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2014年秋天,南京的桂花香得让人上头,忆秦娥在相亲桌上遇见了一个迟到二十分钟的男人。
他叫封潇潇,衬衫扣子系错了一颗,手上贴着创可贴,说在路口帮人捡气球耽误了。
她是个做财务的姑娘,单亲家庭长大,每个月精打细算还房贷,图的就是个踏实安稳。
他呢,苏北小城出来的销售,嘴里永远挂着"等我赚了大钱",请客时信用卡刷两次才能过。
她看上他那股底层往上爬的劲儿,觉得跟别人不一样。
他看上她本地户口有房子,日子过得规规矩矩,像个能靠得住的码头。
两个人搬到一起住,像模像样地过起了日子,他把脏衣服扔进她洗衣机,她在阳台上养了一盆绿萝。
但她渐渐发现他接电话总要躲进阳台,口袋里的洗车票写着她没听过的地名,公文包夹层塞满了逾期催款单。
他欠了二十八万,收了七个客户的首付意向金,所谓好项目不过是个拆东墙补西墙的窟窿。
她把六万块"保命钱"塞给他那天,他抱着她说"这辈子绝不辜负你",可她半夜醒来看见他在客厅发抖。
分手是在莫愁湖边,她问他当初追她是不是图那套房子,他嘴唇动了一秒,那一秒就是答案。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咯噔咯噔响,他追着喊那六万会还她,她没回头。
十年过去了,她嫁给了一个会煮糊青菜的程序员老周,女儿四岁半,日子平淡得像玄武湖的水。
有一天她在幼儿园门口碰到了他表妹,表妹说了一句让手心冒汗的话:当年要是嫁给他,你怕是要被拖死。
她费了些周折找到了做代驾的他,瘦了,头发白了,骑着折叠电动车穿梭在南京深夜的街道上。
两个人坐在茶餐厅里,茉莉花茶泡了三泡,他终于坦白了那句话:追你的时候一半是喜欢,一半是喜欢你的房子。
他说这话时笑着,眼角褶子像揉皱的牛皮纸,花了八年才敢认这件事。
她那天走的时候没有哭,只是把他号码存进了通讯录,备注名写了三个字"已还清"。
后来秋天又来了,她把那盆养了十年的绿萝浇了水,回头看见老周和女儿在搭积木,厨房里粥正冒着热气。
01
2014年九月的南京,桂花开了。整条长江路都泡在那种甜腻腻的香气里,走几步就要打一个喷嚏。
忆秦娥坐在星巴克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美式,已经放凉了。她今天请了下午的假,早上出门时母亲在门口喊她:"裙子换那条藏青的,显腰细。"她没换,穿了一件白色棉布衬衫,头发扎了个低马尾。二十七岁了,相亲相到麻木,介绍人说是"做房地产策划的,小伙子精神得很",这种话她听了太多遍,已经学会把期望值降到最低。
封潇潇迟到了二十分钟。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忆秦娥正低头看手机上的时间。一抬头,看见一个穿浅灰衬衫的男人在门口张望,衬衫扣子系错了——从第三颗开始往下全偏了一格,领子歪着。她差点笑出来。他走过来,额头上有一层细汗,坐下来就说:"对不起对不起,刚才在路口帮一个推婴儿车的妈妈捡气球,那个气球卡在树上了,耽误了一会儿。"
忆秦娥注意到他右手食指上贴着创可贴,边缘已经卷起来了,沾了一点灰。她把自己那杯凉了的美式推过去:"你先喝口水。"
封潇潇愣了一下,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然后苦着脸说:"凉的。"两个人同时笑出来。他重新点了两杯热拿铁,拿铁端上来的时候,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直接摁掉了。屏幕亮起来的瞬间,忆秦娥瞥见上面一条未接来电,备注是"周姐"。
"介绍人说你在搞房地产策划?"她先开口。
"对,在河西那边一家公司做销售策划。"他说这话的时候坐直了一点,把歪了的衬衫领子偷偷正了正,"主要做公寓项目,后期也想往住宅那边转。"
"辛苦吗?"
