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23日21点，伴随着优美却略带凄婉的《帕凡舞曲》（Pavane）的节拍，法国共和国卫队（garde républicaine）的卫士们高举着两具衣冠冢，沿着巴黎的苏夫洛街而上，缓步走向先贤祠，在那里，灵柩的主人，历史学家马克·布洛赫（Marc Bloch）即将接受法国人所能拥有的最高荣誉——入祀先贤祠，与伏尔泰、卢梭、雨果、居里夫妇等人类璀璨的群星一起，接受法国乃至全世界人民的瞻仰。
当地时间2026年6月23日，法国巴黎，法国著名历史学家马克·布洛赫入葬先贤祠。布洛赫是年鉴学派创始人之一，在史学界享有盛誉。他二战时加入抵抗运动，遭德国纳粹杀害。布洛赫的夫人西蒙娜与他一同入葬先贤祠。 中新社记者 李洋 摄
法国总统埃马纽埃尔·马克龙（Emmanuel Macron）站在先贤祠的殿堂上，置身于大写的“他热爱真理”（DILEXIT VERITATEM）字幅与马克·布洛赫和他的妻子西蒙娜·布洛赫（Simonne Bloch）二人的纪念照之间，等待着灵柩的到来。在由他人进行完宣读布洛赫遗嘱的摘录、回忆布洛赫的早年生平、讲述布洛赫的智识影响与遗产，以及宣告布洛赫的军队表彰等一系列象征性的仪式之后，马克龙将会进行一次二十分钟左右的演讲，纪念布洛赫的丰功伟绩。
马克龙想必已经相当熟悉这一整套流程，因为在他的两届任期当中，他已经主持了5次入祀仪式，将推动堕胎合法化法律通过的法国女政治家西蒙娜·韦伊、曾凭借战争题材作品获得龚古尔奖的作家莫里斯·热纳瓦（Maurice Genevoix）、参与抵抗运动的黑人女艺人约瑟芬·贝克（Josephine Baker）、亚美尼亚裔诗人与抵抗运动参与者米萨克·马努尚（Missak Manouchian），以及推动废死法案通过的律师与政治家罗贝尔·巴丹戴尔（Robert Badinter）等人擢升进了先贤祠之中，堪称历任总统之最。此外，在明年5月卸任共和国总统之前，马克龙甚至可能还会进行一次先贤祠的加冕礼，候选人有2020年被极端主义者当街杀害的历史学教师塞缪尔·帕蒂（Samuel Paty）、女作家乔治·桑（George Sand）、企业家安德烈·雪铁龙（André Citroën）和黑人激进党政治家加斯东·莫纳维尔（Gaston Monerville）。
当地时间2026年6月23日，法国巴黎，法国著名历史学家马克·布洛赫入葬先贤祠。 中新社记者 李洋 摄
有论者认为，马克龙频繁举行入祀先贤祠仪式的行为是精心布置的政治表演，从属于他“记忆事业”（oeuvre mémorielle）或“象征政治”（politique des symbols）的一部分。的确，这六位入选者有着诸多相似的特征：他们在生前都坚定地反对民族主义等极右翼意识形态，并且其中五位都代表了一种少数群体。他们的入祀服务于马克龙防止极右翼思潮在法国集体记忆领域扎根的政策。不过，与其他人相比，布洛赫的身份显得尤为特殊：他是历史上第一位入祀先贤祠的历史学家，同时也与入祀先贤祠的让·穆兰（Jean Moulin）等人一样，是参加抵抗运动的牺牲者；他在公众中的知名度较其他人而言更低，却深受马克龙本人的喜爱，在公开场合被多次提及。
