班回来就抱着孩子不撒手。可安杰注意到,他抱孩子的时候表情有点怪,好像总在端详,好像想从孩子脸上看出点什么。

“你看什么呢?”安杰问他。

“没看什么。”江德福把孩子放回小床,“这孩子长得不像我。”

安杰笑了:“刚出生的孩子,能看出什么来?过几个月就好了。”

江德福没再说话,去阳台抽了根烟。

江德华来得更勤了。

几乎每个周末都来,大包小包地提着奶粉、尿不湿、小孩衣服。

来了就抢着抱孩子,江浩抱一会儿,江雪抱一会儿,舍不得撒手。

“姑姑比亲妈还亲。”安杰跟江德福开玩笑。

江德福笑了笑,没接话。

有一次,安杰半夜起来去给孩子喂奶,发现江德华还坐在客厅里。她没开灯,抱着手机坐在沙发上,脸被屏幕的光照得惨白。

“德华?你怎么还没睡?”

江德华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了。“嫂子,我、我睡不着,看看孩子照片。”

安杰走过去,发现她在看一个微信聊天窗口。屏幕一闪,她没看清对方是谁,只看见一个备注名:“卫东哥”。

“卫东哥是谁?”安杰随口问了一句。

“一个老家的亲戚。”江德华把手机翻过去,“没什么,嫂子你去睡吧。”

安杰没多想,去给孩子喂奶了。

可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总觉得江德华最近有点怪,太热情了,热情得有点过头。

而且她看孩子的眼神,不像姑姑看侄子的眼神,倒像是……

安杰说不清楚。她翻了个身,告诉自己别瞎想。江德华对她好,对江家好,她不应该疑神疑鬼。

江浩一岁的时候,发了一次高烧,烧到四十度。安杰抱着他跑了好几家医院,最后在一家儿童医院挂上号。

医生说需要抽血化验。安杰抱着江浩坐在采血室门口,等结果的时候,一个护士拿着化验单走出来。

“是江浩的家长吗?”

“我是。”

护士把单子递给她:“孩子的血型是AB型。

安杰低头看了看,没当回事。她拿着单子去找医生,医生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江浩的病情,开了药。

安杰回家后把单子随手放在抽屉里。

过了几天,她整理抽屉,翻出了自己的体检表。上面写着:血型O型。她想起以前看过江德福的体检表,也是O型。

两个O型,能生出AB型的孩子吗?

她不知道。她没上过多少学,不太懂这些。可心里那个不舒服的感觉又冒出来了,比上次更明显。

她打电话给江德华,问她知道不知道血型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江德华笑了:“嫂子,你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两个O型怎么就不能生AB型了?我认识一个退休的老医生,回头我问问她。”

第二天,江德华真的带了一个老太太上门。老太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提着一个医药箱。

“这是王主任,妇产科退休的。”江德华介绍。

王主任坐下来,拿出几份资料给安杰看:“小江啊,这个血型的事呢,没有绝对的说法。O型血父母生AB型孩子的情况虽然少见,但也不是没有,医学上叫基因突变,概率很小,但存在。”

安杰看着那些资料,上面画着各种基因图谱,密密麻麻的,她看不太懂。

“你就放心吧,”王主任拍拍她的手,“孩子健康就好,管他什么血型?”

安杰想了想,觉得也是。孩子都一岁了,健康活泼,她还有什么好疑心的?

她送王主任出门时,看见江德华站在楼道里,背对着她,正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安杰只听到一句:“……钱我已经给了,该说的都说了,别让她再起疑。”

安杰愣了愣。江德华挂了电话转过身,看到她站在身后,脸色变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

“嫂子,你怎么出来了?外面冷,快进去。”

“你给谁打电话呢?”

“一个同事,”江德华挽着她的胳膊,“单位的事,烦得很。”

安杰没再追问。可她心里那个不舒服的感觉,就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拔不掉,也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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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江浩和江雪六岁了,该上小学了。

学校开学前要填一张“家族病史调查表”,需要填写三代直系亲属的病史。安杰拿着那张表看了半天,最后也不知道该怎么填。

她不知道孩子的亲生父母是谁。

她只知道那对夫妇“困难养不起”孩子,只知道他们是陕西那边的人。连姓什么叫什么都不清楚。怎么填?

