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李源潮的父辈们:父亲曾任上海副市长 母亲是老革命》、《李干成纪念文集》、《李干成在苏北》、《坚定的革命战士吕继英》、《李超时:革命的烈火是扑不灭的》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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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1年6月26日,江苏镇江,初夏的热气从宽阔的江面升腾上来,把整座城市蒸得黏湿难耐。

上午,镇江轮船码头万全楼旅馆二楼的一个普通客房里,气氛骤然紧绷。

走廊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密集而急促,带着一种目的明确的节奏。

房间内,一个男人已经察觉到异常,他用最快的速度从随身材料中抽出文件,三两下撕碎,随即拉起身边怀有身孕的妻子,用肩膀抵开房门,将挡在走廊里的警察撞翻在地,两人向楼梯冲去。

然而,等在楼下的是更大的包围圈。

男人当场被扑倒制服,押送至镇江公安局侦缉队看守所。

妻子也没能跑脱,被反绑双手,带进了同一栋建筑的另一间审讯室。

这个怀孕两个月的女人,叫吕继英。

特务们把她按在椅子上,开始审讯。

刑具摆在旁边,那是一种不言自明的威胁。

然而让所有审讯人员都感到棘手的,是吕继英脸上的神情——没有惊慌,没有哭嚎,甚至没有普通被捕者身上那种本能的战栗,有的只是一种冷静得有些异常的沉着。

这场审讯,注定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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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书香门第里走出来的第一个女党员

1911年2月26日,吕继英出生于江苏省沭阳县吴集乡大吕庄。

沭阳地处苏北腹地,历史上因黄河数度夺淮改道,水患贯穿整个近代史,民生极为艰难。

但吕继英的家庭,放在这片土地上是少见的例外——她的祖父吕墅、父亲吕秉衡、叔父吕汉臣,三代都是读书人。

祖上曾循科举之路,到了吕秉衡这一代,清廷已经轰然覆灭,科举成了历史,他便回到沭阳以教书为生,但书香的家风并没有断——重视教育,不论男女,孩子都要读书。

这在那个年代的苏北乡间,是真正的稀罕事。

不少乡村女孩的命运,早早就被安排好了。

学针线,学灶台,等到年岁合适,嫁给父母相中的人家,从此一辈子困在厨房和柴垛之间。

改变这个命运,在当时需要的不只是个人的意愿,还要有家庭的支撑。

吕继英的父亲吕秉衡给了她这个支撑,他坚持让女儿像男孩一样受教育,这个决定,后来以一种他当时绝对无法预见的方式,改变了吕继英之后整整一生的走向。

吕继英从小泡在书本里,识字早,见闻比同龄的乡村女孩宽得多,脑子里装着的东西也更多。

她不是那种安于原地的性格——这一点,在她后来每一次面临关键选择时,都一再得到印证。

1927年,16岁的吕继英只身来到海州,进入东海中学师范科就读。

东海中学,是今天连云港师范高等专科学校的前身,放在当时,是整个海属地区教育水平最高、思想气氛最活跃的学校之一,没有之一。

这所学校自带一种特殊的历史底色:校长丁荫东是同盟会出身,参加过辛亥革命;

学监袁祖成因在公开演讲中抨击军阀,被孙传芳下令杀害,死得惨烈,在学校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影响。

进步师生把马克思主义、社会主义的读物带进课堂和宿舍,在十几岁的年轻人心里埋下了思想的种子。

吕继英在这里,第一次见识到了一个与沭阳乡间完全不同的精神世界。

1927年,大革命失败,"四一二"政变爆发,大批共产党人遭到屠杀,地下网络在白色恐怖中急剧收缩。

外部的形势越来越凶险,东海中学内部的进步师生反而更加紧密。

吕继英在这个环境里,经过了一年多的观察、学习和思考,做出了一个让她此后七十余年都围绕着转的选择。

1928年5月,在中共东海中学党支部书记吕镇中、党员杨光銮的介绍下,17岁的吕继英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成为整个海属地区第一个女性共产党员。

"四一二"之后的中国,光是入党这个行为本身,就已经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特务布满街头,叛徒随时可能出现,被捕之后等待的是什么,当时的人心里都有数。

吕继英不是不懂这些,正因为懂,她的选择才格外值得记录。

入党之后,吕继英的工作分为两条线:一是妇女工作,组织和动员海属地区的女性参与革命活动,推动妇女的社会意识觉醒;