1896年7月6日，马克·布洛赫出生于里昂的一个犹太人家庭。他的父亲古斯塔夫·布洛赫（Gustave Bloch）是一名研究古典时代的历史学家，在法国巴黎大学任教。马克·布洛赫此后也子承父业，于1904年进入巴黎高师学习，并最终成为了一名研究中世纪的历史学家。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他参军入伍，也正是经由对战场上亲身经历的反思，布洛赫撰写了《历史学家对战争虚假信息的反思》这一法国集体心理或心态史研究的先驱性文章。战争结束后，布洛赫在斯特拉斯堡大学结识了吕西安·费弗尔（Lucien Febvre），二人于1929年创立了《经济与社会史年鉴》杂志，发起了一场推动法国史学激烈转型的“年鉴运动”。1936年，布洛赫获得了巴黎大学的教职，从学术边缘进入中心。在两次世界大战期间，他笔耕不辍，写作了《国王神迹》、《法国农村史》与《封建社会》等重要史学著作。二战爆发后，在国破家亡之际，有感于小儿子“历史学有什么用”这一疑问，布洛赫写作了《历史学家的技艺》一书，在介绍历史学方法的同时“为历史学辩护”。
《封建社会》中译本
《为历史学辩护》中译本
除职业历史学家之外，布洛赫上还有另一重身份，即抵抗运动的成员。1940年，法国沦陷之后，布洛赫幸运成为被豁免的少数犹太人之一，但是布洛赫并未苟安。作为战争的亲历者，他反思了法国溃败的原因，写作了《奇怪的战败》的手稿。1943年，他来到里昂参加了地下抵抗组织“自由射手”（Franc-Tireur），化名为“纳博讷”（Narbonne），负责情报搜集和武装抵抗的准备工作。1944年，布洛赫被盖世太保逮捕。在经历了非人的折磨后，6月16日，布洛赫与其他数十名抵抗战士被纳粹政府秘密处决。在行刑之际，布洛赫依旧镇定自若，甚至安慰他身旁的少年不要害怕。在高呼“法兰西万岁”之后，布洛赫英勇就义。
《奇怪的战败》中译本
此种历史学“学者”（savant）与参与抵抗运动的爱国“英雄”（héro）的双重身份，成为了布洛赫得以入选先贤祠的重要理由。2024年11月23日，在斯特拉斯堡光复80周年的演讲上，马克龙正式宣布“由于他的成就、教育和勇气，我们决定让马克·布洛赫进入先贤祠”。在布洛赫入祀前一天接受《费加罗报》的采访中，马克龙也声称布洛赫将同时以“英雄、抵抗运动的斗士、积极介入与共和派的知识分子、职业历史学家以及良知”的名义被纪念。
如上文所述，布洛赫的入祀具有鲜明的政治蕴含，属于马克龙“记忆事业”的一部分。不过，颇为吊诡的是，本该与其他五位入祀先贤祠的名人一同构成极右翼“防波堤”的布洛赫，却反而被极右翼所利用：在马克龙宣布布洛赫入祀先贤祠后，极右翼团体频繁引述布洛赫的话语，宣扬民族主义等意识形态，并由此引发了一场法国左、中、右翼政党，乃至布洛赫的家族成员均参与其中的政治论战。
1990年，《奇怪的战败》再版，引发了法国社会的热烈反响，布洛赫自此正式进入公众的视野。在此之后，“奇怪的战败”的含义逐渐外溢，不仅指代法国在二战初期的溃败，乃至于成为了法国社会危机的一种“理想型”。极右翼政客们对布洛赫的工具化（instrumentaliser），也正是源于《奇怪的战败》中的一句话：
从来不理解法国历史的法国人有两种：一种人，拒绝唤起兰斯（Reims）加冕的回忆；另一种人，漠无表情地读着联盟节的报道。（《奇怪的战败》119页）
