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摔了我给女儿织的毛衣,只因颜色不够喜庆。我顶了一句嘴,丈夫便劝我回娘家"消消气"。我抱着两岁的女儿,当真回了千里之外的父母家。这一走就是半年,从立秋到开春。我以为他会来哄我回去,谁知等来的却是他跪在父母家门口,磕头求我签字离婚。后来才明白,这半年的分

第一章 秋天的毛衣

我叫林月,今年二十八岁,在襄阳下面一个县城的小学当语文老师。丈夫赵强在建筑工地当工头,日子说不上大富大贵,但也算安稳。我们结婚三年,女儿朵朵刚满两岁,会摇摇晃晃走路,也会奶声奶气喊爸爸妈妈。

我跟婆婆的冲突,是从小到大一点一点攒下来的。赵强是独子,他爹走得早,婆婆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吃了不少苦。刚结婚那会儿,我体谅她不容易,凡事忍让。可忍让这东西,就像往杯子里倒水,总有满出来的一天。

那是个九月底的下午,天还热着,秋老虎厉害得很。学校放国庆假,我在家收拾换季的衣服,顺便把给朵朵织了半个月的毛衣收尾。淡青色的线,是我跑了好几家毛线店才挑中的,小孩皮肤嫩,这种纯棉线柔软不扎人。朵朵坐在我脚边玩积木,时不时抬头冲我笑,露出刚冒出来的几颗小米牙。

婆婆从菜市场回来,手里提着一兜子红辣椒,进门就往厨房走,路过客厅时瞟了我手里的毛衣一眼,脚步顿住了。

"这什么颜色?"她把辣椒搁桌上,走过来捏起毛衣一角。

"青色。"我头也没抬,继续收针。

"青色?"她声音高了八度,"哪有小姑娘穿青色的?丧气!我跟你说了多少回,朵朵要穿红的、粉的,喜庆!你看看隔壁老周家孙女,天天穿得红红绿绿的,多招人疼。"

我心里那口气往上顶了顶,但压住了。"妈,青色清清爽爽的,小孩穿着精神,再说这是我自己织的,买线的时候您也没说不行。"

"我说不行就现在说不行。"婆婆一把扯过毛衣,举到眼前来回看,"这线粗了,穿着扎人,白费功夫。拆了重新打,用我那回买的红毛线。"

她说着就往厨房走,我赶紧站起来去拦,可她已经把毛衣扔进了灶膛。那灶膛里还烧着晚饭的火,火苗一舔,淡青色的毛线"哧"地卷起来,冒出一股焦味。我整个人都僵住了,蹲在灶前想把毛衣抢出来,手指头差点燎到火苗,最后只拽出一截烧黑的线头,灰烬落了一地。

朵朵被吓着了,"哇"一声哭起来。我抱着朵朵,眼泪止不住往下掉。那件毛衣我织了半个月,每天晚上朵朵睡了以后点着台灯织,手指头被针戳了好几个眼。婆婆站在旁边,理直气壮:"哭什么哭,一件毛衣值当的?我再给你买线,红的,打一件新的不就完了。"

赵强是傍晚回来的,身上还带着工地的灰,进门看见我眼睛红着,朵朵抽抽搭搭趴在我肩上,他妈坐在沙发上嗑瓜子,就知道又出事了。

"咋了?"他把安全帽摘下来挂门口,走过来想接朵朵。

我没给他,背过身去。

婆婆先开了口:"我帮她管教孩子,她还给我脸子看。那件毛衣青不拉叽的,我烧了叫她重打,她就哭天抹泪的,好像我杀了人似的。"

赵强叹口气,揉了揉太阳穴。"妈,你烧她毛衣干啥?"

"咋的?我烧不得?我烧的线是我儿子挣的钱买的!"婆婆把瓜子壳"啪"地拍在茶几上。

赵强不说话了,走过来轻轻拍我肩膀。"行了,一件毛衣,回头买一件就是了。你别跟妈置气,她年纪大了,你让着点。"

我转过脸看他,心里凉凉的。每次都是这样,他永远站在中间做和事佬,说是两边哄,其实每次都是让我让着点、忍一忍。三年了,从坐月子婆婆不让我用热水洗手开始,到朵朵吃辅食她说盐要多放才有味道,再到逢年过节我必须给婆家亲戚一个个打电话拜年,每次我稍有不满,赵强都是那句话:"让着点,她不容易。"

这次我不想让了。我抱着朵朵站起来,看着赵强的眼睛说:"她烧了我织的毛衣,我半个月的心血,就那么扔灶膛里了。你就说一句'让着点'?"

赵强脸上有点挂不住,搓了搓手。"那你说咋办?让我去骂她一顿?她是我妈,我能咋的?要不……"他顿了一下,"要不你回你爸妈那儿住几天,消消气?反正国庆放假,你也好久没回去了。等妈气消了,我去接你。"

这话像一瓢冷水泼在我头上。我的丈夫,在我跟他母亲发生矛盾的时候,给我的解决方案是让我走。

婆婆在沙发上哼了一声:"走就走呗,离了你我们还不过日子了?朵朵留下,你自个儿走。"

这句话彻底把我惹火了。"朵朵是我闺女,我去哪儿她跟我去哪儿。"我回卧室收拾东西,赵强跟进来,靠在门框上看着我往行李箱里塞衣服,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拦。

"就回去住几天,啊?"他最后说了这么一句。

我没应声,把朵朵的奶瓶、尿不湿、小毯子胡乱塞进包里,抱起朵朵出了门。朵朵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搂着我脖子好奇地东张西望。赵强在身后喊:"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那天傍晚的汽车站,我买了两张去我娘家的票。我娘家在三百多公里外的一个小镇上,坐大巴要四个小时。朵朵在我怀里睡着了,小脸贴着我的胸口,温温热热的。我靠在车窗上,看着襄阳县城的房子一点一点往后退,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心里又堵又空。

我没给赵强打电话,他也没打来。我想着,等他电话来了,我就趁机跟他好好说说这些年的委屈,让他知道他妈哪些地方做得过分了,以后不能再这样。可那天晚上到了娘家,手机安安静静的,直到我躺下,屏幕都没亮一下。

我妈看见我突然回来,愣了愣,问我咋了。我说学校放假,回来住几天。她没多问,只是去厨房给我热了饭,又把朵朵抱过去稀罕了半天。我躺在小时候睡过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那时候我以为,这只是夫妻之间一次寻常的赌气。过个三五天,赵强来接我,我跟他提几点要求,他答应,我就回去。日子还照常过。

可日子这东西,从来不会照常过。

## 第二章 冷下来的手机

回娘家的头一个星期,日子过得像泡在温水里。我妈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我爸每天下班回来就逗朵朵玩,朵朵也会认人了,天天追着外公喊"公、公",把我爸乐得跟什么似的。我有一个弟弟,在省城念大学,家里就老两口,平时冷冷清清的,我带着孩子回来,家里一下子热闹了。

可我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赵强的电话是在我回来的第三天晚上打来的,我正给朵朵洗澡,我妈把手机递过来,压低声音说:"赵强的。"

我擦了擦手上的水,接起来。"喂。"

"到了咋不给我打电话?"他在那边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你也没问。"

沉默了几秒钟。"在爸妈那儿还好吧?"

"好。"

"朵朵呢?"

"也好。"

又是沉默。"那个……妈这两天没再念叨了。你啥时候回来?"

我心里那口气又拱上来了。"她念叨不念叨跟我回不回去有啥关系?赵强,毛衣的事你到现在没跟我说一句对不起。"

"那毛衣不是我烧的。"他说。

"但那是你妈烧的。你连句公道话都没有。"

"林月,"他叹了口气,"她是我妈,你让我咋办?把她撵出去?行,你回来,我以后让她少说话,成了吧?"

这话听着像是在让步,可我听得出来,他根本没觉得他妈有错。他只是嫌麻烦,想赶紧把我哄回去。我抱着朵朵坐在床边,说:"我现在不想回去。等国庆假放完了再说。"

"那你啥时候回来?总不能一直住爸妈那儿吧?"

"等我想回去的时候自然就回了。"我挂了电话。

那次通话之后,赵强的电话来得更稀了。头一个星期每天打一个,后来隔一天打一个,再后来两三天才响一次。每次说的都差不多——问朵朵好不好,问我啥时候回去。我让他来接我,他总说工地上忙走不开,叫我自个儿坐车回去。我说你连来接我都不肯,我还回去干什么。他就不说话了。

到第二周的时候,我渐渐觉得不对劲。以前我俩吵架,不超过三天他肯定腆着脸来哄我,买点我爱吃的鸭脖,或者给我发个红包说"老婆我错了"。可这次,他的电话越来越短,越来越敷衍,好像巴不得我别回去似的。

第十天,我妈终于忍不住问我了。"你跟赵强到底咋回事?"

我正给朵朵喂米糊,手顿了顿。"没啥事,吵了一架。"

"为的啥?"

