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的692分

楔子

林巧巧醒来的时候,阳光正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她脚踝上,热烘烘的。

她躺了几秒钟没动,脑子里还浮着刚才那个梦的残影。梦里她站在一个很大的礼堂里,头顶的灯亮得晃眼,面前一块电子屏上红底白字,清清楚楚地写着"692分"三个数字。周围有人鼓掌,有人笑,还有人举着手机拍她,她想张嘴说点什么,嗓子眼儿却像堵了团棉花,一使劲儿——醒了。

这是六月二十五号,星期三,下午两点多。窗外蝉鸣聒噪得厉害,一声追着一声,像是要把整个夏天的热全喊出来。林巧巧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下。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会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旁边一直爬到墙角,她从小就看着这道裂纹长大,知道它每一处分叉的形状。

客厅里传来说话声,是她爸妈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午睡刚醒时的黏糊劲儿。

林巧巧坐起来,拖鞋趿拉着往外走。客厅的吊扇慢悠悠转着,搅动一屋子闷热的空气。她爸林建国靠在沙发上看手机,肚子上搭着条毛巾被。她妈周红梅正把茶几上的西瓜皮往塑料袋里收,看见她出来,说了句"醒了?"

"嗯。"林巧巧走到茶几边上坐下,伸手摸了块西瓜,咬了一口,凉的,瓤已经不脆了,搁了有一会儿了。

"做啥梦了?"周红梅随口问了一句,"刚才听见你哼哼两声。"

林巧巧把西瓜咽下去,抹了把嘴。"梦见我考了六百九十二分。"

话音刚落,林建国就从手机后面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周红梅手里的塑料袋停了一下,然后接着往里装瓜皮,嘴角往上弯了弯:"梦都是反的,别当真。"

林建国也跟着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就是,别当真。"

林巧巧没再说话,又咬了一口西瓜。西瓜汁顺着手指缝往下淌,黏糊糊的,她用舌尖舔了一下。梦里的692分还浮在脑子里,数字清清楚楚的,红底白字,跟真的一样。

她知道自己实际考的分数。昨天下午出的成绩,五百六十三分。查分的时候她在学校机房,周围全是人,有人嚎啕大哭,有人尖叫着往外跑。她站在电脑前面,看见那个数字跳出来的时候,心跳都没怎么变。五百六十三,跟她估的差不多,不高不低,够上个普通一本,好专业够呛。

回家跟爸妈说了,周红梅哦了一声,说"那还行"。林建国点点头,说"稳当就行"。然后晚饭照常吃,炒了个西红柿鸡蛋,拍了个黄瓜,米饭是中午剩的,热了热。没人多说什么,就像她说的不是高考分数,而是今天菜市场的黄瓜又涨了两毛钱。

可那个梦不一样。

那个梦里,林巧巧站在讲台上,下面坐满了人,有老师有同学,好像还有几个穿西装的,她不认识。有人把一张大红纸递到她手里,她低头看,上面写着"692"三个数字,墨迹还没干似的,边角有点洇。她抬起头想找她爸妈,找了半天没找着,后来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林巧巧!林巧巧!

然后她就醒了。

"巧儿,晚上想吃啥?"周红梅已经把瓜皮收完了,正拿抹布擦茶几。

"随便。"林巧巧说。

"随便啥随便,给你包饺子吧,韭菜鸡蛋的,你爱吃的。"

林巧巧嗯了一声。她知道周红梅是想哄她。五百六十三分,在她们家这个县城里,算不得差,可也算不得好。前几天隔壁单元张阿姨家的儿子考了六百三十多,张阿姨在楼下跟人聊天的时候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她妈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说什么,就闷头做饭。

林巧巧把西瓜皮扔进垃圾桶,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林建国。她爸还在看手机,拇指划拉着屏幕,眉头微微皱着,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关上门,重新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裂纹从灯座旁边分了两岔,一岔往窗户那边去,一岔往门口这边来。她小时候觉得那道裂纹像一条河,河这边是她的床,河那边是书桌,她每天要从河上跨过去才能写作业。

她闭上眼睛。

692。

那个数字还在。

蝉还在叫。

林巧巧家在鲁西南一个叫柳河县的地方。县不大,从东到西骑着电动车二十分钟到头,县中心一条主街叫柳河路,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夏天的时候树冠能遮住半边天。他们家住在柳河路东头一个老小区里,叫柳河小区,九八年盖的房子,外墙上贴的白瓷砖已经泛了黄,有些地方还掉了,露着里面的水泥。

三号楼,四单元,二楼东户。八十来平的房子,两室一厅,客厅朝南,两个卧室一个朝南一个朝北。林巧巧住朝北那间,冬天冷夏天热,但窗户对着小区花园——说是花园,其实就是几棵冬青和一片草地,草地早就秃了,露出底下干巴巴的黄泥。

林建国在县农机厂上班,厂子早年间效益不错,后来改制,缩成了一个小车间,主要给周边乡镇修拖拉机和农用车。他在那儿干了二十三年,现在是个车间主任,管着七八个人,工资一个月四千出头,有时候能有点加班费。周红梅在县医院食堂帮忙,早上五点去,下午两点回,一个月两千八,不管社保。

两口子一个月加起来七千来块钱,在柳河县不算穷,但也攒不下什么。林巧巧上学这些年,补课费、资料费、各种费,林林总总花了不少。好在林巧巧自己争气,从小到大成绩一直中上游,没让家里操过太多心,也没花过大钱去上什么一对一的课。周红梅有时候跟人唠嗑说,我们家巧巧懂事,知道自己学。

懂事。林巧巧最不爱听这个词。但她也没跟她妈争过。

高考完之后这半个月,她一直在家里待着。同学群里天天有人约着出去玩,去青岛的,去泰山的,还有去北京看升旗的。她都没去。周红梅问她要不要跟同学出去转转,她说天太热,不想动。其实她兜里就两百多块钱,是她平时省下来的零花,去趟青岛光车票就没了。

六百九十二分那个梦之后的第三天,她收到了录取通知书。

是省城一所普通一本的汉语言文学专业。通知书薄薄一张纸,白底红字,上面印着校名和她的名字,后面跟着"经研究决定,录取你入我校汉语言文学专业学习"。

周红梅把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指着上面那个校徽问林巧巧:"这个是什么意思?"

"学校的标志。"

"噢。"周红梅点点头,又把通知书递回给她,"好好收着,别折了。"

林建国那天下班回来,看了一眼通知书,问了一句"啥专业",林巧巧说了,他嗯了一声,没再问。晚上吃饭的时候多炒了个菜,肉丝炒蒜薹,算是庆祝。

林巧巧把通知书夹进一本旧字典里,放在书桌抽屉最底下。那本字典是她上初中时买的,封皮都掉了,她用牛皮纸糊了一层,上面用圆珠笔写着"现代汉语词典"几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

那天晚上她又梦见那个礼堂了。这次梦里没有分数,只有她一个人站在台上,台下空空荡荡的,一排排椅子全没人。她往台下看,看见第一排椅子上放着一张红纸,她想走过去拿,但脚底下像被胶水粘住了,怎么也迈不动步。然后她就醒了,额头上全是汗。

她开了台灯看了看手机,凌晨三点十七分。窗外静悄悄的,连蝉都不叫了。

她把枕头翻了个面,重新躺下。躺了好一会儿没睡着,就盯着天花板看。黑暗中那道裂纹看不大清,但她知道它在那儿。

距离她开学还有一个多月。

七月中旬,天热得厉害。柳河县连着半个月没下雨,路边的梧桐叶子都耷拉着,白天出门走一趟,鞋底都能烫软了。林巧巧每天闷在家里,上午看书,下午睡觉,晚上看手机,一天天过得稀里糊涂的。

周红梅看不下去了。有天吃早饭的时候,她拿筷子敲了敲碗边:"巧儿,你也别整天窝家里头了,要不去你姥那儿住几天?乡下凉快。"

林巧巧喝了口粥,想了一下。姥姥家在柳河县北边二十里地的刘家庄,是个挺普通的村子,她小时候每年暑假都去,上了高中之后去得少了。上次去还是去年过年的时候,姥姥做了她爱吃的糖醋鲤鱼,鱼炸得酥酥的,浇上糖醋汁,她能就着吃两碗米饭。

"行。"她说。

周红梅当天下午就给姥姥打了电话,电话里她嗓门挺大:"妈,巧巧去您那儿住几天行不?对对对,就她一个人,我们还得上班呢。好嘞好嘞,那后天让她去。"

第二天早上,林巧巧收拾了一个双肩包,装了几件换洗衣服、一本小说、充电器和充电宝。周红梅给她装了一兜子苹果和一箱牛奶,让她提过去。林建国那天歇班,说骑电动车送她去。

从柳河县到刘家庄,骑电动车得四十来分钟。林建国骑得不快,沿着县道一直往北,路两边是大片的玉米地,一人多高的玉米秆子密匝匝地立着,风吹过的时候叶子哗啦啦地响。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柏油路面晒得有点软,车轮碾过去有轻微的黏滞声。

林巧巧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抓着林建国的衣摆,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录路边的风景。录了几段又删了,觉得也没啥好录的。

"到那儿别光躺着,帮你姥干点活。"林建国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被风刮得有点散。

"知道了。"

"你姥一个人住,你去了她高兴。"

林巧巧嗯了一声。她姥爷前年没的,脑梗,早上起来觉得头晕,坐在沙发上歇了一会儿,等姥姥端早饭出来的时候人就不行了。从那以后姥姥就一个人住,三个儿女都在县城,隔三差五回去看看,但谁也接不走她。老太太倔,说在村里住了一辈子,离了这院子睡不着觉。

到刘家庄的时候快十点了。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底下坐着几个老头老太太在乘凉,看见林建国的电动车,有人认出来了,喊了一声:"建国来了?"

"哎,送巧巧来住几天。"林建国放慢了车速,点头跟人打招呼。

林巧巧也冲着那些人笑了笑。有个老太太她认识,姓王,以前跟她姥姥家是邻居,后来搬到了村口。王奶奶冲她摆手:"巧巧长这么高了!上回见你还像个小孩儿呢!"

电动车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边是红砖墙,墙根底下长着青苔,潮乎乎的。姥姥家的院门是铁的,漆成了深绿色,门口摆着两个种了辣椒的花盆。林建国按了两下喇叭,院子里马上传出来姥姥的声音:"来了来了!"

门从里面拉开,姥姥站在门里头,穿着件碎花短袖,头发花白,在脑后扎了个小揪揪。她比去年见的时候又瘦了点,脸上的褶子更深了,但眼睛亮亮的,看见林巧巧就笑起来:"巧巧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头热。"

林巧巧跳下电动车,喊了声"姥"。姥姥伸手摸摸她的脸:"瘦了,高考累的吧。"

"也没瘦,还胖了两斤呢。"

"胖啥胖,脸上都没肉了。进屋,我给你切西瓜,井水里冰过的,凉着呢。"

林建国把电动车推进院子,把林巧巧的包和兜子提进屋,喝了口水,坐了没十分钟就要走。姥姥留他吃饭,他说下午车间还有事,改天再来。林巧巧送他到院门口,林建国跨上电动车,回头看了她一眼:"好好待着,别惹你姥生气。"

"我啥时候惹她生气了。"

林建国笑了笑,拧了下车把,电动车嗡嗡响着往巷子口去了。林巧巧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车拐弯的时候他回头摆了下手,她也摆了摆手。

院子里,姥姥已经把西瓜切好了,红瓤黑籽,切成月牙形的块摆在搪瓷盘子里。林巧巧过去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凉丝丝的,甜得很。

"好吃吧?"姥姥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她吃,脸上带着笑。

"嗯,甜。"

"今年雨水少,瓜都甜。你妈说你爱吃瓜,我特意去集上挑的。"

林巧巧啃完一块,又拿了一块。姥姥起身去屋里端了个簸箕出来,里面是半簸箕花生,她坐在小板凳上开始剥花生,花生壳噼噼啪啪地响。

"你妈电话里说,你考了五百六十多?"

"嗯,五百六十三。"

"那挺好,能上大学了。"姥姥把剥好的花生米放进旁边一个小碗里,"你姥爷要是还在,不知道得多高兴。他小时候家里穷,上不起学,就老说让后辈多念书。你考上大学了,他肯定高兴。"

林巧巧把西瓜皮放到一边,也搬了个小板凳坐到姥姥旁边,帮着她剥花生。花生壳有点硬,她指甲掐进去一掰,花生米就跳出来,有的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

"姥,你梦到过我姥爷吗?"

姥姥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接着剥。"梦到过。前两天还梦着了,梦见他在院子里浇花,我就说你那花都浇死了还浇啥,他回头冲我笑,说浇不死,这花贱着呢。然后我就醒了。"

姥姥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点鼻音。

林巧巧没再问。她把剥好的花生米倒进碗里,花生米滚进去的时候发出轻轻的响声。

院子里很安静,太阳从头顶照下来,把院子中间的砖地晒得发白。墙角的石榴树开了几朵花,红艳艳的,在绿叶间特别显眼。知了在树上叫,有一声没一声的,不像城里叫得那么凶。

"巧巧,"姥姥把手里剥完的花生壳放到一边,"你那个分,还想不想再考一年?"