正如布洛赫的传记作者奥利维耶·列维-迪穆兰（Olivier Lévy-Dumoulin）在访谈中所说，布洛赫并不偏向于“大革命”和“旧制度”中的任何一方。布洛赫的此种中立立场似乎也契合马克龙上台以来推行的所谓“中派政治”——他希望能够效仿戴高乐，让法国走上不左也不右的第三条道路。然而，正是此种看似模糊的政治立场，为极右翼政客留下了解读的空间。2025年10月，法国极右翼政党国民联盟（Rassemblement national）的政治新星乔丹·巴尔德拉（Jordan Bardella）在一封写给内政部长的信件中要求公布在法国的无证移民的数量，并引用了布洛赫在《奇怪的战败》中的一句话：“我们的人民应该得到信任，我们的领袖也应该对他们抱有信心。”（《奇怪的战败》125页）
除了故意混淆民族主义和对共和国的爱国主义，将布洛赫曲解为极右翼分子之外，布洛赫在《奇怪的战败》中对法国精英腐败、懒惰与不作为，导致法国迅速战败的批判也成了在野的极右翼政党攻击中间派政府的武器。入祀当天，巴尔德拉便在社交媒体X上发表了一篇推文，声称“他对历史学学科的贡献是巨大的，但如今留下最广泛遗产的，却是他那部同时为见证与分析的著作《奇怪的战败》。该书对法国部分精英的犬儒主义、自私与盲目进行了无情的控诉，正是后者将我们的国家推向了1940年的深渊”。
极右翼政党对布洛赫的恶意曲解受到了法国其他政治派别的猛烈批判。在巴尔德拉发表推文后的不久，法国极左翼政党不屈法国（La France insoumise）的领袖让-吕克·梅朗雄（Jean-Luc Mélenchon）便在X上转发并批判了该推文，认为真正把我们推向深渊的是那些高喊“宁要希特勒，也不要人民阵线”的人，而拯救法国的是戴高乐将军和抵抗运动。除此之外，复兴党（Renaissance）的重要成员、法国前总理加布里埃尔·阿塔尔（Gabriel Attal）也在X上转发了巴尔德拉的推文，并配以维基百科的截图，标记了其中声称国民联盟的创始人包含“党卫军原成员”与“新纳粹主义同情者”（Sympathisants néonazis）的段落。
这一波对极右翼的声讨在马克龙当晚的入祀演讲中达到了高潮。演讲可分为三部分，在第一部分，马克龙强调了布洛赫的犹太人身份，追溯了布洛赫因此而遭受的种种迫害。在第二部分，马克龙回顾了布洛赫参加抵抗运动的经历，并将之视为对维希政府反犹主义的斗争。最后，马克龙总结了布洛赫给后人留下的关于生命、知识与科学、历史学家与教授的遗言。
对比马克龙2024年宣布入祀的演讲与2026年入祀当天的演讲，不难发现其中的政治色彩显著增加，并且马克龙的矛头直指极右翼政党。首先，在宣布入祀演讲中马克龙主要强调了布洛赫的学者与参与抵抗运动的爱国者的身份，而在入祀当天的演讲中他却最先突出了布洛赫的犹太人身份，正是这一身份抹去了布洛赫曾经的所有成就，遭到了维希政府的迫害：“为维希法国效命的人只看到了布洛赫的犹太人身份。他有罪，只因为他生而为犹太人，作恶多端的、不祥的、有害的犹太人。他应该被排斥、迫害与抹去。”然而布洛赫并未丧失希望与勇气，他积极参加抵抗运动，与终将失败的反犹主义者们相斗争。通过颇有勇气地直面维希政府迫害犹太人的历史，马克龙旗帜鲜明地反对极右翼倡导的反犹主义意识形态。