"辛苦,但来钱快。"他咧嘴笑了一下,牙齿很白,"等着吧,等我赚了大钱请你吃龙虾。"
忆秦娥觉得他说话的样子有点浮,但又浮得不让人讨厌。她见过的相亲对象,要么是端着架子的体制内,要么是开口就问她工资的会计男。封潇潇不一样——他身上有种"正在赶路"的劲儿,慌慌张张的,但眼底有光。
那天傍晚他们沿着长江路走了一段,路边的法国梧桐开始落叶子。封潇潇走两步就低头看手机,第三次响起的时候他接起来,侧过身去说:"说了月底,别催。"声音压得很低,挂掉之后转过来,脸上又是那种笑嘻嘻的表情:"中介,烦得很。"
忆秦娥没追问。但她注意到他挂电话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他把手机揣回裤兜里,顺手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纸巾递给她:"擦擦手,你手心都是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是汗。那天其实不热。
之后两个月,他们每周见两次。封潇潇每次都挑那种藏在巷子里的小馆子,但点菜一定要凑满六个,说是"六六顺,吉利"。有次在科巷吃砂锅粥,买单的时候他掏信用卡刷了两回才过,脸上红了一下,嘴上却说:"这张卡额度太高了,老是刷超。"
忆秦娥没拆穿。她自己在新街口一家外贸公司做财务,每月工资九千出头,房贷要还四千六,剩下四千四要吃饭通勤买日用品,一分一毫都是算着花的。她太清楚"信用卡刷不过"意味着什么了。但她看他那个窘迫的样子,心里反而软了一截——至少他没有打肿脸充胖子非要去高档餐厅。
她开始给他带饭。周三中午休息,她在公司楼下的快餐店多打一份糖醋排骨和番茄炒蛋,装在保温袋里,下班约在元通地铁站见面递给他。封潇潇接过去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你自己做的?"
"买的,但菜是我挑的。"
他站在地铁闸机外面,隔着栏杆接过袋子,低头闻了一下,说:"秦娥,你是个过日子的女人。"
这句话让她心里突然一沉。她说不清为什么——"过日子"三个字按理说是夸她的,但从他嘴里说出来,总带着一种"我就是在找这种女人"的算计。她把这份不安压了下去,告诉自己是想多了。
十月底的一个周末,封潇潇带她去奥体看楼盘沙盘。说是"带女朋友见见世面",但到了地方,置业顾问叫他"封总",他摆了摆手说"别瞎叫"。忆秦娥站在沙盘前面看那些微缩的小楼栋,封潇潇凑过来说:"以后我买一套大的,阳台朝南,给你养花。"他说话的时候气息喷在她耳朵上,热热的。
那一刻,她想,赌一把吧。她二十七了,不能再挑了。
晚上回江宁,她在地铁上靠着他肩膀睡着了。迷糊中感觉他手机震动了一次,他接起来,声音压得极低:"……跟你说了在忙,明天再说。"她没睁眼,但那一瞬间她闻到他身上有一股陌生的香水味——不是她的,也不是洗衣液的味道。她闭着眼睛没动,直到他把手机揣回去,手搭在她肩上,她才假装刚醒过来,揉了揉眼睛。
"谁啊?"
