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空调坏了三天。一台老旧的落地扇摇头晃脑,呼哧呼哧的声音,比敲键盘还响。
罗国兴把一沓文件砸在我挡板上。
“周若曦!你给我站起来说话!”
我抬起头,看着那些文件散落一地。上面是我写的《部门年度预算报告》,花了一个星期,改了八稿。
他当着全部门人的面,把报告踩在脚下。
“这叫东西?你就是这么糊弄我的?五年了,你除了会做表格还会干什么?废物一个!”
没人敢抬头。
丁梦瑶的眼睛红了。
我没吭声。
手伸进包里,摸到手机。屏幕上,是保存在电话本最底下的那个号码。
我不愿意打这个电话。
但今天,顾不得了。
01
办公室里,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罗国兴站在我工位前,唾沫星子溅到我桌上。
他胖,脸涨得通红时像个快要爆炸的气球。
那件藏蓝色西装袖口,沾着一块咖啡渍,早上跟副总在办公室待了一个多小时,不知道干了些什么。
“你看看你写的这叫什么东西?预算呢?数据呢?都写到狗肚子里去了?”
我不敢信。
那份报告,我熬了三个通宵。
每一条数据,每一项开支,都核实过三遍。罗国兴签字那天,自己没仔细看,现在倒打一耙说数据有错。
“罗主管,报告交给您的时候,您签过字的。”我尽量让声音平平稳稳。
“签字?你这是在怪我?你拿出来的东西就是一坨屎,我还得替你擦屁股?”
他把散落的文件踢了一脚。纸张四散开来,有的飘到隔壁工位,有的落在地上被踩出脚印。
同事们都不敢抬头看。
做文案的小刘,头埋得低低的,假装在忙。财务组的老张,盯着电脑屏幕不敢动。刚入职三个月的小陈,眼圈都红了,手在发抖。
整个办公室,只有电扇呼呼的声音。
还有丁梦瑶攥着拳头的声音。
她坐在我对面,脸白得像纸,嘴唇抿得死紧。我知道,她忍得很辛苦。
罗国兴转了个身,扫了眼在座的同事。
“你们都听着,以后谁再做这种垃圾表格,浪费公司资源,就别怪我不客气。公司是赚钱的地方,不是养废物的养老院!”
他说“废物”两个字,咬字特别重。
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我脸上。
我还是没说话。
五年了,我习惯了。
从罗国兴空降到行政部当主管那天起,我就知道自己跟他过不去。他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但我从来不跟他吵。
不是怕他。
是觉得犯不上。
可今天,那把火,烧得有点旺了。
手下意识伸进包里,摸到手机。光滑的外壳,冰凉的触感。手机底部,是那个存了五年没拨过的号码。
妈。
我知道,只要按下去,一切都会结束。
所有的事,都会变得不一样。
但我不能。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从包里抽出来。
“罗主管,这份报告我改过三遍,您签字时没提出异议。现在出了问题,我想知道具体是哪些数据有误?”
我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听到。
罗国兴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我会反驳。
他眯起眼,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哟,还嘴硬?行,你给我过来看!”
他转身往自己办公室走。
我站起来,跟着他走进去。
办公室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声音全都隔绝了。
罗国兴坐回他的办公椅上,手指敲着桌面。
“周若曦,我也不跟你绕圈子了。今天这事,你该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
“什么意思?”
“你在这个部门五年了,能力怎么样,我心里清楚。但最近,有人跟我反映,说你私底下不太安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安分?
“我不知道您指的是什么。”
“不知道?”罗国兴身子往后一靠,笑了,“跟丁梦瑶走得挺近吧?那丫头,我也不喜欢。你最好离她远点。”
原来是这样。
丁梦瑶最近查到了罗国兴的财务问题。她私下跟我提过,说罗国兴假造报销单,吃回扣。证据都攒了一纸箱。
罗国兴肯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他要借我的事,敲山震虎。
“我跟丁梦瑶只是普通同事关系。”
“是吗?那就好。”罗国兴站起来,走到窗边,“我也不想太难为你。你自己把辞职信写好,今天下班前交过来。我放你一马,不搞开除。”
辞职?
我愣住了。
“凭什么?”