此外，马克龙在演讲中也回应了极右翼将“奇怪的战败”归咎于法国执政精英的做法。他并不否认布洛赫批判了当权的莱昂·布鲁姆（Léon Blum）政府不作为，但是比起法国当权者，布洛赫更加厌恶那些“宁要希特勒，也不要人民阵线”的法国权贵，后者的“失败主义精神”（l’esprit de défaite）让他们抛弃自由、平等与博爱的三原则，并不再相信法国和法国人民。他们虽然声称比他人更加的“法国”，但实际上总是最先为了敌国的利益牺牲法国。如今此种“失败主义精神”依旧存在，需不断地与之斗争。
最后，马克龙强调了布洛赫历史学家的身份，并且认为历史学家的重要作用之一正是“配置、语境化和阐释那些应成为被科学地验证的真理的事物”可以说，此时此刻此时此刻正如彼时彼刻，在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第三共和国，法国历史学家们正是希望通过历史教学来向民众传播对真理和科学的热爱，并且在德雷福斯事件中通过历史学方法辨别亨利上校伪造的阿尔弗雷德·德雷福斯（Alfred Dreyfus）笔迹，协助左派团体挫败了极右翼分子陷害犹太人德雷福斯的阴谋。
值得一提的是，除了极右翼阵营之外，极左翼的阵营里也出现了刺耳的杂音。入祀前一天，一直以来都反对马克龙“极中派”（l’extrême centre）政策的巴黎一大历史学教授皮埃尔·塞尔纳（Pierre Serna）在法共的阵地之一《人道报》上发表文章，批判了将布洛赫单独入祀的行为。他认为若是想要彰显布洛赫的归化犹太人的身份的话，就应该让布洛赫和他的父亲、祖父和曾祖父等四人一同入祀。此外，为了表彰教师对共和国的贡献，也有必要让布洛赫与被伊斯教极端分子杀害的塞缪尔·帕蒂一起入祀。
塞尔纳认为入祀先贤祠的举措只能在一时改善入祀成员所代表的群体处境，在此之后他们便又会被人遗忘，乃至于被污名化。最后，与其他政治派别的发言者一样，塞尔纳也提及“奇怪的战败”，控诉马克龙政府领导下法国正走向衰败：“当下的政治恰好与布洛赫要求的背道而驰”，并且“布洛赫已单独入祀先贤祠，而这个国家的未来将证明它是否会再次遭受失败，它的现在已表明它在何等程度上正在衰败”。
至此，围绕“奇怪的战败”的辩论已然成为了法国各派政党的一场“推卸责任之争”。身为当权者，马克龙在宣布入祀的演讲上提及《奇怪的战败》一书，本意是想要强调布洛赫面对“奇怪的战败”并没有丧失勇气和希望，而是将自己的知识与行动相结合，用实践来解决法国面临的困境。他希望以此精神来激发政治共识，团结各个政治派别，为法国当下所面临的危机共同寻找解决方案。
现实却是，法国左右派的极度撕裂，使得不同政治团体将布洛赫的话语视为进攻的武器，力图将“奇怪的战败”的责任归咎于其他阵营——尤其是当下掌权的中右派联合政府——之上。此种不同政党之间相互扯皮、推卸责任的行径，实际上正是布洛赫所分析的法国在1939年遭受“奇怪的战败”的主要原因之一。
6月23日22时23分，入祀仪式在一团和气的氛围中正式结束，《世界报》宣称：“政界一致向这位历史学家、抵抗运动成员和爱国者致敬。”事实上似乎也确实如此，国民联盟的主席玛丽娜·勒庞（Marine Le Pen）选择尊重布洛赫家人的意愿，不出席入祀仪式。其他派别的政党，例如共和党主席布鲁诺·勒塔约（Bruno Retailleau），以及社会党第一书记奥利维耶·富尔（Olivier Faure）等人，均表示了对布洛赫入祀先贤祠的祝贺。
