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接通的那一秒,我手心里全是汗。

妹妹程知鱼脸上的两道红印还没褪下去,站在我身后,连呼吸都轻。县长高志远坐在办公室里,茶杯捏得稳稳当当,嘴上却说着什么“年轻人要顾大局”“别把事情闹大”。

我听完,只觉得可笑。

然后我把手机按成免提,照着那个早就记在心里的号码拨了出去。

嘟声响了几下,那边终于有人接了。

“喂?”是个熟悉的男声,沉稳,带着一点忙碌后的疲惫。

“宋书记,我是程知愿。”

屋里一下静得出奇。高志远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神都变了。他当然认得这个声音,省委政法委副书记宋修明,平时开会时他没少在电视和文件里见。

电话那头的语气立刻温和下来:“小程啊,怎么这个时候找我?”

我看了一眼高志远,慢慢开口:“宋书记,我在青远县。我妹妹被人打了,事情有点大,想请您帮我主持个公道。”

高志远手里的杯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茶水洒了一地。

事情得从三个小时前说起。

青远县的七月闷得像蒸笼,路边的梧桐树被晒得没精神,知了叫得人脑仁疼。我那会儿正在清水镇处理邻里纠纷,接到程知鱼电话时,她声音都抖了,话说得断断续续,我听了半天才明白——她在县城一家超市门口,被人当众扇了两巴掌。

打她的人,是高天宇。

高志远的独生子,县里出了名的混世魔王。

我挂了电话就往县城赶。四十公里的山路,我骑摩托车几乎是一路飞过去的。到超市门口时,外面已经围了一圈人。程知鱼坐在台阶上,左脸肿得厉害,嘴角还有点血,眼眶通红,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我走过去,先看她的脸,心里一阵发紧。

“哥……”她一见我,眼泪就下来了。

“先别说话,去医院。”我扶她起来。

超市保安老周站在一旁,脸色也不好看,压低声音跟我说:“程哥,高天宇走的时候放话了,说谁也不许调监控,谁调谁负责。”

我脚步顿了一下。

果然是他。

高天宇这名字,在青远县比他爹还好使。前些年他在外面惹的事不少,打架、闹事、欺负人,最后总能悄无声息地压下去。赔钱,和解,封口,流程熟得很。很多人明知道不对,也只能忍着。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挨打的是我妹妹。

我把程知鱼交给老周照看,自己进了超市。店长刘凤琴正在柜台后面翻账本,看见我,脸上写满了为难。

“程哥,这事……你看,高少那边……”

“刘姐,我不难为你。”我说,“我就问一句,我妹妹为什么挨打?”

刘凤琴咬了咬嘴唇,低声说:“排队的时候,高少带的人插了个队,知鱼说了句让人家排队。高少觉得没面子,就……”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但我已经懂了。

就因为一句“请排队”,两个耳光落在我妹妹脸上。

我胸口堵得厉害,像压了块石头。理智告诉我,这种事走普通程序,最后大概率还是赔钱、调解、息事宁人。可问题是,挨打的人是程知鱼。

我走出超市,外头热浪扑脸。程知鱼被老周扶着,脸色白得吓人。我先让老周送她去县医院,自己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狠狠干了两口。

烟还没抽完,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上下来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县政府办公室副主任黄建国,我认识。

“程知愿同志?”他走到我面前,脸色不太自然,“高县长让我来接你,去办公室谈。”

“我不去。”我掐了烟,“我妹妹在医院,我哪也不去。要谈,让他来这儿谈。”

黄建国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这么直接。

他劝了两句,说什么大家都是体制内,做人留一线,事情闹大了谁都不好看。我听完只觉得更烦。

“黄主任,”我看着他,“当街打人是规矩?威胁不让调监控也是规矩?那你告诉我,青远县到底是谁定的规矩?”

黄建国被我问得没话说,只好退到一边打电话。

没过多久,高志远就来了。

他是坐着奥迪A6来的,下车时还特意看了看周围,估计是怕有手机拍。人倒是收拾得体面,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白衬衫也平平整整,可再体面也遮不住他那股子习惯了压人的气势。

“小程同志,事情我已经了解了。”他一开口就很会说话,“天宇年轻,脾气冲,回头我一定好好管。”

这话听着像认错,实际上半句真心都没有。

我盯着他,慢慢说:“高县长,您儿子二十八了,不算年轻气盛了。再说,这不是小打小闹,是在公共场合打人。您儿子动手,您现在一句‘管教’就想过去?”

高志远脸上有点挂不住,但还是维持着笑:“这样吧,医药费、误工费,我们全部负责。你妹妹那边,我亲自去看。”

“先别忙着看。”我把手机拿出来,“我妹妹为什么挨打,这事得先弄明白。”

高志远眉头跳了一下。

我没再废话,当着他的面拨了另一个电话。

电话是打给宋修明的。

我把手机递给高志远时,他那只手都僵了。电话那头宋修明声音一出来,高志远脸色就彻底白了,连汗都冒出来了。

两分钟后,他的态度就全变了。

刚才还一副“我来摆平”的样子,转眼就成了“马上处理”“一定严办”“绝不护短”。

可我心里清楚,这只是他怕了,不是真服了。

我赶去医院时,程知鱼已经做了检查。人没大碍,脸上是软组织挫伤,但医生把我叫到一边,神情很严肃,说她还有个更麻烦的情况——怀孕了。

我脑子“嗡”一下,半天没回过神。

“几周了?”我声音都变了。

“五周左右。”医生看了我一眼,“如果要处理,得尽快决定。”

