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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呼吸的缝隙里,种下一束光

中午一点的病房,监护仪的滴答声与周叔粗重的呼吸声交织成压抑的旋律。我轻轻推开房门,看见他半卧在病床上,双手死死攥住被角,眉头紧皱,脖颈处的皮下气肿像一块面包,将原本壮实的轮廓撑得更加膨胀。

“护士,闷。”他艰难地写下这句话,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术后恢复的路从不是一片坦途,这位因喉癌接受半喉切除术的大叔,陆续遇上了一系列术后潜在的并发症风险:先是剧烈咳嗽诱发了严重的皮下气肿,紧接着痰液黏稠、咳痰困难的状况接踵而至。

我拉过椅子坐在他床边,手指轻轻抚上他肿胀的脖颈:“周叔,您记得手术前怎么和我说的吗?您说过,年轻时在部队,什么苦都吃过,这病魔算啥。”他的睫毛颤了颤,肿胀的嘴唇动了动,微微点了点头。

“现在咱们遇到的是个会‘吹气球’的小怪兽。”我调亮床头灯,取出随身携带的软尺,“您看,这是您今天的气肿范围记录,比昨天只多了1厘米,但呼吸频率从每分钟28次降到了22次。”我故意把数字写得很大,“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每做一次排气按摩,都是在把那个‘小怪兽’往外推!”

周叔肿胀的双眼艰难睁开,瞳孔里闪过一丝光亮,像暗夜里突然亮起的星子。我趁势打开他的手机,播放起孙子提前录好的视频:“爷爷,医生说只要您配合治疗,下周就能和我视频了……您答应过要教我系鞋带的!”画面里的笑脸让周叔的眼角泛起笑纹,却很快被痛苦的表情取代,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气管筒呼吸气流微弱,监护仪上的血氧饱和度直线下降。

“来,放松,跟着我数节拍。”我迅速戴上无菌手套,剪开颈部敷料,一边协助医生更换9毫米加长气管筒,一边用坚定的语调引导:“吸气——2——3——4,呼气——2——3——4……”当第十次完整的深呼吸完成时,周叔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气管筒更换完成,气流终于顺畅。他抓住我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小郑,我还能好吗?”

“您知道吗?皮下气肿就像春天的蒲公英,看着来势汹汹,但只要我们耐心吹散,底下藏着的就是新生的绿芽。”我帮他调整好体位,继续手法排气。“现在咱们要做的,就是像当年站岗那样,挺直脊梁,把每一口气都变成对抗病魔的子弹。”

一周后的晴朗早晨,周叔主动按下了呼叫铃。我走进病房,看见他正对着镜子练习微笑,脖颈处和颜面的气肿已经消退大半。“小郑”,他沙哑着嗓子说:“今天我堵住气管口可以轻微地发声了。”他站在镜前,认真地练习发音,尽管声音仍有些低沉沙哑,但每一个音节都饱含对生活的期待。

窗外晴空高照,新生的嫩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我知道,在呼吸的缝隙里,我们共同种下的那束光,终于穿透了黑暗。此刻,心电监护的导线已从他身上撤下,仿佛卸下了一份沉重的负担。儿子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在走廊上缓缓踱步,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映出一幅温暖的画面。这一路走来,从病痛到康复,周叔用坚韧书写了属于自己的新篇章。

文章来源:复旦大学附属眼耳鼻喉医院护理部三病区护士郑永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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