林巧巧愣了一下。她把手里剥了一半的花生放下,搓了搓手指头上的泥。"不想了。"她说,"五百六十多也行,能上个大学就成。"

姥姥点点头:"行不行的,你自己想清楚就行。你妈那个人,心里有事嘴上不说,你爸也是闷葫芦。你考了多少分他们都认,但你也别委屈自己。"

"我没委屈。"

"那就行。"姥姥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碎屑,站起来,"中午想吃啥?我给你做。"

"随便,姥你做啥都好吃。"

"那给你擀面条吧,鸡蛋番茄的,你小时候可爱吃。"

姥姥进厨房去了,林巧巧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太阳越来越毒,她挪到石榴树底下的阴凉里,看着地上被风吹动的树影子。手机响了一下,是同学群里有人发了张照片,几个同学在海边,笑得龇牙咧嘴的。她点了下赞,没说话。

她其实有那么一瞬间想过复读。出分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了一夜,翻来覆去地想。五百六十三,说低不低,说高不高,够上个一本,但够不上好一本。她班里考得最好的那个女生考了六百四十七,群里都在祝贺。她看着那些消息,也没觉得酸,就是心里空落落的,像有一小块地方没填上。

但复读要花钱,要多一年,万一明年还这样呢。她想了一夜,第二天起来跟周红梅说,妈,我就上这个了。

周红梅当时在厨房熬粥,背对着她,说了句"你想好了就行"。林巧巧看着她妈的背影,肩膀窄窄的,围裙带子在后面系了个蝴蝶结,蝴蝶结有点歪。

后来她妈盛粥的时候多给她盛了半勺。

在姥姥家住到第五天的时候,林巧巧开始觉得日子慢下来了。

村里跟城里不一样,时间像被拉长了似的。早上五点多天就亮了,鸡叫狗叫的,她醒了也不起,躺在床上听外面的动静。姥姥在院子里烧水,水开了倒进暖壶里,然后扫院子,扫帚划过砖地的声音沙沙的。等她起来的时候,姥姥已经把早饭做好了,有时候是粥和咸菜,有时候是烙饼和鸡蛋。

白天没什么事干。林巧巧帮姥姥干点力所能及的活,摘豆角、掰玉米、给菜地浇水。姥姥在院子后面有一小块菜地,种了豆角、黄瓜、西红柿、辣椒,水井就在菜地边上,压水井的铁把手晒得烫手,她得垫块毛巾才压得下去。

中午最热的时候她们在屋里待着,开着风扇,呼呼地吹。姥姥午睡,她就在旁边看那本带来的小说——《平凡的世界》,她上高中的时候读过一遍,这次想再读读。书页已经有点黄了,边角卷起来,她翻页的时候轻手轻脚的,怕吵醒姥姥。

下午凉快点了,姥姥会带她去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坐坐。树底下围着一圈石墩子,几个老太太天天在那儿纳凉聊天。林巧巧就坐在旁边听,听她们说谁家孙子考上大学了,谁家媳妇又跟婆婆吵架了,谁家的鸡跑丢了两天又自己回来了。那些事她都听着,也不插嘴,偶尔笑笑。

有天下午,来的是个陌生的年轻女人,扎着马尾辫,穿着白T恤牛仔裤,看着比林巧巧大几岁。几个老太太看见她就热闹起来:"小娟回来了!啥时候到的?"

那女的叫孙小娟,是村里孙老四家的闺女,在省城上班,这次是休假回来看她爹。她跟几个老太太聊了几句,看见林巧巧坐在旁边,就冲她笑了笑:"你是巧巧吧?刘奶奶的外孙女?"

林巧巧点点头。

"我小时候还抱过你呢,你肯定不记得了。"孙小娟在她旁边的石墩子上坐下来,"我比你大六岁,你两三岁那会儿来你姥家过暑假,我还带你玩过。"

林巧巧想了想,没什么印象,但还是笑了笑。

孙小娟挺能聊的,从省城的房价聊到单位的食堂,从她爹催她相亲聊到上个月去杭州出差。林巧巧就在旁边听着,偶尔应一声。后来孙小娟问她:"你今年高考是吧?考哪儿了?"

林巧巧说了学校的名字。孙小娟想了想:"那个学校还行,在省城郊区吧?我有个同事就是那儿毕业的。"

"嗯,在长清那边。"

"那离市区挺远的,不过空气好。你学啥专业?"

"汉语言文学。"

孙小娟眼睛亮了一下:"这个好,我上学那会儿就爱语文,后来我爸非让我学会计,说好找工作。你现在学这个,以后当老师挺好的。"

林巧巧笑了笑:"还没想那么远。"

"你慢慢想,不着急。"孙小娟拍了拍她的肩膀,"上大学好玩着呢,比高中松快多了。你到时候多参加点社团活动,别光在宿舍待着。"

林巧巧点点头。

那天傍晚回去的路上,姥姥走得不快,拄着根竹竿。林巧巧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在夕阳里拉得长长的,投在土路上。

"小娟那丫头,在省城谈了个对象,"姥姥慢慢走着,语气平平的,"她爸不愿意,嫌人家是外地的。你说现在这年轻人,哪还分啥本地外地的。"

"她对象哪儿的人?"

"说是东北的,在省城上班。小娟她爸说太远了,过年都回不来。可那丫头倔,死活不分。上回她爸打电话跟我诉苦,说着说着还掉眼泪了。"

林巧巧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脚底下的路,土路被晒得干干的,踩上去扑扑地响。路边有只黑狗趴着,看见她们过来,抬头看了看,又趴回去了。

"你以后找对象,找个近的,别让你妈操心。"姥姥说。

林巧巧笑了一下:"姥,我这才刚考上大学呢。"

"考上大学也得寻思这些事儿。你妈当年就是你姥爷给介绍的,你爸家跟咱村隔了十几里地,不算远,你姥爷说行,就定了。这些年你爸虽然挣得不多,但人老实,对你妈也好,这就够了。"

林巧巧嗯了一声。她其实从来没想过这些。谈恋爱、结婚,这些事离她好像还远得很。班里有人在高中就谈过恋爱,但她没有,心思都在学习上,也没人追她——她长得不算漂亮,五官平平的,皮肤有点黑,唯一能说的就是个子还行,一米六五,不算矮。

推开院门的时候,院子里的石榴树被晚霞映得通红。姥姥去厨房做饭,她坐在院子里发呆。墙角的石榴花不知道什么时候谢了几朵,地上落着几瓣红色的花瓣,被风吹到墙根底下堆着。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同学群里又热闹了。有人说今天拿到录取通知书了,有人发了张录取通知书的照片,下面一串"恭喜"。她翻了翻聊天记录,发现大家的话题已经从高考分数转到了大学宿舍条件、要不要带被子、军训多久这些事上。好像所有人都在往前走了,只有她还停在那个出分的下午。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看着黑屏上映出自己的脸。脸圆圆的,眼睛不大,嘴唇有点干。她抿了抿嘴,屏幕里的自己也抿了抿嘴。

院子里传来姥姥切菜的声音,当当当的,很有节奏。

回柳河县是七月二十五号。那天正好是周末,林建国骑电动车来接她。姥姥给装了一兜子菜,豆角、黄瓜、西红柿,还有几个玉米,说你妈爱吃这个。

林巧巧坐在电动车后座上,回头看着姥姥站在院门口。老太太一手扶着门框,一手冲她摆着,嘴里念叨着什么,风太大听不清。她冲姥姥使劲摆手,直到电动车拐出巷子,看不见了,才转回头来。

路上林建国没怎么说话,就是偶尔问她"在姥家待得惯不""吃得好不",她说"惯""好",然后又是沉默。路两边的玉米比来的时候更高了,玉米须从顶上垂下来,黄褐褐的,风一吹像头发丝似的飘着。

回到家是上午十点多,周红梅不在家,去食堂上班了。林建国给她切了块西瓜,说"你歇着吧",然后自己也去厂里了。屋里就她一个人,安安静静的。

她把包里的东西拿出来,衣服扔进洗衣机,书放回书桌上,菜放进厨房。然后她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台,放的是一部老电视剧,里面的演员她一个都不认识。看了几分钟,又关了。

她回自己房间,坐在书桌前。书桌上还摊着她高考前没收拾完的卷子,一沓一沓的,有的上面还留着红笔批改的痕迹。她把那些卷子收拢起来,找了根皮筋扎上,塞进了床底下的纸箱里。纸箱里还有从小学到高中的课本、作业本、练习册,满满一箱子,沉甸甸的。

收拾完了,她又坐回书桌前。桌上的台灯还是高三那盏,灯罩是蓝色的,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倒计时30天",那是她考前一个月贴的,后来就忘了撕。她伸手把便利贴揭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然后她看见那本旧字典。字典还放在抽屉最底下,录取通知书夹在里头。她把字典抽出来,翻开,里面那页白纸红字的通知书安安静静地躺着。她看着上面"汉语言文学"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又把字典合上放回去了。

手机响了一声。是孙小娟加她微信,验证消息写着"我是刘家庄的孙小娟"。她点了通过,孙小娟马上发过来一条消息:巧巧,回县城了没?

她回:回了,上午刚到。

孙小娟:好嘞。你有空来省城玩啊,我请你吃饭。

林巧巧:好,谢谢娟姐。

孙小娟发了个笑脸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我在省城待了七八年了,有啥不懂的问我。

林巧巧回了个"好"。

她把手机放下,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窗外的梧桐叶密密匝匝的,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在窗台上印出一片碎金。有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了她一眼,又扑棱棱飞走了。

那天晚上周红梅回来,看见冰箱里姥姥让带的菜,高兴得不行,说"我妈种的豆角就是嫩"。晚上炒了一盘豆角炒肉,一盘凉拌黄瓜,煮了姥姥给的玉米,一家人围着饭桌吃得挺香。

林建国吃完饭去阳台抽烟,周红梅在厨房洗碗,林巧巧坐在客厅里剥玉米粒吃。周红梅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巧儿,你开学的东西开始准备没有?"

"还没呢,早着呢。"

"得提前准备,被子褥子啥的,家里都有,你到时候带走一套。盆啊壶啊的去学校买也行。你妈给你两千块钱,你看着买。"

"嗯,好。"

周红梅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手在围裙上擦着:"你那个银行卡办好了没?我让你爸跟你去办的那个。"

"办好了。"

"行,到时候生活费我每个月给你打。"

林巧巧嗯了一声,把手里最后一颗玉米粒塞进嘴里。玉米很甜,嚼起来有点糯,她把玉米芯扔进垃圾桶,站起来去厨房把盘子收了。

周红梅没让她洗,说"你歇着去"。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妈在水龙头底下冲碗,水流哗哗的,泡沫从碗沿上淌下来。

"妈。"

"嗯?"

"你说我那个专业,以后能找到工作不?"

周红梅冲碗的手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不能。你好好学,干啥都行。你妈当年还没上过大学呢,不也活得好好的。"

林巧巧笑了笑,没说话。

厨房里的水声继续响着,窗外有人在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林巧巧转身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开了台灯,从抽屉里把那本旧字典又拿出来,翻到夹着通知书的那一页。

她看着那张白纸黑字的通知书,手指轻轻摸了摸纸面。纸很薄,边角稍微有点卷,她按了按,把它抚平了。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安静下来。

她想,再过一个月,她就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了。那里没人认识她,她也没人认识。新的宿舍、新的教室、新的同学、新的老师,什么都是新的。

她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样,但总归不会比现在更差吧。

她把字典合上,放进抽屉里,关了台灯。

八月份的日子过得很快。

林巧巧开始陆陆续续准备开学的东西。被子褥子都是家里现成的,周红梅翻出来一套没怎么用过的棉花被,在阳台上晒了好几天,晒得蓬蓬松松的,闻起来有股太阳的味道。被套是新买的,蓝白格子,林巧巧自己挑的。

衣服也没买新的,她觉得高中的衣服还能穿,不用再花那个钱。周红梅说好歹买两件新的,她说不用,周红梅也没再坚持。

八月中旬的一天,她在小区门口碰见了隔壁单元张阿姨家的儿子,叫张明阳,就是考了六百三十多分的那个。张明阳比她高一级,在省城一所985读计算机,暑假回来在家待着。

"林巧巧?"张明阳先看见她,喊了一声。

她转过头,看见张明阳骑着辆山地车从小区门口进来,一脚支在地上,冲她笑。张明阳长得挺白净的,戴眼镜,瘦瘦高高的,以前在学校见过,但没怎么说过话。

"哎,张明阳。"她笑了笑。

"听说你考省城那个学校了?"

"嗯。"

"那挺好啊,以后咱俩都在省城了,有事你找我。"张明阳从兜里掏出手机,"加个微信呗。"

林巧巧加了。张明阳又问她啥时候开学,她说九月五号。张明阳说他九月三号就返校,到时候可以一起走。林巧巧说好。

张明阳走了之后,她看着手机上那个新加的联系人,头像是张明阳在篮球场上的照片,笑得挺灿烂的。她点开他朋友圈看了一眼,最新一条是昨天发的,照片是晚上拍的,一杯奶茶放在窗台上,后面是模糊的霓虹灯光,配文是"夏天的尾巴"。

她把手机收起来,往家走。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张明阳已经骑远了,拐进了隔壁单元楼后面。

上楼梯的时候她心想,加个微信而已,没什么。

但她还是把张明阳的备注改成了"张明阳隔壁单元",加了个小标签。

八月底的时候,高中班里组织了一次同学聚会,在县城一家火锅店。林巧巧本来不太想去,但班长在群里连着@了她好几回,她不好意思再推,就去了。

那天去了二十来个人,男生一桌女生一桌,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店里空调开得足,玻璃窗上全是雾气。大家一边吃一边聊,聊大学、聊专业、聊以后打算,有人喝了点啤酒,脸喝得通红。

林巧巧坐在角落里,闷头吃着涮毛肚。同桌有个女生问她:"巧巧,你那个学校咋样?"

"还行,师范类的。"

"那你以后当老师呗。"

"可能吧。"

"当老师好,稳定,还有寒暑假。"

林巧巧笑了笑,又夹了一片毛肚。毛肚涮久了有点老,嚼着费劲,她慢慢嚼着,听旁边的人在聊谁谁谁考了六百多分去了哪个名校。她听着,也没什么感觉。

后来有人提议拍张合影,大家挤在一起,对着手机镜头笑。林巧巧站在最后一排,微微踮了踮脚才露出脸来。照片拍出来她发现自己笑得有点僵,眼睛眯成一条缝,嘴咧着,样子有点傻。

散场的时候快九点了,大家各自散了。林巧巧一个人往家走,火锅店离她家不远,走路十来分钟。八月底的晚上凉快了些,路边有人遛狗,狗绳拖着地,哒哒哒地响。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儿在后面。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那张合影,放大看了看自己,然后锁了屏。

到家的时候周红梅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看见她回来问:"聚得咋样?"

