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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年轻的时候什么样。

他在《让县自明本志令》里写过一个画面。二十岁出头当洛阳北部尉,在县衙门口挂了几根五色棒。皇亲国戚犯事,照打。那时候没人敢在他面前走后门。他自己说的,「意之所图,动无违事」。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也拦不住。

那时候他是那种在酒吧里会替你挡酒的人。

后来他花了二十年,变成了那种你不敢跟他在一个房间里吃饭的人。

212年,曹操封魏公,建国。这件事意味着他可以合法拥有自己的朝廷,自己的官僚体系,自己的军队——名义上还在汉朝下面,实际上已经是另一个国家了。荀彧拦了他一下。荀彧是他最信任的人,帮他打过最关键的战役,帮他度过最危险的时刻。曹操的回复是一句话都没说。送了一只空的食盒过去。

你自己看着办吧。

荀彧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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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食盒

这不是人品变坏了。我翻了所有的材料,发现了一个更吓人的规律——不是曹操一个人,是三个人。孙权称帝之后把最忠心的陆逊活活骂死。刘备称帝之后一意孤行打东征,在夷陵被一把火烧光了蜀汉的家底。

三个顶级的聪明人,三个人格完全不同的人,在同一个时间点——坐上那个位置之后——做了完全一样的事。

太巧了。

真不是巧合。

1971年,斯坦福大学,心理学家津巴多在地下室做了个事。他找了24个大学生,全部做过心理筛查,确认没有任何暴力倾向和心理问题。然后随机抽签——一半当狱警,一半当囚犯。

第一天没事。第二天囚犯开始闹,狱警开始用俯卧撑和关小黑屋惩罚。第三天囚犯撕床单抗议,狱警开始扒囚犯的衣服。第四天狱警在凌晨两点半用警棍把囚犯叫起来做俯卧撑,囚犯已经开始精神崩溃。第五天有个狱警发明了一种新玩法——让囚犯光着脚站在凳子上,手里端着垃圾桶,屁股上挨一脚就原地转圈。他玩了一个多小时。第六天,津巴多女朋友来实验室参观,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话,实验停了。

「津巴多你疯了吗,这些都是大学生。」

实验原计划搞两周。结果第六天就结束了。24个经过心理筛查的健康人,用了六天。六天,足够让一个和平主义者变成施虐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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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坦福地下室

你以为曹操变了二十年。

其实他只需要六天。他只是封公建国之后,那个座位就替他完成了剩下的全部操作。

有一个细节我觉得是整个实验最恐怖的地方。

那个发明了「站在凳子上端着垃圾桶原地转圈」的狱警,在实验结束后的采访里说了这么一句话。他说我当时真的觉得很好玩。不是想折磨他,就是好玩。

津巴多后来提出了一个叫「坏桶理论」的东西。坏苹果——这个人本来就坏。大多数人都是这么解释的。坏桶——这个环境让人变坏。津巴多说大多数人只盯着坏苹果,从来不看坏桶。更没人去看坏桶是怎么造出来的。

我专门去查了津巴多提出的分析框架。三层。个人层——这是个坏人。情境层——这个情境让人变坏。系统层——谁制造了这个情境。大多数人一辈子停在第一层。聪明人走到第二层。几乎没人看到第三层。

曹操那个空食盒是谁造的。

不是他那个人的品格造的。是封公建国那一整套制度——独立的朝廷、独立的军队、独立的税收、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的自主权。这套东西一旦启动,它不需要你是好人还是坏人。它自己会推着你往前走。你停下来就会被这套系统吃掉。你不停下来,你就变成了这套系统需要你变成的任何人。

这就聊到了另外一个人。

马可奥勒留。罗马帝国最自律的皇帝。他每天早晨起来做的第一件事是在日记本上写一段话。流传下来的《沉思录》里,有一段他自己跟自己说的话。卷六第三十节,他自己写着「要当心不要成为一个恺撒,也不要沾染那种色彩。」

他是罗马帝国的皇帝。他每天最怕的就是自己变成皇帝应该变成的样子。

自律有用吗。他的儿子康茂德。从小看着父亲写《沉思录》长大。继位之后把罗马斗兽场当游乐场,自己下场跟角斗士打架,把参议员的名字写在处决名单上当消遣。奥勒留写了一辈子的自我戒律,没传过一代人。

自律挡不住权力这座坏桶。它连你自己都勉强挡着,连下一代都挡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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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思录

米歇尔斯写了一本书叫《寡头统治铁律》。里面有一段我每次读到都觉得后背发凉。他说工人运动的领袖被提拔之后会发生一件事——他用笔代替了过去手里的锤子。工资涨到了小资产阶级的水平。生活方式变了,交往的圈子变了。几年之后,他不再是工人。再过几年,他不再认同工人。再过几年,他最怕的事是被人提起自己曾经是个工人。

他说这不是某一个人的问题。这是职位本身把人推向资产阶级的过程。

曹操年轻的时候拿五色棒打皇亲国戚。他封了魏公之后杀荀彧、崔琰、杨修。

孙权年轻时跟手下人分享一碗饭。他称了帝之后逼死陆逊

刘备年轻时从卖草鞋的一路熬到三分天下。他称了帝之后在夷陵把张飞关羽用命攒了一辈子的老本烧没了。

三个人的起点完全不一样,走到终点的时候变成了同一种人。

不是巧合。

津巴多后来把好人变坏的过程拆成了五步。

第一步,进入情境。人一旦被放进一个角色——狱警、皇帝、领袖——角色自带的权力和期待就会自动接管你的行为。你不需要刻意变坏,角色替你做主。

第二步,服从角色指令。权威告诉你「这是你的职责」。你执行了第一个命令,不难。第二个,也还好。第三个开始,你已经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跨过那条线了。

第三步,认知调整。你做的事和你的道德标准打架了。你的大脑不能承受这种打架,它会自动调整。不是改行为——是改用来自洽的说法。「这是必要的」「为了大局」「他不死不行」。

第四步,把受害者的名字从心里擦掉。津巴多管这叫道德推脱。囚犯不再叫约翰,叫编号647。陆逊不再是那个帮你守过江陵的兄弟,是「卷入立嗣之争的人」。荀彧不是你最信任的朋友,是「反对封公建国的人」——反对的不是你曹操,是「建国」这件事。你只要把一个人从他的名字里抽出来,放到一个标签里,你就可以对他做任何事。

第五步,正向反馈循环。你每做一次,就更合理化一次。越做越觉得有道理。

不是曹操变坏了。是任何人都扛不住这套机制。

我自己写到这里的时候想了一下。如果1971年斯坦福大学地下室那个签筒里抽出来的是我的名字,如果我穿着那套狱警制服在凌晨两点半看着他站在凳子上端着垃圾桶。

我能不能不笑。

我真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