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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初夏,一个繁忙的工作日,“iPod之父”托尼·法德尔(Tony Fadell)在纽约看到自己在二十多年前主导设计的“老掉牙”产品,竟然荣登地铁巨型广告的C位——时光倒流了吗?那一刻,“我如同在美术馆里偶遇了自家孩子的老照片。”

他当时正站在纽约28街地铁站台等车。周围的乘客大部分都戴着蓝牙耳机,有人手机屏幕里滚动着世界杯的预热视频,有人则闭眼沉浸在耳机里的音乐中。但当法德尔抬头看到身后的巨型广告海报时,突然愣住了——海报上,一排五颜六色的iPod Shuffle整齐排列,上方只写了一行字:“零屏幕使用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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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有人忘了把旧广告换下来吗?”这位苹果iPod部门前高管回忆说。

这张iPod海报并非复古策展,而是二手数码翻新电商Back Market的广告投放。这家2014年成立于巴黎的平台,已累计售出近3000万台翻新设备。一家成功的商业公司,绝不会无缘无故在地铁黄金位投放高价广告——数据已经给出了答案:以Z世代为代表的年轻群体,对有线耳机、复古游戏机、CD随身听和便携数码相机等科技产品的需求正在持续增长。这些在技术参数上早已“落伍”的产品,正在二级市场上悄悄复活。

Back Market首席营销官乔伊·霍华德(Joy Howard)道出了背后的心理动因:“人们接收的信息早已过载,感官持续被过度刺激,这种状态让人身心俱疲。当越来越多人开始厌倦被屏幕绑架,他们转而将目光投向了那些更简单、更可控的旧科技产品。”

从手游先驱到“控屏倡导者”

如果说那张iPod海报是“慢科技”走入大众视野的一个代表,那奥斯汀·默里(Austin Murray)的转身则更耐人寻味——因为他本人恰恰是“快科技”的初代推手。

默里是移动游戏行业的早期开拓者之一,他创立的JAMDAT公司在功能机时代就杀入手游赛道,该公司迅速上市,随后于2006年被美国艺电以6.8亿美元收购。可以说,今天数十亿人手机上那些让人“停不下来”的游戏,其产品逻辑的雏形里就有默里游戏公司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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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MDAT的旧手游NBA 2005

默里回忆说:“2000到2001年,我们到处融资推介项目时,所有人都嘲笑我们,问谁会用手机玩游戏?” 但如今,他却调转了方向。他推出一款名叫MOQA的控屏软件,帮助用户限制手机使用时长。这种从“推广”到“限制”的转变,看似戏剧化,但默里表示:“看着我的孩子和身边的人都深陷手机,我心里格外难受。几乎人人每天平均花5小时刷手机。这根本不是意志力不足,而是产品设计本身存在缺陷。”

他所谓的“设计缺陷”,指的是整个注意力经济的产品逻辑从底层上就在对抗人的自控能力——无限下滑的信息流、没有“停止点”的短视频、利用多巴胺机制设计的社交反馈,每一个细节都经过精密计算,目的只有一个:让你多看一会儿。

美国作家卡尔文·卡苏克(Calvin Kasulke)对此深有体会:“单靠意志力根本戒不掉无意义刷手机。”他同时付费使用了两款屏幕管控软件,才勉强把每日屏幕时间压到了“不那么羞耻”的水平。多项调查显示,53%的美国成年人希望主动缩减屏幕时长。当超过一半的人在同一个问题上感到无力,这就不再是个人意志力的战场,而是一个结构性问题。

“笨手机”走红的背后

面对这种数字疲惫,最决绝的一批人选择了“硬件断舍离”。他们放弃旗舰智能机,转而使用翻盖手机、电子墨水屏设备,或是Light Phone这类极简产品,不少人还亲切地称它们为“笨手机”。

Light Phone的联合创始人Kaiwei Tang透露,他们产品的用户大部分集中在20至35岁之间——这恰恰是那群自记事起就活在智能手机世界里的年轻人。不少换成Light Phone的用户反馈,改用极简手机后整个人轻松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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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ght Phone及两位联合创始人

但是,现实远比“换个手机就解决问题”复杂得多。如今办银行业务、入住酒店、扫码消费,全都深度绑定智能手机。完全脱离智能机不是回归质朴,而是寸步难行。正如卡苏克所说:“我不想彻底逃离现代生活。手机是刚需,但它的设计逻辑就是诱导人无意识沉迷。”

大多数人并不打算做出极端改变。他们真正的需求,是一种选择性在线的能力。法德尔本人的选择恰好印证了这一点:“功能堆砌齐全的苹果手表我完全不感兴趣,我需要的是更少的屏幕。”

市场调研公司Circana的数据显示,美国人在健身追踪器上的支出同比增长了88%,市场研究者们认为Oura戒指和Whoop腕带等无屏幕可穿戴设备是推动销售的关键因素。尽管这些设备没有屏幕,但用户仍然需要使用智能手机来查看数据,这使Oura和Whoop的用户更难尝试像Light Phone这样的产品。

AI悖论:用快科技对抗快科技

无屏手环做的是硬件层面的减法,而用AI工具克制手机依赖,则更像一场“以毒攻毒”的实验。

初创公司Mark售价159美元的AI书签就是例子。它的核心功能很简单:帮读者戒掉读纸质书时频繁掏手机记笔记的习惯。读到精彩内容时按下按钮,它会自动录音并生成摘要同步到笔记应用,全程不需要点亮手机屏幕。Mark联合创始人Eason Tang表示:“我们将它定义为类模拟工具,深度适配阅读、文学与文艺生活,主打沉静、专注的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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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AI来调节人与手机的关系,听起来似乎有些悖论。但恰恰是这种“以快制快”的思路,打开了新的想象空间。尽管人工智能几乎等同于“快科技”的代名词,但如果AI代理能简化我们的生活、帮我们夺回被屏幕占据的时间,那它就不再是数字疲劳的帮凶,而可能成为注意力的守门人。

Back Market首席营销官霍华德说:“人们希望工具为他们服务,而不是支配他们。‘慢科技’运动的意义在于反抗持续不断的数字疲劳、注意力分散和信息过载。”

她还举了一个有趣的例子:团队里的一位开发者破解了一个难题,通过AI技术让一台早已停止维护的电饭煲自动修复,让它重获新生。“这其实是人工智能非常酷的应用——自己编写程序来延长硬件的使用寿命。”这个看似无关的细节,恰好指向了“慢科技”更深层的可能性:AI未必总用来让人“更快”,也可以用来让东西“活得更久”——无论是电饭煲,还是我们被过度消耗的注意力。

当科技行业的每一次升级都在加速缩短设备的寿命、侵占我们的时间与心神,人们渴望重新划定边界,甚至愿意用一台iPod Shuffle来替代智能手机,也就不足为奇了。这场运动并不反对科技,它反对的,是科技剥夺了我们选择不被打扰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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