"公司的,催报表。"
那天晚上忆秦娥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甜得有点发腻了。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翻了翻他的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也没有。她又翻出介绍人当初发的那个"小伙子精神得很"的对话框,盯着看了半天,最终什么也没问,把手机扣了过去。
她想,谁还没点不想说的事呢。
窗外有只猫叫了一声,尖细尖细的。她闭上眼睛,数着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在等一个答案。
02
2015年开春,南京的梧桐开始冒芽了。封潇潇搬进了忆秦娥那套江宁的小两居。
他说是"省房租,攒钱娶你",行李箱提进来那天就一个拉杆箱,再加一个电脑包。衣服往衣柜里一挂,左右还有大半个柜子空着。他把几件仿版的POLO衫挂在她那几件优衣库旁边,领子翻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倒比她那些衣服"精神"一些。
忆秦娥给他腾了半个鞋柜,又买了一个新的漱口杯,蓝色的,他挑的。他说:"秦娥,这下真像过日子了。"
住在一起之后,封潇潇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比她还早半小时。他穿西装打领带,头发用发胶抓过,出门前还要对着鞋柜上的镜子照两遍。但忆秦娥发现他那个装文件的手提包内侧有个拉链袋,里面塞着好几张"逾期提醒函"。有次他洗澡的时候她忍不住打开看了一眼——三家银行,最少的一笔欠款八千,最多的三万二。她把那些纸原封不动塞了回去,心脏跳得咚咚响。
他洗完澡出来,毛巾搭在肩上,看见她坐在沙发上发呆,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怎么,电视不好看。"
他走过来坐在她旁边,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是本地新闻,正在播河西那边一个新楼盘开盘摇号的画面。他突然说:"秦娥,今年我要是赚到钱了,咱就去把证领了。"
忆秦娥没接话。她看着电视屏幕里那些排队的买房人,想起来那天无意间翻到的"逾期提醒函",忽然觉得身边这个人跟她看的不是同一个电视——他在看"机会",她在看"麻烦"。
三月的一个周末,说好了去玄武湖散步。出门前封潇潇接了个电话,走到阳台上去,把玻璃门拉上了。忆秦娥蹲在玄关系鞋带,透过玻璃看见他靠在栏杆上,脑袋低着,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他整个人像被什么压弯了似的,肩膀塌着,跟平时那个"精神得很"的封潇潇完全是两个人。
他挂了电话走进来,脸色还是白的。换鞋的时候,他突然抬起头说:"秦娥,你能不能帮我周转三万?就三个月,项目提成下来就还。"
忆秦娥手里的鞋带系到一半停了。她抬头看他:"什么项目?"
"河西那个公寓,客户首付差一点,我帮他垫一下,回头他给我加五个点的佣金。"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很快,眼神不看她,盯着她手里的鞋带。
"你上次说那个"周姐"也是客户?"
"不是客户,是合作伙伴。"他终于看向她,"秦娥,我认识你,就图你是个踏实过日子的人。你就帮我这一次。"
"图你是个踏实过日子的人"——这句话像根针,扎在她心上最软的地方。她想起自己为什么跟他在一起,不就是因为他那种"底层往上爬"的劲儿让她觉得同病相怜么。可现在她把这句话翻过来看,才品出另一层意思——他是在说,他选她,是因为她"踏实",因为踏实的人好说话,踏实的人有存款,踏实的人不会跑。
她站起来,把鞋带系好,去卧室拿了自己的银行卡。那张卡里是她从工作开始攒的"保命钱",六万三,本来是想换房子用的。她抽了三万出来装在信封里递给他,什么也没说。
封潇潇接过去的时候手有点抖,跟上次在星巴克一样。他低头看着信封,突然把她抱住了,抱得特别紧:"秦娥,我封潇潇这辈子绝不辜负你。"
他的衬衫上有汗味。忆秦娥被他箍在怀里,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眼睛看着客厅那盆绿萝——他搬进来那天买的,说是"净化空气"。叶子有点黄了,她想,明天该浇水了。
那之后半个月,封潇潇频繁"出差"。周四晚上走,周日下午回,行李箱里总夹着各种购房意向书的复印件。有次忆秦娥帮他整理衣服,从他裤兜里掏出一张洗车票——地点在仙林,而他那天说去浦口谈项目。她把小票折好,放回了他外套内侧口袋里。她不想问,因为问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希望听到哪个答案。
四月初的一个晚上,母亲来江宁看他们。老太太拎了一兜水果进门,眼睛先扫了一圈客厅——鞋柜上有没有女式拖鞋以外的鞋,厨房里有没有两个碗,洗手台上有没有第二把牙刷。检查完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坐下来吃了半个苹果,说了句:"你们俩处得还行?"
"挺好的。"封潇潇坐在旁边给老太太削梨,刀工很利索,削下来的皮连着没断。
老太太接过梨,看了他一眼:"潇潇啊,你是独生子?"
"对,家里就我一个。"
"父母在苏北?"
"在盐城,做点小生意。"
"什么生意?"
