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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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熊,给我住手!"
魏长顺抄起扫帚,在厨房门口跺了一脚,声音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老狗没动。
它趴在厨房靠近灶台的角落,两只前爪稳稳压在同一块地砖上,爪尖一下一下地扣着砖缝,发出嚓嚓嚓的声响。
十一岁的德国牧羊犬,脊背上的毛已经灰白了大半,但那双眼睛盯着地面的时候,依然是服役时才有的那种神情——专注,沉默,不容置疑。
魏长顺叹了口气,扫帚放回门边。
他领养战熊才四个月。
刚来那会儿,这条老狗满院子转悠,闻这儿嗅那儿,像是在给新家做安全排查。
魏长顺跟着它走,看它把院子每个角落都用鼻子过了一遍,才踱回屋里趴下。那阵子,魏长顺还觉得挺有意思。
但这扒地砖的毛病,是第三个星期才冒出来的。
起先是白天,战熊坐在厨房靠墙那块砖前,低头嗅,然后用爪子轻轻划两下,划完就走了。
魏长顺蹲下去看,砖缝里什么都没有,灰尘都是实的。他以为是老狗闻到了什么气味,也没当回事。
后来次数多了。
每天早上战熊吃完饭,准时去厨房扒那块砖。
中午,去。傍晚,还去。有时候半夜魏长顺起来上厕所,看见厨房地上一个黑影,打开灯,是战熊,趴在那儿,爪子搭在砖上,抬头看他一眼,再低下去继续扣。
魏长顺去查了资料,说军犬退役后可能有应激反应,会重复某些训练动作。他信了,没管它。
但砖缝开始裂了。
那块30公分见方的瓷砖,砖缝里被扒出了一道细细的白痕,边缘翘起一条线,用手摸能感觉到高低差。
魏长顺跪下来按了按,砖面有轻微的晃动。
他把战熊的爪子拉开,战熊站起来,绕了半圈,又回来坐在那块砖旁边,两眼直直地盯着他。
就在那一刻,魏长顺心里升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魏长顺在县城自来水公司干了三十一年的管道维修工。
退休那天,同事给他办了个简单的欢送会,买了个蛋糕,拍了张合照。
魏长顺抱着那个蛋糕回家,发现家里黑着灯,儿子魏博远打来电话说最近项目赶工,过年才能回来。
他一个人把蛋糕切了两块,吃了一块,另一块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第二天发现忘了,等第三天想起来,已经长毛了。
他把那块蛋糕扔掉,站在厨房想了很久,想明白了一件事:以后每天都是这样过了。
陈秀英走的时候,魏长顺还在上班,那时候还有个班可以上,还有个理由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梳头、出门。
退休以后什么都没了。
他试过去广场跳舞,站了三分钟走掉了;去老年棋牌室坐了一个下午,输了八十块钱,再没去过;跟着小区里几个老头学打太极,坚持了十七天,第十八天早上下雨,就再没去了。
日子最长的时候,他能在沙发上坐一整个下午,电视开着,眼睛看着屏幕,脑子里什么都没转。
邻居孙桂芝有一次敲门进来,看见他那个状态,皱着眉说了一句话:"长顺,你这是人在屋里,魂搁外头飘呢。"
他没接话,只是侧头看了看窗外,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叶子快掉光了,地上一层黄,没人扫。
老伴儿陈秀英在的时候,枣树叶子一落就扫,从来不让地上积着。
那年三月,县城的一家晚报上登了一条消息,说某省军区有一批退役军犬寻找爱心领养家庭,优先面向退伍军人。
魏长顺本来是看到"退伍军人"四个字才多瞧了两眼,他年轻时在部队待过四年,后来进了水务公司,这辈子和部队的关系就只剩一张退伍证了。
他把那条消息看了三遍,剪下来,压在茶几的玻璃板底下。
压了两个星期,某天早上他起来,站在厨房烧水,看着炉子上的水壶,忽然觉得这屋子里的声音太少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走动,连炉火的声音都显得格外空。
他把那张报纸取出来,打了电话。
对接他的是一个叫刘海峰的年轻人,部队退役安置办的,声音很利落,问了他几个问题:住房面积、有没有院子、身体情况、每天在家时间。
魏长顺一一回答,最后刘海峰说:"魏老,我们这边有一条K-07,德国牧羊犬,十一岁,服役九年,身体各项指标正常,性格稳定,不攻击陌生人,您考虑一下。"
"十一岁," 魏长顺重复了一下,"那是老狗了。"
"是,它年纪大了,不适合继续执行任务,但各方面都还好,就是……有点安静。"
"安静好," 魏长顺说,"我也安静。"
两个星期后,刘海峰开车把战熊送到了他家门口。
那是一个阴天的下午,魏长顺站在院门口等,看见一辆白色面包车停下来,后车门打开,一条灰黑色的大狗跳下来,站在院门口,抬头看他。