安杰把表放在桌上,看着窗外发呆。

“妈,你怎么了?”江雪跑过来,趴在她膝盖上。

“没事。”安杰摸了摸她的头,“妈妈想点事。”

江雪眨着大眼睛看着她。这孩子从小嘴甜,长得也水灵,邻居都说像她。可安杰越看越觉得,江雪的眉眼好像不像她,也不像江德福。她像谁?

安杰不敢往下想。

晚上江德福回来,安杰把表的事说了。江德福看了看表,沉默了一会儿。

要不,空着吧。

“老师说了,必须填。”

“那就随便填填。”

“随便填?”安杰急了,“这是孩子的健康问题,怎么能随便填?”

“那你让我怎么办?”江德福突然提高了声音,“我又不知道孩子的亲爹亲妈是谁!”

安杰愣住了。

江德福从来没提过这件事。抱孩子那天他一句也没问,她以为他不在意。原来他在意,而且在意得不得了。他只是不说。

你怪我?”安杰的声音发颤。

“我没怪你。”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江德福把烟掐灭了,“我就是……就是有时候想,这两个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的。”

安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江德福站起来,去阳台抽烟了。

安杰坐在客厅里,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她觉得委屈。

她把最好的年华给了这个家,把所有的爱都给了这两个孩子,可现在丈夫告诉她,他怀疑孩子不是他的。

那天晚上,江德华来了。

她听了安杰的哭诉,叹了口气说:“嫂子,我哥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脑子转不过弯来,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可他说那些话,太伤人了。”

他就是嘴笨,心里不是那个意思。”江德华拉住安杰的手,“嫂子,有些事糊涂点好,日子才能过下去。你想想,现在孩子都六岁了,你跟他们感情那么好,要是非要查个清楚,闹开了,伤的是谁?

安杰不说话了。

江德华说得对。伤的是孩子。

那这张表怎么办?

“我来想办法。”江德华拿过那张表,“我们那边医院有认识的医生,回头帮你填一份就行。”

安杰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小姑子真的太好了。什么事都帮她顶着,什么事都替她操心。她这辈子,欠江德华太多。

可她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江德华出了她家的门,没有回自己家。她骑着自行车去了城西一个老小区,敲开了一扇门。

开门的人,是梁桂芳。

“表的事,你不用担心,”江德华坐下说,“孩子上学的事我都安排好了。但有一条,你不许去认孩子。”

梁桂芳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你放心,我不去认。只要他们过得好,我就当没生过。”

“这就对了。”江德华站起来,“你要想想,孩子现在有爹有妈,家里条件也好。你要是去认了,孩子怎么想?他们该怎么面对你?”

梁桂芳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江德华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嫂子,别哭了。有些事,只能这样。”

04

江浩和江雪十岁了。

孩子越长越大,越来越有自己的主意。

江雪喜欢画画,江浩喜欢打篮球。

安杰每天接送他们上学放学,晚上辅导作业,周末带他们去公园。

日子过得很平淡。

可安杰心里那个刺,始终没有拔掉。

血型的事一直是个疙瘩。她没跟任何人提过,可她记在心里。有时候半夜醒来,她会悄悄打开手机查“父母血型和孩子血型”的关系。

网上说,两个O型血父母,不可能生出AB型血的孩子。

安杰看着那句话,手心全是汗。

她想找江德华再问一次,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怕。怕问出来的答案不是她想听的。

江德福也变了。

他对孩子还是好的,买东西、陪玩、辅导功课,一样不落。

可安杰注意到,他从来不主动抱孩子。

孩子小的时候他抱过,大了反而不碰了。

有一次江浩摔倒了,膝盖磕破了皮,哭着跑回家。

安杰心疼得不行,江德福站在旁边,看了半天,说了句“没事,男孩子磕磕碰碰正常的”,然后进了卧室。

安杰跟进去,发现他坐在床边,脸冲着窗户,不知道在想什么。

“德福,你是不是不喜欢孩子?”