"还行,吃了火锅。"

"都谁去了?"

林巧巧说了几个名字,周红梅点点头:"你们班那个考得最好的女生去了没?"

"去了。"

"她考哪个学校来着?"

"北京一个大学,我不记得名字。"

周红梅哦了一声,没再问。林巧巧换了拖鞋往房间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周红梅说:"早点洗洗睡,明天我歇班,带你买两件衣裳去。"

"不用买。"

"买两件,你妈出钱。"

林巧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行。"

第二天周红梅带她去了县城的商业街,在几家店里转了一上午,最后给她买了一件白T恤和一条牛仔裤。衣服不贵,加起来不到两百块,但林巧巧穿上试的时候,周红梅盯着她看了好几秒,说了句"挺好看的"。

林巧巧在镜子前面转了个身,白T恤有点宽松,牛仔裤是直筒的,显腿长。她看着镜子里的人,觉得好像确实比穿校服的时候精神了一点。

"就这两件吧。"她说。

周红梅去柜台付钱,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塑料袋,袋子里还装着一双帆布鞋,白色的。"顺带买的,你那双运动鞋底都磨平了,换着穿。"

林巧巧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穿了两年多的运动鞋,鞋帮子确实有点脱线了。她接过袋子,拎在手里,塑料袋勒得手指有点疼。

"妈,你花了不少了。"

"没多少。开学了,总得穿得体面点。"周红梅往前走,回头看了她一眼,"走啊,回去给你包饺子。"

林巧巧跟上去,跟她妈并排走在商业街的人行道上。太阳晒得路面发烫,空气里飘着奶茶店和炸鸡店的香味。她拎着塑料袋,觉得鞋盒子在袋子里一晃一晃的,磕在她腿上。

"妈。"

"嗯?"

"我会好好学的。"

周红梅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点什么,但很快就笑了。"我知道。"

饺子是韭菜鸡蛋的,周红梅和面擀皮,林巧巧帮着包。她包得不好看,饺子褶子捏得大小不一,有的还露了点馅。周红梅看着笑,说"你包的煮出来得破",但也没把她从桌边赶走。

那天晚上她吃了两大盘饺子,撑得在沙发上躺了半天没动。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咻的一声升上去,砰地炸开,彩色的光映在窗帘上。她躺在沙发上看着那光影一闪一闪的,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九月五号,开学。

那天早上林巧巧五点多就醒了,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她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的动静——周红梅已经起来了,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吵醒谁。

她起来洗漱完,周红梅已经把早饭端上桌了。粥、鸡蛋、油条、小咸菜,摆了一桌子。"多吃点,路上饿。"周红梅坐在对面看着她吃,自己也没怎么动筷子。

林建国今天请了半天假,开车送她去学校。车是厂里的面包车,银灰色的,车身上有几道划痕,后视镜上绑着条红布条,还是过年的时候系上去的。林巧巧把行李箱和被子包塞进后备箱,又检查了一遍有没有落东西。

"走吧。"林建国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

周红梅站在单元门口,穿着那件碎花围裙还没解下来,冲他们摆手。"到了打电话!东西不够家里寄!"

林巧巧从车窗探出头去:"知道了,妈你回去吧。"

车开出小区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见她妈还站在那儿,围裙的带子被风吹起来,飘了一下。然后车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从柳河县到省城,走高速大概两个半小时。林建国开车不快,稳稳当当的,偶尔超个车,超完又回到慢车道。路两边的风景从玉米地慢慢变成了厂房,又变成了楼房,越来越密。

林巧巧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发呆。手机里同学群里有人在发开学照片,宿舍楼、食堂、操场,还有校门口的大牌子。她翻了几张,又关了。

"紧张不?"林建国忽然问了一句。

"还行。"

"到学校了多跟同学处好关系,别老一个人闷着。"

"嗯。"

"钱不够了跟家里说,别省。"

"嗯。"

林建国没再说话。车里开着收音机,放的是个交通广播,主持人正在念路况信息,某某路段堵车,某某路段发生事故,请绕行。林巧巧听着那些路名,一个也不熟悉。

下了高速又开了快半个小时,导航提示前方到达目的地。林巧巧抬起头,透过前挡风玻璃看见了学校的校门——灰白色的门楼,上面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热烈欢迎2023级新同学"。门口人来人往,全是拖着行李箱的学生和家长,车排了长队,慢慢往里挪。

"人不少啊。"林建国说了一句,跟着前车慢慢开进去。

林建国帮她把行李搬上四楼宿舍,铺好床,把行李归置好。同宿舍来了一个女生,叫于晓,临沂人,学英语的,胖乎乎的,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于晓跟她打招呼,她也笑了笑。

林建国要走的时候站在宿舍门口,手扶着门框,往里看了她一眼:"那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林巧巧送他到楼下。他往校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冲她摆摆手,示意她回去。她也摆了摆手,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林建国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短袖,后背上有两块汗印子,灰扑扑的运动鞋踩在地上。

车发动了,面包车突突响着,慢慢往校门口开。林巧巧站在路边看着,车拐弯的时候她看见她爸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车就消失在校门口的拐角了。

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周围全是来来往往的人,有拎着暖水瓶的,有抱着棉被的,还有举着手机拍视频的。阳光挺烈的,晒得她后脖颈有点发烫,她转身回了宿舍。

宿舍里于晓正在收拾东西,看见她进来就笑:"你爸走了?"

"嗯,走了。"

"你家哪儿的?"

"柳河县。"

"柳河县?"于晓想了想,"是不是在咱省西边?"

"对,鲁西南那边。"

"噢,我听说过,你们那儿的羊肉汤挺有名的。"

林巧巧笑了一下:"对,羊肉汤。"

她走到自己床铺前面,把桌子上那几本书摆好,又把台灯拧亮了试了试。蓝色的灯罩,跟家里那盏一样,是她从家里带来的。灯光照在桌面上,暖暖的一小片。

那天晚上宿舍四个人聚齐了。除了她和于晓,还有两个女生,一个叫赵敏敏,枣庄的,学数学的;一个叫孙蕾,省城本地的,学物理的。四个人聊了一晚上,聊高中、聊高考、聊各自为什么选了现在这个专业。赵敏敏说她数学考了一百四十二,结果报了个数学专业,孙蕾说她是被调剂到物理的,自己其实想学设计。

"你呢巧巧?"于晓趴在床上,下巴搁在枕头上问她,"你咋选汉语言文学的?"

林巧巧想了想。她其实没怎么想过这个问题。填志愿的时候她翻了半天那本报考指南,看了半天不知道报什么,后来看见汉语言文学,觉得好像也不讨厌,就填上了。

"我也不知道,"她说,"就瞎填的。"

"瞎填也能考上,你厉害。"于晓翻了个身,仰面朝上看着天花板,"我就怕我英语学不好,我听力差死了。"

"你高考英语多少?"

"一百二十一。"

"那也不差啊。"

"跟你比呢?你多少?"

林巧巧顿了一下。"五百六十三,总分。"

"我问英语呢。"

"英语一百一十六。"

"那不跟我差不多嘛。"于晓说,"咱俩半斤八两。"

林巧巧笑了一下。其实她英语本来能考得更好,高三下学期有次模考她还考了一百三。高考那天做听力的时候旁边有人咳嗽,她漏听了一段,后面连带着几道选择都没太确定。但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熄灯之后宿舍里安静下来。走廊里还有脚步声和人说话的声音,隔着一道墙模模糊糊的。林巧巧躺着没睡着,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这间宿舍的天花板是白色的,干干净净的,没有裂纹。

她闭上眼睛,忽然又想起那个梦。礼堂、电子屏、红底白字的692,还有台下那些模糊的面孔。她好久没做那个梦了,从姥姥家回来之后就没再做过。但那几个数字她一直记得,像是刻在脑子里一样。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凉凉的,她把额头贴上去蹭了一下。

大学生活跟林巧巧想的不太一样。

她以为大学跟高中差不多,就是上课、写作业、考试。但真正开始上课之后才发现,完全不是一回事。课没有高中那么满,有时候一天只有两节大课,剩下时间都是自己的。她不知道怎么安排那些空出来的时间,常常一个人在宿舍里坐着,翻翻手机,看看书,时间就过去了。

班里三十多个人,女生占了一大半。开学头几周大家都不熟,上课的时候按学号坐,课间也没太多话。林巧巧坐在中间靠后的位置,前面是两个女生在聊天,她听着,也不插嘴。

汉语言文学的专业课比她想得要难。古代汉语课上老师讲文言文的语法,什么宾语前置、状语后置,她听着听着就走神了。现代文学课上讲鲁迅,老师讲了整整两节课的《阿Q正传》,把每一个细节掰开了揉碎了讲。她记笔记记了一沓纸,下课的时候手腕酸得不行。

有一回上写作课,老师让写一篇散文,题目不限。她想了想,写了那次回姥姥家的经历,写村口的老槐树、院子里的石榴花、井水里冰过的西瓜。写的时候挺顺的,笔尖在纸上刷刷地走,一口气写了两千多字。交上去之后过了几天,老师把作业发下来,在她那篇后面批了个"优",还写了句评语:"有生活气息,情感真挚。"

她把那张作业纸折好,夹进了笔记本里。后来每次翻到那张纸,她都会多看两眼那行字。

九月底的时候,班里选班干部。辅导员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姓李,说话慢悠悠的,站在讲台上问谁想当。没人举手,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后来有个男生举手说自己想当班长,叫陈旭,戴眼镜,个子不高,说话挺利索的。然后又有几个人举手,学委、团支书、文体委员,很快就选完了。

林巧巧没举手。她坐在下面看着,觉得那些事跟她没什么关系。后来于晓知道了还问她:"你咋不试试?"

"试啥?"

"当个班干部呗,对你以后有好处。"

"不想当。"

于晓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吧,就是太闷了。"

林巧巧笑了笑,没接话。

国庆节放假七天,班里大部分人回家了。林巧巧也回去了。林建国骑电动车到汽车站接她,她坐在后座上,风吹着头发,闻到路边的桂花香。柳河县城的桂花开了,路边一排排的桂花树,米粒大的小花藏在叶子中间,不显眼,但香味能飘出去老远。

到家周红梅做了一桌子菜,炖了排骨、炒了青菜、拌了凉皮。吃饭的时候问她学校怎么样,她说还行。周红梅又问同学好不好相处,她说挺好的。周红梅点点头,给她夹了块排骨。

晚上她躺在自己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裂纹还在那儿,从灯座爬到墙角,每一处分叉她都记得。她翻了个身,手机亮了一下,是张明阳发来的消息,问她回没回来。

她回:回来了。

张明阳:明天有空不?出来喝奶茶?

林巧巧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行"又删了,想了想,最后回了句"明天再说吧"。

张明阳回了个"好"。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上,闭上眼睛。窗外很安静,桂花香从窗户缝里渗进来,淡淡的甜味。

那天晚上她又做梦了。不是分数那个梦,是另一个。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玉米地里,玉米秆子比人还高,叶子刮在脸上生疼。她往前走,怎么也走不到头,后来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回头,看见一个人影站在远处冲她招手。她想跑过去,但脚底下像踩在泥里,拔不动腿。

然后她就醒了,天已经亮了。

十月过完,天就开始凉了。

省城的秋天比柳河县短,叶子还没来得及全黄,一场雨下来就落了满地。林巧巧从宿舍走到教学楼那条路上种着法国梧桐,跟柳河路一样,只是更大更粗。她每天踩着落叶走过去,咯吱咯吱地响。

日子过得平淡,但也算稳当。她慢慢习惯了大学的上课节奏,习惯了宿舍四个人各干各的,习惯了食堂里永远排长队的窗口。她加入了读书社,每周三晚上去图书馆一楼的活动室参加读书分享,去了几次,认识了几个人,但没什么深交。

十月下旬的某天,读书社的活动结束后,一个男生过来跟她搭话。男生叫周成,大二的,学历史,个子挺高,瘦瘦的,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他问她看了那本《活着》没有,说"下周分享轮到你了"。

"看完了。"林巧巧说。

"你觉得咋样?"

"挺难受的。"

周成笑了一下:"是吧,我看完也难受了好几天。"他往前走了两步,跟林巧巧并排往图书馆外面走,"你平时还看什么书?"

林巧巧想了想:"最近在看《平凡的世界》。"

"那个我看过两遍,上高中的时候一遍,大一又看了一遍。"

"你觉得怎么样?"

"好看啊,就是太苦了。孙少平那一家子,日子太苦了。"周成出了图书馆大门,站在台阶上,转身看着她,"你是哪个系的?"

"汉语言文学。"

"哦,那咱们算半个同行。我历史系的,也挺喜欢文学。"

两人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聊了几句,夜风吹过来有点凉。林巧巧缩了缩脖子,周成就说"赶紧回去吧,别冻着",她也点了点头。走的时候周成说"下周见",她说了个"嗯"。

往宿舍走的路上她攥着书包带子,觉得刚才那段对话挺自然的,不尴尬。她想了想周成的脸,瘦长脸,笑起来眼角有细纹,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回到宿舍于晓正趴在桌上写作业,抬头看见她就说:"你今天回来晚了。"

"读书社活动拖了会儿。"

"跟谁一块儿回来的?"

"一个学长,历史系的。"

于晓眼睛亮了亮:"男的?"

"嗯。"

"长得咋样?"

