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在清晨6点的酒吧遇见68岁的美国人施朗诺(Sven Aarne Serrano)的。
他后来告诉我们,自己前一天夜里11点先去了一家放techno音乐的俱乐部跳舞,然后看了美国队比赛。一个小时后,又看了场6点档的比赛。“年轻时怎么样,现在也应该那样。”他说,并深信自己老当益壮。
两天后,这个美国人背着一包球衣和一叠封套印着星条旗的相册来赴约,它们见证了他绵延半个多世纪的球迷生涯的一部分,也是最让他自豪的一部分。
今年的美加墨世界杯是施朗诺追的第15届世界杯,他在56年中经历过一次主队的更换。此前,受到墨西哥裔父亲的影响,他一直是墨西哥球迷,直到1990年世界杯上第一次看到美国队的身影……
当施朗诺来到中国后,他总是习惯拿美国队的例子给中国球迷打气:“你们看,从1950年后,我们有差不多40年没踢过世界杯,所以你们也还有希望。”
施朗诺如今已在上海生活了18年,他说:“你在哪里生活,就应该支持哪里的球队”。因此,他做了国足和上海海港的球迷。他人生中看的第一场国足比赛,是球队在2001年举行的上海四国锦标赛中对阵朝鲜。“我当时正在筹备婚礼,”他至今记得,“人们告诉我,那是上海一年中最热的一天。”
此后,施朗诺没有错过一场中国队的比赛,包括友谊赛。这个美国人希望,自己可以活到见证中国队再次出现在世界杯上的那一天。
以下为施朗诺的自述:
现场看比赛的美国人不少
但联赛的收视率一直很低
我爸爸是墨西哥人,所以我原本一直支持墨西哥队。直到1990年美国时隔40年重回世界杯决赛圈,我开始支持美国队了。这件事把我爸气得半死,因为死忠球迷是不能转换主队的。
长久以来,NBA和美国职业棒球大联盟才是美国的主流运动。还有冰球,但热度比前两者稍低。足球文化在美国发展得特别慢,直到美国申办1994年世界杯,国际足联要求美国必须建立顶级职业联赛,美职联MLS才应运而生(注:联盟在1993年筹建成立,但职业联赛的实际运行起始于1996年 )。
去现场看美职联比赛的球迷不少,但收视率一直很低。事实上直到今天,我在酒吧看球时碰到美国人,有时候还得给他们科普关于足球的基本规则。
1998年,我作为远征的300名美国球迷之一,前往了法兰西。我们球队的表现糟糕透了,输光了三场小组赛,但是我依然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并且认识了各国球迷。在圣埃蒂安,我与苏格兰球迷们度过了一个了不起的下午,那是一场由苏格兰裙、威士忌和风笛组成的庆典。之后,“格子军”迎来了与摩洛哥的最后一场小组赛。
“今晚你们会赢吗,孩子?”我问一个身穿蓝色球衣的8岁格拉斯哥男孩。“不,我们会输,我们本来就该输。”他预测对了,苏格兰队最终以0比3惨败。
命运时常自我重复。今年,苏格兰一别28年后终于又回到了世界杯的赛场,但是他们在小组赛中又一次遭遇了28年前碾压他们的摩洛哥,并且依然落败。
1998年世界杯和伊朗球迷在一起
我的硕士专业是美国历史,所以我支持美国队的同时总会带着一层历史视角。每次美国对阵别的国家或地区,我都爱问外国球迷:“我们国家以前轰炸过你们吗?”多数情况下他们都会说有,单想想我们法国世界杯小组赛中的三个对手:德国、伊朗和南斯拉夫!