封潇潇手里的水果刀顿了一下:"开个小超市,养家糊口。"
忆秦娥在旁边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她认识他快一年了,从没听他详细说过家里的情况。每次问到"你爸妈做什么的",他就一句"做点小生意"带过去。她想追问,可母亲在这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母亲走的时候,她把老太太送到小区门口。路灯底下,母亲回头说了句话:"这小伙子眼里有东西,我看不透。你们俩要结婚,房子加名的事不行,你可记着。"
忆秦娥点点头。她看着母亲上了出租车,车尾灯消失在江宁路的拐角,才转身往回走。小区里的桂花早谢了,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青草味。她走到楼下抬头看——五楼那扇窗户亮着灯,封潇潇应该在阳台抽烟。窗帘半拉着,影影绰绰能看见一个人影靠在栏杆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
她没有马上上楼。在楼下花坛边坐了一会儿,数着楼上那盏灯。心里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她在爱一个她并不真正了解的人。而更可怕的是,她在假装这件事不存在。
那晚她回到家,封潇潇已经从阳台进来了,坐在沙发上翘着腿看手机。见她进来,立刻把屏幕按灭,笑着说:"妈走了?她对我印象怎么样?"
"挺好的。"
"那就行。"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秦娥,咱俩的事你妈要是点头,我就让我爸妈来提亲。"
忆秦娥看着他兴高采烈的样子,忽然觉得累。她把包挂在玄关,走进卧室关上门,坐在床沿上听见客厅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又是那种压得极低的语调,听不清说什么,但"再宽限三天"几个字清清楚楚飘了进来。
她闭了闭眼,把枕头抱在怀里。窗外起风了,梧桐叶子哗哗地响,像在下雨。
03
2015年夏天,南京的雨下得没完没了。秦淮河的水涨上来,淹了夫子庙那边的亲水平台,新闻里天天在报"防汛橙色预警"。
封潇潇那段时间瘦了一圈。下颌的线条变得很硬,衬衫领子空出一截,每天早上刮胡子的时候对着镜子发呆。忆秦娥有次半夜醒过来,发现他没在床上,客厅的灯亮着。她光脚走出去,看见他坐在茶几前面,摊了一桌子的纸——全是合同、银行回执、还有几张法院传票一样的东西。
他听见脚步声,手忙脚乱把纸拢起来塞进公文包:"吵醒你了?"
"潇潇,你到底在弄什么项目?"
"河西那个公寓,资金回笼有点慢。"他说这话的时候不敢看她,"你别管,我能搞定。"
忆秦娥站在卧室门口,光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往上窜。她看见他眼睛下面两团乌青,头发乱糟糟的,跟白天那个西装革履的封潇潇判若两人。她走过去,蹲下来,把他手里的公文包拿开,轻轻按住他的手:"我们谈谈。"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很用力:"秦娥,再给我一个月,就一个月。"
外面突然打了个雷,窗户震得嗡嗡响。紧接着雨就砸下来了,噼里啪啦打在防盗窗的雨棚上,像谁在往下倒豆子。封潇潇松开她的手,走到阳台上去抽烟。忆秦娥坐在茶几边,看着他背影映在玻璃上——烟头的红光一亮一灭,像某种求救信号。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忆秦娥的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她接了,对方是个女的,声音很尖:"你是封潇潇的女朋友?"
"你是哪位?"
"我是他客户!你让他接电话!他收了我们七个人的意向金,房子影子都没有!现在人找不着了!"
忆秦娥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骨碌碌滚到地上。她捡起来,声音尽量稳住:"什么意向金?"
"内部房源!他说他能拿到河西那边一个盘的内部价,我们每个人交了五到十万!现在开发商说根本没这个人!你让他把钱吐出来!"
电话挂了。忆秦娥坐在工位上,面前是公司的报销单,密密麻麻的数字在她眼前晃。她站起来去了洗手间,锁上门,坐在马桶盖上发了好久的呆。手机屏幕上是封潇潇的电话号码,她拇指悬在上面,始终按不下去。
下班的时候雨还在下。她坐地铁回到江宁,推开门,封潇潇在家。他坐在沙发上,全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还在滴水。茶几上放着那个公文包,拉链敞着,里面空空的。
"潇潇?"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秦娥,公司被查了,项目黄了。"
忆秦娥站在玄关,雨水顺着她的伞尖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滩。她没有换鞋,就那么站着,问他:"到底多少钱?"
"二十……二十八万。"
"我的六万也在里面?"