“不凭什么。就凭我是你主管,我说你不行,你就不行。”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里的得意摆明了。
“给你面子了,别不识抬举。”
02
从罗国兴办公室出来时,我手心全是汗。
丁梦瑶冲过来,小声道歉:“若曦,是我连累了你。”
我摇头:“跟你没关系。”
“他肯定是冲着那些证据来的。我不该跟你说。”
“别瞎想。”
我坐下来,盯着电脑屏幕,脑子很乱。
凭什么?
我在这干了五年,从没出过大错。部门里的工作,哪一样不是我在扛着?
罗国兴才来三年,凭什么说让我滚蛋就滚蛋?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疼。
真他妈的疼。
脑子里又浮现出五年前,我拖着行李从家里走出来的画面。
那是妈第一次对我发那么大的火。
“周若曦,你疯了?你放着集团好好的位置不待,去什么子公司?”
我记得妈说话时,脸上的表情。
惊恐、愤怒、失望。
三种情绪搅在一起,让她那张保养得很好的脸,看起来有些狰狞。
“妈,我长大了。我想靠自己。”
“靠自己?你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吗?你从小锦衣玉食,你知道别人在外面是怎么拼的吗?”
“我知道,所以我更要去试试。”
“试试?试失败了你呢?你以为你是什么?你以为你不靠家里,你还能活成人样?”
妈的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我心里。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拖着行李,从家里出来。
站在路口,路灯昏黄,街上的车一辆辆飞驰而过。
我哭了。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委屈。
我明明只是想证明自己,为什么在她眼里,我什么都不行?
后来我到这家公司面试,过了,当天就搬进了附近一个老旧的小区。
一室一厅,月租一千二。
墙皮发黄,窗户漏风。
但我住得很踏实。
因为这里,没人知道我是谁。
同事们都以为我是个普通姑娘。爸妈做点小生意,家里条件一般。我在公司的档案上,也是这么写的。
五年了,我就这么过着。
每个月工资打到卡上,我精打细算过日子。同事聚餐,能省就省。买衣服,只挑打折的。
没人发现有什么不对劲。
只是偶尔,妈会打电话来。
“若曦,你还要在外头晃荡多久?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工资过得什么日子?”
她总是这种语气。
带着居高临下的愤怒。
像在嘲笑我的选择。
“妈,我过得很好。”
“好什么好?你回来,总部随便给你个副总当当,不比你在那边打杂强?”
“我不要。”
“你……你怎么就这么犟?”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快哭了。
我知道,她不是心疼我。
是心疼她自己。
她怕我在外面混不出名堂,让她在家族宴会上丢脸。
让她在大伯母面前抬不起头。
“大伯母”三个字,像根刺一样扎在妈心里。
那年家族宴会,大伯母当着一桌亲戚的面,轻飘飘地说:“玉婷啊,你家若曦长得是好看,可将来能接班吗?一个丫头片子。”
妈当时没说话。
回家后,瘫在沙发上哭了半宿。
从那以后,妈对我的期望,就变成了一种近乎疯狂的逼迫。
她要我出人头地。
要比大伯母的儿子还优秀。
要让她在家族里有面子。
可我,偏偏不顺着她的意思。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
可能就是……不甘心吧。
不甘心活在她的安排里。
不甘心被人当成“周玉婷的女儿”。
我想证明,周若曦,就是周若曦。
不是为了任何人活着。
可是现在呢?
罗国兴要赶我走。
我要是走了,不就证明妈说的是对的吗?
“若曦?若曦!”
丁梦瑶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啊?”
“你在想什么呢?喊你好几声了。”
“没事。”
“罗国兴跟你说什么了?”她压低声音,“他是不是威胁你?”
我咬了咬嘴唇,还是说了:“他让我写辞职信。”
“什么?!”丁梦瑶差点叫出来,“凭什么?他那份报告根本就是自己搞错了,凭什么让你背锅?”
“他查到了。”
丁梦瑶愣住了。
“查到我……查到你查他账了。”
她的脸,一下就白了。
“他……他知道了?”
“嗯,他让我离你远点。”
“完了。”丁梦瑶瘫坐在椅子上,“完了完了完了,那我那份证据还有用吗?”
“有用。但不能现在拿出来。”
“为什么?”
“罗国兴有防备了。你手里的东西,一旦现在拿出来,他肯定有应对的方法。”
“那怎么办?”
我沉默了一会儿。
“等。”
“等?”