"他妈烧了我给朵朵织的毛衣。"

我妈皱了皱眉,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婆婆那人我见过几回,确实不太好相处。可月儿啊,日子是你们俩过的,她再不好,你躲也躲不了一辈子。"

"我没想躲,我就是……想让他来接我,跟以前一样。"

"那你给他个台阶下呗?差不多就回去了,时间长了不好。"

我没吭声。其实我心里也慌,可越是慌,我越不想主动回去。我想看看,我走了这么久,赵强到底会不会真正地着急,会不会意识到这些年我受的那些委屈。如果他来接我的时候,能真心实意跟我说一句"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我立马跟他回去。

可他没有。

国庆假结束了,学校那边我请了病假。我妈问起,我说身体不舒服。她看了看我,没拆穿。我爸私底下跟我妈说,闺女心里有事,别逼她。

到了第十五六天,赵强的电话彻底不来了。我憋了三天,第四天晚上主动给他打过去,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

"喂?"他那边有电视声,好像在哪个亲戚家。

"你最近忙啥呢?咋不打电话了?"

"忙呗,工地上赶工期,天天加班到八九点。"他打了个哈欠,"你啥时候回?我这天天在外面吃,家里冷锅冷灶的。"

"你妈不做饭给你吃?"

"她回老家了,说城里住不惯。"

我心里一紧。婆婆回老家了?她跟我们一起住了三年都没说要走,怎么我一走她就走了?"她咋回去了?"

"嫌城里闷呗。"赵强说得轻描淡写,"你啥时候回来?家里没人收拾,衣服堆了一沙发。"

"那你来接我。"

"我真走不开,月底有个大活要验收。你自己坐车回来,我去车站接你,行不?"

"不行。"

"林月,"他声音沉了沉,"你别闹了行不行?都半个多月了,还不够?"

"我闹?赵强,你到现在都没说一句'我错了'。"

"我错哪儿了?你自己数数你给过我多少脸子看?毛衣的事过去就过去了,你非得揪着不放,日子还过不过了?"

他第一次这么冲我吼。我愣住了,手机贴在耳朵上,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朵朵在我脚边拽我裤腿,喊"妈妈抱",我弯下腰把她抱起来,脸埋在她的小肩膀上,眼泪把她的衣服洇湿了一小块。

"赵强,"我哑着嗓子说,"你吼我。"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我……我不是吼你,我就是着急。你别哭,我……我过两天去接你,行了吧?"

"不用了。"我挂了电话。

之后他没再打来,我也没再打过去。日子一天一天过,从国庆到霜降,从霜降到立冬。襄阳县城的秋天短,还没来得及好好看几眼银杏叶,就冷下来了。我在娘家这边找了一份临时工,在镇上的幼儿园帮忙代课,每天带着朵朵去上班,工资不高,但好歹有点事情做,不至于闲下来胡思乱想。

我妈看我这样,心疼得不行,又不敢说重话。我爸倒是个闷葫芦,有天晚上喝了二两酒,红着脸跟我说:"月儿,爸不催你,你啥时候想回去都行,不想回去咱就住着。这房子虽然旧,有你一间屋子。"

我鼻子一酸,抱着我爸的胳膊哭了一场。

可到了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看手机。微信里跟赵强的聊天记录停在那天晚上他最后发的一句"你先冷静冷静",再没更新过。我翻他的朋友圈,什么也没有,他本来就不爱发这些东西。又翻他工友的,有个工友发了一张聚餐的照片,照片角落里有个女的,穿红衣服,挨着赵强坐,脸看不清楚。

我心里咯噔一下。可转念一想,工地上那么多男的,聚餐有女的不正常吗?我安慰自己,别瞎想,赵强那人老实,干不出啥出格的事。

但心里那个疙瘩,就像毛衣上扯出来的线头,一拽,就哗啦啦散开了。

十一月中的一天,我弟弟林城从省城回来过周末。他在省城上大学,学土木工程,平时跟家里联系不多。那天吃晚饭的时候,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妈,欲言又止的样子。

"哥,"我弟比我小四岁,从小管我叫哥,改不过来,"你是不是跟姐夫吵架了?"

"嗯,吵了。"

"吵啥了?"

我简单说了说。我弟听完,扒了两口饭,忽然说:"哥,我上个月在省城看见他了。"

我筷子一顿。"谁?"

"姐夫。他跟几个人在商场里吃饭,有两个女的一起。我没上去打招呼,远远看着像他,没敢认。"

我妈赶紧打圆场:"看错了吧?你姐夫在襄阳县干活,跑省城干啥?"

"我也寻思看错了。"我弟挠挠头,"可能不是他,就背影像。"

我放下筷子,饭再也吃不下去了。朵朵在旁边拿勺子敲碗,咣咣咣地响,我一把把勺子拿过来,朵朵瘪嘴要哭,我妈赶紧哄。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省城,女的,吃饭。赵强的公司在襄阳县,项目也在县里,他去省城干什么?他说他忙得走不开,怎么有空去省城吃饭?那些女的又是谁?

凌晨两点,我实在忍不住,给赵强发了一条微信:"你最近去过省城吗?"

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直到第二天中午,他才回过来三个字:"没去过。"

"那我弟咋说在省城看见你了?"

"你看错了呗。我在县里忙得要死,哪有空去省城。"

他回得理直气壮,我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可能真是我弟看错了?省城那么多人,认错也正常。

可女人的直觉有时候很准。从那以后,我心里头那根弦就绷上了,赵强再打电话来,我总觉得他语气里带着敷衍和不耐烦。他偶尔提起让我回去,也不像以前那样商量着来,倒像例行公事走个过场。

有回我试探他说:"你要是觉得我回不回去无所谓,那咱俩就离了吧。"

他那边愣了好几秒,然后说:"你说什么胡话呢?好好的离什么婚。你赶紧回来,别在爸妈那儿添乱了。"

这话听着像是在挽留,可我就是觉着虚。他要是真心想让我回去,为什么从不说来接我?为什么每次通电话都那么短,那么匆忙?为什么我走了快两个月了,他没来看过我和朵朵一次?

天越来越冷,我妈把冬天的棉被翻出来晒了,铺在我床上。朵朵长得快,去年的棉袄穿不下了,我妈去镇上扯了布,给她缝了一身新的。我把朵朵抱在怀里,看着我妈戴着老花镜一针一线地缝,心里又酸又暖。

"妈,你说我是不是该回去了?"有一天我终于问出了口。

我妈手里的针停了停,抬头看我。"你自己咋想的?"

"我不知道。我想回去,又不想回去。想朵朵能跟她爸待一块儿,又怕回去还是老样子。她奶奶那样,他又那样,我回去干啥?"

我妈叹了口气,放下针线,拉着我的手。"月儿,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过日子没有一帆风顺的,磕磕碰碰在所难免。你要是觉得赵强还值得你过下去,你就回去,好好跟他把话说开,该立的规矩立了,日子还能过。可你要觉得过不下去了,妈不逼你,你带着朵朵住家里,妈养得起你们娘儿俩。"

我扑在我妈怀里哭了好久,朵朵在旁边着急,扯我的袖子喊妈妈。哭完了,我心里反而有了主意。再等一等,等赵强哪天来接我,我就跟他回去。只要他来接,我就跟他说清楚,以后他妈妈不能再这样欺负我,他也不能总是不分青红皂白站在他妈那边。他答应了,我就回去。

可直到入了冬,下了第一场雪,赵强都没来。

## 第三章 腊月的变故

腊月十八是我爸六十岁生日。我妈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张罗,灌香肠、腌腊肉、蒸年糕,厨房里天天冒着热气。我在旁边打下手,朵朵在脚边转来转去,日子过得热闹又踏实。

我爸生日那天,我弟也从省城回来了,带了个蛋糕,还买了瓶好酒。一家五口围在桌前,我爸戴着寿星帽,笑得满脸褶子。朵朵非要往姥爷怀里钻,拿手抓蛋糕上的奶油,糊了我爸一鼻子,全家笑得前仰后合。

我端着酒杯,心里头忽然有点空。这种时候,要是赵强也在就好了。不管怎样,他是我丈夫,是朵朵的爸爸。我们一家三口,本该在一起的。

晚上朵朵睡了以后,我坐在客厅里,犹豫了半天,还是给赵强发了条微信:"今天我爸过生日。"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回了一句:"祝爸生日快乐。"

就这一句,没有转账,没有电话,没有任何表示。以前我爸过生日,他再忙也会打个电话亲口说两句,今年就发几个字打发了。我心里沉了一下,回了句:"你不打个电话?"

他没回。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到后半夜才迷糊睡着。睡梦中感觉手机震了一下,我迷迷糊糊抓起来看,是赵强工友老周发来的消息。老周这人平时跟我没什么联系,也就工地聚餐时见过几面。消息只有一行字:"嫂子,你还没回来?强子跟那个女的走得有点近,你上点心。"

我一下子醒了,猛地坐起来,心怦怦跳。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我反反复复把那行字看了三四遍。"跟那个女的走得有点近",哪个女的?老周大半夜给我发这个,什么意思?

我回过去:"哪个女的?"

消息发出去之后,老周那边再没动静。我又发了两条,他还是不回。我急得在屋里来回走,又怕吵醒隔壁的朵朵和我妈。最后我实在忍不住,给老周打了个电话,响了四五声,被挂断了。再打,关机了。

那一刻我坐在床沿上,手脚冰凉。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我走了两个月,赵强到底在干什么?他说他忙,他说他在加班,他说他妈回老家了家里没人收拾。可老周说有个女的走得近,我弟说在省城看见他跟女的吃饭。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一个我不愿意相信的画面。

第二天一早,我给赵强打电话。响了三声他接了,声音像是刚睡醒。

"咋了?这么早。"

"赵强,"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人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你大清早的胡说八道什么呢?我有人?我天天累得跟狗一样,哪儿来的精力有人?"