他点头。点头的动作很慢,像脖子上面压了块石头。
忆秦娥把伞收起来靠在墙边,换了拖鞋走到他面前。她把自己那张银行卡从钱包里抽出来放在茶几上:"这里面还有三万三,你拿去。"
封潇潇看着那张卡,突然捂住了脸。他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忆秦娥站在旁边,低头看见他头顶有两个旋——以前听老人说两个旋的人倔,现在信了。她伸手摸了摸他湿漉漉的头发,说:"去洗个热水澡吧,别感冒。"
那天晚上她煮了姜汤,封潇潇喝了两碗,躺在床上握着她的手睡着了。忆秦娥整夜没合眼,听着外面的雨声和他的呼吸声交替。她忽然想起了六年前——那年她爸走的时候也是夏天,也是下大雨。她妈抱着她坐在客厅地板上,说了句"男人靠得住,母猪会上树"。她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第二天上班,她趁午休去银行查了自己的征信——一切正常。她又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栏里打了"封潇潇盐城"几个字,出来一条本地新闻的旧链接:2011年,盐城某镇"订婚退婚纠纷",女方称男方"以投资名义借款十五万"……当事人姓封,但没有全名。她关掉页面,手心全是汗。
下午她给母亲打了个电话,说周末回去吃饭。母亲在电话那头说:"带潇潇一起?"
"不了,就我自己。"
母亲沉默了两秒:"行,妈给你炖排骨。"
周末回了娘家,忆秦娥坐在厨房帮母亲择韭菜。母亲一边剁肉馅一边说:"你打电话那个语气,妈就知道有事。说吧。"
她张了张嘴,想说的太多了,最后挑了一句最轻的:"妈,他欠了债。"
母亲手里的菜刀停了,转过身看着她:"多少?"
"二十多万。"
老太太把刀放下,擦了擦手,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倒进杯子里递给她:"闺女,妈问你一句——你爱他什么?"
忆秦娥端着牛奶杯,杯子是热的,烫着掌心。她想了好久,说:"他……挺拼的。"
"拼?"母亲把剁好的肉馅装进碗里,盖上保鲜膜,"你爸当年也拼,拼到最后人去哪了你也知道。闺女,"老太太叹了口气,"有些人是来渡你的,渡完就走了。你别把渡船当靠岸。"
那天下雨,忆秦娥没带伞。母亲从柜子里翻出一把旧伞递给她,红格子布的,手柄上缠着胶带。她撑着伞走到公交站,雨打在伞面上砰砰响。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封潇潇半小时前发了条微信:"晚上想吃什么?我买。"
她回了三个字:"随便吧。"
公交车来了。她收了伞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雨水顺着玻璃流下来,窗外的南京城湿漉漉的,梧桐叶子被打得耷拉着。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脑子里反复转着一句话:渡船不能当靠岸。
可她还没想好怎么下船。
04
九月了,雨终于停了。南京城被洗过一遍似的干净,莫愁湖边的枫叶开始红了。
催债电话打到了忆秦娥公司。前台小姑娘转给她的时候,脸上挂着那种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秦娥姐,有个女的找你说'家庭事务'。"忆秦娥接了,还是上次那个声音:"你跟封潇潇说,再不还钱我们走法律程序!你是他女人,他跑了你跑不了!"
挂了电话,她在工位上坐了十五分钟,然后去人事部请了半天假。出来的时候她给封潇潇发了条短信:"今晚别回家,我们去莫愁湖谈谈。"
六点钟,莫愁湖公园。夕阳还没落下去,湖面上铺了一层金色的碎光。封潇潇比她先到,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抽烟,看见她走过来就把烟掐了。
两个人在长椅上坐着,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湖面上有游船慢慢划过去,船上的小孩子在喊"有鱼有鱼"。
"潇潇,"忆秦娥先开口,"你到底欠了多少?"
"二十八万。加上你那六万。"他低着头看自己的鞋,"但我跟你说,我马上有个大项目——"
"别说了。"她打断他,"你跟我说实话,你当初追我,是不是因为我有房子?"
封潇潇猛地抬起头,眼睛瞪着她:"你什么意思?"
"就字面意思。"
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那个瞬间大概只有一秒——他嘴唇微张,眼神在躲闪,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就是这一秒,忆秦娥全明白了。她没有哭,甚至没有觉得特别疼,就像一根扎了很久的刺终于拔出来了,剩下的只是一个空荡荡的洞。
"秦娥,你听我说——"
"潇潇,我要的过日子就是房贷还得上,晚上睡觉不怕电话响,冰箱里永远有菜。"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后面沾的灰,"你不是那个人。"
他也站起来了:"你就是太胆小!这社会不冒险怎么出头?我封潇潇难道要一辈子帮别人卖房子?"
