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张秀君端着刚煮好的汤圆,轻轻推开书房的木门。

她看见的,不是丈夫加班画图的背影,而是他正低着头,把一张户型图往一个年轻女人手里推。

那个女人笑得很轻,说“叶工,您太了解我了,这就是我梦里住过的房子”。

张秀君手里的碗抖了一下,汤洒在手背上,烫得她龇牙。

她没进去。

她站在走廊上,看着米黄色毛线拖鞋上那片深色的汤渍,突然想起二十五年前,叶平也是用这种表情跟她说过一句话:“你这个建议,比我们所有实习生都强。”

当时她以为他是哄她开心的。

现在她知道了,他不是在哄谁。他只是把这份“懂得”,给了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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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结婚纪念日那天,张秀君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和鲈鱼。

叶平爱吃清蒸鲈鱼,儿子叶晨爱吃糖醋排骨,她记得清清楚楚。

回到家从十点开始忙,择菜、炖汤、炒菜,厨房里油烟呛得她直咳嗽,可她心里高兴。

五点的时候,她给叶平打了个电话。

“几点回来?”

“加班,你先吃。”叶平的声音很平淡,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张秀君看了看满桌子的菜,说:“等你吧,反正也不饿。”

“不用等。”叶平说完就挂了。

张秀君握着手机,愣了几秒。今天是结婚纪念日,她没说出来,就是想看看他记不记得。现在看来,是不记得了。

她一个人坐在餐桌前,从六点等到八点,又从八点等到十点。排骨凉了,鲈鱼也凉了。她热了一遍,又凉了。

十一点的时候,她终于坐不住了。她盛了一碗鸡汤,装了几个汤圆,骑上电动车往设计院去。

设计院在三楼,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张秀君提着保温桶,走到叶平办公室门口。门没关严,露出一条缝。

她刚要推门,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叶工,您看这个朝向,是不是应该往西南偏十五度?”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软绵绵的。

“偏西南的话,下午西晒怎么办?”叶平的声音。

“那就把阳台做成遮阳式的,又不挡光又能遮阳。”

叶平笑了:“你这个小丫头,脑子里想的东西倒是新奇。”

张秀君从门缝里看进去。叶平坐在电脑前,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女人站在他旁边,弯着腰,手指在屏幕上点来点去。叶平听得认真,还时不时点头。

她又听见那个女人说:“叶工,您设计这个楼的时候,是不是想着妈妈站在阳台收衣服的样子?”

叶平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

“因为您画的每个阳台都很大,而且朝向都是东南。您是想让妈妈早上起来就能看到太阳,对吗?”

叶平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哑:“这个世上,只有你懂我。”

张秀君站在原地,手紧紧攥着保温桶的把手。

她懂叶平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叶平爱吃清蒸鲈鱼,只知道他的衬衫要烫几遍才平整,只知道他失眠的时候要喝热牛奶加蜂蜜。

可这些,似乎都不算“懂”。

她转身,一步一步走下楼梯。电动车停在楼下,她坐在上面,把保温桶放在脚踏板上,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回到家已经十二点。她把菜倒进垃圾桶,把保温桶洗干净,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02

第二天,张秀君去上班,魂不守舍的。

她在车间里管着五十多个女工,平时嗓门最大、手脚最利索,可今天连拿了三次卷尺都拿反了。

车间主任老刘问她:“秀君,你今天怎么回事?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昨晚没睡好。”张秀君挤出个笑脸。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端着饭盒坐在角落,脑子里一直回放着昨晚的画面。那个女人是谁?什么时候来的?叶平和她的关系到了哪一步?

她越想越乱,最后掏出手机给薛玉琬发了条微信:“有空吗?想跟你说说话。”

薛玉琬是她最好的闺蜜,在社区当妇联主任,见过的事多,说话也直。她很快回了个:“行,下午三点,老地方。”

老地方是厂门口那家沙县小吃。下午三点,两个人坐进去,一人点了碗馄饨。

张秀君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薛玉琬听完,皱了皱眉:“你就没进去?”

进去干嘛?让他难堪?”张秀君用勺子搅着馄饨汤,“我就是想不通,那个女人到底有什么好的?

薛玉琬看着她,叹了口气:“你先别急,说不定是你想多了。男人嘛,跟女同事说几句话也正常。”

“可他说‘只有你懂我’,这话不对。”张秀君说着,声音都抖了。

薛玉琬放下筷子:“那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

“秀君,我跟你说实话。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去查那个女人是谁,不是去找叶平吵架。你得先搞清楚,你在这段婚姻里,到底缺了什么。”

张秀君抬起头:“我缺什么?我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把他照顾得舒舒服服的,我哪里做得不好了?”

