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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晨瑾 | 撰文

王晨| 编辑

距离DRG 3.0版正式发布,只剩不到一个月。

今年6月初,在一场近200人参与的医保管理经验交流会议上,某省医保局的政策专家翻开一页PPT。密密麻麻的数据投影在屏幕上,大家举起手机拍摄。

这是一张清算表格,该省实行DRG(按病种付费)支付方式改革的六年间,每个地市的医保支付率和支付差额都被逐一列出。

表格显示,改革早期不少统筹区支付率超过100%,医院曾有结余;部分地区存在赤字,单个统筹区一年支付差最高达8亿元,医院结算端承压。

这张表格,折射出一段区域医保支付改革史,也提供了观察全国DRG落地的典型样本。

六年间,随着改革覆盖的医院越来越多,区域医保DRG预算额从几亿元猛增至上百亿元。盘子逐渐扩大,尺度却由松变紧。改革头两年的政策红利慢慢释放后,规则带来的约束也越来越明显。

眼下,改革踏入新的节点。按照国家医保局安排,DRG 3.0版分组方案拟于7月发布,2027年1月正式执行。

倒计时阶段,各地医保局、医院医保办的调研、会议和沟通密集起来,各方开始重新算账。

一位省级三甲医院医保办主任称,DRG 3.0版是医院管理者必须关心的事。他了解到,ADRG从1.0版的376组到现在的488组,正持续优化,贴近临床场景,与各省市的临床反馈与价格项目收费管理结合。

DRG结构性的调整,无疑会影响下一年各地病种费用、医院科室资源调整,以及患者流向。

一个核心问题摆在面前:在未来,DRG3.0究竟会让支付更科学,还是把新一轮病种淘汰、三甲虹吸和冲点内卷推向更深处?商保能否弥补医院的收入缺口?

大医院拿走高权重,低权重病种被挤出住院?

3月底和4月初,国家医保局针对DRG 3.0版调整情况前后举行两场情况介绍活动,多位来自头部大三甲的呼吸、泌尿、肿瘤、普外、心外等临床专家,分别对专科分组论证解读。

DRG 3.0版分组的更新,总体上更为准确地反映了临床资源消耗情况,对疑难重症、治疗复杂性高的病种划分更细致。

此次调整,主要回应单双侧或多部位手术、年龄分层、合并症/并发症等临床反馈较多的问题。资源消耗接近的病组被合并,费用差异较大的病组被拆开,新增了肿瘤联合治疗、重症、疼痛治疗操作等病组。

会上,中国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泌尿外科主任毕建斌概括道,此次分层逻辑是从“病种导向”到“术式导向”。

他举例,2.0版中,泌尿系统高权重主要集中在“泌尿系肿瘤手术”这一标签下,但肿瘤手术内部差异巨大——根治性膀胱全切+尿流改道与经尿道膀胱肿瘤电切,虽然都挂着“膀胱肿瘤手术”的标签,但资源消耗、技术难度、手术时间、住院天数是不一样的。临床资源消耗往往取决于术式,分组据此进行调整。

此外,肿瘤病组的变化也很明显。

3.0版在肿瘤放射治疗、介入消融治疗和肿瘤内科治疗中,都考虑了联合治疗场景——比如放疗联合化疗、靶向、免疫的病例建议独立成组;介入消融联合其他治疗的病例独立成组;新增恶性及增生性疾病药物联合治疗组。

在医视野中国卫生事业发展研究中心主任周嫘看来,3.0版将不同治疗路径纳入分组考量,这对于肿瘤医院和设有肿瘤中心的大型综合医院是重大利好——因为不同治疗路径的差异化支付,将更精准地覆盖放化疗的真实成本。

不过,中部地区省级肿瘤医院管理者吴敏(化名)并不愿意简单使用“重大利好”这个判断。

她认为,3.0版对肿瘤综合治疗的意义,更准确地说是“分组更加规范”。过去由于分组不够明确,一些化疗联合靶向、免疫治疗的病例,可能出现会分组的医院沾光,不会分组的医院吃亏的情况。新版把综合治疗的颗粒度进一步细化,实际影响可能是双向的,有助于纠偏。