然而，在表面的安静祥和背后，实际上藏着一场围绕布洛赫形象的政治论战。在宣布入祀的演讲中，马克龙着重强调的是布洛赫的历史学学者，以及热爱共和国的抵抗运动成员的双重形象。但当极右翼分子开始将布洛赫的爱国主义曲解为民族主义之时，他在入祀当天的演讲中便转而强调布洛赫的犹太人身份及其因此遭受的迫害，并将布洛赫的抵抗运动和与反犹主义的斗争相联系，从而批判极右翼政党支持的有毒意识形态。同时，他也对布洛赫的学者身份进行了进一步阐释，强调了历史学家去伪存真、捍卫真理和科学的职责，从而抨击极右翼分子践行的历史修正主义。
除此之外，马克龙在宣布入祀的演讲中对布洛赫所言“奇怪的战败”的阐释也最终偏离了原意。他本想强调布洛赫面对法国“奇怪的战败”丝毫不绝望与气馁、利用所学知识来采取救国行动的精神，重建缺失的政治共识；但在激烈的政治论战之中，“奇怪的战败”却最终成为了各方政党归咎与推卸责任的说辞，他最终也在入祀当天的演讲中声称所谓“奇怪的战败”应主要归咎于极右翼团体。
不仅如此，布洛赫的家族成员们也被迫卷入了此场政治论战之中。一方面，布洛赫的入祀固然让大部分家庭成员感到欣喜，这也是布洛赫的儿子丹尼尔·布洛赫（Daniel Bloch）与艾蒂安·布洛赫（Étienne Bloch）从2006年起到去世为止一直追求的目标。但是另一方面，面对极右翼分子歪曲布洛赫政治立场的行为，他们不得不持续发声，不断强调布洛赫与民族主义和法西斯主义等极右翼意识形态水火不容。早在2009年，当时任法国总统尼古拉·萨科齐（Nicolas Sarkozy）在有关民族身份的辩论中引用布洛赫的观点时，布洛赫的孙女苏泽特·布洛赫（Suzette Bloch）便对此表达了厌恶与愤怒：“我，布洛赫的孙女，不愿意马克·布洛赫被尼古拉·萨科齐工具化。”在接受France inter电台的采访之时，她承认“激动的情绪正在升高”，但同时也强调“我会始终保持清醒，为捍卫对他记忆的尊重而斗争”，并且声称“家族从未要求过入祀”。
最后，法国公众又对此场政治论战报以何种态度呢？出人意料的是，大部分法国人或许不关心布洛赫入祀先贤祠之事：尽管有关布洛赫入祀先贤祠的一系列纪念活动从马克龙正式宣布之时便已开始，但是法国公共舆论研究所（Institut français d’opinion publique）于今年五月底举行的一场民调却显示，仅有19%的受访者听说过布洛赫即将入祀先贤祠一事。
马克龙举办的隆重入祀仪式或许能够增加了解此事的人数，但民调的结果依旧能够反映出大部分法国人对于公共事务的冷漠。此种政党之间的相互攻伐与推诿责任，叠加公众对政治的冷漠与疏离，或许正是法国当下为了避免再一次经历“奇怪的战败”而亟需解决的问题。
主要参考文献：
1） « Déclaration de M. Emmanuel Macron, président de la République, sur les 80 ans de la Libération de Strasbourg, à Strasbourg le 23 novembre 2024 », https://www.vie-publique.fr/discours/296589-emmanuel-macron-23112024-80-ans-de-la-liberation-de-strasbourg.