"那你工友老周为啥给我发消息,说你跟一个女的走得近?"

"老周?"他声音变了变,"他给你发消息了?发啥了?"

"你自己说。"

"林月,你别听老周瞎扯,他那人嘴碎,喝了两杯酒啥都往外秃噜。那女的是项目部新来的资料员,平时递个文件说几句话,能有什么?你想太多了。"

"那我弟在省城看见你,你怎么说?"

那头沉默了。"……省城那个项目我确实去了一次,临时借调两天,忘了跟你说了。就吃了个饭,一堆人,没单独跟谁。"

他解释得滴水不漏,可我就是觉得什么地方不对。以前赵强不撒谎,或者说,他撒谎的时候我会听出来,他会结巴,会摸鼻子。可这次他说得顺顺溜溜的,像提前打过腹稿一样。

"那你来接我。"我说,"你今天就开车来接我,我跟你回去。"

"今天不行,今天工地上有个大检查,我走不开。过两天行不?"

"哪一天?"

"……后天。"

"好,就后天。"我挂了电话,手心全是汗。

后天,腊月二十一,离过年还有十天。如果赵强后天真的来接我,那就说明他心里还有我和朵朵。如果他不来,那就什么都不用说了。

接下来的两天我过得魂不守舍的。我妈看出我心不在焉,问了两回,我没说老周发消息的事,只说赵强说过两天来接我。我妈脸上露出放心的神色,去菜市场多买了赵强爱吃的卤牛肉,说要给他做顿好的。

腊月二十一那天,我从早上开始等。我把朵朵穿得漂漂亮亮的,自己也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客厅里竖着耳朵听外面的汽车声。上午九点,十点,十一点,什么也没有。我妈问我赵强几点到,我说可能下午。下午一点,两点,三点,还是没有。到了四点半,天都快黑了,我再也坐不住了,给赵强打电话。

关机。

我打了十几个,全是关机。又给他工友打,打了三个人,都说今天没见着赵强,他请了假,不知道去哪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上,抱着朵朵,眼泪流了一脸。朵朵不知道妈妈怎么了,伸出小手给我擦脸,嘴里含糊地说"妈妈不哭"。我把脸埋在她的小手里,哭得肩膀发抖。

我妈推门进来,看我这样,什么都明白了。她没说话,走过来把我和朵朵搂在怀里,一下一下拍我的背。我爸在客厅里跺了跺脚,骂了句什么,然后响起了打火机点烟的声音。

那天夜里,我做了决定。赵强不来接我,我就回去找他。我要当面问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他真有了别人,我跟他离婚,朵朵归我。如果他没别人,只是犯懒不想来接我,那我回去之后跟他重新过日子,但丑话说在前头,以后他不能再对我那样。

我跟我妈说了我的打算,我妈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妈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带朵朵回去。快过年了,家里一堆事呢,你跟我爸在家好好过年。"

我妈眼眶红了,拉着我的手说:"月儿,不管发生啥事,家里永远有你的位置。记着。"

我点了点头,第二天一早就收拾东西,坐上了回襄阳县的大巴。四个小时的车程,朵朵在怀里睡得香,我看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风景,心里又慌又硬。

到了襄阳县汽车站,我抱着朵朵打了一辆出租车回家。上楼的时候我手有点抖,钥匙插了两回才插进锁孔。门开了,屋里一股子烟味和方便面味,沙发上堆着脏衣服,茶几上摆着外卖盒子,地上还有啤酒罐。

赵强不在家。

我把朵朵放在床上,环顾这个住了三年的家,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厨房的水池里泡着没洗的碗,冰箱里空空荡荡,只有几根蔫了的青菜和半瓶老干妈。卧室的衣柜里,我的衣服还挂在原来的位置,但旁边的梳妆台上落了一层灰。

我坐在沙发上等。等了一个多小时,听见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我站起来,门开了,赵强拎着一袋东西进来,看见我,整个人愣住了。

"你……你咋回来了?"

他头发乱糟糟的,胡子好几天没刮,眼睛里都是红血丝,身上穿着一件我不认识的灰色卫衣。他身后,楼道里传来高跟鞋"噔噔噔"下楼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看着赵强,又看了看他身后空荡荡的楼道,心里那个洞,哗啦一下塌了。

"刚才谁走了?"我问。

赵强把门关上,把袋子搁在鞋柜上,脸上表情变了几变,最后挤出一个笑。"没谁,隔壁邻居上来借东西。"

"隔壁刘姐从来不穿高跟鞋。"我说。

赵强不说话了。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兜里,垂着眼。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朵朵在卧室里翻身的声音。

"赵强,"我嗓子干得像砂纸,"你跟我说实话。"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我,眼圈有点红。"林月,我对不起你。"

那句话像一把刀,直直捅在我胸口。我靠在墙上,身子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赵强走过来想扶我,我一把推开他的手。

"那个女的是谁?"

"项目上的资料员,姓孙。"

"多久了?"

他犹豫了一下。"……你走后一个多月。"

我闭上眼,脑子里嗡嗡地响。一个多月。我走了一个多月,他就跟别人好上了。我带着朵朵在娘家等了他两个月,盼着他来接我,盼着他给我一句软话,而他在干什么?他跟别的女人吃饭、逛街,穿别的女人买的衣服。

"今天是她送你回来的?"我问。

赵强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我扶着墙走回卧室,把朵朵抱起来,又把我带来的包拎上,往外走。赵强堵在门口,红着眼睛说:"林月,你别走,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我……我就是一时糊涂,你走了我心里空落落的,她总来找我说话,我……我不知道怎么就跟她……我对不起你,你别走,咱俩好好说。"

"赵强,"我看着他,声音平静得自己都害怕,"咱俩完了。"

我绕过他出了门。朵朵趴在我肩上醒了,迷迷糊糊喊了声"爸爸",赵强在身后追出来,喊朵朵的名字,朵朵扭过头去看,我抱着她快步下了楼。

那天傍晚的襄阳县很冷,天上飘着细碎的雪花。我站在路边打不到车,怀里抱着朵朵,眼泪冻在脸上,冰得生疼。最后是一个开三轮的大爷路过,看我娘儿俩可怜,捎了我们一程到汽车站。

回娘家的末班车已经发了。我坐在车站冰冷的塑料椅子上,给弟弟林城打了电话。林城接起来喊了声"哥",我就哭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哥你别哭,你在哪儿?我马上来接你。"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林城从省城打了个车到襄阳县车站,接上我和朵朵,又开了四个小时的车回了我娘家。一路上他没问我怎么了,就让我靠在座位上睡,朵朵在他怀里睡得流口水。我看着弟弟年轻的脸,忽然觉得,这辈子最靠得住的,还是自己的家人。

到家已经凌晨三点了。我妈还没睡,在客厅坐着等,看见我进门,一句话没问,端了碗红糖姜茶给我。"喝了暖暖身子,去睡吧。"

我喝了姜茶,抱着朵朵躺回那张从小睡到大的床上。窗外是熟悉的院子,隐约能看见晾衣绳上挂着我妈洗好的尿布,在风里轻轻晃。我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淌进枕头里。

腊月二十二,离过年还有八天。我的婚姻,走到头了。

## 第四章 寒冬里的决断

回娘家的第二天我就发起了高烧。可能是那几天又急又气又冻着了,体温一下子窜到三十九度五。我妈急得团团转,我弟骑车去镇上卫生院请了大夫来家里挂水。朵朵被我妈抱到隔壁屋睡,我在床上昏昏沉沉躺了两天,梦里全是赵强和那个穿高跟鞋的女人,一会儿是他们挽着手走在我前面,一会儿是赵强跪在地上求我原谅,乱七八糟的,醒了一身汗。

第三天烧退了,我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菜叶子,软塌塌地靠在床头。我妈端了小米粥来喂我,我一勺一勺地喝,喝到一半忽然觉得委屈,眼泪吧嗒吧嗒掉进碗里。

"妈,你说我咋这么倒霉?嫁了这么个人。"

我妈坐在床边,拿手巾给我擦眼泪。"月儿,人这一辈子,谁还没看走眼过。你现在才二十八,路还长着呢。"

"可朵朵咋办?她才两岁,就没爸了。"

"谁说没爸了?她爸是赵强,这是谁也改不了的事。你俩离了婚,他照样是朵朵她爸,该出抚养费出抚养费,该看孩子看孩子。月儿,妈跟你说,日子是过给自己看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你要是为了朵朵硬跟赵强凑合,天天吵架天天哭,朵朵长大了能好吗?"

