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婆婆不吃饭第三天,周彦终于把碗端进了卧室。
我没听见他说什么。
厨房排风扇嗡嗡响,我在刷第三个盘子。
水流冲到油渍上,溅起细碎的白沫,像隔夜茶水浮着的油花。
他出来时碗空了。
林夕,你再想想。
他把碗放进水槽,手指在水龙头下冲了两秒。
那双手我认识七年。
指节分明,指甲修得齐整,求婚那天他手心全是汗。
我用抹布擦干灶台。
想什么。
她三天没吃东西了。
粥喝完了。
那是我端进去的。他顿了顿,她说除非你辞职。
抹布停在灶台角落。
那块污渍我擦了三天。
我把抹布丢进水槽,去阳台收衣服。
晾衣架第三个夹子生锈了,周彦说过要换,那是三月的事。
楼下车灯闪了一下,有人按喇叭,远处电梯叮咚响。
洗衣液是薰衣草味。
我不喜欢薰衣草。
周彦跟到阳台门口。
你能不能低一次头。
我取下一件衬衫,叠好。
再取下一件,叠好。
第三件是他的睡衣,领口有点变形,该换了。
林夕。
她去体检那天,我把睡衣放进衣筐,陈医生怎么说。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
血压有点高。
别的呢。
没什么大事。
我转过身。
周彦靠着门框,客厅灯光打在他肩膀上,脸的轮廓藏在暗处。
那你告诉我,我把衣筐端起来,三天不吃饭,谁受得了。
他没说话。
我抱着衣筐从他身边走过。
衣筐边角蹭了他的手臂。
婆婆房门紧闭。
经过时闻到风油精的味道。
那是第四天。
我拿起手机,搜了一下民政局的号。
02.
七年前第一次上门,婆婆做了一桌子菜。
林夕是吧,周彦说你喜欢吃鱼。
她夹了一块鱼肚子放进我碗里,眼睛弯成月牙。
鱼刺挑得干净。
我后来才知道她平常不做饭,家里有阿姨。
那天她穿藏蓝色旗袍,发髻盘得一丝不苟,笑起来下巴微抬。
像画报里的人。
我一进门就叫了阿姨。
她愣了一秒,然后笑着应了。
后来周彦说,她觉得我没礼貌,应该叫伯母。
她讲究这个。他说,以前在剧团待过。
我没改。
我没改的原因是我觉得阿姨更亲。
婚宴那天我换了三套衣服,都是她挑的。
中式那套领口太高,我深呼吸了三次。
化妆师说新娘要挺直腰板。
我照镜子,看见锁骨被遮得严严实实。
婆婆站在我身后,帮我把头发上最后一枚夹子别好。
这样才体面。
镜子里的她比我矮半头,手搭在我肩上,指甲涂了淡粉色。
我从来没涂过那个颜色。
婚后第一个月,她给我买了一套睡衣。
真丝的,象牙白,吊牌价格我没敢看。
在家里也要讲究。她把睡衣铺在床上,女人不能邋遢。
我穿了一个月。
后来自己买了两套纯棉的。
那套真丝睡衣现在还在衣柜最下面。
吊牌拆了,但从来没洗过。
你妈以前上班穿什么。有一天我问周彦。
他想了想。
好像不记得她上过班。
那是第一次,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但没来得及细想,婆婆端了碗银耳汤进来。
汤炖得浓,红枣去了核,桂圆肉煮得透明。
她用瓷勺搅了搅。
趁热喝。
我接过来。
勺子碰到碗沿,叮的一声。
她站在旁边看着我喝完。
03.
婆婆的房间朝南,阳光最好的一间。
刚搬进这套房子时,周彦说这间留给妈。
我说好。
我们住次卧,朝东,上午有太阳。
下午就没了。
我的梳妆台对着窗,粉底液瓶子被晒得褪了色。
婆婆每周来住三天。
她有自己的钥匙。
我帮你们收拾。
她把我的化妆品按高度排列,乳液在左,精华在右。
最常用的那瓶防晒霜,她塞进了抽屉最里面。
台面上东西多显得杂。
我找了三天才找到。
家政阿姨被她辞了。
何必花那个钱。她在电话里说,我闲着也是闲着。
那天我下班回来,地板打了蜡。
灰色瓷砖亮得能照见人。
但我的拖鞋不在鞋柜,在阳台晾着。
她说鞋底脏了,顺手刷了。
周彦说,她高兴就好。
她一个人那么多年。
婆婆四十三岁丧偶,一个人把周彦带大。
周彦考上大学那年,她搬回娘家住了两年。
后来又搬出来。
我妈不容易。
周彦说这话时,我们正在厨房洗碗。
他洗第一遍,我冲第二遍。
我知道。
她没上过班,我爸走得早,那些年靠房租。
我冲干净最后一个盘子,关上水龙头。
她以前想做什么。
周彦想了想。
好像学过一段时间的舞蹈。后来没学了。
那晚我躺在床上,听见婆婆在客厅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隔音不好。
...是啊,媳妇工作忙,哪有时间顾家。
...我也不是说她不好,就是觉得,女人嘛,成家了总要有点取舍。
...我知道你女儿全职在家,多好。
我翻了个身。
周彦已经睡着了。
04.
