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桌上摊开的,是1985年11月创刊的《人间》杂志,颜色微褪,纸张却有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温润触感。第一期封面上,一个阿美族少年俊秀的脸庞占据了画面中央,他头戴便帽,眼神望向镜头之外的某个地方。杂志内页,铜版纸上的黑白照片颗粒粗粝,却有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量——垃圾山上的拾荒者、被城市遗忘的面孔、在街巷角落讨生活的人们。翻阅纸页,仿佛手指触碰的不仅是印刷品,更是一段不为大众了解的台湾社会史。
2023年11月,在接收陈映真文学资料入馆的那天,他的夫人陈丽娜轻点着书架上那个触手可及的显眼位置,一遍又一遍地嘱咐道:“搬运时可要格外留神,绝不能弄丢!这可是永善特地珍藏的一套《人间》杂志,从试刊号算起,足足48期,还配有一套合订本!”
今天,当我再次翻阅那些已经泛黄的《人间》杂志时,我惊讶于在那个影像尚未泛滥、现实尚未被“流量化”的年代,竟有人如此执拗地凝视普通人的命运。那些矿工、渔民、女工、老兵、街头少年,被镜头和文字重新安放进历史深处。
相比同时代的台湾作家,陈映真的作品长期受到海峡两岸出版流通不畅、严肃文学读者流失的影响,对他的作品的阅读始终停留在较小范围。尤其在今天这个被碎片信息、即时反馈与消费文化包围的语境,陈映真所坚持的那种沉重、缓慢而深入现实内部的写作方式,反而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我们知道他是台湾文学史上重要的小说家,《将军族》中两个卑微生命的相濡以沫,《夜行货车》结尾“轰隆轰隆地开向南方的他的故乡的货车”,都曾在中国大陆的文学课堂与阅读圈中流传。我们知道他是一位坚定的爱国者,1988年发起成立中国统一联盟并担任首届主席,终其一生为两岸和平统一奔走呼号。然而,这些标签式的认知,往往也遮蔽了陈映真更为复杂、更为丰厚的思想面相。
1983年,陈映真在美国爱荷华受到纪实摄影大师尤金·史密斯的作品震撼,体认到“文字枯竭、图像统治”的时代来临。返回台湾后不久,他对几个年轻人说:“我们来办一份关于人的杂志。”
这当然不只是爱荷华之行的结果。20世纪80年代初的台湾,正在经历一种剧烈而复杂的变化。城市迅速膨胀,资本与消费开始重塑社会的面貌,霓虹灯覆盖了旧街巷,也覆盖了许多原本真实存在的人。工厂里的女工、矿区里的劳动者、远洋渔船上的船员、眷村中的老兵,以及逐渐被都市遗忘的乡村,慢慢退到了时代边缘,属于普通人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彼时的陈映真,关心文学,但更关心文学之外那个真实而沉重的现实世界。然而现实变化得太快,太多正在发生的事情,已经来不及等待被虚构、被转化、被象征。那些沉默的人,需要更直接地被看见。
1985年,《人间》杂志创刊。它从一开始就显得与众不同,更像是一种对真实现场的重新打开。摄影、纪实报道、社会调查、人物口述与文学性的书写交织在一起,用陈映真自己的话说:“文字叙述了影像的深刻,影像强化了文字的力量。”
《人间》杂志发刊词中,陈映真说,希望《人间》杂志能够“面对被遮蔽的真实”。后来许多人回忆《人间》杂志,都会提到它强烈的“现场感”,那不仅仅来自摄影,《人间》杂志真正关心的,不是抽象的社会议题,而是“人”如何在时代中生存。
1985年至1989年间,《人间》杂志共发行47期,刊发了650余篇文章,涉及近二十类台湾社会问题与历史议题,它以一种近乎执拗的方式,持续凝视着台湾社会被遮蔽的角落。