我回到病房时,程知鱼已经哭得不成样子。她说,高天宇根本不是第一次见她。半个月前,有人托关系给她介绍对象,说对方是县交通局的,人模人样,家里条件也好。她本来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思见了一次,谁知道那个“高宇”,就是高天宇。

他当时没说实话,只说自己在交通局上班,聊了几次,表现得还挺正常。后来约她吃饭,又说送她回家,车却开到了城郊一栋别墅里。

“他说进去坐坐就走……”知鱼哭得直发抖,“我那时候没防备,喝了他递过来的茶,后面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说到这儿,脸都埋进了被子里。

我站在床边,心口那股火像要把人烧穿。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怕……”她抽着气,“他说他爸是县长,我报警也没用。我怕你知道了去找他,吃亏……”

我听得眼睛都发热。

她一直觉得我没本事,觉得我只是个在清水镇混日子的小科员,挣不了几个钱,也护不住她。可她不知道,我爸临走前给我留下过多少东西,也不知道齐知行老爷子和宋修明之间那层关系,更不知道,这些年我一直把那些人情藏着没动。

我本来不想用。

可现在不一样了。

高天宇不止打了她,还毁了她的人生。

我抱着知鱼,声音压得很低:“别怕,这事哥给你讨回来。不是赔几个钱就算了,是要让他付该付的代价。”

当天下午,高志远又来了医院,阵仗不小,带着院长和几个干部。我把他拦在病房外,跟他说了一句。

“高县长,我妹妹怀孕了,孩子是你儿子的。”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血色一下就没了。

“你……你说什么?”

“怀孕五周,时间对得上。”我把检查单递过去,“别跟我说误会,也别跟我说孩子不是他的。监控、聊天记录、介绍人、别墅保姆,我都能往下查。”

高志远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话。

我盯着他:“这不是打人,是刑事犯罪。你儿子做了什么,你应该比我清楚。”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挤出一句:“这事……我确实不知道。”

我信不信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现在怕了。

第二天,我去了清水镇找马国良老队长。马国良退休前是县公安局刑侦副队长,脾气硬,办案子有一套。我跟他说完程知鱼的事,他沉默了半天,起身进屋,翻出三个厚厚的档案盒,直接摆到我面前。

“你妹妹不是第一个。”他说,“高天宇这些年,祸害的人不止一个。”

我翻开第一个档案盒,里面是一个女孩的报案材料,几年前被高天宇灌醉后带走,第二天去报警,结果没几天家里就出了事,最后只能撤案。

第二个是夜市摊主阿磊,被高天宇带人打进医院,脾脏破裂,差点没命。

第三个最厚,里面密密麻麻记着高天宇这些年的事,打架、寻衅、撞人、强奸、威胁,像一本肮脏的账本。

我看完,手都在抖。

“这些年,真就没人管?”

马国良冷笑了一声:“不是没人管,是有人一直在护着他。”

那一刻,我心里彻底有数了。

程知鱼不是孤案,高天宇也不是单纯的坏,他背后是一整套罩着他的东西。可越是这样,越得掀开。

后来,宋修明亲自过问,省公安厅派了人下来,方宏达带着专案组进驻青远县。那阵仗一出来,县里不少人都慌了。

高天宇先被按着处理了超市打人,接着,关于他那点更脏的事,一件件开始浮上来。

小月回来了,阿磊也来了,连当年给他顶包的司机赵宝刚都扛不住压力,开始松口。最关键的是那栋别墅,保姆最后也出来作证,说那天晚上程知鱼状态不对,高天宇还特地交代她“别上楼”。

再后来,周浩然的案子也翻了出来。原来当年撞伤他的,根本不是别人,就是高天宇。那辆车的监控、朋友圈截图、顶包供词,一样样摆上去,谁也赖不掉。

程知鱼第一次站上证人席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

可她还是把话说完了。

她说自己怎么被骗,怎么被带去别墅,怎么喝下那杯茶,怎么第二天醒来时哭都哭不出来。她说自己不敢报警,是因为高天宇拿县长的身份吓她。她说后来在超市挨了那两巴掌,才明白有些人你越忍,他越得寸进尺。

法庭里很安静。

我坐在旁听席上,眼眶发热,却一句话都没说。

两周后,判决下来,高天宇数罪并罚,八年。

消息出来那天,程知鱼在医院走廊里蹲了很久,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我没劝她,哭就哭吧,这么久憋着,终于能松一口气了。

高志远那边也没好到哪去。纪委一层层查下去,土地、工程、收受好处,一串事全翻了出来,最后直接双开,移送司法。

青远县一下安静了不少。

那天晚上,我接到齐知行老爷子电话,他问我:“知愿,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说:“我想去省城试试,省司法厅的选调考试,我准备报。”

老爷子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行啊,你这几年没白熬。”

后来我真考上了,调进省司法厅。知鱼也从县城去了省城,在医院重新开始。她变得比以前爱笑了,也敢抬头看人了。她说自己以后想考社工证,想帮那些跟她一样被欺负过、却不敢开口的人。

我听完,心里一下子就松了。

我爸走的时候,留给我的那句话,我一直记着。

不欺弱小,不畏强权。

以前我总觉得,这八个字太重,扛不动。可真到了要扛的时候,也没那么难。

有些事,总得有人站出来。

而那个人,刚好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