我不说话了。其实我心里明白,到了这一步,离婚是唯一的出路。赵强出轨了,这是铁板钉钉的事。就算他以后跟那个女的断了,我心里这根刺也拔不掉了。以后他晚回来半个小时我都会疑神疑鬼,他接个电话我都觉得是那个女的打来的。这样的日子,过下去比离了还折磨人。

可真正要迈出那一步,太难了。离婚两个字,从我嘴里说出来容易,可想到要去民政局,要在那张纸上签字,要跟赵强面对面分割财产、商量孩子的抚养权,我心里就发怵。

腊月二十五,赵强打电话来了。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还是接了。

"林月,"他声音哑得厉害,像好几天没睡觉,"你听我说,我跟她断了,真的断了。那天你走了以后我再没见过她,我把她微信删了,电话拉黑了。你回来行不行?我以后啥都听你的,妈那边我去说,不让妈再欺负你。"

我拿着手机,听着他在那头带着哭腔地保证,心里又疼又冷。疼的是这人毕竟是我爱过的,是我的丈夫,是我闺女她爸。冷的是他说的这些话,两个月前他为什么不说?我抱着朵朵在娘家盼着他来接我的那些日子,他去哪儿了?

"赵强,"我说,"晚了。"

"咋就晚了?你回来,咱俩好好过,朵朵不能没爸啊。"

"朵朵有爸,但那个爸不一定非得是你丈夫。咱俩离了吧,年后去办手续。"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挂了。然后我听见他抽鼻子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传过来了。

"林月,我求你了。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我给过你机会了。"我说,"我等了你两个月,让你来接我,你不来。你去跟别人好了,现在来说你错了。赵强,我不是你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

挂了电话,我靠在床上,胸口闷得喘不上气。我妈推门进来,什么都没问,把朵朵抱过来放到我怀里。朵朵搂着我脖子,奶声奶气地说:"妈妈不哭。"

我抱着朵朵,脸贴着她软乎乎的小脸蛋,使劲忍住了眼泪。是啊,我有朵朵,有我爸妈,有我弟弟,就算没了赵强,我也不是一无所有。

年后初八,我让林城陪我去了趟襄阳县。赵强在电话里说同意离婚,可到了民政局门口,他又反悔了。他堵在门口不进去,红着眼睛看我,嘴唇哆嗦着说:"林月,我不离。你告到法院我也不离。"

林城挡在我前面,瞪着赵强。"姐夫,你做了啥事你自己清楚,我姐不离还等着你再犯一回?"

"我保证不会了。"赵强看着我,眼眶湿漉漉的,"林月,你想想咱俩以前的日子,刚结婚那会儿多好。我天天骑电动车接送你去学校,冬天把手套给你戴,我自己手冻得通红。你说想吃烧烤,我大半夜骑车出去买。这些你都忘了?"

我没忘。那些事我都记得。刚结婚那两年,他对我确实好。他一个大老粗,会记住我每个月那几天给我冲红糖水。我怀朵朵的时候吐得厉害,他下了班就坐在床边陪着我,笨手笨脚地给我削苹果。朵朵出生那天他在产房外守了一整夜,听到孩子第一声哭,他蹲在地上哭得比我还厉害。

可那些好,都在后来的日子里一点一点磨没了。从婆婆搬来跟我们一起住开始,他越来越像个夹心饼干里那层薄薄的糖,两边一挤就化了。他在他妈面前维护不了我,在我面前又永远只会说"让着点"。后来我走了,他连等都不愿意等,转头就找了别人。

"赵强,"我看着他,声音很轻,"咱俩回不去了。你让开,咱好聚好散。"

他不动。林城上前把他拉到一边,我低着头进了民政局。那天手续没办成,赵强死咬着不签字,工作人员说你们回去协商好了再来。我气得浑身发抖,出来的时候在台阶上差点绊一跤,林城扶住我,说:"哥,要不咱起诉吧。"

我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我正式找了律师,开始走诉讼离婚的程序。律师说这种情况,他出轨是过错方,财产分割和抚养权我都有优势。我没什么大要求,房子是赵强婚前买的,我不要,我只要朵朵的抚养权和他的抚养费。

赵强起初还不肯,托了好几个人来劝我。他姑姑、他表姐、他一个从小玩到大的哥们,轮番给我打电话,说赵强知道错了,让我给他个机会。我一一回绝了。后来他妈也打来了,电话里倒没像以前那样横,语气软了不少,说:"林月啊,强子是有不对的地方,可他也是因为你去娘家那么久不回来,一时糊涂。你看在朵朵的份上,再给他一次机会。"

我听着婆婆的话,觉得又可笑又可悲。以前我跟她住一个屋檐下,她处处挑我的毛病,我做什么都是错的。现在我铁了心要离婚,她反倒来劝我了。可她劝我的方式依然是"看在朵朵的份上",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林月受了多大委屈,吃了多少苦。

"阿姨,"我改了口,不再叫她妈了,"朵朵我会好好养,赵强的钱我一分不多要。这事就这么定了。"

挂了电话,我长出了一口气。窗外是早春的天气,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我忽然觉得浑身上下松快了不少,像背了很久的包袱终于卸了下来。

日子一天天过,三月初法院开了庭。赵强没出庭,委托了律师。他律师在庭上说赵强愿意离婚,财产分割按法律来,孩子抚养权归我,抚养费每月两千。我律师问我意见,我说同意。

签完字从法院出来,我站在门口,看着天上灰蒙蒙的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一块大石头落地了,可胸口还是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林城陪着我,看我脸色不好,说:"哥,晚上去吃顿好的?庆祝你恢复单身。"

我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行,吃啥你定。"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火锅,红油翻滚的那种。我吃了好多,辣得鼻涕眼泪一块儿流,林城在旁边给我递纸巾,一个劲说慢点慢点。朵朵在家里我妈带着,我走的时候她抱着我腿不让走,我说妈妈去给你买好吃的,她才松开。吃完火锅我去蛋糕店给朵朵买了块小蛋糕,又给我妈带了一份她爱吃的桂花糕。

走在回家的路上,三月夜里的风还有点凉,可已经不刺骨了。街边的柳树发了新条,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我忽然想起去年秋天,我抱着朵朵坐在大巴车上离开襄阳县的那个傍晚,那时候我满心想着赵强会来接我,日子还能回到从前。可大半年过去了,我离了婚,成了单亲妈妈,日子不但没有回到从前,反而走上了另一条完全没想到的路。

可奇怪的是,我心里没有想象中那么害怕。可能是因为回头看看,这几个月我爸妈一直在我身边,林城也从省城跑回来好几趟,朵朵一天比一天大,会说的话越来越多,每天早上睁眼就喊妈妈。我辞了襄阳县小学的工作,在镇上重新找了一所学校,工资少了一些,但离家近,上下班方便接送朵朵。

我妈说等朵朵再大一点,她帮我带,让我去考个正式的编制。我说不急,先稳稳。日子虽说不宽裕,但心里踏实。

可赵强那边,却忽然又有了动静。

## 第五章 开春的到访

清明过后没几天,天暖和起来了。镇上的桃花开了满街,粉白粉白的,风一吹落一地。朵朵穿着我给她做的新罩衫,在院子里追我妈养的那只老母鸡,咯咯笑得满脸通红。我坐在廊下改作业,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日子安安静静地过着。

那天下午四点多,我正在厨房择菜,忽然听见院门口有人敲门。我妈去开的门,然后就没了动静。我等了一会儿,听见我妈的声音传过来,不高不低地说了句:"你来了啊。"

我从厨房探出头去,看见门口站着赵强。

他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理得短短的,手里拎着一袋子东西,站在院门口,脚上还沾着泥。他看着我妈,嘴唇动了动,叫了声"妈"。

我妈没应他,回头朝我看了一眼。那一眼里啥意思都有,有问我的意思,也有替我挡着的意思。赵强顺着我妈的目光看过来,看见了我,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了,眼圈马上就红了。

"林月……"

我把围裙解下来搁在椅子上,走出来。朵朵在院子里看见赵强,愣了几秒,然后歪着头喊了一声:"爸爸?"赵强听见朵朵喊他,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那么大个人站在门口抹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

"你进来吧。"我说。

赵强进到院子里,把手里那袋子东西放到廊下。我看了眼,是两盒牛奶、一兜水果,还有一罐蜂蜜。他拘谨地站着,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跟我妈说我给你带了点东西,我妈淡淡地"嗯"了一声,转身回了屋里。

朵朵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时不时回头看看赵强,又跑过去。赵强蹲下来喊她:"朵朵,过来让爸爸抱抱。"朵朵犹豫了一下,还是跑过去了,赵强把她抱起来,脸埋在她小肩膀上,肩膀又开始抖。

我站在旁边看着,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他是我闺女她爸,这一点永远改不了。可他现在在我眼里,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是我的丈夫,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现在他更像一个犯了错的故人,站在我面前,带着愧疚和悔恨。

"你咋来了?"我问。

赵强抱着朵朵站起来,擦了擦脸。"我……我跟你办完手续之后,一直想来看看你和朵朵。又怕你不愿意见我。"

"现在见了,然后呢?"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说不出的东西。"林月,我今天来没别的意思,我就想跟你说,离婚的事是我不对,是我辜负了你。我不求你原谅我,就是……就是想当面跟你道个歉,跟朵朵道个歉。我不配当爸。"

他说着又有点激动,我叹了口气,让他坐下。我们在院子里的小凳子上面对面坐着,朵朵坐在我腿上,拿小手扣扣子玩。赵强把这段时间的事断断续续说了。

他说他其实很早就后悔了。那个姓孙的资料员,跟他也就好了不到一个月,新鲜劲儿一过他就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那女的心思不在他身上,看他是个工地上的包工头,以为手里有钱,结果发现钱全在他妈那儿管着,就慢慢冷淡了。腊月二十一那天我回家撞见那次,其实是那女的最后一次送他回来,第二天就把他微信拉黑了。

"我就是个傻子,"赵强苦笑,"被人耍了还不知道。"

我听着,心里没有高兴,也没有幸灾乐祸,就平平淡淡的。"那你妈呢?"