不论是肿瘤还是其他重点科室,当复杂病种、高权重病种分组越来越细致时,不少专家表示,在总权重不变的约束下,高复杂度病例权重将进一步向头部医院集中,基础病组权重被系统性压缩,基层医疗可能进一步萎缩。

北京誉方医院管理中心首席顾问秦永方认为,DRG3.0版本质上仍是在一个有限的盘子里重新排队,“反正就那么多钱,如果高复杂病种的权重提高,其他病组的空间就会被压缩。”

参与DRG 3.0版论证调整的临床专家更多来自于头部医院,更有话语权,可能会向复杂病种、创新技术、机器人手术等倾斜。而基层技术张力不够,没有病种的议价能力。对于县级医院和基层机构而言,一些创新技术不是其主要业务,这一调整对其RW分布影响有限。更重要的是,高权重病组的提高将进一步挤压其他病组的权重空间,常见病、多发病的支付标准可能因此被进一步下调。”周嫘表示。

目前,国家头部百亿级医院、省级医院都试图通过技术优势拿走高权重病种,而基层医院则在低权重病种里想办法提高收费。问题在于,很多头部医院并不只收疑难重症,仍然掌握着大量基础病种,属于“大小通吃”,因此挤压了基层的生存空间。

DRG 3.0版是否会加剧大医院的虹吸现象,也有专家持不同观点。

吴敏认为,高复杂病例向高水平医院集中,本身符合医疗规律;基础病种的支付空间被压缩后,理论上会促使大医院放弃一部分常见病、多发病,从而有利于分级诊疗。

不过她也提醒,常见病、多发病回落基层并不一定更划算。

吴敏将病种分为高复杂、中等难度和基础三类。高复杂病种基层做不了,基础病种按理应在基层,但中等难度病种到底由谁来做更合适,业界并未达成共识:

不少地区实行了同病同价的政策。对于同个病种,基层人力、设备和科研教学成本低,在价格相同的情况下,基层似乎有优势,利润更高。但如果基层的技术能力不足,并发症多、住院日长,费用未必低于大医院。大医院路径成熟、医生熟练,反而可能更快出院,平均住院费用可能反而更少。

东南沿海地区的医保部门管理者刘铭(化名)则认为,医疗技术变强和医疗收入继续扩张应该区分来看待。高复杂病例权重向头部医院集中是合理的,头部医院本来就应突破技术天花板。但如果头部医院继续把普通病种攥在手里,只追求收入增长,就会摧毁基层的资源来源。

不论不同等级医院之间的医保资金将如何划分,业内专家较为一致的看法是,DRG 3.0版发布后,新一批病种会被淘汰。

周嫘认为,那些没有明确住院指征、床日价值无法覆盖床日成本、主要体现护理或照护需求的病例,会越来越难留在住院体系。比如没有严重并发症的2型糖尿病、轻症上呼吸道感染、可以日间处理的普通手术,本应更多转向门诊、日间、康复、照护或居家管理。

而在医院管理层面,对于优势病种和弱势病种的区分,早已成为医院管理的新准则,一些医院甚至区分出四个象限,对结余高、病种数量多的科室病种倾斜更多资源。

吴敏提到,新版分组规则落地后,医院需要重新识别自己的优势病种。

她将病种放进区域竞争格局里进行分析,主要分为三类:

第一方队,是医院在区域内份额最大、最有话语权的病组,医院的治疗方案甚至会影响整个区域内的价格,这类病组要走技术领先和创新路线,就算资源消耗多,也要不计代价维持学科地位;

第三方队,是份额和话语权很小的病组,应尽量控费,把成本压到平均水平以下;

而第二方队,科室没有足够份额去决定价格,又无法靠控费求生,必须在质量、成本和份额之间求平衡。

吴敏预测,在一轮轮洗牌之后,最终会留下第一方队和第三方队。拳头科室即使短期亏损,也可以靠规模和技术能力换取长期份额。而没有技术优势和成本优势,又长期依赖住院量维持收入的病种,则可能被医院放弃。

“以北京、上海为例。DRG/DIP执行多年后,一些医院逐渐走向专病化:哪家医院哪个病做得好,其他医院便不再硬碰硬地竞争。

但这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前提,大医院不能继续扩容。若仍是过去那种扩张模式,头部医院并不会自然专科化,反而可能把基础病种也吸走。”

区域总额+纵向医院年度预算,能遏制冲点内卷吗?