“他不是要查我们吗?那就让他查。”我抬起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等他查完了,就没防备了。”
03
那天下班后,我没回家。
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窗户外面,路灯亮了。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步伐匆匆。这座城市很大,大到让人觉得自己像一粒沙子。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的思绪翻来覆去,像打翻的五味瓶。
手机的屏幕又亮了。
是妈打来的。
我看着那个号码,犹豫了几秒,还是没接。
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不是不想跟她说话。
是我怕。怕一开口,就控制不住。
怕我跟她说了罗国兴的事,她会说:“看吧,我说的没错吧?你早就该回来。”
手机震动了几下,又安静了。
一条短信进来。
打开一看,是妈发的:“若曦,下周末是你外公生日,你回来一趟。”
外公。
周心远。
华盛集团的创始人,也是我从小最崇拜的人。
外公今年七十九岁了,一头白发,精神头却很好。他跟别的老人不一样,说话办事都利索。
小时候,我最喜欢坐在他书房里的沙发上看他处理文件。
他戴着老花镜,一笔一划签字的样子,特别认真。
“若曦,你将来想做什么?”他有一次问我。
“我想做跟外公一样的人。”
他笑了,摸摸我的头:“那得好好学习。”
“我学着呢。”
“光学习还不够。”他放下笔,“做大事的人,不光要有本事,还得有格局。”
“什么格局?”
“就是……输得起。”
输得起。
这三个字,我一直记着。
在这家公司待了五年,吃了那么多苦,受了很多气。
我都咬牙扛着。
就是因为外公那句话。
我要输得起。
输得起,不是不怕输。
是输了以后,还能站起来。
可是今天,罗国兴那一通羞辱,让我有点动摇了。
我拼命告诉自己,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就是一个垃圾,我跟他较什么劲?
可心里还是难受。
五年了,我做了那么多事。
加过的班,熬过的夜,挨过的骂。
到头来,还是被人踩在脚下。
我真窝囊。
眼泪不知不觉掉下来。
我赶紧用手背擦掉。
不能哭。
哭了就输了。
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丁梦瑶发来的消息:“若曦,你在哪?要不要我过去陪你?”
我回她:“没事,我回家了。”
“明天上班小心点。”
“嗯。”
关掉手机,我站起来收拾东西。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工位。
桌上的文件堆得整整齐齐。
墙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耐心,细心,用心。”
这是五年前我刚入职时贴上去的。
现在,纸条已经泛黄了。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上班。
办公室已经有人到了。
小刘在拖地,老张在泡茶。
看到我进来,大家都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我心里清楚。
罗国兴昨天那顿骂,整个部门都看到了。
他们怕跟我走得太近,会被连累。
我没说什么,走到自己工位上坐下。
刚打开电脑,就看到工作群里跳出一条消息。
罗国兴发的:“今天下午三点,部门开会。所有人都到。”
我心跳了一下。
开会?
这个时候开会?
总觉得不太妙。
04
下午三点,会议室。
罗国兴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沓文件。
他的手边,还放着个厚厚的档案袋。
我心里“咯噔”一声。
那档案袋,是人事部的。
里面装的,是每个员工的个人档案。
“今天把大家叫过来,是有些事情要宣布。”
罗国兴环顾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先跟大家聊聊,关于我们部门的一些问题。”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笔写下几个字。
“工作态度。”
“效率低下。”
“浪费公司资源。”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同事。
“这些问题,在我们部门,很严重。”
气氛很压抑。
所有人都低着头。
“就拿昨天的预算报告来说吧。”罗国兴走到我旁边,“周若曦,你做了五年,做出来的东西,还不如一个新来的。”
我攥紧拳头。
“罗主管,报告的数据我是核过三遍的。您签了字,现在说有问题,具体是哪些数据有误?”
他不回答,冷笑一声。
“你是在怪我?”
“我只是在询问具体情况。”
“好,那我就当着大家的面跟你说清楚。”他拿起那份报告,翻了几页,“第三页的预算数,跟实际差了十二万。第五页的人工成本,多了八万。第七页的市场费用,你填了三十万,实际只批了十五万。”
他看着我:“你说,你核过三遍?”
我脑子“嗡”了一下。
这些数据,我明明核实过的。
每一页,每一项。
怎么会不对?
“不可能!我……”
“不可能?”罗国兴打断我,“白纸黑字写着,你跟我说不可能?”