"我妈回老家了,不跟我在一块儿住了。我跟她吵了一架,我说要不是她掺和,咱俩不至于走到这一步。她气得哭了一场,后来我也想通了,咱俩走到离婚这一步,主要责任在我,我不该顺着我妈,也不该在你走了之后做对不起你的事。"

他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林月,我知道咱俩离了,说这些都晚了。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现在明白了,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我没接话。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朵朵咿咿呀呀的声音。我妈从屋里端了杯水出来,放在赵强旁边的小桌上,又回去了。赵强看着那杯水,鼻子一酸,又抹了把眼睛。

"你以后咋打算的?"我问。

"工地上的活我还在干,想攒点钱。抚养费我每个月按时打给你,你要是觉得不够,我再加。朵朵上学了要是用钱,你跟我说。"

"不用,两千够了。我还有工资。"

赵强点了点头,看着朵朵,眼神里有不舍。朵朵这会儿不认生了,坐在我腿上冲他笑,喊爸爸抱。赵强伸出手想抱,又缩回去了,看了看我,我点了点头,他才把朵朵接过去,搂在怀里,像搂着什么宝贝一样。

"朵朵,"他声音哑哑的,"爸爸对不起你。"

朵朵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搂着他脖子喊爸爸。赵强哭了,哭得很压抑,肩膀一耸一耸的。我别过头去,看着院子里那棵桃树,花落在泥地上,粉粉的一层。

那天的赵强在我家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走了。临走的时候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说是给朵朵的压岁钱,过年的时候没给,补上。我没要,他非要塞,最后我接过来,说替朵朵谢谢爸爸。

他走了以后,我妈从屋里出来,看了看我,说:"他瘦了不少。"

"嗯。"

"他心里也不好受。"

"我知道。"

我妈叹了口气。"月儿,你要是心里还放不下……"

"妈,"我打断她,"我跟他的事翻篇了。他是我闺女她爸,我当他是亲戚处,别的没了。"

我妈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厨房做饭了。我坐在院子里,看着赵强走远的那个路口,心里头空空的,像是被风吹过的井,没有水了,剩个干窟窿。

晚上朵朵睡觉之前忽然问:"妈妈,爸爸走了?"

"嗯,爸爸回家了。"

"爸爸啥时候再来?"

"……等朵朵想他的时候,他就来了。"

朵朵满意地闭上眼睡了,我在她旁边躺了很久,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赵强今天来这一趟,虽然没明说,但我能感觉到,他是想复合的。他来看朵朵是真的,但他眼里看我的那个眼神,我认识。那是从前他追我的时候、求婚的时候、朵朵出生的时候,他看我的眼神。

可我不能再心软了。上一次我心软,等了他两个月,等来的是一场空。这次我再心软,万一又重蹈覆辙呢?我赌不起了。我有朵朵要养,有爸妈要孝顺,我得让自己立起来。

第二天我照常去学校上课。下课的时候我站在走廊上,看着操场上的孩子们追追跑跑,春日阳光暖烘烘地照着,我忽然觉得自己像是那棵熬过了冬天的树,枝桠上冒了新的芽,虽然还小,但至少活过来了。

日子继续往前走。四月、五月,赵强又来了两回,都是周末来的,带点水果零食,陪朵朵玩一上午或者一下午,然后就走了。他不再提复合的事,也不多说别的,就是安安静静地陪朵朵。朵朵跟他越来越亲,每次听说爸爸要来,就早早坐在门口等。

我妈私下跟我说:"赵强这几次来,变了不少,不像以前那么咋咋呼呼了,人也稳当了。"

"可人变了,日子就能重来?"我反问我妈。

我妈想了想,说:"日子能不能重来,得看你俩。但一个人要是真变了,你也能看得出来。"

我说我再想想。

六月份的时候,学校放了暑假。我带朵朵去了趟省城的动物园,是我弟陪着去的。朵朵第一次看见大象和长颈鹿,兴奋得直拍手,嘴里喊个不停。我弟给我俩照了好多照片,发到家庭群里,我妈在底下回了一串大拇指。

那天从动物园出来,我弟忽然跟我说:"哥,前两天我在街上碰见姐夫了。"

"你咋还叫他姐夫?"

"叫顺口了。"我弟挠头,"他问起你,问朵朵好不好。我跟他说好着呢,我姐现在在学校年年评先进,朵朵也长高了。他听了没说话,就笑了一下,看着挺心酸的。"

我没接话。我弟看了看我,又说:"哥,其实我觉得姐夫是真心后悔了。你说他要是真还想着那个女的,犯得着隔三差五跑咱家来?光来回油钱都够他吃几顿好的了。"

"林城,"我瞪了他一眼,"你到底是哪头的?"

"我当然是你这头的!"林城赶紧摆手,"我的意思是,你不管做啥决定,我都支持你。你要是想跟他复合,咱家也没人拦你。你要是不想,那就让他继续后悔去。反正我姐这么好,不愁找不着更好的。"

我被他逗笑了,拍了他后脑勺一下。"行了,别贫了,回家。"

暑假过得快,转眼到了八月底。开学前那天傍晚,我在院子里给朵朵缝书包带子,赵强又来了。这次他来得比平时晚,太阳都快下山了,他还拎了条鱼,说是托人从水库里钓的,给朵朵炖汤喝。

朵朵跑过去抱他腿,他把鱼递给我,抱着朵朵转了好几圈,朵朵笑得满院子都是声儿。我在廊下收拾针线,余光看见他抱着朵朵站在桃树底下说话,声音低低的,不知道在说什么,朵朵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过了会儿她出来,接过我手里的鱼去处理,临走在我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赵强把朵朵放下来,走到我跟前,站在那儿看着我。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影子拉得老长。

"林月,"他说,"我今天来,想跟你说个事。"

"啥事?"

他在我旁边的台阶上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说:"我把我妈的房子卖了。老家的那套,卖了十五万。我把钱分成三份,一份给我妈养老,一份存着给朵朵将来上学,还有一份……"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到我面前。"这一份,我想给你。你要是觉得我欠你的,就收下。你要是觉得咱俩还能从头开始,那就当我给你交个底——我啥都没了,就剩这点钱和一颗后悔的心。你愿意试,咱就再试试。你要是不愿意,钱你留着,当是我给朵朵多存的抚养费,我以后该给还给,不会少了朵朵一分钱。"

我看着他手里的卡,又看着他。他从头到尾没说一句"你原谅我吧",但他说的话,比"原谅"两个字重得多。他把家里的房子卖了,把钱分得清清楚楚,把他自己的退路堵死了,然后拿着剩下的那点诚意来找我。

这份诚意沉甸甸的,我一时不知道该接还是不该接。

"赵强,"我沉默了半天,说,"你把房子卖了,你住哪儿?"

"工地上有宿舍,能住。"

"你妈呢?"

"在老家租了间房子,我每个月给她打钱。她自己的地还在种,够吃够用。"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根没缝完的书包带子,心里像有七八个水桶在晃荡。我妈说得对,赵强变了。以前的他,凡事只会让我"让着点",从来不会把自己的东西拿出来摆平问题。他顶多在嘴上说两句好听的,然后指望我息事宁人。

可现在,他卖了唯一的房子,把钱分得清清楚楚,把姿态放到最低,站在这儿等我一句话。我不知道该相信眼前这个赵强,还是该相信过去那个赵强留给我的教训。

朵朵跑过来,拽着赵强的袖子说:"爸爸,你明天还来不来?"

赵强低头看她,摸了摸她的头。"朵朵想让爸爸来吗?"