在上述国家医保局的新闻发布会上,医管专家陈浦兰原本想提一个问题,但因为怯场,错过了这次机会。

她后来在公众号文章中写道,这六年来,有一个医院管理者们反复追问、却经常被忽视的问题:当分组的规则越来越精准,但各地的预算机制是否随之调整?如果预算机制不变,支付改革到底在多大程度上能改变医院的行为?

一家三甲医院的总会计师曾经向陈浦兰咨询:我们骨科开展了机器人手术,CMI也上去了,但为什么结算回来的钱没有明显增加?

这是一个DRG改革中存在的老问题。在区域总额不变的情况下,三级医院越收复杂病种,医生干得越多,就越可能超支,医院分到的结余反而可能越少。

分子(各统筹区的医保基金预算总量)不变,分母(出院人次、病例量和纳入支付的总权重)变大,那么DRG的费率进而会贬值。

“一个病种权重1万元,实际结算下来可能只有9500元。分值缩水、费率贬值在很多地方都存在,具体取决于地方医保基金盘子大小。”一位资深医管专家表示。

很多区域总额预算与医保支付方式改革叠加执行的地区,区域之内已经形成了零和博弈。费率贬值的惯性不断持续,在这场竞争中,所有的医院都必须内卷,不然会更快掉队。

周嫘认为,DRG 3.0对不同收入等级医院的冲击不同:头部医院有病人基数,也有技术能力,可以围绕高分值病种继续冲点;30亿至50亿元收入体量的地市级龙头医院,上有省级医院挤压,下有县域医院追赶,处在中间压力层;基层和弱三级医院如果继续依赖低权重病种,只能在低价值住院里卷数量

医院内卷和营收的压力,则直接落在医生的身上。

5年前,东南沿海某县级三甲医院肿瘤科医生方华(化名)在办公桌贴上一张纸条,如今字迹都变得模糊。

纸条上有一个简单的手写表格,是肿瘤患者支持治疗、维持治疗不同住院天数的总费用限制。他每次确定诊疗方案时,都会看一眼表格,提醒自己不要超支。

桌面上的数字也在不断下调,这是费率贬值的直接证据。2021年,该地对于住院天数大于30天的肿瘤患者,维持治疗的总费用不能超过21780元。去年10月,这一标准下降到了19830元。

为了增加营收,很多医院会冒风险把DRG结余与医生或科室的绩效薪酬挂钩。

方华所在的医院,给医生的提成率10%——医院结余1000元,可以奖励给医生100元。方华了解到,有些医院甚至将比例提高到50%

这种机制,会让医生和科室努力压缩检查、耗材和住院日,把病组费用做低。但如果整个地区的平均费用降低,医保下一轮定价又可能把支付标准下调,即业内戏称的“鞭打快牛”和“紧箍咒”现象。上述医院发现病组费用下降速度太快,反而影响结余,因此将医生50%的提成比例调整至10%。

费率贬值和紧箍咒叠加,导致医生工作量越来越大,但收入则不断下滑。据方华统计,实行DRG之后,自己和同事的工资整体下降了30%

在冲点内卷的惯性下,医生行为也发生变异。

浙江省医疗保障研究会副会长王平洋指出,一类表现是过度医疗,比如低指征住院,把本不需要住院的轻症病人收入院;另一类表现是医疗不足,比如为了把成本压进病组标准,缩短住院日,甚至推诿部分高风险病人。两种行为都会影响患者利益。

针对业界普遍诟病的费率贬值和冲点问题,DRG 3.0版技术规范(征求意见稿)中出现了一个新安排。

一位地方医保部门负责人透露,征求意见稿第四章第二节明确允许统筹地区制定“纵向医疗机构总额预算”,即在区域总额基础上,合理确定每家定点医疗机构的年度预算额,以定点医疗机构历史医疗服务提供情况和医保费用数据为基础,综合考虑服务量承载能力变化等因素合理确定。

他认为,这是应对费率贬值的好方法,会对医院有所约束。其所在地区也正在按照RW阈值区分不同病症,对三级医院“保重症、控轻症”:RW较高病种,超支分担适当放宽;RW较低病种,超支分担收紧。