他打开档案袋,抽出几张纸。
“周若曦,你的个人档案我也查了。”
“父母,无业。”
“做点小生意?”
他笑了。
“说白了,就是无业游民。”
他说完这句话时,我攥紧的手更用力了。
“你父亲没有固定收入,母亲在家待着。”
罗国兴把档案丢在桌上。
“一个月工资,够你吃几顿饭?”
“周若曦,你这种人,能在这混五年,也是奇迹。”
“你说你核过三遍,你凭什么核?你的能力,配吗?”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沉寂。
丁梦瑶握着拳头,眼睛都红了。
我的眼眶也发酸。
但我咬着牙,忍着。
罗国兴越说越来劲,双手撑在桌上看我。
“今天我把话放在这儿。这个部门,不需要废物。”
他敲了敲桌子。
“周若曦,你今天下班前,把辞职信写好交给我。”
“不然的话,我直接走开除流程。”
他说完,站起来。
“好了,散会。”
同事们陆续站起来,低着头往外走。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看我。
丁梦瑶最后一个走,她走到我身边,声音发抖:“若曦,我陪你。”
我摇头:“你先出去。”
“可是……”
“出去。”
她看了我一眼,一跺脚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看着桌上那份档案,还有被罗国兴改过的报告。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五年了。
我一直忍着,让着,缩着。
以为自己能靠本事吃饭。
以为只要够努力,就能被人认可。
可现在才发现,在这些人的眼里,我什么都不是。
只是一个父母无业的穷酸丫头。
一个可以随时被开除的废物。
我攥紧手机,指尖泛白。
屏幕上,是妈的号码。
我知道,只要按下去,一切都结束了。
罗国兴会跪在我面前,求我原谅。
但我,真的不想走到那一步。
我还没输。
我还想用自己的方式,打赢这场仗。
05
会议室的门,被人轻轻推开。
丁梦瑶探进来半个身子:“若曦,还好吗?”
我擦了把脸,站起来:“没事。”
“罗国兴那个王八蛋,他改了你的报告。”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查过,那些数据,他昨天晚上自己改的。”
“我知道。”
“你知道?”
“他让我改报告时,我没同意。他就自己动手了。”
丁梦瑶一愣:“那……那你为什么不揭发他?”
“揭发了有用吗?”我苦笑,“他是主管。他说是我改的,那就是我改的。”
“那怎么办?你就这么认了?”
“不认。”
“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想了想,说了四个字:“先忍着。”
“忍着?”
“他现在防着我,拿着高管那层关系,做什么都得小心。等他把我把柄扒得差不多,觉得我翻不了浪时,他的防备心就弱了。”
丁梦瑶张大嘴:“你……你是想……”
“我手里还有东西。”
“什么东西?”
“他每个月的考勤记录,排班表,还有他让前台小姑娘帮他打卡的监控截图。”
我看着她:“这些,他都不知道。”
丁梦瑶的眼睛亮了。
“你什么时候存的?”
“两年前就开始了。”我淡淡地说,“他这个人太跋扈,得罪了很多人。我不喜欢他,但也不至于主动害他。”
“但现在不一样了。”
“对,现在不一样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丁梦瑶轻轻说:“若曦,我有件事没跟你说。”
“什么事?”
“我家,出了点事。”
“怎么了?”
“我妈,住院了。”
我看她一眼:“严重吗?”
“心脏病,要做手术。”她的眼圈红了,“医生说,得三十万。”
我心里一紧。
三十万。
对于丁梦瑶这样刚工作没多久的小姑娘来说,是天文数字。
“你打算怎么办?”
丁梦瑶抹了把眼泪:“我……我跟罗国兴借过。”
我一愣:“他借了?”
“他说,可以借。但要我把手头的证据交出来。”
“你交了?”
“没有。”丁梦瑶摇头,“我一直拖。今天他逼我,说是最后期限。”
“梦瑶……”
“我知道,他是在威胁我。可是若曦,我真的没有办法。”她的眼泪扑簌簌地掉,“我妈在医院催钱,我爸腿脚也不方便……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掐了一下。
“你要是把证据交给他,他不仅会继续作恶,还会把你吃了。”
“我知道。”丁梦瑶咬着唇,“可是……”
“钱的问题,我来想办法。”
“你?”