2） « Panthéonisation de Marc Bloch le texte intégral du discours d’Emmanuel Macron », Le Figaro, le juin 23 2026, https://www.lefigaro.fr/politique/pantheonisation-de-marc-bloch-le-texte-integral-du-discours-d-emmanuel-macron-20260623
3）« Marc Bloch est parfaitement contemporain au Panthéon, les confidences d’Emmanuel Macron au Figaro », Le Figaro, le juin 22 2026, https://www.lefigaro.fr/politique/marc-bloch-est-parfaitement-contemporain-au-pantheon-les-confidences-d-emmanuel-macron-au-figaro-20260622
4） « Marc Bloch au Panthéon revivez la cérémonie d’hommage à l’historien et résistant », le juin 23 2026, Le Monde, https://www.lemonde.fr/disparitions/live/2026/06/23/en-direct-marc-bloch-au-pantheon-suivez-la-ceremonie-d-hommage-et-le-discours-d-emmanuel-macron_6709980_3382.html
5) “Resistance fighter and historian Marc Bloch enters Paris's Pantheon,” RFI, June 23 2026, https://www.rfi.fr/en/france/20260623-resistance-fighter-and-historian-marc-bloch-enters-paris-s-pantheon
6）Daïc Audouit , « Patriote, antinationaliste, critique des élites... Alors que Marc Bloch entre au Panthéon, la classe politique se dispute l'héritage de l'historien et résistant », https://www.franceinfo.fr/societe/debats/pantheon/patriote-antinationaliste-critique-des-elites-alors-que-marc-bloch-entre-au-pantheon-la-classe-politique-se-dispute-l-heritage-de-l-historien-et-resistant_8050211.html
7）« Marc Bloch au Panthéon : ‘L'émotion est en train de monter’ pour sa petite-fille Suzette Bloch »,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QZ4Als1ez3Q
8）Florent Barraco, « 81 % des Français n'ont pas entendu parler de la panthéonisation de Marc Bloch », Paris Match, https://www.parismatch.com/actu/politique/81-des-francais-nont-pas-entendu-parler-de-la-pantheonisation-de-marc-bloch-271274
9）« Laissez Marc Bloch tranquille, M. Sarkozy, par Suzette Bloch et Nicolas Offenstadt », Le Monde, le Novembre 28 2009, https://www.lemonde.fr/idees/article/2009/11/28/laissez-marc-bloch-tranquille-m-sarkozy-par-suzette-bloch-nicolas-offenstadt_1273481_3232.html
10）« Non, Jordan Bardella, on ne peut pas citer Marc Bloch pour alimenter le rejet des étrangers en France », Le Monde, l’Octobre 28 2026, https://www.lemonde.fr/idees/article/2025/10/28/non-jordan-bardella-on-ne-peut-pas-citer-marc-bloch-pour-alimenter-le-rejet-des-etrangers-en-france_6649896_3232.html
11）Marceau Taburet, « Marc Bloch au Panthéon, l’apogée de l’œuvre mémorielle de Macron contre l’extrême droite », Huffingpost,
https://www.huffingtonpost.fr/politique/article/avec-l-entree-de-marc-bloch-au-pantheon-emmanuel-macron-acheve-son-uvre-memorielle-contre-l-extreme-droite_275024.html
12）Marie-Pierre Bourgeois, « Entrée de Marc Bloch au Panthéon Emmanuel Macron, Nicolas Sarkozy, Jordan Bardella... pourquoi tous les camps politiques s'en réclament », https://www.bfmtv.com/politique/entree-de-marc-bloch-au-pantheon-emmanuel-macron-nicolas-sarkozy-jordan-bardella-pourquoi-tous-les-camps-politiques-s-en-reclament_AN-202606230575.html
13）Pierre Serna, « Pourquoi la panthéonisation de Marc Bloch, seul, est un non-sens historique Les explications de Pierre Serna », l’Humanité, https://www.humanite.fr/en-debat/marc-bloch/pourquoi-la-pantheonisation-de-marc-bloch-seul-un-non-sens-historique-les-explications-de-pierre-serna
14）François-Guillaume Lorrain, « Marc Bloch, la longue marche vers le Panthéon », Le Point, https://www.lepoint.fr/histoire/marc-bloch-au-pantheon-lhistoire-secrete-dune-consecration-7V34DGVQPFG7LPOYWAXJPJTTDU/
16）Oliver Dumoulin, « La panthéonisation de Marc Bloch : Actualité et postérité »,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b24GLHTL-28
17）卡罗尔·芬克：《为历史而生：马克·布洛赫传》，北京：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19年。
18）汪少卿：《奇怪的战败：写于1940年的证词》，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4年。
19）马麟贺：《中派政治是法国例外论的终结吗？》，《读书》2024年第8期，第42-5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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