魏长顺低头看它。
战熊个头不小,站起来肩高到他腰间,脊背上的毛是深灰色带黑纹,但脸两侧已经白了,下颌的毛也白了一大片。
两只耳朵立着,眼睛是深褐色,看人的时候很直接,不躲闪。
"战熊," 刘海峰站在旁边介绍,"这是它的代号,也是名字,叫习惯了,改不了。"
魏长顺蹲下来,伸出手背。
战熊低头嗅了嗅他的手,没有退缩,也没有摇尾巴,只是用鼻子贴了贴他的手背,抬起头来,继续看他。
"它认可你了," 刘海峰说,"它要是不接受,会把头偏开的。"
魏长顺站起来,推开院门,"进来吧。"
战熊迈步走进了院子,开始转圈。
战熊进门的第一件事,是把整个院子和屋子检查了一遍。
它先绕院子走了一圈,在每个角落都停下来,低头嗅,然后继续走。
枣树根部停了最久,它在那儿蹲了大约两分钟,鼻子贴着树皮嗅,最后抬起腿,做了个标记,才起身继续往前走。
进屋以后也一样,每个房间都转一圈,床底下、柜子角落、厕所、厨房,无一例外。
魏长顺跟着它走,不拦也不催。
转完一圈,战熊回到客厅,在沙发旁边的地上趴下来,把脑袋搭在两只前爪上,闭上眼睛。
刘海峰在旁边小声说:"它这是认下来了,放松了。"
魏长顺点点头,低头看着那条老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
刘海峰临走前交代了几点:军犬退役后有时候会有一些固有习惯,不需要强行纠正,顺着它就好;饮食上不挑,但最好不要喂太多零食;年纪大了,膝盖不好,尽量避免让它爬楼梯。
"还有," 刘海峰站在院门口,顿了一下,"战熊它服役的时候是做搜爆的,鼻子很灵。有时候它可能会对某个地方反复嗅,那是职业习惯,不用担心。"
"搜爆?" 魏长顺愣了一下。
"就是搜查爆炸物的," 刘海峰解释道,"当然退役以后不会有那种情况,就是鼻子特别敏感,有时候会对气味有反应。正常的。"
魏长顺把这句话记住了。
等到一个月后战熊开始扒厨房地砖,他第一反应就是这句话——鼻子灵,气味反应,正常的。
他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战熊扒砖这件事,是从一个寻常的早晨开始的。
那天魏长顺在厨房烧粥,战熊在院子里晒太阳。
粥烧好了,他把狗食碗端出去,战熊吃完,跟着他进了厨房,然后在厨房里转了半圈,在靠近灶台左侧角落的那块地砖前停下来,低头嗅。
魏长顺以为它在找掉落的饭粒,没管它。
过了一会儿,嗅的声音没了,换成了嚓嚓嚓的声音。
魏长顺回头一看,战熊用右前爪在那块砖上划,划了大约五六下,停下来,再嗅,再划。
"干啥呢," 魏长顺走过去,把它的爪子拨开,"地上有什么?"
战熊没动,继续低头嗅。
魏长顺蹲下来,在那块砖上摸了摸,什么都没有,砖面干净,砖缝里是普通的白色水泥,实实的,没有裂缝,没有异物。
他站起来,拍了拍战熊的脑袋,"没什么,走了。"
战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跟着他走出了厨房。
这件事他没放在心上。
但第二天,战熊又去了。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一块砖,还是同样的动作——嗅,划,停,再嗅。
这回持续的时间长了一些,大约有十分钟,魏长顺去厨房倒水,看见它趴在那儿,叫了一声,它才站起来走开。
第三天,又去了。
第五天,第十天,第二十天——每天都去,雷打不动,像是有什么任务必须完成。
魏长顺开始有点担心,他查了手机,找到当初刘海峰的电话,打过去,描述了情况。
刘海峰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下,说:"这个……正常情况下军犬退役后不太会出现持续性的反应,除非它真的嗅到了什么。"
"嗅到什么?" 魏长顺皱眉。
"我也说不准," 刘海峰说,"您那房子有多少年了?"
"九几年建的,快三十年了。"
"那时候的施工,地砖底下有时候会有空层,时间久了里面聚集的气体……不好说。您要是实在担心,可以把那块砖撬开看看。"
魏长顺把电话挂了,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战熊又趴在那块砖旁边,心里转着刘海峰那句话——"它真的嗅到了什么"。
他没有马上去撬砖。
日子还是照旧过。
战熊扒砖,他拦;拦住了,战熊等他走开,再去扒。
这场无声的拉锯战持续了将近三个月,砖缝边缘开始翘起来,战熊的右前爪也因为反复扣砖缝,爪尖磨薄了一截。
魏长顺给它的爪子检查了一下,没有破皮,只是磨损,他买了护爪蜡,每隔几天给它涂一次,涂的时候战熊老老实实把爪子搭在他腿上,任他摆弄。
涂完爪子,战熊会把头靠在他膝盖上趴一会儿。
就这一个动作,让魏长顺觉得这条老狗跟他有了某种说不清的默契。
有一天下午,孙桂芝来串门,带了一把自己种的辣椒,进门就看见战熊趴在厨房门口守着,她侧头看了一眼,"这狗又在那儿呢?"