"想!"朵朵点头如小鸡啄米。

赵强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小心翼翼的希冀。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说:"你先回去。卡你拿走,我不要。明天……明天你早点来,朵朵早上想喝豆浆,你记得买。"

赵强愣住了,好像没听懂我在说什么。朵朵在旁边拍手说:"爸爸买豆浆!买豆浆!"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弯下腰把朵朵抱起来,声音闷闷地说:"哎,买,爸爸买。"

他没把卡留下,但我看他的表情,比收了那张卡还高兴。他抱着朵朵在院子里转了好大一圈,朵朵的笑声像铃铛一样清脆,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也带着笑。

那天赵强走的时候,天快黑透了。我送他到巷子口,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站在路灯底下看着我,说:"林月,明天我真来。"

"嗯,别迟到。"

"不迟到。"他咧开嘴笑了,那个笑我好久没见过了,是以前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他送我去上班的时候,站在校门口冲我挥手的那种笑。

我转身往回走,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凉凉爽爽的。院子里的桃树结了满树青果子,再过一个月就能吃了。我抬头看了看天上半弯月亮,忽然觉得心里那口枯井,又隐隐约约泛了点潮气。

## 第六章 重建的日子

赵强说到做到,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就骑着电动车到了我家门口,后座上绑着一袋热豆浆和两根油条。我妈开门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他进来了。朵朵还在睡,我把豆浆倒进碗里晾着,赵强站在厨房门口,看我忙活,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

"你坐会儿,"我说,"朵朵还没醒。"

他应了一声,在客厅沙发上坐下,脊背挺得直直的,像来面试的小年轻。我在厨房偷偷看了他一眼,觉得好笑又心酸。以前在家里他从不会这么拘谨,拖鞋一踢就往沙发上一歪,手机一刷就是大半天。现在他坐得规规矩矩的,手里连个手机都没掏出来,就安安静静地等着。

朵朵醒了以后看见他在家,高兴得光着脚就跑出来了,赵强一把接住她抱起来转圈圈。朵朵早饭非要坐在他腿上吃,赵强笨手笨脚地喂她喝豆浆,一半喂进嘴里一半喂在衣服上。我看着想说他两句,又忍住了。算了,慢慢来吧。

那天赵强没走,在我家待了一整天。上午帮我妈去菜地翻了土,下午带朵朵去镇上的小公园放风筝。那个风筝还是去年赵强买的,一直没机会放。我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他们爷儿俩在草地上跑来跑去,风筝飞得不高,歪歪斜斜的,但朵朵高兴得尖声叫,赵强跑得满头汗,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晚上我妈留他吃饭,他推辞了两句就留下来了。饭桌上他跟我爸喝了两杯酒,说话不多,但把我爸哄得挺好,一个劲夸他酒后厨的手艺好。我爸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赵强这么一夸,他的脸色比上午缓和了不少。

吃完饭赵强帮忙收拾碗筷,被我赶去客厅陪朵朵。我妈在厨房跟我洗碟子的时候,压低声音跟我说:"今天看着他还行。"

"妈,"我无奈地笑了笑,"这才第一天。"

"第一天就能看出来。"我妈甩了甩手上的水,"以前他来家里,屁股一坐就不动了,啥活儿不干,我妈长我妈短地喊得倒勤快。你看今天,菜地里、厨房里、院子里,啥都伸手。人要是真往好了变,装是装不了一天的。"

我没反驳。因为我也看见了。赵强今天跟以前判若两人,他不再咋咋呼呼地指望别人伺候,而是主动找活儿干,主动把姿态放低。我不知道这种变化能持续多久,但至少现在,他确实在往好的方向走。

那天他走的时候,我在巷子口送他,他推着电动车,回头跟我说:"林月,你放心,我不着急。你啥时候觉得能接受我了,我就在。你要是觉得不行,你跟我说,我以后就只来看朵朵,不缠你。"

"行了,"我说,"你骑车慢点,路上黑。"

他笑着点了点头,跨上电动车走了。我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心里那块化了又冻、冻了又化的冰,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

从那以后,赵强每周都来,有时候周末,有时候调休,赶上学校放个假他也来。他不再提"复合"两个字,就是踏踏实实地陪朵朵,帮我家里干点活。夏天他在院子里支了个凉棚,又修了修我妈那间漏雨的偏房。秋天他帮着收了院里的枣子,爬到树上去打,朵朵在底下捡,满满一篮子。

我爸妈对他的态度慢慢缓和了。我爸起初不跟他多说话,后来喝了两回酒,也能唠上几句工地上的事。我妈更是心软,看赵强干完活满头汗,总给他倒杯绿豆汤。只有我,还端着那么一点距离,不远不近地看着他。

说不心软是假的。每天下班回家,看见赵强在院子里陪朵朵搭积木,或者蹲在墙角帮我妈修那辆老掉牙的三轮车,我心里那块冰就融一点。可我忘不掉去年冬天我是怎么抱着朵朵从襄阳县跑回来的,也忘不掉他在民政局门口堵着不让我进去的样子。

我害怕。怕赵强只是三分钟热度,怕复合之后他又变成从前那个让我"让着点"的赵强,怕他妈妈再掺和进来又把日子搅得鸡飞狗跳。我今年二十九了,离过一次婚,带着一个孩子,我没有第二次试错的资本了。

有天晚上林城打电话回来,问起赵强的事。我把心里这些顾虑跟他说了,林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哥,我跟你讲个事。前阵子我在省城碰见姐夫,他请我吃了顿饭。我们聊了挺久,他说了很多,说离婚以后他想了大半年,才想明白自己以前错在哪儿。他说他妈控制欲强,他就一直缩着,不敢护你,后来你走了他又赌气不去接,结果把自己作没了。他跟我说,他现在工地上的活都接得少了,挣的钱够花就行,想把多点时间用来陪朵朵。哥,你别看他平时在你面前啥也不说,他跟我说的那些话,我觉得是真心的。"

"他跟你说这些干啥?"

"他让我别告诉你。他说怕你觉得他是在演给你看。我就是觉得……哥,你要是心里还放不下他,就再试试呗。反正你俩已经离了,大不了再离一回,还能咋的。"

我被林城气笑了。"你个小屁孩懂什么?别瞎操心。"

"我二十三了,不是小屁孩了。"林城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又正色道,"哥,我是真觉得姐夫变了。那个吃饭的晚上,他喝了几杯酒,眼圈红红地跟我说,他现在啥都不求,就求你能给他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他说他做了错事,挨打挨骂都认,就是不想这辈子就这么算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失眠了。翻来覆去到后半夜,起来喝了杯水,站在窗前看院子里的月亮。月光底下那棵桃树安安静静地立着,叶子落了大半,枝桠光秃秃的。我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我正抱着朵朵坐在大巴车上离开襄阳县,满心的委屈和不甘。一年的时间,换了人间。我离了婚,回了娘家,换了工作,把日子重新过起来了。而赵强呢,他跟那个女人分开了,跟他妈也闹掰了,卖了房子,把自己折腾得啥也不剩,然后一步一步走回到我和朵朵身边。

他走了多远的路才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不知道。但我心里那把锁,好像有一点点松动了。

## 第七章 冬天的转折

入冬以后,朵朵感冒了一场,咳嗽了好几天。我在学校请了两天假在家照顾她,白天晚上地守着,累得眼睛底下乌青一片。赵强知道以后,请了三天假从襄阳县赶过来,连着在我家住了三天。

那三天他几乎没闲着。白天我去学校,他在家帮我妈看朵朵,喂药、量体温、熬稀饭,比我妈还细心。晚上我回来,朵朵已经睡下了,他就在客厅等我,把白天的情况一条条说给我听。有天晚上朵朵半夜又咳嗽醒了,我和赵强同时从房间冲出来,在走廊里撞了个满怀。他扶了我一把,手指碰到我的手背,凉凉的、糙糙的,手心有老茧。

我愣了一下,把手缩回来。"你去睡吧,我看着她就行。"

"你去睡,我来。"他不容分说地进了朵朵房间,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床边,一手轻轻拍朵朵的背,一手举着手机给她看动画片。朵朵靠在他怀里,小脸烧得红红的,但看着爸爸,安安静静的,没哭也没闹。

我在门口站着看了好一会儿。灯光下,赵强的侧脸比去年瘦削了不少,下颌的线条清晰分明,眼角有了细纹。他低头哄朵朵的样子,是我以前从没见过的温柔。那时候在襄阳县的家里,他下了班就往沙发上一躺玩手机,朵朵跑过去找他他都懒得抬头。可现在他会耐心地给朵朵讲故事,会用笨拙的手势给朵朵扎小辫子,朵朵说想吃什么东西他第二天准买来。

人真的是能变的。我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那点残留的硬壳,终于彻底碎了。

朵朵病好的那天晚上,赵强说要回襄阳县了,请了好几天假,工地那边堆了不少事。我送他到巷子口,他推着电动车,跟我站在路灯底下。

"林月,"他叫了我一声,欲言又止。

"咋了?"

"我想跟你说个事。这大半年来我每周来你家,你心里咋想的,我大概能猜着几分。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怕我改不了,怕我半途而废,怕我妈又出来搅和。"

我看着他,没说话。他猜得对,这些都是我担心的。

"我今天想跟你保证几件事。"他站直了身子,表情认真得近乎严肃,"第一,以后不管发生啥,我站在你这边。我妈那边我去沟通,不会再让她欺负你。第二,家里的钱你管,我挣多少交多少,你不点头我不乱花。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第三,我以后不会再看别的女人一眼。我赵强这辈子就栽你林月一个人身上了,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时间长了证明给你看。"

路灯底下,他眼睛亮亮的,里头倒映着一圈光。我鼻子忽然酸了一下,赶紧抬头看天。冬天的夜空高远清透,几颗星星挂在那里,冷冰冰地闪着。

"行了,"我说,"大晚上的说这些,也不嫌冷。你赶紧骑车回去,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哎。"他应了一声,跨上电动车,又回头看我,"林月,你还没说你答不答应。"

"答应啥?你又没求婚。"

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笑得跟个傻子似的。"那我改天求,正规地求。"

"少贫,快走。"

他骑着电动车走了,走远了还在回头冲我挥手。我站在巷子口,冬天的夜风灌进领口,凉嗖嗖的,可我心里头暖融融的。像是冻了一整个冬天的河面,终于从底下一层一层地化开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很久。从我跟赵强认识开始,相亲认识,谈了半年结婚。结婚头两年过得不错,他确实对我好。后来婆婆来了,一切慢慢变了样。再后来我走了,他出轨了,我们离婚了。离婚之后这一年,他又像变了一个人一样,重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用他的耐心和时间,一点一点修补过去砸碎的信任。

我想起我妈说过的话,人要是真变了,你能看得出来。这一年,我确确实实看到了赵强的变化。他不再是那个只会让我"让着点"的男人了,他会主动担事,会把姿态放低,会用行动而不是用嘴皮子来证明自己。

还差什么呢?我心里问自己。还差一个决心,差一个把自己重新交出去的勇气。

我想到了朵朵。朵朵两岁半了,会说很多话,聪明伶俐,长得像我也像她爸。每次赵强来,她眼里的光我能看见。那种光,是看别人不会有的。她需要爸爸,需要一个完整的家。而我自己呢?我扪心自问,对赵强还有没有感情。答案是有的。虽然中间隔了那么多伤害,可那种东西,埋在骨头里,剜不掉。

我把手机拿起来,给赵强发了条微信:"到家了?"