"那你去找个大方的姑娘。"忆秦娥看着他的眼睛,"她不胆小,她有胆子跟你一起欠债。"
封潇潇的脸白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一步想拉她的手,她退了一步。两个人就隔着那一步的距离站在莫愁湖边,夕阳把他们俩的影子拉得细长,一个朝东,一个朝西。
"秦娥,"他声音忽然低了,"再给我一次机会。"
"没有了。"她说,"你搬走吧,东西我收拾好放在物业那儿。"
她转身往外走,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咯噔咯噔响。走了大概十几步,听见他在后面喊了一声:"六万我还你!"
她没有回头,举起手摆了摆。手举到半空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从指尖到肩膀都在抖。她把手放下来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一步一步走出了莫愁湖公园的大门。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叫了货拉拉。她把封潇潇的东西全部打包——衣服、皮鞋、那个公文包、还有茶几上几本房地产营销的书。收的时候从一本书里掉出一张彩票,双色球,过期半年了。她把彩票夹回书里,放进纸箱。书旁边还有一盒没拆封的降压药,她看了看保质期,去年就过期了。
临出门,她看见阳台那盆绿萝。叶子黄了大半,盆里的土干得裂开了缝。她端起来浇了水,然后放在了鞋柜上——没装进箱子。
货拉拉的师傅来搬东西,看了一眼门口的几个纸箱:"就这些?"
"就这些。"
师傅扛着箱子下楼,忆秦娥站在门口看着空了一半的客厅。鞋柜上只剩下她的拖鞋和他那个蓝色的漱口杯。她把漱口杯拿起来看了看,杯底还沾着一圈牙膏渍,她用指甲抠了抠,抠不掉。最后她把杯子也扔了,换了一个新的白色瓷杯。
封潇潇当晚没有回来。他的微信头像第二天变成了一只卡通金毛——以前是个楼盘LOGO。忆秦娥把他拉黑了,然后换了手机号,搬了家公司。走之前她把那套江宁小两居的锁换了,多配了两把钥匙给母亲。
搬家的那天是十月,南京的桂花又开了。新住处在雨花台那边,比江宁贵了一千多房租,但她不在乎了。她把那盆绿萝带了过来,放在新出租屋的窗台上,浇了水。
有天下班她路过花店,看见门口摆着一排桂花的盆栽。她停下来闻了闻,卖花的大姐说:"姑娘买一盆吧,放家里香得很。"
她摇了摇头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盆桂花在晚风里轻轻晃着,甜丝丝的气味追了她一条街。
后来她再也没打听过封潇潇的消息。
05
2026年夏天,南京热得像蒸笼。梧桐絮已经飘完了,马路上只剩斑驳的树影子。
忆秦娥三十六岁了。她嫁给了老周——大学同学介绍的,在南瑞做程序员,话不多,爱看球赛,会在周末早上起来煮稀饭。女儿四岁半,在奥体那边一家私立幼儿园上中班,每天放学要买一个肉松面包才肯走。日子平淡得就像玄武湖的水,不起波澜,但也不干涸。
她在奥体一家科技公司做财务主管,朝九晚五点半,每天四点半准时请假去接孩子。公司同事都知道"秦娥姐四点四十以后不回邮件",倒也习惯了。
那个周三跟平常没什么两样。下午四点半,她开车到幼儿园门口,把车停在老位置——第三棵梧桐树底下。刚熄火,就听见有人喊她。
"秦娥姐?是秦娥姐吧?"
她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碎花裙子的女人朝她小跑过来,脸圆圆的,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女人跑到跟前喘了口气:"我啊,封潇潇的表妹,方燕!当年吃过两次饭,你记得不?"
忆秦娥心里咯噔一下。十年没听过的名字突然被人提起来,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被翻动了,搅起一阵浑。
"方燕?"她勉强笑了一下,"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方燕还是那副话多的样子,噼里啪啦就说起来了,"哎你现在住这边啊?孩子也在这上学?你女儿多大了?老周还好吗?"
忆秦娥一一答了,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她为什么要来找我?她怎么知道我在这?