环境保护是《人间》杂志持续关注的议题之一。在台湾经济高速增长的年代,河流被工业废水染成墨色,森林被开发蚕食,核废料被运往兰屿,而杜邦等跨国企业则计划在台湾设厂。《人间》杂志的摄影记者走进被污染的现场,用镜头记录下那些被破坏的土地和世代以此为生的人们。这些报道不只是环境数据的呈现,而是将生态问题还原为人的问题——生活在污染区的人们如何承受发展的代价,如何发出不被听见的抗议。
对于社会边缘群体,《人间》杂志的凝视尤为深切。创刊号便以摄影记者关晓荣拍摄的八尺门阿美少年照片作为封面,报道了《在内湖垃圾山上讨生活的人们》。记者蔡明德首次登上垃圾山,见到众多拾荒者,大吃一惊。这里恶臭弥漫,居民搬离,拾荒者住在自己盖的违建中。起初,拾荒者对他闪躲甚至怒视。后来,他将照片制成幻灯片播放给居民看,居民看得笑哈哈,反应热烈。此后,他受到友善对待,工作得以顺利完成。这种平等关系的建立,正是《人间》杂志的报道方法——不是居高临下的调查,而是走进现场的陪伴与倾听。
1986年发生的“汤英伸案”,将这本杂志的社会介入推向了高峰。曹族少年汤英伸在台北犯下命案,主流媒体多将其简化为一桩少年犯罪事件。但《人间》杂志的报道团队并未止步于此,而是以这名身处困境的少年为基点,全面检视形成社会运转机制的政治、教育、法律、文化乃至文学艺术领域的问题。正如陈映真一贯倡导的“向民众的生活实践学习”,他借由《人间》杂志洞察世间万象,最终确立了以服务人为核心的自我定位。这场报道最终发展为社会转型时期关于现代化问题的大讨论,众多文化人士与青年学生参与其中,令“汤英伸救援”不仅是一场拯救个体的行动,更成为一次针对社会结构的集体反思。
1989年9月,发行47期的《人间》杂志停刊。对于许多人而言,这不仅意味着一本杂志的结束,也象征着一种理想主义文化实践的暂时中断。陈映真后来谈及此事时说:“很伤心,这孩子生不逢时。”面对他人收购的意愿,他断然拒绝:“因为不知道别人是否会让《人间》变了样”。多年后陈映真深刻反思,当商业逻辑与媒介环境迅速改变之后,知识分子如何继续保持与现实的联系?“人间”是否还能存在?
从陈映真的手稿与笔记中,清晰可辨他的思想脉络,《人间》杂志休刊十四载后,他以赤诚之心擘画新局,提出组建“人间调查报道学会”、创办“人间网”的构想。在陈映真的设想中,“‘人间网’是《人间》杂志传统精神的传承和发扬,以记录摄影、纪录片、深度报道、报告文学、思想性评论和批判、台湾文学论坛等多样栏目,和您进行以人的终极关怀为核心的思想、心灵与审美的对话。”他甚至已经计划“秉持《人间》杂志长明不灭的精神,向社会和时代宣告‘人间网’的开网。”然而,受诸多客观因素影响,他的构想最终未能成为现实。
陈映真离世已近十年,他的作品始终未能真正沉淀为普遍性的阅读记忆。他所秉持的现实主义文学传统,也在不断被弱化。如今,人们更容易迅速表达态度,却越来越难真正进入复杂的现实内部,我们并不缺少信息,而是缺少理解现实的能力。因此,陈映真反而显得愈发重要。
当这些《人间》杂志被郑重收藏于文学馆库房之中,它们所保存的,早已不仅仅是一份刊物本身。那些已经泛黄的纸页、略微褪色的照片、带着时代气息的版式与文字,既记录着20世纪80年代中国台湾社会的真实面貌,也见证着一代知识分子曾经如何认真地凝视现实、理解现实,并试图介入现实。
(作者系中国现代文学馆网络信息部主任)
原标题:《关心文学,更关心文学之外的现实世界 纪念陈映真逝世10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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