“没有。”

“那你怎么……”

“我说了没有。”

安杰不说话了。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男人越来越远了。

江德华结婚了。嫁了一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搬到了隔壁城市。走的那天,她抱着江浩和江雪哭了半天。

“姑姑会经常回来看你们的。”

江雪也哭:“姑姑你别走。”

安杰站在旁边,眼睛也红了。江德华虽然走了,但她对这个家的恩情,安杰一辈子都记得。

可江德华走了以后,安杰的日子反而轻松了一些。

没有了那个总在家里出现的小姑子,她不用再事事跟人解释,不用再应付那些“无意间”的关心。

她有了更多的时间和空间,去想那些她一直没想明白的事。

有一天,她整理旧物时,翻出了当年抱养孩子时签的那份“委托书”。纸都发黄了,字迹有些模糊。她拿起来看了看,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委托书的落款处,签名是“江卫红”。

安杰愣了一下。这个名字她在哪儿见过?对,在医院的病房里,江德华说过“产妇的家属,写错了笔误”。

可现在仔细一看,那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根本不像是写错了。而且墨水颜色偏深,和正文的墨水颜色明显不一样。

像是后补上去的。

安杰把委托书翻过来,背面贴着骑缝章。可章上的字她看不清。她拿到窗边,借着光仔细辨认,隐约看到几个字:“陕西省榆林县……”

她的心跳了一下。

榆林。那是江德福的老家。

可委托书怎么会是陕西的章?那个产妇不是本地的吗?

她拿着那张纸,手心出了一层细密的汗。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很多念头涌上来,又很快被她按下去。

她给江德华打了电话。

“德华,你还记得当年那张委托书吗?那个签名‘江卫红’,到底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嫂子,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想起来了。那个名字我看了一次,一直记着。”

“那个啊,”江德华笑了一声,“那人就是产妇的一个亲戚,我也不知道是谁。大概是护士写错了,你别多想。”

“可是签名是他本人签的,怎么会写错?”

“嫂子,”江德华的声音沉下来,“你是不是又多想什么了?这事都过去十年了,你怎么还揪着不放?”

“我没有……”

“嫂子,你要相信我。我还能害你吗?”

安杰挂了电话。她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发黄的树叶一片一片往下掉。

她不知道该相信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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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1994年春天,江雪十六岁,上高一。

安杰被班主任叫去学校。原因是江雪早恋,被老师发现了。

安杰坐在办公室里,对面坐着班主任,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江雪低头站在旁边,眼圈红红的。

安妈妈,江雪这个情况,你们家长要多关注一下。”班主任翻了翻手里的本子,“这孩子长得漂亮,性格也好,很容易招男孩子喜欢。可万一耽误了学习,就得不偿失了。

安杰点头称是,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班主任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江雪,忽然说了句:“说实话,江雪长得一点都不像你们两口子。

安杰一愣。

“她那个眉眼,那个气质,都不像。”班主任笑了笑,“像她姑姑多一点。”

安杰笑了笑,没接话。

可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想班主任那句话。“长得一点都不像你们两口子。”

不像她,也不像江德福。

那她像谁?

安杰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多年前在县医院走廊里,那个瘦弱的女人抱着孩子,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那个女人长什么样?

她使劲回忆,可画面模糊得厉害,只剩下一双红肿的眼睛。

江浩呢,江浩像谁?

她拼命去想,可怎么也想不出江浩到底像谁。江浩的脸在她脑子里就是模糊的,没有具体的轮廓。

好像她从来就没认真看过孩子长什么样。

不,不是没认真看。是不敢看。她一直怕,怕看出什么来。

安杰回到家,把自己锁在卧室里。她翻箱倒柜地找出了所有跟孩子有关的东西,出生证明、体检表、户口本、那张委托书。

她把那些东西铺在床上,一件一件看。

出生证明上,父母一栏写着“江德福”和“安杰”。可那笔迹她认识,是江德华的字。当年办证的时候,江德华说“我来写吧,你们抱孩子”。

户口本上,登记的地址是安杰家的地址。可孩子真的在这儿出生吗?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

她打电话给母亲郭淑兰。

“妈,你当年不是让我慎重考虑吗?你是看出什么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郭淑兰的声音很轻:“小杰,妈当年就觉得这事不对。你那个小姑子,太热心了。而且,你见过哪个产妇的孩子,是让别人来办手续的?”