他秒回:"刚到,正准备给你发消息。"

"冷吧?喝点热水。"

"好。"

过了几秒,他又发来一条:"林月,你今天没生气吧?我说的那些话。"

"没有。"

"那就好。"他打了个笑脸的表情,接着又说,"我知道你还没准备好,我不着急。你慢慢来,我等着。"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回了他一个字:"嗯。"

放下手机,我把被子裹紧了一点。窗外北风呜呜地吹,屋子里暖气片嗡嗡地响。朵朵在旁边翻了个身,小胳膊伸出来搭在我脖子上,嘴里的梦话含含糊糊的,听不清在说啥。我亲了亲她的额头,闭上眼,心里头是从未有过的安稳。

## 第八章 除夕的答案

腊月二十八那天,赵强又来了。这次他来的时候背着个双肩包,一看就是打算住几天的。我爸妈什么都没说,我妈默默地把他那间客房收拾了出来。朵朵高兴得在院子里转圈,追着他跑,喊爸爸抱。

晚上吃饭的时候,赵强忽然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盒子,放在桌上。我愣住了,我爸妈也愣了。

"林月,"赵强站起来,可能是紧张,声音有点抖,"我来的时候说了,今天想正式地跟你求个婚。你先别急,听我说完。"

他把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细细的银戒指,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擦得锃亮。

"我以前对不起你,做了很多混账事。跟你离婚以后,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不是这日子不好过,是我没好好过日子。我失去了你和朵朵,才知道你们对我有多重要。这一年来我来你家,你慢慢接受我了,我看得出来。我也知道你心里还有顾虑,怕我哪天又变回去。我今天当着爸、妈和朵朵的面跟你说,我赵强这辈子,不会再辜负你第二次。"

他说完,把戒指盒子往我面前推了推。然后他就站着,看着我的眼睛,等我的回答。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灶膛里火苗噼啪的声音。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我爸坐在上首,端着酒杯,偷偷看着我。朵朵坐在我腿边,仰着小脸看看我又看看她爸,奶声奶气地说:"妈妈答应呀!"

我鼻子一酸,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我低下头,拿起那枚细细的银戒指,套在了左手无名指上。大小刚刚好。

"赵强,"我声音哑哑地说,"你要是再犯一回,我就带着朵朵躲你一辈子,你找都找不着。"

赵强眼眶红了,使劲点头。"不犯了,绝对不犯了。"

那天晚上,我爸妈张罗了一桌子好菜,比过年那顿还丰盛。我爸破天荒地开了瓶茅台,给赵强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碰了碰杯说:"好好过日子。"赵强一口干了,眼圈红红的。

朵朵赖在赵强怀里不肯下来,赵强抱着她,给她夹了一筷子又一筷子的肉。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头涨得满满的。

除夕那天,天上下起了雪。细碎的雪粒子从灰白的天空里簌簌落下来,把院子和屋顶都盖了一层薄薄的白。赵强起了个大早,把院里的雪扫了,又搬了梯子去贴春联。朵朵跟在后面帮忙拿糨糊,小手冻得通红,赵强就把她抱起来举到春联旁边,让她亲手按一按。

我妈在厨房蒸年糕,热气腾腾的。我爸在堂屋摆祖宗牌位,嘴里念念有词。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赵强和朵朵在雪里嬉闹,朵朵的笑声清脆得像铃铛。赵强把她举起来转圈,雪落在他们头发上、肩膀上,一大一小两张笑脸在雪花里格外明亮。

那一刻,我心里所有的不安和犹豫,都被这场雪轻轻地盖住了。

傍晚的时候,鞭炮声开始从四处响起来。赵强抱着朵朵去门口放小烟花棒,朵朵手里举着一根窜天猴,火光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我靠在门框上看他们,赵强回头冲我喊:"媳妇,过来一块儿放!"

他喊我"媳妇"。这个称呼他已经一年多没喊过了。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走过去,接过他递过来的一根烟花棒。火花在我手里"哧"地亮起来,金灿灿的,映着三个人的脸。

"新年快乐!"赵强大声喊。

朵朵跟着学,尖声喊:"新年快呜!"

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赶紧侧过头去,不让赵强看见。可他还是看见了,凑过来拿肩膀撞了撞我,压低声音说:"哭啥,以后每年都放给你看。"

我没说话,靠在他肩膀上,看着手里的烟花棒慢慢燃尽。灰烬落进雪地里,无声无息。远处谁家的礼花在夜空里炸开,五颜六色地照亮了小半个天。

除夕夜的饺子是我妈包的,韭菜鸡蛋馅儿,赵强爱吃。他吃了两大盘,朵朵也跟着吃了好几个,小嘴上沾了一层面粉。电视机里放着春晚,热闹闹的,屋子里暖烘烘的,全家人围在一起,笑声此起彼伏。

初一早上,赵强早早起来给我爸拜年,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我爸赶紧把他扶起来,嘴上说"搞这些形式干啥",眼角却笑出了褶子。然后他转身给我妈拜年,我妈笑眯眯地给了他一个红包。

"给朵朵的。"赵强把红包塞进朵朵新棉袄的口袋里,朵朵捏了捏,满意地拍了拍。

那几天我们哪儿也没去,就在家里待着。赵强带着朵朵去镇上看舞龙灯,回来的时候朵朵骑在他脖子上,手里举着个糖人,笑得满嘴都是糖渣。我在家跟我妈包汤圆,包了一整个下午,一个个白白胖胖的,排在案板上。

年初三,赵强提出要带我回襄阳县住两天。说那边的房子虽然旧,但好歹是个家,他想让我看看他现在住的地方。我犹豫了一下,同意了。朵朵交给我妈照看,我跟赵强坐车回了襄阳县。

他现在的房子是租的,一室一厅,收拾得挺干净。墙上贴了几张朵朵的照片,茶几上摆着我以前用过的那个水杯。床头柜上放着我们结婚时的合影,用相框框着,擦得没有灰。

"你一直留着?"我拿起相框,照片上我俩还年轻,穿着红衣服笑得很灿烂。

"一直留着。"赵强站在我身后,声音有点发紧,"离婚那阵子天天看,看得哭。"

我没说话,把相框放回去,环顾了一圈这个小屋子。窗户不大,但阳光能照进来,晒得床单暖洋洋的。厨房里锅碗瓢盆摆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来他一个人住的时候也在认真生活。

"赵强,"我转过身面对他,"咱俩重新开始吧。"

他愣住了,然后眼圈飞快地红了。"你说真的?"

"嗯。但我有两个条件。第一,以后不管啥事,你跟我商量,不自己做主。第二,你妈那边,你得立好规矩,她可以来看朵朵,但不能像以前那样啥都管。"

赵强连连点头。"第一条我现在就能答应你。第二条……我妈确实还在老家,她嘴上说想朵朵,但没敢来打扰你。等我找机会跟她好好谈谈,她现在也松动了,知道以前对不住你。"

"行。"我点了点头。

赵强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把我搂进怀里。他的怀抱还是我熟悉的气息,烟草味混着洗衣粉的味道,胸膛宽宽厚厚地贴着我。我把脸埋在他胸口,听见他心跳咚咚咚咚地响。

"林月,"他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谢谢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赵强这辈子欠你的,拿一辈子还。"

春天快来了。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但枝头上已经有了一点点茸茸的芽苞,鼓鼓的,随时都会破开。襄阳县的街道还没热闹起来,但卖糖葫芦的摊子已经出街了,吆喝声远远地飘过来。

## 第九章 春天的婚礼

正月十六,我和赵强去民政局复了婚。这一次没有迟疑、没有拉扯、没有眼泪,他早早地等在门口,手里还傻兮兮地捧了一束花。我到了之后他迎上来,把花递到我手里,红着脸说:"上一次结婚的时候啥也没给你买,这次补上。"

我接过花,是一束红玫瑰,包得有点粗糙,花瓣上还带着水珠。"你哪学的这些?"

"网上查的。"他挠头,"你看合不合意?"