“你做得很好。”薛玉琬慢慢说,“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在家跟他聊什么?”

张秀君愣住了。

她仔细想了想,这些年她跟叶平说话的内容,无非就是“今天吃什么”、“儿子打电话来了没”、“楼下老张家的狗又跑丢了”。

好像,真的没什么深度的东西。

薛玉琬说:“你每天回家,他就坐在书房里画图。你呢?你在客厅看电视、刷手机、做家务。你俩各过各的,谁也不理谁。你觉得这是婚姻吗?”

张秀君被问得说不出话。

她想起以前,刚结婚那会儿,叶平还跟她聊建筑、聊设计,她也听得津津有味。可时间久了,她听不懂了,就没兴趣了。叶平也不说了。

两个人就这样,越走越远。

“你好好想想吧。”薛玉琬结了账,走了。

张秀君坐在沙县小吃里,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馄饨凉了,她也没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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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几天,张秀君开始留意叶平的举动。

以前她觉得这都是正常的,现在一留意,处处都是问题。

叶平换了一款剃须水。以前都用超市里最普通的那个,现在换成了带薄荷味的,挺贵。张秀君问他,他说“同事送的”。

叶平的车后备箱里多了一双女式拖鞋,粉红色的,毛茸茸的。张秀君问他,他说“上次接同事的时候放车上的,忘了还”。

甚至连家里的洗衣液都被换掉了。以前那个牌子用了十年,张秀君不知道为什么,叶平突然说“那个味道不好闻”,让她换一种。

张秀君不动声色,一件件记在心里。

一天晚上,叶平在洗澡。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张秀君看了一眼,是微信消息,备注名是“曾莉姿”。

她犹豫了几秒,拿起手机,解锁。密码没变,还是儿子的生日。

她点开聊天记录。最近一条是今天下午发的:“叶工,我回去了,明天见。晚安。”

再往上翻,都是工作上的事。说方案、讨论图纸、商量项目。看起来没什么出格的。可张秀君就是觉得不舒服。

她又想起那句“只有你懂我”。这句话在她脑子里反复出现,像根刺,扎得她睡不着。

她继续往上翻。

翻到一条消息,是曾莉姿发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幅素描画,画的是一个阳台,阳台上有一把藤椅,藤椅上坐着个老太太,旁边放着一盆花。

下面配的文字是:“叶工,我画了一下午。您看看,是不是您家阳台的样子?”

叶平的回复是:“对,就是这个感觉。你画得真好。”

张秀君盯着那幅画。她认得那个阳台,那是她和叶平结婚后住的第一个家。那个老太太是叶平的妈妈,早就不在了。那把藤椅后来坏了,被她扔了。

她突然意识到,叶平一直在怀念以前的时光。那个阳台、那把藤椅、他妈妈……这些她从来没听他提过。

可他跟曾莉姿说了。

张秀君把手机放回去,去厨房倒了杯水。她的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地。

叶平洗完澡出来,看见她在厨房站着,问:“怎么了?”

“没事,喝水。”张秀君背对着他,没回头。

叶平也没多问,直接去了书房。

张秀君听见他打开电脑的声音,听见鼠标“咔嗒咔嗒”响。她靠在灶台上,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该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

她把最好的青春给了这个家,把最好的饭菜端到桌上,把最好的脾气留给了他。

可为什么,他宁愿跟一个外人聊,也不愿意跟她说?

04

张秀君终于决定见一见曾莉姿。

她找薛玉琬帮了忙。

薛玉琬认识设计院的人,打听了一下,说曾莉姿是今年刚毕业的研究生,来了不到半年,长得漂亮,说话甜,看到谁都笑呵呵的。

“不是坏人。”薛玉琬说,“但你得当心。”

“我知道。”

张秀君选了一个工作日的中午,在曾莉姿单位附近的一家小饭馆等她。她给曾莉姿发了条短信:“我是叶平的妻子,想跟你聊聊。”

曾莉姿回了个“好”。

张秀君到的时候,曾莉姿已经坐在位子上了。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干干净净的。比张秀君想象中年轻。

“阿姨,您好。”曾莉姿站起来,有点局促。

张秀君坐下,点了一壶茶。她本想说几句狠话,可见曾莉姿这个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在设计院工作,感觉怎么样?”她问。

“挺好的,大家都挺照顾我。”曾莉姿低着头,手指在茶杯上摩挲。

“叶平也照顾你?”