"还行吧。"林巧巧把书包放下,从柜子里拿了睡衣,"你别瞎想,就一块儿走了一段。"

于晓嘿嘿笑了一声,没再追问。林巧巧进了卫生间换衣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有点红——应该是走回来走的,风刮的。

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又恢复了平时那种表情,没什么表情。

周三去读书社的时候,周成主动坐到了她旁边。分享的时候林巧巧讲了自己对《活着》的读后感,周成听得挺认真,她讲到结尾的时候声音有点低,他点了点头。活动结束后周成又问她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吃夜宵,她说行。

食堂夜宵窗口人不多,两个人各要了碗馄饨,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黑漆漆的,路灯照着几棵松树,影子长长的。

"你讲得挺好的,"周成喝了口馄饨汤,"听得出来你是真读进去了。"

林巧巧用勺子拨着碗里的馄饨:"那本书谁看了都读得进去。"

"也不一定,我们班有个同学看了半本就扔了,说太压抑。"

"那你呢?"

"我看完了。看完想了好几天,觉得活着真不容易。"

两个人聊着聊着,又从书聊到专业课,聊到各自的家乡。林巧巧听周成说他老家在鲁北一个叫乐陵的地方,产小枣,他每年秋天家里都会寄一箱子来。她想起柳河县的羊肉汤,说有机会请他尝尝。

"那说定了啊。"周成笑着说。

林巧巧低下头继续吃馄饨,觉得碗里的热气扑在脸上,暖烘烘的。

那天之后她和周成慢慢熟起来。读书社的活动每次都坐一起,活动完了有时候一起走,有时候去食堂坐坐。周成话不算多,但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好像总有话说,从历史课上讲到的某个朝代聊到最近看的一篇网文,从学校门口新开的奶茶店聊到他室友谈恋爱的事。

有一次周成问她有没有男朋友。她说没有,问他。他说也没有。然后两个人沉默了几秒钟,又同时笑了。

"有啥好笑的?"周成问。

"不知道,就觉得挺好笑。"林巧巧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那天是十一月中的某个傍晚,天已经黑得早了,路灯早早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个挨着一个。

他们走了一段路都没说话。操场那边有人在跑步,脚步声啪啪地响,还有人喊口号的声音。林巧巧偏头看了一眼,操场边上的探照灯亮着,草坪上有人在踢球。

"巧巧,"周成忽然说,"下周我生日,要不要一块吃个饭?就咱俩。"

林巧巧心口跳了一下,但脸上没显出来。她嗯了一声,说"行"。

周成说"那到时候我订地方"。然后到了岔路口,他们说了拜拜,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走了。林巧巧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周成已经走出去一段了,背对着她,手插在兜里,步子迈得不快不慢。

她转回头继续走,手心里有点汗,攥了攥又松开。

那天晚上她躺床上翻来覆去好一会儿才睡着。梦里她什么也没梦到,就是黑蒙蒙的一片,安安静静的,睡得很沉。

周成生日那天是个周末,外面下了点毛毛雨,不大,但天灰蒙蒙的。林巧巧换了那件白T恤和牛仔裤,又套了件薄外套,对着宿舍的镜子照了照,觉得还行。

于晓在床上躺着玩手机,看见她换衣服就问:"出门?"

"嗯,同学过生日。"

"哪个同学?"

"就上次说的那个学长,历史系的。"

于晓从床上坐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噢哟,就你俩?"

"嗯。"

"行啊林巧巧,有情况!"

"没有,就吃个饭。"林巧巧把头发拢了拢,在脑后扎了个马尾,又觉得不太对,扯开披下来,"你觉得这样行不?"

于晓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挺好的,挺干净。你要不擦点口红?我那儿有,给你来点。"

"不用不用。"

"那你早点回来,晚上宿舍门禁十点半。"

"知道了。"

林巧巧出了宿舍门,撑开伞,雨丝细细的,打在伞面上沙沙响。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周成已经到了,打着把黑伞,站在门卫室旁边,看见她就笑。

"来了。"

"等多久了?"

"刚来。走吧,我订了个火锅店,就在学校后街那儿,走路十五分钟。"

两个人并排走着,两把伞挨得不远不近。雨不大,但路上已经湿了,踩上去有轻微的水声。路边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打湿了,颜色深了一个色号,油亮亮的。

火锅店不大,但挺干净。他们要了个靠窗的位子,点了锅底和几盘菜。周成点了一瓶啤酒,问林巧巧喝不喝,她说不会,他就给自己倒了一杯。

"生日快乐。"林巧巧说。

"谢谢。"周成举了举杯,"你是我大学以来第一个单独请吃饭的人。"

"那挺荣幸。"

火锅咕嘟咕嘟地开了,冒着一股子热腾腾的香气。周成往锅里下肉片,又下菜,用漏勺捞起来放进她碗里。林巧巧说了好几回"我自己来",他还是给夹。

吃到一半的时候,周成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巧巧,我其实想跟你说个事。"

林巧巧也放下筷子,看着他。

"就,我挺喜欢你的。从读书社第一次你讲《活着》那次就觉得你特别好,安静,有想法,跟别的女生不太一样。"周成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眼睛看着她,但眼神有点飘,像是在认真措辞,"你要觉得不着急,咱先慢慢处着。你要觉得不行也没关系,就当我今天喝多了。"

林巧巧的手放在桌子底下,十根手指绞在一起,手心有点潮。火锅的热气氤氲地升上来,隔着那道白雾看周成的脸,鼻梁、眉骨、黑框眼镜,线条都挺好看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那句"行"和"不行"打了好几转。最后她说:"那就先慢慢处着。"

周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明显,眼角那几道细纹都挤出来了。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劲儿大了点,杯子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那明天咱去看电影?"

"行。"

"你不是说你们那边羊肉汤好喝吗?这个周末咱去喝一次?我知道后街有一家鲁西南风味的馆子,老板就是你们那边的。"

"行。"

周成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好看了,嘴角弯弯的。林巧巧也忍不住笑了,低下头夹了片涮好的羊肉放进嘴里,羊肉嫩嫩的,蘸了麻酱特别香。

那天吃完饭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空气潮乎乎的,带着泥土和落叶的味道。路灯照着湿漉漉的地面,亮晶晶的一片一片的。两个人走回学校的路上话没那么多,但也不尴尬。走着走着周成的胳膊碰了她一下,然后又碰了一下,第三次的时候她没躲。

他就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挺大的,掌心干燥,有点暖。林巧巧的手指蜷了蜷,然后慢慢放松了,由他握着。

"冷吗?"他问。

"不冷。"

"手有点凉。"

"我天生凉手。"

周成把她的手往自己口袋里塞了塞,口袋里的温度更高一点。林巧巧半边身子都绷着,但心里头像有一窝刚出壳的小鸡崽在扑腾,毛茸茸的,又轻又乱。

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周成松开她的手,说"到了"。她嗯了一声,往楼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他还站在路灯底下,手插在兜里,冲她笑了笑。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她转身上了楼,心跳咚咚的,楼梯上每一步都踩得轻飘飘的。推开宿舍门的时候于晓还没睡,看见她就从床上探出头来:"哟,回来了!咋样咋样?"

"还行。"

"还行是啥意思?"

林巧巧把外套脱了挂好,坐到椅子上,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脸还是圆的,眼睛还是不大,但嘴角是翘着的,压都压不下去。

"就在一块了。"她说。

于晓从床上嗷的一声叫出来,把另两个室友也吵醒了,四个人叽叽喳喳闹了好一会儿。林巧巧坐在椅子上笑,由着她们闹,心里头那个毛茸茸的窝还在扑腾,扑腾得她有点想跳起来。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又想起那个692分的梦了。梦见自己考了692,醒过来是五百六十三。梦是反的,她妈说的。

那现在呢?梦里她一个人在台上,台下空空荡荡。但今天晚上,有人在路灯底下冲她笑了笑,说明天见。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嘴角又翘起来了。

十一月到十二月,林巧巧的日子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以前是宿舍、教学楼、食堂三点一线,现在多了一个周成。他们每天至少见一面,有时候中午一块吃饭,有时候下了课在图书馆碰面一起自习,周末出去看个电影吃个饭,也不做什么特别的事,就是一块待着。

林巧巧发现自己变得爱笑了。以前在宿舍于晓讲笑话她也就是弯弯嘴角,现在动不动就笑出声来。有回吃饭的时候周成给她讲他室友的糗事,她笑得呛了一口水,喷出来差点溅到对面人身上。

"你笑点真低。"周成给她递纸巾。

"你讲的太好笑了嘛。"

"这还叫好笑,我都没怎么使劲。"

"那你有本事讲个更好笑的。"

周成想了想,讲了个更离谱的,这回林巧巧直接趴在桌子上笑得肩膀抖。

元旦的时候周成说带她去市里跨年,两个人坐公交到泉城广场。广场上人山人海的,到处都是举着荧光棒和气球的年轻人,倒计时的大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23:47"。他们挤在人群里,手紧紧攥着,怕被冲散了。周成把她往自己身边拉了拉,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她闻到他衣服上有股洗衣粉的味道,干干净净的。

倒计时到十的时候,所有人一起喊起来。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头顶的烟花哗地炸开了,五颜六色的,把夜空照亮了一瞬。林巧巧仰着头看烟花,脖子仰得酸了也没低下来。

"巧巧。"周成在她耳边喊。

她偏过头,然后他亲了她一下。很快,就嘴唇碰了一下嘴唇,然后就退开了。旁边全是人,挤来挤去的,但他退开的时候还看着她,眼睛里有烟花的光。

林巧巧的耳朵烧起来了,从耳尖一直烧到耳根。她把头扭回去继续看烟花,但脖子也不酸了,心口也不跳了——不对,心口跳得太快了,咚咚咚咚的,像有人在里头敲鼓。

"新年快乐。"周成说。

"新年快乐。"

烟花还在放,噼里啪啦的,把空气炸得微微震颤。她偷偷用余光看了他一眼,他也在看烟花,嘴角弯着。

那个晚上他们没赶回去,在市里找了家快捷酒店住了一晚,两个房间。林巧巧躺在自己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给于晓发微信说周成亲她了。于晓秒回,发了一串感叹号,然后问"啥感觉"。她想了一下,回了个"软"。

于晓又发了一串哈哈哈。

她把手机放下,把被子蒙过头顶,在被窝里偷偷咧嘴笑了好一会儿。

一月考试周,该复习复习,该背书背书。林巧巧发现和周成一起自习的时候效率反而高,两个人各看各的书,偶尔抬头对个眼神,又各自埋头。累了就出去溜达一圈,在冷风里走几步,回来接着看。

考完最后一科的那天下午,她和周成去后街那家鲁西南馆子喝羊肉汤。老板真是个菏泽人,说话口音跟柳河那边差不多,听见林巧巧的口音就笑着说"老乡"。羊肉汤端上来,乳白色的汤面上漂着碧绿的香菜和葱花,一股子浓郁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好喝不?"林巧巧问他。

周成喝了一大口,咂咂嘴,竖起大拇指:"绝了!比我想的还好喝。"

"我就说吧。"

"你从小喝这个长大的?"

"嗯,冬天每礼拜都喝。"

"那你们那儿的羊可真遭罪。"

林巧巧被逗笑了,用勺子舀了块羊肉放进他碗里:"多吃点,堵住你的嘴。"

周成笑着吃了,又给她碗里舀了一勺汤。

那天吃完饭出来天已经全黑了,路灯照着路边一层薄薄的雪——前几天下了一场小雪,不大,但地上还残着点白。两个人走得不快,呼出的白气在路灯底下清清楚楚的。

"巧巧,你寒假啥时候回去?"

"下礼拜吧,考完就回了。"

"那咱开学见。"

"嗯。"

"到时候我给你带乐陵小枣,特别甜,你肯定爱吃。"

林巧巧笑了笑:"好。"

她低头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路灯在他们背后,所以影子长长的投在前面,一个人的影子挨着另一个人的影子,肩膀那块几乎重合了。

她忽然想起暑假在刘家庄的那个下午,姥姥说"你以后找对象找个近的"。周成家乐陵的,离柳河县开车要四个多小时,不算近。但她没跟姥姥说过这事,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或许先不说吧,等以后再说。

十一

寒假回家那天,柳河县比省城还冷。

林巧巧从汽车站出来,林建国又骑着电动车来接她。她坐在后座上,手缩在袖子里,脸埋在围巾后面。冷风嗖嗖地往脖子里面灌,她缩了缩脖子,整个人恨不得缩成一团。

到家暖气还没烧起来,屋里凉飕飕的。周红梅提前灌了两个热水袋塞在被窝里,让她先去暖着。她趴在床上,脸贴着热水袋,暖意从手心慢慢漫上来,一直到胳膊、肩膀、后背,整个人才舒展开。

"冻坏了吧?"周红梅端了碗姜汤进来。

"还行,就是风大。"

"喝点姜汤,别感冒了。"

林巧巧接过来,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姜汤辣辣的,喝下去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把碗还给周红梅的时候说:"妈,我谈恋爱了。"

周红梅接过碗的手顿了一下,碗差点没拿稳,赶紧用另一只手托住。"跟谁?"

"一个学长,大二的,学历史的,叫周成。乐陵的。"

"乐陵?那不是挺远的?"

"开车四个多小时吧。"

周红梅没说话,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林巧巧看着她妈的表情,看不出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周红梅脸上的褶子比她印象里多了一点,眼角那片尤其明显,一笑起来就堆在一起。

"对你好不?"周红梅问。

"挺好的。"

"长得咋样?"

"还行,瘦高个,戴眼镜。"

"学习咋样?"

"人家还比我高一级呢,成绩挺好的。"

周红梅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说:"才大一,别耽误学习。"

"嗯,不会的。"

"啥时候带回来看看?"

林巧巧愣了一下。"这才刚谈呢,以后再说。"

周红梅站起来,拿起空碗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句:"谈恋爱妈不反对,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你妈当年也是你这么大谈的。"

林巧巧看着门关上,把脸又埋回热水袋上。热水袋慢慢凉下来了,她把脚往被窝深处缩了缩。

春节那几天家里热闹了点。林建国的兄弟姊妹几个轮流请吃饭,林巧巧跟着去走亲戚,见了姑姑、叔叔、堂哥堂姐一堆人。每个人见了她都要问"大学咋样啊""学啥专业啊""以后好找工作不",她一遍一遍地回答,脸上的笑都快僵了。

年夜饭在奶奶家吃的。奶奶八十多了,坐在炕上,腿脚不利索了,但精神头还行。看见林巧巧就拉着手说"巧巧出息了,考上大学了"。林巧巧蹲在炕沿边上陪奶奶说话,奶奶忽然凑近她,神秘兮兮地问:"有对象了没?"