二是政治交通工作,负责在中共江苏省委和中共东海中心县委之间传递情报。

这两件事交织在一起,把她的日常生活彻底带离了书香门第的轨道,带进了一个随时需要应对危险的世界。

【二】一个月跑遍海赣沭灌四县:三元宫会议前的绝密传递

1929年初,吕继英接到了一项时间紧迫、容错率为零的任务。

中共东海中心县委正在筹备一次对整个海属地区党组织而言至关重要的工作会议,计划于当年5月16日,借三元宫庙会香会活动为掩护秘密召开。

庙会人流众多,是最好的遮掩。

会议的时间、地点和具体安排,必须在召开之前精准传达至海州、赣榆、沭阳、灌云等地的各级党组织,一个都不能漏,一个字都不能错。

在1929年的苏北,没有任何可以依赖的远程通讯手段。

写成书面文字有被截获的风险,走任何可留痕迹的渠道都是隐患,唯一可靠的方式,是人力传递。

让一个值得信赖的人,带着记在脑子里的信息,亲自走到每一个联络点,完成面对面的传递。

这个任务交给了吕继英。

选她的理由是现实的:作为女性,在当时的环境下,她在路上引起特务注意的概率相对更低;

她对海属各地的地形熟悉,经验上也有积累;更关键的是,她的可靠性经过了组织一年多时间的考察,没有疑问。

接下来的一个月,吕继英以中共东海中心县委交通员的身份,踏遍了海州、赣榆县、沭阳县、灌云县四地。

那个年代没有公路客运,没有电话,主要的交通工具是两条腿,偶尔能搭上的船或骡车算是改善。

她在四个县之间来回穿行,每到一处,找到联络员,核验身份,完成信息交接,再转移,再出发,再重复。

每进入一个新地点,都有可能碰上盘查——国民党当局对地下党活动的打压从未松弛,路上盘查是常有的事。

每一次交接都必须做到无懈可击,因为一旦暴露,牵连的不只是她自己,是整个即将召开会议的党组织网络,是那些还没收到信息的联络点,是所有等待这次会议的同志。

容不得半点差错,她做到了。

1929年5月16日,以吕继英这一个月奔走传递为重要保障,"三元宫会议"在三元宫香会的掩护下顺利召开。

这次会议,是整个海属地区中共党组织史上的第一次重要会议,意义重大,后来被载入了地方党史档案。

然而就在这次会议后不久,东海中学内部的局势急剧恶化。

对这所学校的进步气氛早已忌惮不已的国民党当局,在这个时间节点正式动手——大批撤换校内思想进步的校领导和教师,换上顽固守旧的一批人,同时对学生活动施加更严密的监控与管束。

进步师生与新任校方之间的矛盾立刻激化,一场公开的反压迫学潮随之爆发。

吕继英在这场学潮中是参与者,也是组织者之一。

随后,她被校方开除学籍,并遭到通缉。

在中共党组织的安排下,吕继英化名"张维霞",辗转考入徐州女子中学高师部,担任党支部书记,继续在徐州从事学生运动的组织工作。

但徐州的时间没多长,身份再次暴露,校方将她扭送上火车,押解返回东海。

火车行进途中,她趁押运人员疏忽,从行进中的列车上纵身跳下,带伤落地,随即迅速脱身转移,最终经历重重周折,抵达上海,进入中共江苏省委训练班学习,结束后被分配至中共上海沪西区委,开始了在上海的妇女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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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沪西的识字班与工厂里的女工:在烟火气里推动的觉醒

到沪西区委之后,吕继英的工作重心落在了上海工厂的女工群体身上。

那个年代的上海,工业扩张速度很快,纺织厂、丝厂、缫丝厂、卷烟厂遍布沪西、沪东各片区。

这些厂子里汇聚了数量庞大的女工——据后来1949年之后的统计,仅上海纺织业中,女工占比就高达75%至85%。

她们中的绝大多数来自苏北、浙江的贫苦农家,背井离乡,在城里靠出卖劳动力维生。

工资普遍低于男工,有时只有同等岗位男工工资的一半甚至更少,工时却往往更长;

工头的管束随意而粗暴,遇到工厂主压缩成本,第一个被克扣、第一个被裁员的永远是女工。

不仅如此,这些女工中的绝大多数没有接受过任何正式教育,不识字,没有法律概念,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权利,也不知道能用什么渠道表达诉求。

她们能做的,就是忍——忍一天,忍一年,忍到实在忍不下去再换个地方继续忍。

吕继英在沪西做的第一件事,是开办识字班。

识字班不是开在正式学堂里的,是挤在工厂附近里弄的小屋子里,有时候是借来的空房间,有时候是工人宿舍门口支起的简陋场地。

上课的时间,是女工们下了工之后本来用来吃饭休息的那点工夫。

很多人走进来,手上还带着纺纱留下的棉絮,脚上穿着工厂里的布鞋,坐下来拿起粉笔,跟着黑板上的字描画。

学识字,只是第一步。

吕继英在识字班里讲的,从来不只是字。

她把男女平等的道理、婚姻自由的概念、工人权利的内容,用最普通的语言揉进日常的讲解里。

讲完一个字,带出一个概念;学完一段话,说清楚一个道理。

她从不喊口号,不用大词,就是把这些事情原原本本地说给面前的人听,让她们自己想,自己琢磨。

效果是逐步显现的。

那些从没想过这些问题的女工,开始有了新的念头——原来我的处境是可以被改变的,原来不只有忍这一条路。

识字班在沪西一带慢慢传开,来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走了二十分钟的路赶过来,有人拖着一身的疲倦坐下来就打哈欠,但眼睛是亮的。