"天天这样," 魏长顺在灶台边切菜,"我也拿它没法子。"
孙桂芝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块砖,又看了看战熊,站起来说:"长顺,你说……这砖下面会不会真有什么东西?"
"能有什么东西。"
"你这房子,当年是你和秀英一起买的吧?"
"对,1997年买的,买的时候是毛坯,我们自己铺的地砖。"
孙桂芝沉默了一下,"铺地砖那会儿,秀英在吗?"
"在," 魏长顺手上的刀停了一下,"她在厨房守着,还帮忙递砖,不让我踩刚铺好的地方,说要等水泥凝了……"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停住了。
他意识到了什么。
"桂芝," 他把刀放下,转过身,"秀英那时候在铺砖现场,一直都在?"
"你问这干什么?" 孙桂芝抬起头看他。
"我就是……" 魏长顺顿了顿,"我就是想问,那时候她有没有在厨房里……做过什么别的事。"
孙桂芝想了一会儿,摇摇头:"我哪里记得,都是二十几年前的事了。"
但这个问题一旦冒出来,就扎下去了,再也拔不出来。
那段时间,魏长顺开始想陈秀英。
不是那种睹物思人的想,是认真地、仔细地回忆她这个人——她的习惯,她的性格,她平时做的那些他没怎么在意过的事。
陈秀英比他小两岁,娘家在县城郊区的一个小村子里,家里姊妹多,她排行第三。
嫁给魏长顺那年他刚从部队退伍两年,进了水务公司,工资不高,但工作稳定。
陈秀英过门以后,把家里打理得干干净净,从来不多花一分钱,买菜能省则省,逢年过节买的衣服也不贵,但每件都洗得板板整整,穿出去精精神神的。
儿子魏博远生下来的时候,魏长顺正好出差,是邻居帮着把陈秀英送去医院的。
他赶回来看见儿子,陈秀英还躺在床上,笑着说:"你看,眼睛像你。"
那时候日子紧,紧也过得踏实。
后来慢慢好些了,儿子大了,上学,工作,在外面做工程项目。
陈秀英开始心里空落落的,但没说过。
魏长顺知道她想儿子,但她从不开口让儿子回来,只是每次打电话,在挂断之前会多问一句:"最近吃得好吗?"
她是肝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
从确诊到走,只有四个月。
那四个月里有一段时间,陈秀英精神好一点,拉着魏长顺的手,把家里的东西一件一件交代清楚:哪个柜子里放的什么,哪些可以扔,哪些要留着。
讲到后来,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有一句话说了一半,停下来,又咽回去了。
魏长顺当时以为她累了,让她睡,也没追问。
现在想起来,那句没说完的话,到底是什么?
战熊扒砖满三个月的那天晚上,魏长顺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他们刚搬进新房,陈秀英站在厨房里铺地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碎花布上衣,蹲在地上,把一块砖压进水泥层里,用橡皮锤敲平,然后抬起头看他,说了一句话——
他在梦里听见了,但醒过来就忘了,只记得她说话时的神情,不像平常,有点郑重,有点不安。
他在床上躺了很久,天花板还是黑的,远处有鸡叫了一声。
战熊从地上站起来,踱到床边,把脑袋搭在床沿上,黑暗里那双眼睛发着微弱的光,看着他。
"你知道吗," 魏长顺低声说,"它在那儿放了什么。"
战熊没动,继续看着他。
"你知道的," 魏长顺说,"你这条老东西,你知道的。"
他闭上眼睛,没再睡着。
天亮了以后,他去了孙桂芝家,借了一把撬棍。
孙桂芝跟着他进厨房的时候,战熊已经守在那块砖旁边了,像是提前知道今天要发生什么,比平时更安静,耳朵竖得很直。
"你真要撬?" 孙桂芝有点迟疑。
"嗯。"
"万一底下真没东西,你不白费劲了?"
"白费就白费。"
撬棍的头插进砖缝,魏长顺往下一压,砖面弹起来了——比他预想的轻,轻得出乎意料,就好像这块砖从来就没有和下面完全粘合过。
他把砖拿起来。
砖底下的水泥层有一块是空的,大约有一个鞋盒子大的空洞,空洞壁上的水泥经过二十多年,已经变成深灰色,边缘有细碎的沙砾。
铁皮盒子就在那个空洞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盒子通体锈红,四角有磕碰的凹痕,盖子上缠着一根红绳——魏长顺认出来了,是陈秀英常用的那种绳子,红色细棉绳,绕了左三圈右两圈,最后压了一个十字扣。
这种绑法,是她一个人的习惯。
他的手往前伸,又停住了。
旁边孙桂芝屏住了呼吸,盯着那个盒子,没说话。
战熊站起来,把鼻子凑近空洞嗅了嗅,然后退后一步,在旁边坐下,不动了。
就好像它的任务到这一步,已经完成了。
魏长顺俯下身,把铁皮盒子捧出来,放在地上,开始解那根红绳。
绳子硬了,像细铁丝,他把死结拽了将近两分钟,才把它解开。
锁扣早就生锈了,撬棍轻轻一翘,直接开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盖子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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