安杰的心一沉。

“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听吗?”郭淑兰叹了口气,“那个时候你多想要孩子啊,谁拦得住你?

安杰挂了电话。

她坐在床边,呆坐了很久。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她的心,像是被人用刀子划开了一道口子。

她不信。她不愿意信。可那些蛛丝马迹,那些不对劲的瞬间,那些午夜梦回时的恐惧,全都回来了。

她需要答案。她必须找到答案。

06

安杰从旧物里翻出了当年那个护士长的名片。名片已经发黄了,上面的电话号码也模糊不清。她试着拨过去,提示空号。

她联系了几个以前认识的护士,辗转打听,终于打听到那个护士长的下落。人家告诉她:那个护士长早退休了,现在住在城郊一个养老院里。

安杰找了个周末,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找到了那个养老院。

养老院很偏僻,在一座小山的脚下。院子里种着几棵泡桐树,安安静静的。她走进养老院大门时,一个护工正在喂老太太们吃饭。

“请问,秦雅琴护士长是在这儿吗?”

护工抬起头:“秦阿姨?她在二楼,206房间。”

安杰上了楼。楼道里飘着一股消毒水味儿,混着饭菜的馊味儿,有点呛人。她走到206门口,敲了敲门。

“请进。”

推开门,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她正歪着头看电视,听到有人进来,慢慢转过头。

“你是?”

“秦阿姨,我叫安杰。您还记得我吗?二十多年前,在县医院妇产科,您帮我办过……”

秦雅琴愣了一下。她盯着安杰看了好几秒,然后目光往下移,落在安杰的手上。安杰手上什么也没拿。

“你……你是那个捐精的家属?”

“捐精?”

你不是来要钱的?”秦雅琴皱了皱眉,“那个女的,你小姑子,没把钱给够?

安杰的脑子嗡地一声。她扶着门框,慢慢走进来,在秦雅琴对面的凳子上坐下。

“秦阿姨,您说什么捐精?我不明白。”

秦雅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看着安杰的表情,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她张了张嘴,然后又闭上,犹豫了很久。

“你……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您告诉我。”

秦雅琴叹了口气。她把电视关了,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护工在走廊里喊了一声“开饭了”,脚步声渐行渐远。

“那一年,你小姑子来找我。”秦雅琴的声音很轻,“她说她有一个亲戚,条件不好,想把孩子送人。问我能不能帮忙。”

安杰点点头。

“她不是这么说的。她跟我说的是……那个孩子不是她亲戚的,是她和一个男人生的。那个男人姓江,在陕西老家有老婆,不能娶她。她不能留那个孩子。”

安杰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住了。

“什么?”

“她说,她生了一对龙凤胎,想把孩子抱给你养。让我帮忙弄一张假的出生证明,就说产妇是不明身份的人,孩子没人要。”

“不可能,那是她的亲侄子……”

“她说孩子是她和堂哥生的。”秦雅琴的声音压得很低,“她说她堂哥江卫东,在老家有老婆。这事如果让我丈夫家里知道,她就没法做人了。”

安杰的身子开始发抖。她想站起来,可腿软得厉害。她扶着墙,手指掐进墙缝里。

“她给了我一笔钱,让我把这事办妥。”秦雅琴低着头,“我以为她就是不想孩子流落在外,才求我帮忙。我、我那时也不知道真相……”

安杰站起身。

她没说话,推开椅子,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腿一软,她伸手扶住了门框。

秦雅琴在后面喊她,她没回头。

走廊里没人了,护工们都去餐厅了。安杰扶着墙往前走,走了几步,停下来,蹲在地上。

她抱住自己的肩膀,浑身抖得厉害。

她想哭,却哭不出来。她的眼泪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流不出来。

江德华。她最信任的小姑子。那个在她最困难的时候陪在她身边的人。那个告诉她“有些事糊涂点好,日子才能过下去”的人。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个局。

她不是来帮她,她是来给她送孩子的。送她和堂兄生的孩子。

安杰蹲在走廊里,双手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她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了,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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