林巧巧脸一热:"还没呢奶奶。"

"得找了,你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跟你爸处上了。"奶奶拍了拍她的手,"你长得随你妈,不丑,找对象别挑,实在就行。"

"知道了奶奶。"

吃年夜饭的时候满桌子菜,鸡鸭鱼肉都有。林建国喝了点白酒,脸喝得红扑扑的,跟几个兄弟聊天,嗓门比平时大了不少。林巧巧坐在桌子边角上,往嘴里扒拉着饭,听着大人们聊天。桌上聊到今年谁家孩子考了大学谁家孩子没考上,然后又聊到谁家孩子找了个对象是外地的,家里不同意。她听着也没接话,低头扒饭。

吃完饭回家已经快十点了。周红梅在厨房里热饺子,说"你爸喝多了,别管他"。林巧巧坐在客厅看电视,春节联欢晚会正演到一个小品,观众在哈哈大笑,她没觉得多好笑,就看着。

手机振动了一下。周成发来一条消息:新年快乐!附带一张照片,是他家饭桌上的菜,满当当一桌子,中间一大盘饺子。

她回了一张饺子的照片,是她妈刚端上来的那盘,白白胖胖的饺子在盘子里挨挨挤挤。然后打字:新年快乐。

周成秒回:想你了。

林巧巧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遍,感觉心里头那个毛茸茸的窝又扑腾起来了。她回了个"我也是",然后又加了个"有点想"。

周成发了个大笑的表情。她把手机贴在胸口上,偷偷笑了一下。客厅里电视还在响,周红梅从厨房出来,端着盘饺子放到茶几上:"吃点,韭菜猪肉的。"

林巧巧拿了个饺子咬了一口,烫得她直哈气。周红梅在旁边笑:"慢点吃,急啥。"

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声音又密又脆,把电视的声音都盖过去了。林巧巧叼着半个饺子看着窗外,黑色的夜空里偶尔有烟花炸开,红色的、金色的、绿色的,一蓬一蓬的。

她嚼着饺子想,去年的今天她在刷题,前年的今天也在刷题,今年的今天她坐在这里吃饺子,手机里有个人说想她了。一年跟一年真不一样,她以前从来没想过日子会这样过。

又一条消息进来,是孙小娟发的:巧巧过年好!然后是一条语音。她点开听,孙小娟的声音高高兴兴的:"巧巧过年好呀!我回刘家庄了,你姥身体挺好的,下午我还去她家坐了会儿,她还念叨你呢。你有空回来玩啊!"

林巧巧回了个"好的娟姐,过年好"。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又拿了个饺子咬了一口。这次的没刚才那个烫了,温温的,韭菜和猪肉的香味在嘴里散开,鲜得很。

春节过完没几天就是元宵节,然后寒假也快结束了。临走前一天她又去了趟姥姥家,这次是自己坐班车去的。姥姥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她来高兴得不得了,赶紧去厨房给煮了碗汤圆。

"开学了吧?"姥姥坐在对面看她吃汤圆。

"后天走。"

"好好上学,别想家。"

"嗯。"

"那个——你妈说你有对象了?"

林巧巧差点被汤圆噎住,喝了口水顺下去。"她跟你说了?"

"你妈啥事不跟我说。说吧,啥样个人?"

林巧巧把碗放下,擦了擦嘴,把周成的情况大概说了说。姥姥听着,点了好几回头,最后问了一句:"他对你好不?"

"好。"

"那就行。"姥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好就处着,不好就散,别委屈自己。"

林巧巧低着头,嗯了一声。汤圆还在碗里冒着热气,白白糯糯的,浮在汤面上。她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个咬开,是黑芝麻馅的,甜得有点发腻,但她就爱吃这种腻的。

临走的时候姥姥又装了袋花生让她带走,说回去给你妈炒着吃。她背着包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姥姥站在院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冲她摆。跟夏天那次一模一样,只是衣服换成了棉袄,头发白了点。

她冲姥姥摆了摆手,转身上了班车。

十二

大一下学期开始得平平淡淡。

二月末开学,省城还冷着,但已经能感觉到地气在往上返了。宿舍里四个人又聚齐了,于晓寒假胖了五斤,嚷嚷着要减肥;赵敏敏染了个栗色的头发,在宿舍转来转去问好不好看;孙蕾带了一箱家乡的特产煎饼,分了大家一人一沓。

周成来接她,在校门口等着。远远看见她就迎上来,接了她手里的包。

"又见面了。"他说。

"又见面了。"

两个人往学校里走,路边的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条上已经能看到小小的芽苞了。她跟周成说寒假的事,周成跟她说他家的小枣又寄了一箱来,回头给她拿点。

日子又回到上学期的节奏。上课、写作业、去读书社、跟周成吃饭自习。大一下学期的课比上学期多了几节,她每天的时间安排得比上学期满了些,但心里觉得踏实。

三月中旬,气温回暖,校园里的玉兰开了。第一茬玉兰是白色的,大朵大朵的缀在枝条上,远远看着像雪一样。林巧巧有天中午吃完饭从食堂出来,看见路边的玉兰花开得正好,忍不住停下来看了好一会儿。

"好看吧?"周成站在她旁边。

"嗯。"

"杏花也快开了,西校区那边种了一排。"

"那周末去看?"

"行。"

那个周末他们去西校区看杏花。杏花比玉兰更碎更密,粉白色的,一簇一簇挤在一起,整棵树像笼着一团粉雾。他们坐在花树底下的长椅上,阳光从花枝缝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碎碎的一层光影。

林巧巧仰头看着那些花,花瓣薄得透光,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落在肩膀上、头发上。周成伸手把她头发上沾的花瓣摘下来,她偏头看了他一眼。

"以后咱每年春天都来看花。"周成说。

"每年?"

"嗯,每年。大学还有三年,毕业了也回来看。"

林巧巧笑了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心里头那个毛茸茸的窝又扑腾起来了。

四月份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有天晚上她回宿舍,刚推开门就听见于晓在哭。另两个室友围着,拿纸巾递给她,拍她的背。

"咋了?"林巧巧把书包放下。

于晓抬起头,眼睛哭得通红:"我跟我男朋友分手了。"

于晓的男朋友是高中同学,在另一个城市上大学,两个人异地快一年了。林巧巧知道她每周末都要跟男朋友视频,有时候聊到半夜。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就在于晓旁边坐下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说太远了,坚持不下去了。"于晓抽抽噎噎的,"他说现在趁着还没太深赶紧分了,对大家都好。你说他啥意思,什么叫还没太深?"

赵敏敏在旁边说:"他就是个混蛋。"

孙蕾倒了杯水递过来:"先喝口水,别哭了。"

于晓喝了口水,又接着哭。林巧巧坐在旁边没说话,就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肩膀。她想起寒假的时候周成说"想你了",开学又说"又见面了"。异地不容易,她知道的。省城到乐陵,不算太远,但也不算近。她从来没细想过以后的事,但于晓的眼泪让她忽然有点不安。

那天晚上熄灯之后,宿舍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于晓偶尔吸鼻子的声音。林巧巧躺着没睡着,给周成发了条消息:于晓分手了。

周成过了一会儿回:唉,异地确实难。你早点睡,别想太多。

林巧巧回了个"嗯",然后关了手机。黑暗中她盯着天花板,白色的,干干净净的。但她脑子里浮现的是家里天花板上那道裂纹,从灯座旁边爬到墙角,分了两岔,一岔往窗户,一岔往门口。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了半张脸。

十三

四月底,学校搞运动会,停课三天。林巧巧没报项目,也没什么事干,就在宿舍看书。于晓自从分手之后消沉了半个多月,最近终于好点了,开始跟她们有说有笑的,但林巧巧能感觉出来她心里还别着劲儿。

运动会第二天下午,周成发消息让她去操场。她去了,看见周成站在跑道边上,拿着瓶水。他报了个男子三千米,刚跑完,脸上汗淋淋的,运动服胸口那块全湿了。

"跑完了?"

"完了,倒数第三。"他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水。

"能跑完就很厉害了。"

"那是,重在参与嘛。"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冲她笑了笑,"走,陪我转转。"

两个人沿着操场慢慢走,跑道旁边坐满了人,有喊加油的,有打牌的,还有吃零食的。阳光晒着,热烘烘的,林巧巧把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

"巧巧,你暑假啥打算?"

"还没想呢。可能回家吧。"

"我暑假要去北京一个夏令营,历史系组织的,一个月。"

林巧巧脚步慢了一下:"北京?"

"嗯,去那边大学交流学习。七月份走,八月回来。"周成偏头看她,"你是不是放假了?"

"嗯,七月初放。"

"那我走了你一个人在学校?"

"我回家呗,还能咋的。"

周成停住脚,转过身看着她。操场上人来人往的,有人从他们旁边跑过去,带起一阵风。

"我回来就去找你。"他说。

"好。"

"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林巧巧没说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白色的帆布鞋,开学前周红梅给她买的,穿了快一年了,鞋边有点发黄。她盯着那双鞋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冲周成笑了笑。

"行,那我等你回来。"

五月和六月过得很顺利。林巧巧上了大一下学期的最后一门课,考完了所有期末考试,绩点比上学期还高了点。周成也忙,夏令营的申请材料改了好几遍,又去系里开了各种证明。两个人见面还是跟以前一样,吃饭自习看花,但林巧巧感觉出来周成心里有事,有时候走神,跟他说话要叫两声才反应过来。

她没问。她想可能申请夏令营压力大,过了就好了。

六月底,周成的夏令营申请通过了。他们出去吃了顿饭庆祝,周成点了一瓶啤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林巧巧倒了小半杯。

"喝点,庆祝一下。"

林巧巧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苦的,她皱了皱眉。周成笑了,说"你喝不惯就别喝了",把她的杯子拿过来倒进了自己杯里。

"你去了北京住哪儿?"她问。

"住那边的学生宿舍,条件还行。一个月就回来了。"

"那七月我不在家,我回柳河。"

"行。你回去好好待着,吃好喝好,别想我。"

"谁想你了。"林巧巧笑了。

周成也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她躲了一下,没躲开。

那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吃完出来天已经擦黑了。六月底的晚风热乎乎的,带着街边烧烤摊的烟味。两个人手拉手慢慢走回学校,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周成忽然站住了。

"巧巧。"

"嗯?"

"等我回来,跟你说个事。"

林巧巧看着他,路灯的光照在他侧脸上,眼镜片反射着一点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啥事?现在不能说?"

"现在说早了。等我回来。"

她心里头有那么一小下子悬起来,但很快又落回去了。"行,等你回来。"

周成凑过来亲了她一下,嘴唇上有啤酒的苦味。然后他松开她的手,冲她摆了摆,往男生宿舍那边走了。

林巧巧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直到他的背影混进了路灯底下一片黑乎乎的人影里,看不出来了,她才转身往宿舍走。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周成要说什么呢?想了半天想不出来。她翻了个身,拿过手机想给他发条消息问问,打了两行字又删了。算了,他说等回来再说,那就等回来吧。

她把手机放回枕边,闭上了眼睛。

十四

暑假回家的第二天,林巧巧就听说了一件事。

那天她正坐在客厅吃西瓜,周红梅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把豆角,语气有点犹豫:"巧儿,你知道张明阳不?隔壁单元那个。"

林巧巧把西瓜咽下去:"知道啊,咋了?"

"他爸妈前两天来找你爸,说想问问你对张明阳啥意思。"

林巧巧的西瓜一口卡在嗓子眼里,噎了一下。"啥意思?问我啥意思?"

"就,张明阳跟他爸妈说想跟你处对象,他爸妈就来探探咱们家的口风。"周红梅把豆角放到案板上,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巧儿,你跟张明阳啥时候有的来往?"

"没有啊!"林巧巧把西瓜皮扔进垃圾桶,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就暑假他加过我微信,后来也没怎么聊过,就逢年过节发个祝福。我怎么知道他想啥。"

周红梅看着她,眼神里有点琢磨的味道。"那他爸妈咋找上门来了?"

"我不知道。妈,我有对象了,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就周成,我们处得好好的。"

周红梅点点头:"我知道,我就是跟你知会一声。他爸妈那边我给回了,就说你有对象了。"她站起来回到厨房,一边走一边说,"年轻人这事,你心里有数就行。"

林巧巧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脑子里还转着刚才那几句话。张明阳?她想起来暑假那回在小区门口碰见他,加了微信,后来国庆那会儿他问过她要不要出来喝奶茶,她当时推了。之后就没怎么联系过,偶尔朋友圈点个赞,不咸不淡的。

她拿起手机翻了翻跟张明阳的聊天记录,上一次对话还是过年的时候,他发了个"新年快乐",她回了个"新年快乐",后面没了。

她把手机丢到一边,又拿起一块西瓜啃了一口。这块不太甜,有点生,她嚼了两下咽了。

"妈,"她朝着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以后张明阳爸妈再问,你就说我有对象了。"

"知道了。"厨房里传来周红梅的声音,伴随着切菜的当当声。

傍晚林建国下班回来,把这事也跟他说了。林建国听完嗯了一声,坐到沙发上搓了搓脸,说:"张明阳那孩子还行,不过你有对象了就算了。"他顿了一下,"你那对象,乐陵那个,处得咋样?"

"挺好的。"

"那就好好处。"

林巧巧嗯了一声。她起身回房间,关了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周成去北京半个月了,每天给她发消息,有时候发照片——在北京大学门口拍的,在胡同里拍的,在长城上拍的。照片里的周成笑得很灿烂,背后是蓝汪汪的天空。

她拿起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今天发生个事。

周成过了几分钟回:啥事?