“我有一点存款。”
“可是那是三十万啊!”
“我拿得出来。”
丁梦瑶愣了:“你哪来那么多钱?”
我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你别管了,先去医院照顾你妈。罗国兴那边,我来应付。”
“若曦……”
“去吧。”
她眼眶红红的,看着我,想说什么又没说。
最终,她跺了跺脚,转身走了。
会议室的门重新关上。
我一个人站在窗前。
窗外,天灰蒙蒙的。
那三十万,是我这五年攒下的。
每个月工资到手,我都要精打细算。
存下来的钱,不多。
好在,之前攒了一些。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丁梦瑶的事,可以拖一阵子。
但罗国兴的事,迟早要解决。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
翻到电话本最底下那个号码。
犹豫了很久。
最终没拨。
我不能认输。
不能把这几年的坚持,白白葬送掉。
我收起手机,推门出去。
办公室的气氛,依然压抑。
罗国兴坐在他的独立办公室里,翘着腿看手机。
看到我出来,哼了一声。
“周若曦,辞职信写了吗?”
我看着他:“还没写。”
“哦?想好了?”他放下手机,“开除的话,你的档案可就不好看了。”
“那你什么意思?”
“我还没想好。”
他眯着眼:“你可别给我耍花样。”
“不会的。”
罗国兴盯着我看了几秒,似乎没看出什么破绽。
他把目光移开:“最后一天。明天,如果我还看不到辞职信,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我没说话。
转过身,走进自己的工位。
坐下。
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我看到桌面上,一个文件夹。
那是丁梦瑶给我的。
里面,是罗国兴三年的账。
我深吸一口气。
打开了那个文件夹。
06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
罗国兴没来。
办公室里少了他,气氛轻松了不少。
小刘偷偷递了杯奶茶过来:“周姐,你没事吧?”
“那个,罗主管的事……”她压低声音,“我们都觉得不公平。”
“没什么不公平的。”我淡淡地说,“这就是职场。”
小刘叹了口气,走了。
丁梦瑶今天请了假,去医院照顾她妈了。
我一个人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
屏幕上的文件夹,我已经看了一整夜。
罗国兴的账,很乱。
但也很清楚。
三年下来,至少吞了两百多万。
外面有人敲了敲门。
我抬头一看,是副总。
副总叫沈涛,四十多岁,是罗国兴的靠山。
他个子很高,梳着大背头。平时不怎么来行政部,今天突然出现,肯定是罗国兴说了什么。
“周若曦,你过来一下。”
我站起来。
跟着他,走进他的办公室。
沈涛坐在办公椅上,看着我:“昨天的事,我听说了。”
“小罗这个人呢,有时候是有点急躁。但是……”他顿了顿,“你也要理解他,他压力大。”
我看着他,没说话。
“你的工作,我也看在眼里。”沈涛语气缓和了些,“做得还可以。这次的事,就当是个教训。”
“是。”
“你就不要跟小罗计较了。”他站起来,拍拍我的肩,“回头,我让他跟你道个歉。”
“不必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沈涛皱了下眉,“我给你台阶下,你就顺着下来。不好吗?”
我看着他的脸。
心里很清楚。
他不是来调解的。
是来探我口风的。
“沈总,我没想跟罗主管计较。就是觉得委屈。”
“委屈是肯定的。但做大事的人,不能太玻璃心。”
“行了,你去忙吧。辞职信的事,我跟小罗说了,先压一压。”
“谢谢沈总。”
我走出办公室,关上门。
手心里的汗,都没有干。
回到工位上,我打开手机。
丁梦瑶发了条消息:“若曦,沈副总找你?”
“他要替罗国兴压你?”
“差不多。”
“你小心点。罗国兴肯定在背后搞鬼。”
关掉手机,我盯着电脑,心里盘算。
沈涛这个人,表面上公平公正,其实跟罗国兴是一条裤子的。他今天来找我,无非是想探探我到底有什么底牌。
如果我不“老实”,他肯定会和罗国兴包夹我。
我不能等下去了。
丁梦瑶的证据,不能让罗国兴销毁。
我得想办法,把它送到公司高层手里。
可是……
公司的高层,除了杨卫东,其他人我都不认识。
杨卫东是公司老总,平时对我不错,但他毕竟只是个职业经理人。罗国兴仗着沈涛,他也要让三分。
我要找的,是能拍板的人。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最底部。
妈的号码,依然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我盯着它。
手有些抖。
要不要打?