方燕忽然收了笑,左右看了看,凑近一步:"秦娥姐,你知道潇潇哥现在咋样了吗?"
"不知道,早没联系了。"
方燕脸上的表情变得有点复杂,嘴巴张了张又合上,最后说了一句:"他要是当年真跟你结了婚,你怕是要被他拖死。"
说完这句话,方燕好像自己也被吓了一跳似的,赶紧退了一步:"那个啥,我弟媳来接侄子了,我先走了啊秦娥姐!改天聊!"
人走了。忆秦娥站在幼儿园门口,手里捏着女儿的水壶,塑料的,被她攥得吱吱响。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全是汗,湿漉漉的,跟十年前在长江路那次一样。
女儿出来了,扎着两个小揪揪跑过来抱住她的腿:"妈妈我今天画了太阳!"她蹲下来亲了亲女儿的额头,把水壶递过去:"真棒,回家贴冰箱上。"
开车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走神。前面红灯亮了差点没刹住,后面的车按了喇叭她才醒过来。女儿在后座叽叽喳喳讲今天谁抢了谁的蜡笔,她嗯嗯啊啊地应着,脑子里反反复复就一句话:"他要是当年真跟你结了婚,你怕是要被他拖死。"
什么意思?拖死?封潇潇后来到底怎么了?
回到家,老周已经在厨房了。围裙系在肚子上,正在切土豆,案板旁边放着解冻的排骨。看见娘俩回来,头也没抬地说:"今天炖土豆排骨,米饭焖上了。"
"爸爸我今天画了太阳!"女儿举着画冲进去。
"哎呀真棒,贴冰箱上。"
忆秦娥换了拖鞋,把包挂好,站在厨房门口看老周切菜。他切土豆丝切得粗细不一,但他自己好像完全没注意到,一边切一边哼歌——周杰伦的《简单爱》,跑调跑得厉害。
"老周,"她开口,"我今天碰到一个旧识。"
"谁啊?"
"以前一个朋友的亲戚。"
"哦。"老周没追问,把切好的土豆丝拨进碗里,"那回头叫人家来家里吃饭呗。"
"不用了,就是打个招呼。"
她转身去了卧室,关上门。床头柜抽屉最里面有个旧手机——iPhone6,屏幕碎了左上角,她一直没扔。她充电开机,等了五分钟屏幕才亮起来。微信还在,她登录上去,翻到通讯录最底下。封潇潇的头像还在那里,那只卡通金毛,十年没变过。
她点进去。朋友圈三天可见,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但她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一个月前,他给她点了个赞。点赞的内容是她发的女儿做手工的照片,那天她发完就忘了。可她明明记得,她拉黑了他。
她退出微信,打开浏览器。手指在搜索栏上方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打了"封潇潇房产纠纷"几个字。第一条是个2017年的旧新闻链接,标题是"男子以房抵债涉嫌合同诈骗被取保候审"。她点进去,正文很短,没有全名,只用了一个"封某"。
她关掉页面,删除了搜索历史。手机屏幕映出她自己的脸,三十六岁的一张脸,眼角有细细的纹了。她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很陌生——十年前的忆秦娥,是不是也在这张脸上?
门外传来老周的声音:"吃饭了!妞妞去洗手!"女儿蹬蹬蹬跑过去,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老周在喊:"慢点跑!"
忆秦娥把旧手机关了,塞回抽屉最深处。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她扶着床头站了两秒,深呼吸了一口,然后走出去。
餐桌上的土豆排骨冒着热气,老周给她盛了一碗饭,上面盖了两块排骨。女儿在对面举着勺子说:"妈妈你今天好慢。"
"妈妈在找东西。"
"找什么?"
"找一样……以前弄丢的。"她夹起一块排骨咬了一口,有点咸了,但热乎乎的,烫得舌尖发麻。她喝了一口水,看见老周在给女儿擦嘴角的米粒,大手粗笨地捏着纸巾,把那颗米粒捻下来的时候女儿嘟着嘴说"痒"。
吃完饭她洗碗,水龙头哗哗响。她看着泡沫从指缝间溢出来,想起十年前在莫愁湖边,封潇潇喊的那句"六万我还你"。十年了,那六万始终没还。但此刻她忽然觉得,还不还已经不重要了。
她只是想知道——那个"拖死"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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