林巧巧打了一大段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四个字:有人追我。

周成秒回:谁?我砍他去。

林巧巧看着那行字笑了,打字:隔壁单元一个男的,他妈都来我家问了。

周成:你怎么说的?

林巧巧:我说我有对象了。

周成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等我回去好好奖励你。

林巧巧:奖励啥?

周成:请你喝羊肉汤。

林巧巧捧着手机笑了好一会儿,然后给他发了个"好的"。

她把手机放下,走到窗户前面。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密密的,在晚风里轻轻晃着。夏天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热乎乎的,带着楼下谁家炒菜的味道。她把手肘撑在窗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外面。

隔壁单元二楼亮着灯,那是张明阳家的窗户。窗帘拉着,透出暖黄色的光。她看了两眼,把目光移开了。

张明阳那孩子还行。她爸说的。但周成也行。周成更好。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周成更好的。可能是在杏花树底下他说"每年都来看花"的时候,可能是跨年烟花底下他亲她的时候,可能是更早,在读书社他问她"你觉得咋样"的时候。

窗外的蝉叫起来了,一声追着一声,跟去年夏天她刚考完那会儿一样。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还躺在家里那张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脑子里浮着一个692分的梦。一年过去了,她上了大学,谈了恋爱,日子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但蝉叫还是一样的。

她从窗台上站直了,伸了个懒腰,后背的骨头咔咔响了两声。然后她去客厅看电视了,电视剧里正演到男女主角吵架,她靠在沙发上磕着瓜子看,时不时笑一声。

十五

八月初,周成从北京回来了。

他回来的那天是周六,说让林巧巧别去接,他自己坐长途车回家待两天,然后再来找她。林巧巧说好,但第二天还是坐不住了,一早就给周成发消息:你啥时候来找我?

周成回了条语音,声音听起来挺高兴的:"后天吧,后天我去柳河找你。"

林巧巧把那条语音听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揣兜里,去厨房帮她妈择菜了。一上午择了韭菜又剥了蒜,手指头全是泥,但心里头一直在扑腾。

后天那天天刚亮她就醒了,在床上翻来覆去躺不住,索性起来把房间收拾了一遍。桌子擦了,地扫了,被叠了,连窗台都拿湿抹布抹了一遍。周红梅起得也早,在厨房里熬粥,看见她收拾屋子还说了句"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上午九点多,林巧巧手机响了。周成说他到柳河汽车站了,打车过来。

林巧巧坐在客厅沙发上,盯着门看。屁股底下像长了刺,坐不住,站起来又坐下,站起来又坐下。周红梅在旁边看得直笑:"你紧张啥?又不是没见过。"

"我没紧张。"

"你脸上都写着呢。"

林巧巧不承认,但手心里确实出了汗。

十点刚过,楼下传来电动车的声音,然后有人上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来。她听见脚步声到了二楼,停住,然后敲门声——笃笃笃,三下,不快不慢。

林巧巧站起来去开门。门拉开,周成站在门口,比走之前黑了点,瘦了点,但精神挺好,穿着件灰色的T恤,背着个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

"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

她侧身让他进来。周成换了拖鞋,看见周红梅从厨房里出来,赶紧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去:"阿姨好,这是我从北京带的特产,一点心意。"

周红梅接过去,看了看袋子里的东西,笑着说了声"谢谢",又问"吃饭了没"。周成说在车上吃了,她说"那也再吃点",转身去厨房又拿了副碗筷。

早饭是油条豆浆加小咸菜。周成坐在饭桌边,喝了一口豆浆,冲林巧巧笑了笑。林巧巧坐在他对面,拿筷子戳着碗里的油条,也不吃。

"你咋不吃?"周红梅问。

"我在家吃过早饭了。"

"那你也喝碗豆浆。"

"嗯。"

周红梅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阵,擦了手出来,在客厅沙发上坐下,跟周成聊了几句。问他在哪个学校上学,学什么专业,家里几口人,爸妈干啥的。周成一一答了,态度挺好,说话不紧不慢的。周红梅听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好赖。

聊了一会儿周红梅站起来说"你们聊着,我去买菜",挎上篮子出门了。门一关,客厅里就剩他们两个人。

周成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林巧巧面前。她还坐在饭桌边上,仰头看着他。

"黑了好多。"她说。

"北京那边太阳毒。"他蹲下来跟她平视,"想我了没?"

林巧巧没回答,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周成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她偏了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开。

"你不是说有个事要跟我说?"她问。

周成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收回手,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搓了搓手,又搓了搓。林巧巧注意到他这个动作——每次他紧张或者要说什么重要的事的时候,就会搓手,她跟他待了快一年了,这个动作已经看熟了。

"巧巧,"他说,"我去北京这一个月,想了很多事。"

林巧巧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我明年就大三了,后年毕业。我一直在想毕业了去哪儿。"周成抬起头看着她,隔着饭桌,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挺亮的,"我想过考研,想考北京的学校。历史专业还是北京那边资源好。"

林巧巧没说话,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绞着。

"但是我也在想你。"周成说,"考研到北京,得读三年。到时候你在哪儿?你后年毕业,你打算去哪儿?"

林巧巧张了张嘴,想说她还没想那么远,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去北京之前没想明白这事,去北京一个月想明白了。"周成说,"巧巧,我有个想法,你看行不行——我考研考北京的学校,你也考北京的学校,咱俩一块儿去。你汉语言文学,可以考北师大,也可以考首师大,都挺好的。咱俩一起努努力,后年一块儿上北京。"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蝉叫声,长长短短地响着。

林巧巧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绞在一起,指甲掐着手背,有点白印子。她抬起头,看着周成的脸。他脸上带着点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很确定的表情,好像已经把这件事想了很久很久,每一个步骤都盘算好了。

"我考研?"她说,"我从来没想过考研。"

"你可以想啊。现在想来得及。你成绩不差的,上学期绩点我听你说还挺好的。"

"可我没想过……"

"那你现在想想。"周成把椅子往前拉了拉,离她更近了一点,"不是说非得你考,你要不想考也没关系。但我想好了,我考北京的,到时候咱俩要是离得远了,我又得像于晓她对象一样,说太远了坚持不下去。我不想那样。"

林巧巧沉默着。她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里面飞。考研、北京、北师大、首师大——这些词她从来没认真考虑过,以前觉得跟自己隔着一层什么,像天上的云,看得见摸不着。

但周成坐在她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说"我不想那样"。

她想起于晓分手那天晚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又想起跨年那天周成在烟花底下亲她的样子。想起杏花树底下他说"每年都来看花"。

"你让我想想,"她说,"我没法马上答应你。"

"行,你慢慢想。我这儿有北京几所学校的招生简章,回头发你看看。"周成笑了笑,"不急,咱还有一年呢。"

周红梅买菜回来的时候,看见两个人坐在客厅里各看各的手机,中间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她把菜放厨房,出来的时候多看了林巧巧一眼。

林巧巧低着头看手机,但屏幕上是一片黑的,什么也没看进去。

十六

周成在柳河县待了两天。第二天林巧巧带他去县城转了转,去吃了那家有名的羊肉汤馆子,逛了逛柳河路,走了走那条种满法国梧桐的老街。

周成走在路上东张西望的,说"你们这儿比我们那儿干净",又说"梧桐叶子真大"。林巧巧走在他旁边,给他指路边的小店:"那家炸串我从小吃到大","那个商场我小学的时候老去三楼买文具","拐过去就是我的小学了,现在翻新了,以前可破"。

她一边指一边说,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这样带着一个人走过这条街。以前都是自己走,或者跟爸妈走,从来没跟第三个人这样走过。把一条走了十几年的街重新介绍一遍,感觉好像这条街也变新了。

周成听得认真,该点头点头,该问就问。走到柳河小区门口的时候,他说"你从小住这儿啊",她嗯了一声,抬头看了看那栋老楼,外墙的白瓷砖掉了不少,露出灰色的水泥,但楼门口那棵石榴树还在,还是她小时候那棵,只是长高了。

"你家住二楼?"周成仰头看着。

"嗯,东户。"

"哪天我去你家吃饭,阿姨做饭挺好吃的。"

"那得看她心情。"

周成笑了,拍了拍她肩膀:"你说话越来越像我了。"

林巧巧也笑了。她偏头看着他,阳光从梧桐叶子缝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晃着。周成又晒黑了一点,但眼睛里还是有光,亮亮的那种光。

"周成。"

"嗯?"

"我昨天想了一晚上。"

周成转过头看着她,脸上的笑收了收。

"我试试。"林巧巧说,"考研的事,我试试。"

周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比刚才更甚,整张脸都亮起来了。他咧开嘴笑,笑得露出两颗虎牙——林巧巧以前都没发现他有虎牙。

"真的?"

"嗯,但我先说好,我不一定考得上。我成绩也就那样。"

"考得上考不上另说,你愿意试就行。"周成一把抓住她的手,"咱一块儿学,我帮你复习,咱俩暑假寒假都别闲着,一块儿看书。"

"你可别给我太大压力。"

"不给你压力,你尽力就行。"周成握了握她的手,"考不上也没事,考不上我就回来找你。"

林巧巧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拍了他胳膊一下:"别瞎说。"

周成嘿嘿笑着,又把手伸过来,这次握得更稳了。两个人站在柳河小区门口的石榴树底下,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两个人身上。

后来周成走了,坐下午的长途车回乐陵。林巧巧送他到汽车站,看他排队检票、上车,隔着车窗冲她摆手。车开走的时候她站在站台上,看着那辆灰扑扑的大巴车从视野里消失,才转身往外走。

走出汽车站大门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给周成发了条消息:到了说一声。

然后她把手机塞回兜里,慢慢往家走。路边有人卖烤红薯,香气飘过来,她停下来买了一个,捧在手里,热乎乎的。剥开皮咬了一口,甜得烫嘴。

她一边走着一边吃红薯,觉得这个夏天的尾巴,挺甜的。

十七

大二开学之后,林巧巧的生活重心变了一次。

以前是上课、读书社、跟周成吃饭自习,现在多了考研这件事。她开始留意考研相关的信息,去听了两场考研宣讲会,又在网上搜了北京几所学校的汉语言文学专业往年分数线。越搜越觉得心里没底——北师大中文系的分数线高得吓人,首师大的稍微低一点,但也不容易。

她跟周成商量了,周成说首师大也挺好的,别盯着北师大,实际点。她想了想,觉得也是。她把首师大设成了目标,然后开始按部就班地准备。

大二的课比大一更专了些,古代文学、现当代文学、语言学概论,一门接一门。她上课比以前更认真了,笔记记得密密麻麻的,课下还经常跑图书馆查资料。周成夸她"像变了个人",她说"你逼的"。

两个人从大二上学期开始就固定了自习时间,每天下午四点到六点,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一人占一张桌子,各看各的书。偶尔抬头对个眼神,又各自埋头。偶尔学累了,周成会传张纸条过来,上面画个小人或者写句笑话,她看了笑笑,又传回去。

日子过得紧实而安稳。十一月的时候她跟周成去看了第二次杏花——不对,十一月没有杏花,他们去看的是银杏。西校区那条银杏大道,满树满地的金黄叶子,踩上去沙沙响。她蹲在地上捡了几片漂亮的夹进书里,说"等以后做书签"。

"以后是什么时候?"周成问。

"就以后呗。"

"以后我陪你捡。"周成也蹲下来,挑了两片最完整的递给她,"从今年开始,每年都捡。"

林巧巧接过来,看着他手里的银杏叶,金黄金黄的,叶脉清晰得像刻上去的。她把叶子夹进书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周成。"

"嗯?"

"咱俩要是考不上北京咋办?"

周成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落叶。"考不上就考不上呗,日子还能不过了?"

"那你会不会觉得亏?为了我来这个学校。"

"你咋知道我不是为了我自己?"周成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我想考研是真的,想去北京也是真的。跟你一块儿去是顺带的,不是主要的。"

林巧巧偏了偏头,躲开他的手。"你说谁是顺带的?"

"我顺带的,我顺带的。"周成赶紧改口,"你是主要的,考研是顺带的。"

她被他逗笑了,伸手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他夸张地嘶了一声,往后跳了半步,两个人就在银杏大道上追了两步,踩了一地的叶子。

那年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底就下了第一场雪。那天林巧巧和周成在图书馆自习到下午,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白了一片。雪不大,但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响。两个人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看了一会儿雪,周成说"去操场转转吧"。

操场上没什么人,跑道被雪盖住了,白茫茫一片。他们沿着跑道走了一圈,鞋子湿了半截,冻得脚指头发麻。走到主席台后面的时候,周成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一个小盒子,蓝色的绒面,打开里面是一条银色的细链子,坠着颗小小的星星。

"生日礼物。"周成说,"提前给你,你生日不是十二月吗,我怕到时候考试忙忘了。"

林巧巧的生日是十二月七号,还有好几天。她看着那条链子,星星在雪光里亮晶晶的。

"你啥时候买的?"

"上个月。你不是说喜欢星星吗?上次看电影你说里头女主角戴的那个星星项链好看,我就记住了。"

林巧巧把那颗星星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星星很轻,银色的,表面磨砂的质感,在雪天黯淡的光线里发出柔柔的光。

她没说话,低了头。周成帮她把链子戴上,凉凉的金属贴在她锁骨上,她缩了一下脖子。

"好看。"周成退后一步看了看,"我的眼光不错。"

林巧巧摸了摸那颗小星星,抬起头看着他。雪还在下,细碎碎的,落在周成的头发上和肩膀上,又化了。

"周成,万一以后咱俩分了呢?"她忽然问。

周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咋老想这些?"

