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芸:以声为骨,承裘派之魂
中国戏曲学院盛天骄
机器外壳已磨得发亮,磁带转动的细微声响里,藏着这位“裘派女儿”近三十年的坚守。作为专访者,我原以为会听到许多梨园世家的温情往事,却未曾想,这场对话从始至终都围绕着一个核心:如何用声音,复刻一门艺术的筋骨与灵魂。
京剧大师裘盛戎先生
“父亲教我唱戏,用一生告诉我什么是‘戏比天大’。”裘芸的声音带着花脸行当特有的宽厚,却又藏着女性独有的细腻。她出生在梨园世家,父亲裘盛戎是裘派艺术的创始人。京剧于她,不是选择,而是生命底色。从四五岁起,家中便处处是京剧气息——听唱段、看演出、聊戏词,可父亲留给她的,更多是“缺席的陪伴”。他常年排练、晚间演出,深夜归来时她已入睡。“他一生为艺术而生,把全部时间交付舞台,这种‘无声的示范’让我懂得,京剧需要以生命去敬畏。”
这份敬畏,在她39岁那年化作了一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奔赴。弟弟病逝后,“裘家没人再唱铜锤花脸”的叹息刺痛了她,她决定系统学习裘派花脸声腔。没有幼功根基,她便从零开始重建发声体系:女声本为小嗓,要转向花脸的宽厚洪亮,需喉位下沉、胸腔扩张、咽壁挺立。她反复听父亲的老录音,请她的学美声的先生逐字校音,在家一遍遍喊嗓纠偏。“烧干三把水壶、摁坏三台录音机,都不是什么稀罕事。”她笑着说起那些“失控”的沉浸,眼里却闪着光。
京剧大师裘盛戎先生《姚期》剧照
京剧大师裘盛戎先生的包公《铡美案》剧照
谈及父亲的技艺,裘芸的专业度让这场对话更具深度。父亲身高仅一米六几,在传统花脸行当里“吃亏”,却用扎实基功弥补:长身、跨步、亮相的每一寸发力都经过精密设计,脚尖立起、腰背延展,配合特制盔头与服装剪裁,在观众视角中自然拔高视觉重心。而声音上,父亲从不依赖麦克风,全凭气息支撑、位置精准、共鸣贯通。“我曾与五位声乐专业男生同测肺活量,四人中途力竭,我仍能持续发声。”她现场演示发声技巧:气息下沉丹田、喉部绝对放松、声束集中前送,“让声音穿透力来自身体本身,而非电流修饰。”
京剧大师裘盛戎先生的盗玉马剧照
作为女性,裘芸的花脸之路布满荆棘。早年学老旦形成的肌肉记忆,让改声腔如同“拆骨重塑”;高度近视超一千度,摘镜即眩晕,厚底靴一穿便如踩浮舟,彻底断绝了粉墨登场的可能。她选择清唱:不扮相、不走边、不耍刀枪,只用声音作刀锋。“我要传递的,从来不是‘女花脸’的奇观,而是裘派艺术本身不可替代的精神质地。”
最难忘的是第一次公开清唱后,北京老票房里那时八十多岁的老戏迷攥住她的手,眼泪滚烫:“孩子,我们又听见你爸爸的声音了。”那一刻,她真正懂了父亲:声腔不是技巧的堆砌,而是情感的容器。此后每一次登台,她都在“转译”父亲当年的喘息、孤勇与执拗。
京剧大师裘盛戎先生的黄盖剧照
如今,北京京剧院举办纪念父亲110周年全国巡演场场不落,台下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举起手机录像、追问唱词出处。“他们接住的不是我的声音,而是父亲穿越时空递来的那根接力棒。”裘芸抚摸着录音机,声音坚定,“职业身份可以缺席,但艺术血脉不能断流。”
这场专访,让我看见了一位艺术传承者的纯粹与坚守。裘芸用声音作舟,在岁月的长河里摆渡着裘派艺术的灵魂,而那份对技艺的敬畏、对传统艺术传承的执着,正是这门古老艺术生生不息的密码。
京剧大师裘盛戎先生饰演包拯剧照
京剧大师裘盛戎先生在京剧《将相和》中饰演廉颇剧照
京剧大师裘盛戎先生在京剧《锁五龙》中饰演单雄信剧照
裘盛戎女儿,著名裘派女花脸裘芸
裘盛戎女儿,著名裘派女花脸裘芸
裘盛戎女儿、著名裘派女花脸裘芸《锁五龙》剧照
裘盛戎女儿、著名裘派女花脸裘芸包公戏《赤桑镇》剧照
裘盛戎先生女儿,著名裘派女花脸裘芸
裘盛戎先生女儿、著名裘派女花脸裘芸的刺王僚剧照
裘盛戎先生女儿、著名裘派女花脸裘芸锁五龙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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