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浙西南群山的褶皱里,丽水松阳是一个容易让人放慢脚步的地方。

这里交通不算便利,从杭州出发要在高速上穿行三个多小时。但当车子驶入松古平原,车窗外的风景开始变换——连片茶园顺着山势起伏,夯土墙的村落点缀其间,一座北宋古塔远远矗立。你会意识到,自己正在进入一个被时间善待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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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省松阳县。叶翀 摄

松阳建县于东汉建安四年,距今1800余年,是丽水市建制最早的县。78个国家级传统村落散落山间,数量居华东地区首位。正因如此,《中国国家地理》给了它一个令人过目不忘的评价:“最后的江南秘境。”

秘境之名,并不夸张。而秘境之“秘”,值得细探。

一塔一街,千年时光的锚点

了解松阳,不妨从两处地标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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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庆寺塔。松阳县委宣传部 供图

其一是延庆寺塔。这座始建于北宋咸平二年(公元999年)的古塔,是江南诸塔中保留最完整的北宋遗物,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塔高38.32米,六角七层,因地基微沉,塔身微微倾斜,有人称它“东方的比萨斜塔”——这当然是游客的附会,但斜而不倒的姿态,确让这座千年古塔又多了几分时间铸就的韵味。登塔远眺,松古平原尽收眼底,茶田与村落如棋盘铺展,古人与今人看见的,大抵是同一片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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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清古街。松阳县委宣传部 供图

其二是明清古街。如果说延庆寺塔是松阳历史的纵向坐标,那么这条街便是它绵延至今的横向肌理。自唐代起,这里就是松阳的商业中心,至民国鼎盛时号称“五里长街”。如今走在这条街上,土木结构的二层老楼鳞次栉比,打铁铺、草药铺、弹棉花店仍在营业,原住民在廊下喝茶、下棋、做手艺。近年来,“非遗馆”“茑舍”等文化空间相继落地,老街在保留烟火气的同时,也多了几分文气。2022年,它入选了“全国非遗与旅游融合发展优选项目”名录。

一塔一街,一头牵着北宋的晨钟暮鼓,一头系着当下的市井日常。这是松阳的根。

深山有村,各有各的打开方式

松阳的古村落,不是千村一面的复制品。四都乡、三都乡的群山里,每个村庄都有各自的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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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阳县四都乡陈家铺村。何文胜 摄

陈家铺村是其中名气最大的那一个。海拔800多米的悬崖之上,先锋书店用一座旧礼堂改造成了“悬崖上的最美书店”。落地窗前,远山与云海是阅读的背景。这家书店不仅带来了流量,更带动了整个村落的文旅生态,民宿、咖啡馆、文创空间在山崖间次第生长。

但陈家铺并没有因此丢掉自己。夯土墙的老房子被小心修复,村落的格局原样保留,游客穿梭其间,山民照常生活。这种分寸感,在过度商业化的古村浪潮中,尤为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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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阳县四都乡平田村塘后自然村。松阳县融媒体中心 供图

同在四都乡的平田村塘后自然村,又换了一种气质。近800年历史的古村,保留着大量明清时期的古建筑。这些年,塘后因艺术而被人重新看见——艺术家张战平就地取材,用竹木山花创作装置艺术作品,策划了“打开山野之门”展览。自然素材与当代艺术在古村碰撞,没有突兀感,反而像一场山野间的对话。

三都乡的松庄村,走的是另一条路。这里以“小桥流水人家”闻名,S形的溪水穿村而过,一座卵石拱桥横跨溪面,是江南乡愁最经典的构图。村里以传统编织技艺为线索,打造“织造艺术村”,核心项目“织”美术馆于2025年春天开馆,将非遗手工与当代艺术并置对话。村民也参与“村口的涂鸦”农民画展、“山谷赶集”等活动。

三都乡的杨家堂村,则以视觉冲击力取胜。村落依山而建,呈阶梯式布局,五层18幢清代民居层层叠叠向上延伸,金色的夯土墙在夕阳下熠熠生辉。摄影爱好者给它起了一个响亮的外号,叫“江南小布达拉宫”。据村中的《宋氏宗谱》记载,宋濂第11世孙宋显昆,于清顺治年间从三都呈回村迁居至杨家堂村,宋氏后人从此在杨家堂落地生根、开枝散叶,至今九成以上村民姓宋。老屋院墙上仍保留着毛笔书写的《朱子治家格言》《孝经》文字,耕读传家的传统,刻在了墙上,也刻在村子的基因里。

味道,在山水之间也在餐盘之上

松阳的吸引力,还在山水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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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阳县新兴镇大木山茶园。胡立雷 摄

大木山茶园是中国首个骑行茶园。核心区3000余亩,连片8万余亩,10多公里骑行道在茶垄间蜿蜒,分休闲环线与专业越野赛道。骑行其间,空气中弥漫着茶叶的清香,丘陵起伏、水库散布。这里还孕育出松阳银猴、松阳香茶等国家地理标志产品。2015年获评国家4A级旅游景区,2022年入选浙江乡村氧吧。它是茶园,也是景区;是产地,也是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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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阳煨盐鸡。松阳县融媒体中心 供图

茶之外,还有一味不可错过——煨盐鸡。这道有600多年历史的松阳传统美食,最初是农忙时节祛湿暖身的家常菜。一只整鸡用盐煨熟,做法质朴,香气却浓烈。如今煨盐鸡已是丽水市级非遗,在望松街道的共富工坊里,这道菜从家庭灶台走向了标准化生产,最远寄到了西藏和黑龙江。今年5月,煨盐鸡首家青春版门店在陈家铺村开业——在悬崖上的古村吃一口非遗盐鸡,秘境的味道,由此落胃。

“最后的江南秘境”。秘境之所以为秘境,是因为它保留了工业化、城市化浪潮之外的另一种可能性,一种人与山水、传统与现代彼此尊重的生活方式。

松阳这些年所做的,不是把古村封存成博物馆,也不是把它推倒重来,而是用微改造一点一点激活沉睡的资源。书店开进去了,村民还在;游客走进来了,乡愁没有被稀释;传统手艺变成了体验项目,但没有丢掉手艺本身。

在过度旅游开发的当下,松阳的姿态是难得的克制。这种克制,恰恰是它最大的吸引力。

江南深处,松阳安静地待在那里。它不喧哗,但值得被看见。

澎湃新闻首席记者 陆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