每当这样的时候,我真是无言以对。所以要感谢足球,这真是一项伟大的运动。在球场上,我们可以让历史翻篇,谈论球赛而不谈过往纠葛。
“由尿液、呕吐物组成的投掷物
砸中了我们的头和身体”
因为总觉得和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我从上世纪末就决定自我流放,当时的一根导火索就是我和女朋友分了手。有朋友向我推荐了日本,说我在那里一定会过得很舒心,我就去了,并成为了一名大学老师。
1998年左右,我第一次来上海玩,遇到了我未来的妻子。她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我在和她第二次约会时就知道,她会成为我未来孩子的母亲。
我们结婚以后一起去日本生活,在日本期间,我亲历了2002年的日韩世界杯。那个夏天,我拉上在日本的朋友和同事,一同前往韩国为美国队助威。我发现那年去韩国观赛的美国球迷数量暴涨,还有很多定居韩国的美国人到场,所有人的爱国情绪都拉满了。
美国队的小组赛首战竟爆冷赢了葡萄牙,我们第二场比赛对阵东道主韩国。比赛中,看台上有人喊出了“超级大国,超级大国美国”这种口号让我浑身难受,足球原本是不应该和政治联系起来的。
我经历过一场更危险的比赛,那是2009年墨西哥主场对阵美国的世预赛,在可以容纳10万多人的世界杯传奇球场阿兹特克体育场进行。想想看,我们500个美国球迷全程被防暴警察护送进场,然后挤在看台上一小块隔离区域里!
当美国队打入第一球后,主队球迷自制的投掷物开始在空中飞翔,最终砸在我们头上和身上。这些投掷物被装在密封袋里,由尿液、呕吐物组成,很可能还混有粪便。好在后来由一排尽责的防暴警察挺身而出,阻止了一群暴徒冲入我们区域的企图。
美国队最终1比2输了比赛,我们则被当地警察装进“囚车”,安全送离球场。
这是我看球生涯最难忘的记忆之一,也是我最后一次现场看美国男足比赛。
此后我进行了深刻的反省,觉得自己会给球队带来坏运气——毕竟我每次现场看球他们都输了,所以决定以后还是在电视机前继续支持美国男足。
美国男足差不多已经成为
我和祖国之间仅剩的联结
我总是说,美国男足是我唯一喜欢的美国事物,现在这支球队差不多已经成为我和祖国之间仅剩的一点联结。
偶尔我会想念美国的食物,但美国政坛乱七八糟,有些美国文化我也实在看不惯。你在一群人里一眼就能辨认出美国人,因为我们的嗓门永远最大。我自己也经常不自觉拔高音量,我太太总说我太吵。
我在亚洲总共已待了37年,比在美国生活的时间要久得多了。说实话,比起日本,我更喜欢待在中国。我是2008年来到我妻子的故乡的,这一年,我在虹口足球场看了世预赛朝鲜对阵韩国的比赛。因为当时两国关系紧张,需要在中立球场比赛。
我拿到了一张媒体证,可以进入球场区域,因此近距离看到了朝鲜队的头号球星郑大世,这是一次特殊的经历。
作为一辈子追世界杯的球迷,除了美国队,我也永远支持我定居国家的国家队。中国队每一场比赛我都会看,友谊赛、世预赛一场不落。赢球我跟着中国球迷一起庆祝,输球我会复盘原因。我一直坚持看,盼着中国队再次闯进世界杯。因为我知道,这对于这个国家和它的人民而言有多么重要。
我希望中国举办世界杯,这样中国队不仅可以自动晋级决赛圈,而且也会是历史性的盛事。遗憾的是现在还有很多外国人不了解中国,对这里抱有偏见。我觉得举办一次世界杯,让他们来实地感受一次就是戳破这些偏见最好的方式。中国高铁、酒店配套完善,本地球迷友善,食物又美味,还有这么便利的手机小程序,外国游客绝对会爱上这里。
其实国际足联也清楚中国参与世界杯的重要性,他们已经增加了16个名额,本来指望中国队能抓住这次机会,最后还是没能如愿。
我觉得这和球队第一轮就客场遭遇日本队有关,因为这么早就大比分输球,影响了队员此后的心理和发挥。
如果让我预测,我希望10年里可以看到中国队出现在世界杯赛场上。但现实点说,可能还要14年甚至20年,这就是现状。
不管怎样,我还是会继续支持国足和海港。同时,我也希望更多来到中国生活的外国人选择一支本土球队作为自己的主队。
很多外国人只会远隔重洋支持自己祖国的俱乐部,守着电视看比赛。但我的建议是:
把你对祖国俱乐部的热爱,转移到本地中国球队身上。多去现场,这样你能认识更多中国球迷,和这个国家的语言、美食、本地人建立联结,这是一件很好的事。
有些刚来上海的外国人问我该支持海港还是申花,我会让他们亲自去现场看一场,自己感受,选哪支都无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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