除了识字班,吕继英还参与领导了更公开的街头行动。

1929年秋,她参加了党组织领导的沪西群众游行示威,结果被巡捕当场逮捕,关押入狱。

这是她在上海的第一次被捕,拘押一段时间后出狱。

出狱后,她转任中共上海沪东区区委委员,同时担任刚刚组建的中国工农红军第十四军联络员。工作线条没有中断,节奏加快了。

也就是在这段紧密的工作往来中,她认识了李超时。

李超时是江苏邳县人,1906年生,1926年加入共产党,后参与创建红军第十四军,出任政委,在东海地区以组织工人斗争、领导农民暴动、建立地方党组织而被称为"李旋风"。

他和吕继英在工作中相识,逐渐相知,1930年初,两人举行了一个简单的婚礼,正式结为夫妻。

没有宴席,没有排场。

那个年代的革命夫妻,能结婚、能在一起,本身就已经是最好的事。

然而这段婚姻维系的时间,比谁预想的都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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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1931年6月26日,镇江万全楼,一场有备而来的围捕

1931年6月26日,吕继英与丈夫李超时奉中共江苏省委指示,从上海出发,前往徐州、海州、蚌埠一带执行巡视工作任务。

此时的吕继英,腹中已怀有身孕两个月。

他们上了火车,出发没多久,察觉到了异常。

车厢里有人一直在盯着他们,换了几个位置,那人也跟着挪动。

这不是普通乘客。李超时用眼神示意吕继英:特务在跟踪。

两人保持镇定,没有声张,继续观察,暗中等待可能出现的机会。

车到镇江,刚下站台,等候在出口的特务立刻扑上来,将两人带至镇江轮船码头万全楼旅馆的一个房间,实施软禁。

这是一套标准的围堵流程——先在相对封闭的空间里控制住人,等待增援,再移交。

然而软禁的间隙里出现了一个窗口。

敌人防备稍一松懈,李超时迅速抽出随身文件全部撕毁,同时低声示意吕继英准备好。

随即他猛地拉起她冲出门,将走廊里的警察撞开,向楼梯冲去。

楼下,包围圈已经收紧。

大批武装特务从四面合拢,李超时与吕继英双双被捕,押至镇江公安局侦缉队看守所。

接下来的审讯,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对峙。

两人被分开关押,分开审讯。

审讯人员在李超时面前用尽各种手段,大刑伺候,昼夜不停,他在审讯台上只认了一个假名"张文生",一个字都没有松动。

对付吕继英,审讯人员换了一套说辞,声称李超时已经全部招供,让她配合交代实情。

吕继英的回答始终只有一套:自己不是共产党员,李超时做什么她从来不过问,什么都不知道。

两边都是一堵墙,撬不动。

后来,审讯方用了一个心理战术:把两人带进同一个空房间,说是让他们商量商量,招还是不招,随即把门带上,安排人躲在窗外偷听。

吕继英走进去,看见的是脚拖沉重大镣、遍体伤痕的李超时。

两人没有说话。

李超时用手势告诉她:认识他的叛徒太多,被杀的可能性极大;她腹中的孩子若能平安出生,一定要抚养好,长大了交给党。

吕继英一直点头,把每一句话记在心里,没有哭出声来。

窗外的偷听者什么也没捞到。

在叛徒王益之的出庭指认下,李超时的真实身份全面暴露。

国民党江苏省主席叶楚伧亲自登门劝降,被李超时当面严词痛斥,拒不妥协。

敌人随即决定不再拖延。

1931年9月19日,李超时被押赴镇江北固山刑场,英勇就义,年仅25岁。

就义途中,他一路高呼口号,高唱《国际歌》,走完了生命的最后一段路。

法官对吕继英的判决,以一种荒唐的方式收场。

拿不出实质证据,撬不开她的嘴,法官恼羞成怒地宣布,不招供也能判罪。

吕继英回了一句:我不知道有什么罪,对无罪的人判罪,只有你法官知道。

法官被噎住,最终在判决书上写下"共产党重大嫌疑犯",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转押苏州反省院。

那是1931年深秋。丈夫已经牺牲,腹中的孩子尚未出生,而她接下来要面对的,是将近五年的独自煎熬。

这五年里,她到底扛住了什么,外人很难完整想象。

而当她重见天日的第一天,做的第一件事,更是出人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