林小姐,您确定吗。
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第三次问我。
蓝制服,头发扎得低,看着也不过三十出头。
确定。
她把表格推过来。
纸张雪白,黑色印刷体,冷静期三十天。
我签完名字,放下笔。
手指上沾了一点印泥的红色。
那天下午我请了假,在民政局门口站了十分钟。
有人拿着红本子出来,有人拿着绿本子出来。
一个女孩靠在男朋友肩上哭。
保洁阿姨拖着地,拖把布条甩在台阶上,啪嗒啪嗒。
我打给周彦。
我领了号。
什么号。
离婚。
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听见他呼吸声,还有键盘敲击的声音,他在开会。
林夕。
冷静期三十天。这三十天你想想怎么跟你妈说。
我挂了电话。
晚上回家,婆婆的房门开着。
她坐在床边,面前放着一碗粥。
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膜。
她抬头看我。
你让周彦不好做。
我知道。
他在公司正是关键期。竞聘下个月,这个时候家里出事,别人怎么看他。
我把包放在沙发上。
妈,我蹲下来,看着她,您三天没吃东西了。
她嘴唇动了动。
我握住她的手。
那双手有点凉,骨节突出,指甲还是淡粉色。
她使劲往回抽,我握紧没松。
您别拿自己身体赌。
我没赌。
那您在干什么。
她不说话。
窗外天已经黑了,路边灯亮起来,橘黄色光照进房间一角。
我年轻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也想过上班。
我看着她。
那时候刚结婚,怀了周彦。他爸爸说别上了,在家带孩子。我听了。她声音很平,后来他走了,我三十四。周彦五岁。
她把手抽回去,端起那碗凉粥,搅了两下。
我想出去做事。但除了做饭带孩子,什么都不会。
她把碗放下。
我不想你也走这条路。
这句话从她嘴里出来,声调不高。
我不是怕你走错路,我是怕你走对了路,周彦跟不跟得上。
房间里只剩排气扇嗡嗡声。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
05.
离婚后第三个月,我搬进租的房子。
一室一厅,朝北。
下午有对面楼的玻璃反光,墙上会亮一片。
我在那片光里贴着退热贴,感冒了两天。
烧退那天,手机响了。
陌生号。
林姐,我是小陈。
是周彦的同事,以前吃过两次饭。
小姑娘声音急急的。
竞聘结果出来了。
嗯。
周哥没选上。
我抽了张纸巾。
他让我跟你说,没什么事,就是告诉你一声。
好。
还有,她压低声音,他让我转达一句话。
我等着。
他说他抽屉里那管红霉素软膏,你放哪儿了。
我愣住。
去年冬天我脚后跟裂了口,他跑楼下药店买了那管药膏。
后来搬家收拾东西,我怎么都找不到。
他急了一晚上,我说明天再买一管。
他说那管才用过一次。
我没回话。
挂了电话,我从手机里翻出周彦的微信。
对话框上一条是两个月前——你的快递到了,我放门口了。
我点进去,打了一行字,删掉。
又打一行,又删掉。
最终发了一句:电视柜左边第二个抽屉。
过了五分钟。
他回:找到了。
又过了两分钟:我说给你听,我妈那天吃了四顿饭。两顿是粥,一顿面条,一顿饺子。她包的,让我给你带,我没带。
我盯着屏幕。
打字框闪了几下。
饺子冻在冰箱里,你什么时候拿都行。
我没回。
窗外的光灭了。
对面楼关了灯。
我坐了很久,起身去厨房烧水。
水壶响了,咕嘟咕嘟顶着盖子。
我倒了一杯,热气扑到脸上。
手机又亮了。
竞聘资料我三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了。妈那时候知道。
我握着杯子。
她怕我分心。
水有点儿烫。
我吹了吹,水面晃了一下。
热汽散开之后,我看见杯子里自己的脸。
那一刻我想起一句话——
有些人的爱是让你走,有些人的爱是不敢留。
我不知道该把婆婆归在哪一类。
06.
周末,我去取饺子。
门锁没换。
钥匙插进去,熟悉的阻力。
客厅灯开着。
电视也开着,声音很小,是个相亲节目。
婆婆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放着一碗饺子。
韭菜鸡蛋的。她说,你爱吃的。
我在门口换了鞋。
拖鞋不在鞋柜,在脚边放着。
鞋底是干的。
你瘦了。
她看了我一眼,又移开。
遥控器在手里转了个方向。
我坐到她旁边。
电视里一个女孩在笑,露出整齐的牙齿。
男嘉宾说了一句话,被消音了,滴滴声响了两秒。
竞聘的事,婆婆开口,是我。
我知道。
我跟他们领导的老婆认识。说了几句话。
饺子冒着热气。
我说的不是周彦不好。我说他媳妇不在家,他分心。
她声音越说越低。
遥控器啪嗒掉在地上。
电池摔出来,滚进茶几下面。
我弯腰捡起来,装好,放回她手里。
饺子要凉了。
她没动。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个。
皮有点厚,韭菜味冲上来,味道偏咸。
好吃。
这是真话。
她包的饺子一直比外面卖的好吃。
我把碗端起来,一个一个吃完。
最后一个的时候,她忽然说:
你第一次叫我阿姨那天。
我停住筷子。
我不是不高兴。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
晾衣架上第三个夹子还是那个生锈的。
她把空衣架拨了一下,衣架转了个圈。
我是不知道,你叫我阿姨,我该怎么对你。
是远一点,她转过身,还是近一点。
厨房排风扇没开。
冰箱嗡嗡响了一阵,停了。
屋里突然很安静。
我放下筷子,觉得那个生锈的衣架夹子,该换了。
饺子还剩三个。
婆婆说,要不你再吃点,我去热一下。
我说不用。
她已经端走了碗。
厨房灯亮了,那条灯管以前总是闪,现在不闪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