"我就是问问。"

"分了的话,"周成想了想,"分了的话这链子我也不要回来,你留着。但是咱尽量别分。"

林巧巧低下头又摸了摸那颗星星,金属已经被她体温捂暖和了,贴在锁骨那里,有种安心的重量。

"嗯,"她说,"尽量别分。"

雪越下越密了,两个人赶紧从操场跑回来。她跑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拍掉身上的雪,又看了一眼锁骨上的星星,然后快步上了楼。

那天晚上于晓看见她的链子,嗷嗷叫了半天,拉着她左看右看,说"周成眼光可以啊"。她把链子摘下来放在手心看了半天,又戴回去了。

睡觉的时候她侧躺着,手伸到脖子上摸了摸那颗星星,心里头又暖又满,满得有点发胀。

她想起去年夏天在姥姥家,那个梦见692分之后的暑假。当时的她大概想不到,一年半之后她会躺在大学的宿舍里,脖子上戴着男朋友送的星星项链,心里装着考研北京的计划。

日子这种东西,真是一步一步往前走的,你不知道它会把带到哪儿去,但总归是在走。

十八

大二下学期开始得更紧了。

周成大三下学期,课少了很多,大部分时间都在准备考研。他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去图书馆占座,林巧巧也跟着起,七点到了两个人一起吃个早饭,然后各自开始一天的复习。

林巧巧把首师大中文系近五年的真题都找出来了,一套一套地做。做完对答案,错的地方标出来,查资料,搞明白,再做下一套。这个过程重复了几十遍,她的错题本越来越厚,从薄薄一个小本子变成了厚厚一沓活页纸。

有时候做烦了,她就趴在桌上不想动了。周成从对面探过头来看她:"累了?"

"烦。"

"出去走走?"

"五分钟。"

两个人去图书馆外面站一会儿,透透气,看看天上的云。春天了,风暖了些,花也开了,空气里有股子青草的味道。站几分钟就回去,继续低头看书。

五月份的时候,林巧巧跟周红梅打了电话,说了考研的事。

电话里周红梅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说:"考研?考哪儿?"

"北京,首师大。"

"那不是更远了?"

"嗯,但是周成也考北京的,我俩一块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周红梅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听起来挺平静的:"行,你想考就考。家里不缺你这一年,你妈还干得动。但是巧儿,你考虑好了没?北京那边消费高,你到时候生活费啥的都得涨。"

"我知道。我跟周成商量过了,到时候我俩都考上了就一起租房子,分摊下来也还行。"

"那周成能考上不?"

"他应该能,他成绩比我好。"

周红梅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们好好学,别分心。你妈别的帮不上你,钱的事你不用担心。"

林巧巧握着手机,喉咙口有点发紧。"谢谢妈。"

"谢啥,你考上就是给你妈长脸。"周红梅的声音带了点笑,"去年你那个692的梦,要是真能考692,别说北京了,你上月球你妈都供你。"

林巧巧忍不住笑了:"妈,我考不了那么高。"

"考多少算多少,尽力就行。"

挂了电话之后林巧巧在宿舍阳台上站了一会儿。五月的风暖洋洋的,吹在脸上很舒服。楼下有人在打羽毛球,啪啪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她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远处宿舍楼的轮廓,脑子里过了好几遍周红梅刚才说的话。

"你考上就是给你妈长脸。"她默念了一遍,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屋继续看书了。

六月初,林巧巧在走廊上碰见了辅导员李老师。李老师叫住她,问她考研准备得怎么样。她说了说,李老师点点头:"首师大不错,你有把握没?"

"不太有把握,但尽力吧。"

"你成绩挺好的,平时作业我也看过,语言文学方面底子不差。"李老师推了推眼镜,"你要有需要,可以找我写推荐信。专业课老师那边也可以问问,看他们有没有什么建议。"

林巧巧道了谢。她回到宿舍,坐了一会儿,想起李老师说"你底子不差"那句话,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她给周成发了条消息:李老师说我可以找他要推荐信。

周成回:看吧,我就说你行的。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翘了翘。然后她又翻开错题本,继续看那些标红的题目。

六月底,考试周结束,大三的暑假开始了。周成留在学校复习,没回家。林巧巧也留下来了。两个人租了学校附近一间小自习室,一个月三百块钱,一个小房间,两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空调。夏天空调开着嗡嗡响,但凉快。

每天早上八点进去,晚上十点出来。中午出去吃个饭,有时候吃食堂,有时候在后街随便买个盒饭。晚上回去各回各的宿舍,有时候在楼底下多站一会儿说说话,然后各自上去。

林巧巧觉得这段时间是她二十来年过得最充实的一段日子。每天有明确的目标,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身边有个人跟你在干一样的事。累了抬头看一眼他,他也在低头看书,或者抬头冲你笑一下,然后又低下头去。

那种感觉很踏实,像脚底下踩着实在的地面。

七月底的一天晚上,他们从自习室出来,天已经黑透了,但暑气还没散完,热烘烘的。两个人走回学校的路上,路过那条种满法国梧桐的路,路灯透过叶子洒下来,满地碎光。

"巧巧,"周成忽然说,"你觉不觉得,好像咱俩认识好久了?"

"才两年多。"

"但感觉像好久了。"

林巧巧想了想,也有同感。两年多的时间,从读书社第一次搭话到现在,她跟他一起去过很多地方,看过很多次花,吃过很多顿饭,做了很多套题。这些事叠在一起,时间就显得厚了,像一本翻了太多遍的书,书脊都软了。

"考上之后,第一件事干啥?"林巧巧问。

周成想了想:"去大吃一顿?"

"就这?"

"那你呢?"

"我想睡三天三夜。"

周成笑了:"那你睡,我看着。"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影子在路灯底下长长短短地变化着。林巧巧摸了摸脖子上的星星项链,已经戴了大半年了,那颗小星星的边缘被她摸得有点光滑了。

她又想起那个梦了。692分的梦。梦里她站在礼堂的台上,下面全是人。但那都是虚的。现在她走在这条路上,身边有个人,手里有本翻烂了的错题本,脑子里有十几套真题的答案。

这些才是实的。

十九

大四上学期,考研进入冲刺阶段。

周成的目标定了北大历史系,林巧巧的还是首师大中文系。两个人每天早出晚归,图书馆、自习室、食堂、宿舍,四点一线。见面的时间虽然多,但说话的时间少了,大部分时候都在埋头学习,偶尔对个眼神,或者传张纸条。

十月份的某天,林巧巧收到了一条微信消息,是张明阳发的。

好久没联系了,上次聊天还是过年的时候。她点开看了看,张明阳说:巧巧,听说你要考研了?我在北京读研,考上了可以联系我。

她愣了一下。张明阳考上北京的研究生了?她好像之前在朋友圈看见过,但没太在意。她回了个:好的,谢谢。

张明阳又发了一条:加油,你肯定行。

她把那条消息截了个图,发给周成。周成回了个问号,然后说:这人还不死心?

林巧巧:人家就是鼓励一下。

周成:鼓励就鼓励吧,反正你是我女朋友。

林巧巧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是弯着的。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做英语阅读了。

十一月,考研报名确认。林巧巧在网上确认了首师大的信息,点了提交之后,盯着屏幕上"确认成功"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她把页面截图,发了朋友圈,配文:报名了,冲。

下面很快有人点赞评论。于晓评论"冲",周成评论"冲冲冲",还有几个老同学也留了言。她一个一个回了,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

她看了看窗外的天。十一月末的天灰蒙蒙的,但有一小块天空透出一点蓝,像被谁用手指擦了一下。

十二月,考试月。考研是十二月下旬,圣诞节前后。那阵子冷得很,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黑着,哈气白茫茫一团,路灯照着光秃秃的树枝。

林巧巧每天裹得像个球一样去图书馆。她给自己定了规矩:每天做一套真题,英语和政治轮着来,专业课两天一套。做完了对答案,错题整理,没搞懂的就问周成——虽然他学历史的,但英语政治都还能帮着看看。

考试前一天,周成给她发了条消息,就几个字:明天加油,考完请你喝羊肉汤。

林巧巧回:你说的。

周成:我啥时候骗过你。

考试那天早上,林巧巧起得很早。天还全黑着,宿舍里安安静静的,室友们都还在睡。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穿上了最厚的那件羽绒服,围巾围了两圈,戴了手套,把自己从头到脚裹严实了。

出门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黑漆漆的宿舍,然后轻轻把门关上了。

考场在一栋她不熟悉的教学楼里。门口排了长队,全是裹着厚衣服的学生,有的还在翻笔记,有的在聊天,有的低头安静地站着。林巧巧站在队伍里,手插在兜里,兜里有颗糖,是周成昨天给她的,说"紧张了吃"。

她没吃,但一直攥着。

进考场、坐定、发卷子、答题。第一科政治,她写起来还算顺,选择题做得快,大题也都背过类似的。第二科英语,阅读有几篇稍难,她多花了点时间,但总体还行。第二天专业课是重头戏,考文学综合和语言综合。她翻开卷子扫了一眼,大部分题型都见过,心里稍微稳了稳。

四场考试,两天时间,她一场一场地熬过来。每考完一场她都给周成发条消息说"考完了",周成回"好"或者"休息一下"或者"继续加油"。她也不知道他考得怎么样,但两个人说好了,考完之前不多问。

最后一场考完的时候,她走出考场,天已经有点暗了。教学楼门口全是人,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打电话,声音嗡嗡的跟蜜蜂窝似的。林巧巧站在台阶上,把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又围上去,解下来又围上去,反复了好几回。

然后她看见周成了。

他站在一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底下,穿着件黑色的羽绒服,双手插兜,冲她笑。晚风吹得他头发有点乱,眼镜片上蒙了一层薄雾。

林巧巧走下台阶,朝他走过去。她也想跑,但腿有点软,走不快。

"考完了?"她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问。

"考完了。"

"咋样?"

"不知道,感觉还行。"

周成伸手抱了她一下,羽绒服蹭着羽绒服,沙沙响。他身上有股凉气,但怀里是暖的。林巧巧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闻到他衣服上那股熟悉的洗衣粉味。

"走吧,"周成松开她,"喝羊肉汤去。"

那天的羊肉汤是她喝过的最好喝的一碗。馆子里暖气开得足,窗玻璃上一层水汽。两个人坐在角落的小桌上,一人一碗乳白色的羊肉汤,汤面上漂着碧绿的葱花,热气呼呼地冒。

"你考得咋样?"林巧巧喝了一口汤,终于问了。

周成也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还行,跟模考差不多。北大有点悬,但我之前报了个人大的调剂,实在不行去人大也行。"

"那就好。"

"你这边呢?"

"就那样吧。"林巧巧用勺子舀了块羊肉,嚼着,"感觉该写的都写了,能写的也都写了,剩下的就看命了。"

周成伸手给她碗里又添了一勺汤:"命会站在你这边的。"

"你咋知道?"

"我梦见你考上了。"周成一本正经地说。

林巧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想起两年前的夏天,她梦见自己考了692分,醒来发现是五百六十三。梦是反的,她妈说的。

但现在这个梦,是周成做的。

"你要是骗我呢?"

"我没骗你。"周成也笑了,"真梦到了。"

林巧巧低头喝汤,汤的热气扑在脸上,暖烘烘的。她喝了一口又一口,觉得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这碗汤暖和过来了。

窗外开始飘雪花了,细细的,落在玻璃上就化了。她看着那些水痕顺着玻璃往下淌,一条一条的,像流泪,但不是哭。

她伸出手指在起雾的玻璃上画了个星星。

周成看见了,也在旁边画了一颗,挨着她的。

两颗星星隔着层水汽,挨在一起。

二十

二月底,成绩出来了。

那天林巧巧在宿舍里刷手机,考研群里忽然炸了锅,有人说成绩可以查了。她心跳一下子提上来,手有点抖。于晓在旁边问"查不查",她说"查"。

登录系统、输入考号、点击查询——页面跳转的那几秒,她觉得自己呼吸都停了。

成绩跳出来。总分:375。政治72,英语68,专业课一119,专业课二116。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375。"她念出声来。

于晓凑过来看:"375!高不高?"

"不知道,去年首师大分数线好像三百六左右。"

"那你有戏啊!"

林巧巧的心跳还没平复下来,又咚咚地跳。她给周成发了条消息:我考了375。

过了几分钟周成回:我392。

她盯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周成392,比她高不少。她回了个"你真行",周成回了个"你也不差"。然后又说"复试好好准备,你肯定能上"。

三月份,国家线出来,首师大的复试线跟着也出来了。文学类复试线365。林巧巧过了线,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但马上又提起来了——还有复试。

复试在三月底。林巧巧提前几天去了北京,住在首师大附近一家小旅馆里。那几天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准备复试内容,把本科四年学的专业课知识从头捋了一遍,又把近两年的学术热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天跟周成视频,他给她出模拟面试题,她对着手机摄像头一遍一遍地练。

复试那天她穿了件白衬衫,头发扎起来,化了点淡妆。站在考场门口排队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又回到了两年前那个高考考场门口——一样的紧张,一样的手心出汗。

进去之后三个老师坐在对面,一个问古代文学,一个问现当代,还有一个问语言学。她一个一个答,声音比自己想的稳。问到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那个古代文学的老师忽然问:"你毕业论文写什么的?"

"写沈从文《边城》的语言风格分析。"

"为什么选这个题目?"

她想了想:"因为我喜欢沈从文的语言,很干净,很克制,但能让你感觉到很深的东西。"

老师点点头,没再问。然后说"好了,可以了"。

她站起来鞠了个躬,走出考场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墙站了几秒钟。

四月中旬,录取结果出来了。拟录取。

那天她看到名单上自己的名字时,站在宿舍里愣了好半天没动。于晓从后面扑上来抱她,尖叫得整层楼都能听见。她被于晓晃得头晕,但脸上的笑止都止不住。

她给周红梅打了电话。电话接通,她说:"妈,我考上了。"

周红梅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她妈的声音有点不太对,像鼻子塞住了。"考上了?北京的?"

"嗯,首师大,录取了。"

"好,好,考上了好。"周红梅的声音带着点笑,但又有别的什么,林巧巧听出来了,她妈在哭。

"妈你别哭啊。"

"谁哭了,你妈高兴。"周红梅吸了吸鼻子,"等你回来给你做好吃的。你爸呢,你爸知道不?"