曾莉姿抬头看了张秀君一眼,又低下头:“叶工……人很好,教了我很多东西。”

张秀君喝了口茶,沉默了一会儿:“他以前也教我。”

曾莉姿愣了一下。

“年轻的时候,我跟他一起跑工地。他画图,我给他打下手。”张秀君慢慢说,“那时候他跟我说,我有天赋,学东西快。还说,我要是一直干下去,肯定比他强。”

“那您后来怎么……”

“后来有了孩子,家里忙不过来。他让我在家歇着,我就没再去了。”

张秀君说完,自己也愣住了。

她从来没想过这件事,这么多年,她一直以为那是自己的选择。

可今天说出来,她才意识到,那不是她的选择,是她替叶平做的选择。

曾莉姿抬起头:“阿姨,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跟叶工……”

“我没误会。”张秀君打断她,“我知道你们没什么。可我就是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跟你说那些话?”

“什么话?”

“‘只有你懂我’。”

曾莉姿的脸一下子红了。她咬了咬嘴唇:“阿姨,叶工不是那个意思。他画图的时候,经常一个人发呆。我只是……只是问了一下,他就说了。”

“你问了他什么?”

“我问……‘您是不是想妈妈了’。”

张秀君安静了。

曾莉姿继续说:“叶工的妈妈,在他读大学的时候就去世了。他画的那些阳台,其实都是他小时候住的那个房子。他跟我说过,他妈最喜欢在阳台上晒衣服,一边晒一边唱歌。这个,您知道吗?

张秀君摇了摇头。

“阿姨,我不是要跟您抢什么。我就是觉得……叶工挺孤独的。他身边没人能跟他说这些。”

张秀君站起来,从包里掏出钱放在桌上。

“你吃吧,我走了。”

她走出小饭馆,外面的阳光刺得睁不开眼。她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跟叶平当了二十五年夫妻,居然连他妈妈喜欢在阳台唱歌都不知道。

她还以为,自己是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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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张秀君开始失眠了。

她翻出叶平的旧东西,想找一找那个“他怀念的阳台”的痕迹。她翻出他们结婚时的照片,翻出儿子满月的照片,翻出叶平年轻时的设计草稿本。

她坐在客厅地板上,一页一页地翻。

叶平的字写得挺好,画也画得好。草稿本里都是各种各样的房子,有的复杂,有的简单,有的画了一半就停了。张秀君看不懂,但她觉得好看。

翻到最后一页,她愣住了。

那是一张设计图,画的是一个两层的带阳台的小楼。阳台很大,朝向东南。一楼有一个小院子,种着花。二楼有一个书房,窗户对着阳台。

张秀君看着这张图,脑子里突然涌出一个画面:那是她跟叶平刚结婚的时候,在外面租了个小房子住。

有一天晚上,叶平趴在桌上画这张图,一边画一边说:“秀君,等我有钱了,我给你盖个房子。二楼是书房,我画图的时候,你就在阳台上种花。累了我就抬头看你一眼。”

张秀君记得自己当时笑得不行:“你就吹吧你,你哪有那钱?”

叶平说:“迟早会有。

后来呢?后来叶平的确做了设计师,也画了不少图。可那个“给她盖房子的梦”,再也没有提起过。

张秀君拿着那张图,眼泪哗哗地掉。

她突然明白了,那个曾莉姿到底“”叶平什么。

不是懂他的图纸,不是懂他的技术,是懂他藏在图纸后面的那个人。

他也没变,他一直是那个想给老婆盖房子、想让他妈妈在阳台上晒太阳的男人。

他只是被现实压着,不敢再说出来。

张秀君把图拍了下来,发给了薛玉琬。

“你看看这个。”

薛玉琬过了一会儿回:“这是啥?”

“叶平年轻时画的,说是给我盖的房子。”

“那你咋没住上?”

我没在意过。

薛玉琬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句话:“秀君,你现在知道我那天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吗?他不是不爱你,他是觉得你听不见他的话了。”

张秀君握着手机,一个字也回不出来。

她想起薛玉琬说过的那句话:男人这辈子最离不开的,两个字,“同频”。

她以前不懂什么叫“同频”,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不是你能跟他一起吃饭、一起睡觉,是你听得见他说的话,读得懂他没说出来的话。

不是你能给他端茶倒水、洗衣做饭,是你愿意抬头看一眼他画的那个“阳台”,愿意问一句“你画这个的时候,在想谁”。

这些事,她二十五年都没做。

曾莉姿只用了半年。

张秀君擦干眼泪,把那张图小心地收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她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很久,最后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学画图。

不是想跟曾莉姿比,不是想跟叶平抢什么。她只是不甘心。不甘心那个年轻的、有天赋的、被叶平夸奖过的自己,就这么死了。

她想把那个自己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