秦永方也观察到这一政策倾向。部分地区医保基金紧张后,医保局开始双控:既有区域总额的预算,同时又对每家医院进行总额的控制,甚至区分门诊总额和住院总额,以限制医院的冲点行为。

有专家担心,若把每家医院年度预算固定下来,所有医院都会转向医保局争取预算,增加新的博弈和廉政风险。区域总额原本让医院之间互相竞争,医保部门不需要提前知道每家医院能拿多少,纵向预算则可能把压力重新推回医保部门。

对于纵向医疗机构总额预算,刘铭的判断是,这是在现有架构上的优化,但不是实质性解决方案。费率贬值的根源不是DRG或DIP,而是总额控费与医疗服务量增长之间的矛盾。

“医疗服务量增长速度超过医保基金增长速度时,不管怎么分组,都会贬值。更复杂的是,医院扩张的惯性还在。长期以来,医院管理围绕规模、收入、床位、项目和排名展开。支付方式改革试图改变这种逻辑,但卫健、医保、医院绩效、地方财政之间的激励并不总是同向的,只靠医保部门自己的努力,政策负效应难以解决。”

“双D”融合下,政策盲点出路是商保和自费吗?

DRG 3.0的另一个趋势,是与DIP(按病种分值付费)彼此靠拢。

过去,DRG与DIP二分天下,导致各地管理上的差异。DRG按疾病严重程度区分,DIP按“疾病诊断+治疗方式”组合。各地选择不同,医院管理口径也有一定区别。

医保领域资深专家指出,全国大约一半统筹地区采用DRG,一半采用DIP,但均属于按病种付费。改革早期采取并行探索,但从全国按病种付费规范化、异地就医和支付管理、未来发展角度看,“双D”融合是大势所趋。

6月1日,国家医保局医药服务管理司发布《关于征求按病种分值付费(DIP)3.0 版分组方案(征求意见稿)意见的函》显示,3.0版初步分组方案共5061组。

相较于过去近万组的体量,DIP正在合并;而DRG则在呼吸、泌尿、肿瘤、重症、康复等领域继续细分。

王平洋判断,DRGDIP会在4.05.0版继续靠拢,最终形成更统一的按病种付费体系,两者不再有明显区分。

这也意味着,医保支付方式改革会成为医院管理的基础建筑。

周嫘认为,未来医保CMI、公立医院绩效考核CMI、等级评审CMI、医疗服务价格改革参照指标,可能会进一步汇合。医院的学科规划、设备采购、人员配置、预算管理,都要围绕病种和能力重排。

但是,由于医保基金总盘子有限,医保部门对异地医疗造成的区域总额波动有不安全感,医疗机构对区域总额预算收紧感到焦虑,医保支付方式改革带来的医疗行为变形与异化,需要通过不断调整才能慢慢缓解。

这时,商保开始被一些医院视为新的筹资来源。

国家医保局曾披露,2024年我国商业健康险原保险保费收入达到9773亿元,资金规模已接近当年居民医保筹资总水平;2025年底落地的首版商保创新药目录,共纳入19种药品,涵盖CAR-T等肿瘤药、罕见病药和阿尔茨海默病治疗药。

按照政策安排,商保创新药目录内药品医保基金不予支付,不计入基本医保自费率指标,给高价创新药、部分罕见病药和复杂治疗提供新的支付渠道。

今年以来,多家省级大三甲医院纷纷布局商保服务中心,探索医险协同模式。

吴敏也在这一大趋势中对接了不少商保公司的负责人。她了解到,某省的医保资金规模约1500亿元,商保约500亿元。这个体量并不小,也意味着商保的话语权会越来越重。

如果筹资方式从商保与自费拓宽,确实可以部分缓解医院的生存压力。

在吴敏看来,商保和医保都对医疗行为有所约束。保司会关心亏损与盈利,同样会限制过度医疗行为、骗保行为,要求目录、适应症、路径和支付规则。

对于医院而言,商保只是多了一个筹资渠道,并不是一个随意支取的资金池。DRG 3.0时代,医院真正需要提升的,仍是学科建设、病种结构调整和规范诊疗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