打了,就输了。
不打,这场仗怎么打?
我咬了咬牙,把手机塞回口袋。
还没到那一步。
我还想再撑一撑。
07
下午两点,罗国兴终于出现在办公室。
他脸色不太好,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直接进了自己办公室。
我听到他门关上的声音,心里有些发憷。
几分钟后,他走了出来。
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
他走到我工位前,把档案袋扔在我桌上。
“周若曦,你看看。”
我打开袋子。
里面,是丁梦瑶的证据。
那些账单,报销凭证,记录表格。
全部都在。
“你……”
“哦,你那位好朋友啊,今天早上交给我了。”罗国兴笑了,“她妈要动手术,急需用钱。我借了她三十万。”
他凑近我:“你说,这叫什么?人心,就是这么现实。”
我攥紧袋子。
手指颤抖着,嘴唇发白。
“我怎么?”罗国兴双手撑在我工位挡板上,“你以为你能靠她?她那种人,给点好处就能倒戈。”
“你不觉得这样做很卑鄙吗?”
“卑鄙?”他笑了,“周若曦,你在这工作了五年,还这么天真?”
“这不是天真,是做人。”
“做人?你以为你是谁?”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你一个父母做小生意的穷丫头,有什么资格跟我谈做人?”
“你以为你多清高?你不就是仗着做了几年老员工,有点资历吗?”
“我告诉你,在这个公司,我罗国兴说了算!”
他拍了下桌子。
“今天我就把话撂在这儿,你明天必须走人!不走,我直接让保安把你轰出去!”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停止了工作。
目光,齐刷刷地看着我。
真疼。
但我不能让眼泪掉下来。
我看着罗国兴得意洋洋的脸。
忽然觉得,很可笑。
我为什么,要跟这种人较劲?
我假装自己是个普通人。
假装能靠本事吃饭。
假装可以不在意妈的看法。
可到头来呢?
我连一个罗国兴都搞不定。
我这五年,到底在坚持什么?
“若曦!”
门口传来一声喊。
我扭头看去。
丁梦瑶站在门口,满头大汗,眼里有泪。
“对不起!对不起!”她哭着说,“我不是故意的!他妈逼我……我真的没办法……”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一酸。
“真的没事。”
我转回身,看着罗国兴。
“罗主管,我再问你一次。”
“这份报告的数据,到底是谁改的?”
“我改的,怎么了?”
“你为什么要改?”
“因为我不想让你好过!”
他笑得更加嚣张。
“怎么?你还想告我?”
“你要是敢告,我就连你和丁梦瑶一块收拾。”
“你们俩,给我记住!”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手伸进包里。
摸到手机。
在屏幕上,划到那个号码。
按下拨号键。
通了。
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若曦?”
声音,有些发干。
“妈。”
“带上法务。”
“来给我办下离职。”
办公室,安静了。
然后,哈哈大笑。
“你妈?一个家庭妇女,带什么法务?”
“你小说看多了吧?”
我没理他。
拿着手机,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罗国兴喊住我。
“站住!你去哪?”
“等着。”
“等什么?”
“等我妈来。”
罗国兴盯着我,像看一个疯子。
“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回答。
靠在门框上,等他。
五分钟。
十分钟。
十五分钟。
罗国兴越来越不耐烦。
“周若曦,别给我演戏。你妈要是真来了,我跟你姓!”
他话音刚落,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是前台打来的。
“罗主管,楼下有几个人,说是来找周若曦的。”
罗国兴愣住。
“几个人?”
“好几个……还有个老太太,看着挺气派的。”
办公室,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几秒钟后,电梯门开了。
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出来。
是妈。
周玉婷。
她穿着一件黑色风衣,腰板挺得笔直。身后,跟着四个西装革履的律师,一个财务顾问。
她走进办公室,扫了一眼。
看到我,眼圈有点红。
“若曦。”
我走过去。
她拉住我的手,轻声说:“没事了,妈来了。”
然后,她转过头。
看向罗国兴。
“你就是罗主管?”
罗国兴的脸,已经白了。
他张着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嗓子像被掐住了一样。
周玉婷走上去,声音不大,但压住了全场。
“罗主管,你知不知道,我女儿是谁?”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