"你告诉他吧。"

"行,我告诉他。巧儿,你妈真高兴。"

林巧巧握着手机,喉咙也发紧。"嗯,我也高兴。"

挂断电话之后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于晓已经跑出去跟别人分享这个好消息了,宿舍里就她一个人。她坐着,手摸着锁骨上那颗星星,金属凉凉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四月中旬的省城已经是春天了,窗外的树枝上冒着新芽,嫩绿嫩绿的。阳光从那些新芽间漏进来,碎碎的一地。

她深吸了一口气,拿出手机给周成发消息:我过了。

周成秒回:你猜我过没过?

林巧巧:你肯定过了。

周成发了一张截图,上面是北大历史系的拟录取名单,他的名字列在其中。然后又发了一条:咱们都过了。

林巧巧看着那四个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她只回了三个字:周成啊。

周成回:嗯?

林巧巧:没什么,就叫你一声。

周成:叫吧,以后天天让你叫。

她笑着把手机放下了。窗外有只鸟落在树枝上,歪着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扑棱棱飞走了。她看着那只鸟飞远的影子,从这扇窗户飞到了另一扇窗户,然后飞过了宿舍楼顶,看不见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夏天,她梦见自己考了692分。梦里她站在台上,下面坐满了人,有人把一张红纸递到她手里。

现在她站在窗前,阳光落了她一身。没有红纸,没有礼堂,没有台下那些模糊的面孔。但有个人跟她说了"咱们都过了"。

她觉得这比692分好。

二十一

暑假,林巧巧回了柳河县。

这次回去跟以前不一样,她是带着研究生录取通知书回去的。周红梅在楼下接她,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但眼睛是弯着的,嘴角也是弯着的。林建国下班回来,看见她坐在客厅里,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句"考上了好",声音平平的,但拍她肩膀那两下比平时重。

晚上周红梅做了一桌子菜,摆得满满当当的。林建国开了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林巧巧倒了小半杯。

"喝点,庆贺庆贺。"他说。

林巧巧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辣的,呛得她直咳。周红梅在旁边笑,说"不会喝就别喝",把酒杯拿走了,给她倒了杯果汁。

饭桌上聊了一晚上。周红梅问北京冷不冷,宿舍咋样,食堂好不好吃,又问她跟周成处得咋样了。林巧巧一一答了。说到周成也考上了北大,林建国"哦"了一声,说"那孩子行"。

"他啥时候来家坐坐?"周红梅问。

"他跟家里说了,过两天来。"

"那你让他来,妈给做好吃的。"

林巧巧低头扒饭,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的,她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觉得特别香。

两天后周成来了。这次他来柳河县跟前两次不一样——上次是暑假从北京回来顺路来看她,这次是专门来的,还带了东西。一箱乐陵小枣,一箱他家乡的特产,另外还给周红梅买了条丝巾,给林建国买了条烟。

周红梅接东西的时候笑呵呵的,说"来了就行了还带啥东西"。林建国接烟的时候嗯了一声,说了声"谢谢"。林巧巧在旁边看着,觉得她爸今天表情比平时松弛一些,眉头没皱着。

那天中午饭吃得热闹。周红梅做了八个菜,糖醋鱼、红烧排骨、蒜蓉油菜、凉拌三丝、炸藕合、韭菜炒鸡蛋、酸辣汤,还有一个大盆的水煮肉片。周成吃得直冒汗,一边吃一边夸阿姨手艺好。周红梅被夸得高兴,又给他碗里夹了块排骨。

林建国喝了两杯酒,话也多起来了。问周成家里情况,问以后工作打算,问北京那边生活成本高不高。周成一一答了,态度挺好,不紧不慢的。

"你俩以后都在北京,"林建国端着杯子说,"互相照应着点。巧巧一个人在外面,我不放心。"

"叔叔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林建国点点头,把杯里的酒一口喝了。

吃完饭周成帮周红梅收拾桌子,被周红梅赶出来了,说"你们年轻人歇着去"。林巧巧就带他下楼散步,在小区里转了一圈,又沿着柳河路走了一段。

夏天的柳河路跟两年前一样,法国梧桐的树冠遮了半边天,蝉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的碎光斑。

"你记不记得我第一次来这儿?"周成忽然问。

"记得,你站在我家楼下那棵石榴树底下。"

"对,那时候我跟你说了考研的事。"

"嗯。"

"当时你啥感觉?"

林巧巧想了想:"当时觉得你疯了。"

周成笑了:"那现在呢?"

"现在觉得你没疯。"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路过那家羊肉汤馆子,门开着,里面飘出香味来。周成往里看了一眼说"又饿了",林巧巧拍了他一下"刚吃完饭"。

走到柳河小区门口的时候,那棵石榴树还站在那儿。树上的石榴花开了,红艳艳的,跟两年前在姥姥家院子里看到的一样。她停下来看了看那棵树,树又长高了一点,枝杈多了几根,但花还是那样红。

"巧巧,"周成也停下来,站在她旁边,"你说以后咱俩住北京了,还能回来看这棵树不?"

"怎么不能,想回来就回来呗。"

"那说好了,每年夏天都回来看看。"

林巧巧没说话,伸手摸了摸离她最近的一朵石榴花。花瓣薄薄的,软软的,摸上去有点凉。

"行,"她说,"每年都回来。"

周成伸手握住了她摸花的那只手,十指扣在一起,夏天的风热乎乎的吹过来,把石榴花的香味吹散在空气里。

二十二

八月底,林巧巧又去了趟刘家庄。

这次是她自己去的。坐了班车到村口,下车的时候看见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底下坐着几个老头老太太,跟两年前一模一样。她走过去跟那几个老人打了招呼,王奶奶认出她来,拉着她手说"巧巧又长高了"。

姥姥的院门还是深绿色的铁门,门口两个花盆里的辣椒结了红红绿绿的小果子。她推开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姥姥正坐在石榴树底下剥花生,跟前放了个搪瓷盆,盆里已经攒了小半盆花生米。

"姥。"

姥姥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认出来了,脸上堆起笑来。"巧巧来了!咋不提前打电话说一声?"

"想给你个惊喜。"

"惊喜啥惊喜,你姥心脏不好,别瞎惊喜。"姥姥站起来,手里的花生壳哗啦啦落了一地,"吃了没?没吃我给你做饭。"

"吃了吃了,妈做的早饭。"

姥姥又坐下来继续剥花生,林巧巧搬了个小板凳坐她旁边,也伸手帮忙剥。石榴树今年结了不少果子,青皮的,还小着,得过些日子才熟。

"你妈打电话说了,你考上北京的研究生了?"姥姥一边剥花生一边问。

"嗯,考上了。"

"那好啊。"姥姥手里的花生壳啪的一声裂开,花生米跳进盆里,"你姥爷要是还在,得高兴坏了。你妈当年没考上大学,你姥爷念叨了好一阵子,说家里就缺个读书人。你补上了。"

林巧巧低着头剥花生,没说话。

"那个对象呢?就是你妈说的那个,乐陵的?"

"还在处着呢。"

"他也考北京了?"

"嗯,他考北大。"

"北大?"姥姥手里的活停了一下,"那可比你那个学校好?"

"嗯,好一些。"

姥姥点点头,又继续剥花生。"那你可得好好处,人家愿意跟你一块儿去北京,说明心眼实。你别跟人家使性子,听见没?"

"听见了,姥。"

"你姥虽然没上过啥学,但看人还行。上回你妈跟我念叨他,说你带他回家吃饭了。我听你妈那口气,你爸跟他喝了酒,那估计是还满意。"

林巧巧忍不住笑了:"姥,你啥都知道。"

"那是,你姥耳朵好使着呢。"

下午姥姥去菜地摘豆角,林巧巧跟着去。菜地跟两年前一样,豆角架子搭得整整齐齐,黄瓜藤沿着竹竿往上爬,辣椒丛矮矮的。姥姥蹲在地上摘豆角,她帮着接,一根一根放进篮子里。

"巧巧,你那个梦还记得不?"姥姥忽然问。

"啥梦?"

"就你高考那年夏天,你打电话跟你说梦见自己考了六百九十二。"

林巧巧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姥姥还记得这个。

"记得。"

"你妈跟我说的时候,我说这孩子心思重,连做梦都想考高分。"姥姥摘了根豆角在手里掂了掂,"但你看,你后来没考六百九十二,不一样考上北京了吗。梦那东西,当不得真,日子是实打实过出来的。"

林巧巧蹲在菜地边,看着篮子里那些豆角。嫩绿嫩绿的,还带着点毛刺儿,在夕阳底下泛着光。她伸手把一根豆角摆正了,跟其他的并排放好。

"姥,你说得对。"

"那当然了,你姥活了七十多年了。"姥姥站起来,捶了捶腰,"走吧,回去给你煮豆角吃,刚摘的最嫩。"

两个人沿着田埂往回走,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林巧巧走在姥姥身后,看着姥姥花白的头发被晚风吹起来,露出后脖颈上一小片晒成棕褐色的皮肤。她加快了几步,跟姥姥并肩走。

"姥,等我以后挣钱了,接你去北京住。"

"不去,北京太远了,你姥受不了。"

"那你来住两天也行。"

姥姥没接话,走了一段才说:"那你得先挣钱,挣了钱再说。"

林巧巧笑了笑,伸手挽住了姥姥的胳膊。老太太的胳膊细瘦细瘦的,骨头硌人,但挽着的时候有种很实在的暖意。姥姥也没甩开她,就由她挽着,两个人慢慢走回了院子。

那天的晚饭是豆角焖面,姥姥做的,面条劲道,豆角软烂,放了点蒜末,香得很。林巧巧吃了两大碗,撑得在院子里转了四五圈才缓过来。

晚上她躺在姥姥家的那张小床上,听着窗外的蝉叫。屋里的吊扇慢悠悠转着,搅动一屋子凉丝丝的空气。她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细微的裂缝——老房子都有裂缝,这间也有,从灯座旁边爬到墙角。

跟家里那道差不多。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浮起一些画面:两年前的夏天她躺在这里,心里装着那个692的梦;现在她还躺在这里,脖子上的星星项链贴着锁骨,明天要去北京开始新的生活。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贴着张旧年画,是条大鲤鱼,抱着个胖娃娃,颜色已经褪了,但鱼鳞还金灿灿的。

她伸手摸了摸那条鱼,纸面凉凉的、糙糙的。

然后她闭上眼睛睡了。

二十三

九月初,北京。

林巧巧拖着行李箱走出北京西站的时候,扑面而来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空气里有股子干燥的秋天气息,天比省城高,蓝汪汪的,阳光亮晃晃地照着,但风是凉的。

周成在出站口等她。他比她早到一周,已经安顿好了,脸晒得黑了一点,精神头很好,远远看见她就跑过来。

"到了!累不累?"

"还行,车上睡了半路。"

他接过她的行李箱,另一只手牵着她。"走吧,先把你送去学校,帮你安顿好了再说。"

地铁里人挤人,她被他拉着,从一条线换到另一条线,上上下下的,终于到了首师大站。出来的时候她看见学校的校门,灰白色的门楼,比省城那个学校气派一些,门口挂着"热烈欢迎2024级研究生新同学"的横幅。

林巧巧站在校门口,仰头看着那几个字,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进去看看你新家。"周成拉了拉她的手。

研究生宿舍是两个人一间,比本科宿舍宽敞不少。室友还没到,屋里空着半间,她挑了靠窗的那张床。周成帮她把行李箱打开,把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归置。她站在旁边看着,时不时递点东西给他。

"你说咱俩离得远不远?"

"不远,地铁四十分钟。"周成把她的被子铺好,拍了拍,"以后每周末我都来,或者你来我那儿也行。"

"那我每周的交通费你出。"

"你咋这么抠。"

"跟你学的。"

两个人笑了一阵,林巧巧在床边坐下来,看着窗外的校园。几棵银杏树正黄着叶子,阳光透过那些金黄的小扇子,在窗台上投下一片碎光。

她掏出一个本子,翻开,里面夹着两片干透了的银杏叶,是去年省城西校区那片银杏大道上捡的。她拿了一片出来,放在窗台上,让阳光照着。

"去年捡的,明年再捡新的。"她说。

周成走过来看了看那片叶子:"明年我陪你捡,咱学校也有银杏大道,比省城那个还大。"

"说好了。"

"说好了。"

两个人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几棵银杏树。风一吹,叶子簌簌地往下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金黄。

林巧巧的手伸进兜里,摸到一颗糖,是火车上乘务员发的。她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丝丝的,是水果糖的味道。

"周成。"

"嗯?"

"来了北京,有啥打算?"

周成想了想:"好好上学,毕业后找个好工作,挣钱,然后——"他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然后咱俩结婚?"

林巧巧嘴里的糖差点没噎住。"你咋又说这个。"

"我早就想说了。你记不记得我大三那年跟你说,等我从北京回来跟你说个事?"

"记得。"

"当时我就想说这个。后来觉得那会儿说太早了,怕把你吓跑。"

林巧巧把糖咬碎了,嘎嘣一声。"那现在不怕了?"

"现在你都跟我来北京了,还怕啥。"周成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不过你别紧张,不是现在。等你毕业了,工作了,啥时候想结了咱就结。我就先跟你说一声,让你心里有个底。"

林巧巧看着窗外那些金黄的银杏叶,一片一片往下落,飘得慢悠悠的。她没说话,但嘴角是翘着的。

窗外有人喊了一声什么,声音被风带远了。她跟周成并排站在窗前,两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握在一起了,十指扣着,掌心贴掌心,温温热热的。

她又想起那个梦。两年前的夏天,她梦见自己考了692分,醒来发现自己考了五百六十三。她妈说梦都是反的。她姥姥说梦那东西当不得真,日子是实打实过出来的。

现在她站在北京的秋天里,阳光和金黄的银杏叶落了她一身。手里握着一个人的手,口袋里装着一颗糖,脑子里有背过的文学理论和做过的真题,脖子上有颗星星坠子在跳。

天高云淡,风是凉的,但她整个人都是暖的。

她想,那个692分的梦,反了也好。

反出来的日子,挺好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