"俗气。"我嘴上这么说,嘴角却翘了起来。

领证的过程很快,签字、拍照、盖章,十来分钟就搞完了。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正月里的天虽然还冷,但太阳明晃晃地照着,照得人心里亮堂堂的。赵强伸手来接我手里的包,我看了看他伸过来的手,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他的手还是那么糙,带着老茧,但热乎乎的,攥得紧紧的。

"回家了?"他低头看我。

"嗯,回家。"

那天中午我们去吃了顿好的,赵强挑的馆子,说是襄阳县最有名的酸菜鱼。辣得我鼻涕眼泪一块儿流,赵强在旁边一边给我递纸巾一边笑,说我吃辣的样子跟朵朵一模一样。我拿筷子敲他手背,他哎哟哎哟地叫,脸上全是笑。

吃完饭他带我回了他租的房子,说让我看看他现在收拾成啥样了。一进门我就发现变了样,沙发上多了几个新靠垫,茶几上摆了一碟砂糖橘,床头挂了一张我抱着朵朵的照片,就连厨房的灶台都擦得能照出人影。

"你收拾这些干啥?"我明知故问。

"等你来住啊。"他说得很自然,"以后咱娘儿俩搬过来,这房子是租的,等下半年我攒够首付,咱在县里买个小的,写你名字。"

我没说话,但心里那块地儿,软得一塌糊涂。这个男人,复婚第一天就在打算下半辈子了。他嘴上不说好听的,可他做的事,一件一件都落在地上,踏实。

复婚之后,赵强把接朵朵和我们团聚的事提上了日程。我妈那边舍不得朵朵,但她也知道孩子跟着父母最好,只是跟我爸商量了,想让我们在镇上再住一阵子,等朵朵上了幼儿园再搬。我跟赵强一合计,觉得也行,干脆赵强把那头的工地辞了,在镇上找了个新项目,工钱少了一点,但离家近,每天能回来。

日子就这么安稳地过了起来。赵强每天早上六点多出门,下午五六点回来,从不加班。他回来就帮忙干活儿,接朵朵放学,陪她在院子里玩,有时候帮我妈择菜,有时候跟我爸下两盘棋。他不再跟以前一样一回家就往沙发上一瘫,而是里里外外一把手,像个真正的顶梁柱了。

三月,朵朵上幼儿园了。第一天送去的时候她哭得稀里哗啦,抱住赵强的腿不松手。赵强蹲在幼儿园门口哄了半天,最后是她最喜欢的老师拿了个小熊玩具出来才把她哄进去。赵强从幼儿园出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抽着鼻子跟我说:"闺女真长大了。"

"才三岁,还小着呢。"我笑话他。

"你不懂。"他吸了吸鼻子,"看她哭,我心里难受。"

我笑着挽住他的胳膊往家走。阳光暖暖地照在头顶,路边玉兰开了满树,白花花的一片。走了两步赵强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幼儿园的方向,又看了看我,说:"林月,咱再生一个吧?"

我瞪他。"你发什么疯?刚复婚几天啊?"

"不是,我就是觉得……一个朵朵太孤单了,生个弟弟妹妹跟她作伴。"他嘿嘿笑,"再说了,上回你生朵朵的时候我在产房外头,那会儿傻乎乎的,啥也不会干。这回我学好了,你怀孕我天天伺候你,月子里我啥都包了,不让我妈来添乱。"

我心里一动。说实话,我也想过再要一个孩子。朵朵懂事归懂事,可有时候看她一个人玩,确实孤零零的。而且赵强现在这个态度,比以前强了不知多少倍。可生孩子这种事不是儿戏,再说我今年三十了,身体上、经济上都得考虑。

"再说吧,"我拍了拍他胳膊,"先把朵朵幼儿园适应了,咱俩把家安顿好,到时候再商量。"

"好好好,听你的。"他憨憨地笑,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那个春天过得特别快。朵朵在幼儿园交到了朋友,回来天天念叨"小美"、"浩浩",学着老师的样子教我们唱儿歌。赵强在工地上表现不错,老板给他涨了工资。我学校那边评上了一个优秀教师的称号,虽然是小奖,但赵强比我还高兴,买了一大兜零食回来给我庆祝。

我妈看着我们仨热热闹闹的,背地里跟我爸说:"这下好了,总算是一家子圆满了。"

我爸哼了一声:"他要是再犯浑,我拿扫帚把他撵出去。"

我妈笑着说:"行了行了,人都改了,你嘴上留点德。"

五月的周末,赵强带着我和朵朵去了一趟他老家。这是复婚后我第一次主动提出去见他妈。赵强起初有点犹豫,怕我难受,我说:"她是你妈,是朵朵奶奶,躲不了一辈子。我去看看,客客气气的就行。"

赵强他妈住在镇上一间老房子里,不大,但拾掇得干净。我们到的时候她在门口等着,头发白了不少,人比去年瘦了一圈。看见我和朵朵,她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蹲下来冲朵朵伸手:"来,朵朵,让奶奶抱抱。"

朵朵看了看我,我点了点头,她才走过去。婆婆把朵朵搂在怀里,亲了好几口,眼泪就下来了。

"林月……"她站起来,看着我的眼神里有愧疚,有不安,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阿姨,"我改不了口叫妈,但语气温和,"今天天气好,我带朵朵来看看您。您身体还好吧?"

"好,好。"她连连点头,擦着眼角,把我们往里让。

那天在婆婆家吃了顿午饭,饭桌上大家话不多,但气氛不算尴尬。婆婆给朵朵夹了好多菜,又给我盛了一碗汤,小心翼翼的样子,不像从前那个张扬跋扈的人了。赵强坐在中间,看看他妈又看看我,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回来的路上朵朵在车里睡着了,赵强一边开车一边轻声跟我说:"谢谢你今天愿意来。"

"谢啥,她是你妈。"

"她以前对你不好,你没记仇。"

"记仇有啥用?记一辈子仇,累的是自己。"我靠在车窗上,看着路两边的麦田绿油油的,风吹过像波浪一样起伏。"再说了,你变了,你妈也变了,这日子总要往前过的。"

赵强伸手过来握了握我的手,没说话。车子平稳地开着,窗外的田野一望无际,远处的天边有白云堆成山的样子。朵朵在后座睡得口水都流出来了,赵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嘴角弯起来。

我忽然觉得,日子就该是这样的。不是没有风雨,而是走过风雨之后,还能看见太阳。

## 第十章 后来的后来

又是一年秋天,朵朵四岁了,在幼儿园中班,会写自己的名字了。歪歪扭扭的"赵朵朵"三个字,她写出来跟画画似的,赵强把那张纸裱起来挂在客厅墙上,逢人就说闺女聪明。

我调到镇中心小学正式有编制了,工资涨了一截。赵强跟人合伙接了个小工程,忙是忙了点,但每天不管多晚都回家。新房子的首付攒够了,我们在县城边上的一个新小区买了套两居室,不大,但是朝南,阳光好,阳台上我种了几盆花,朵朵每天放学回来都要蹲在那儿看她的"花宝宝"长高了没有。

婆婆偶尔来住几天,帮我们看看朵朵。她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说话轻声细语,不再对我的生活方式指指点点。有时候我下班回来,她把饭做好了,菜炒得清淡,知道我口味。我喊她"妈"喊不出口,就喊"阿姨",她也不介意,笑眯眯地应着。

有天晚上朵朵睡了以后,我跟赵强坐在阳台上喝茶。秋天的风凉丝丝的,吹得那几盆花的叶子轻轻晃。远处县城的灯光星星点点,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

赵强忽然说:"林月,你还记得前年这个时候不?"

"哪年?"

"就我上门找你和好的时候,去年……不对,前年了。"他掰着指头数,"那时候我站在你家院门口,你妈开的门,你在择菜。你看我一眼,啥也没说就让我进去了。就那一眼,我记到现在。"

"咋了?"

"那一眼里头有东西。不是说原谅我了,也不是说恨我。就是……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好像你愿意看看我到底变成啥样了。"他摸了摸鼻子,"那会儿我就跟自己说,赵强,你要是这次再搞砸了,你这辈子真完了。"

我笑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那时候瘦得跟猴似的,胡子拉碴的,邋遢死了。"

他不好意思地笑。"那阵子天天睡不着,吃不下饭。就怕你不让我进门。"

"我要是真不让你进呢?"

"那我就蹲在门口等,等到你让进为止。"他说得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看着他的侧脸。这个比我大三岁的男人,鬓角有了几根白头发,眼角有了细纹,可他笑起来的样子跟刚结婚那会儿一样,眼睛弯弯的,憨憨的。他不再是那个让我"让着点"的赵强了,也不再是那个出轨之后跪在民政局门口哭的赵强了。他是我闺女她爸,是我身边这个踏踏实实、每天早起给我做早餐、晚上回来给朵朵讲睡前故事的男人。

日子过到现在,我没有轰轰烈烈的感觉,没有破镜重圆的狂喜。可每天醒来的时候,看见他睡在旁边,听见朵朵在隔壁屋喊"爸爸妈妈起床啦",心里就满满当当的,踏实。

朵朵那天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回来,画了三个人,高的是爸爸,中不溜的是妈妈,小不点是她自己。三个人手拉手站在一个院子里,院子里有棵树,树上有红果子。赵强把那幅画也裱起来了,挂在客厅另一面墙上。

朵朵指着画跟赵强说:"爸爸,这是桃树,姥爷家院子里那棵。"

赵强蹲下来认真看,说:"画得真好。"

"明年春天我要回去看桃树开花!"朵朵拍手。

"行,"赵强说,"明年春天爸爸带你回去。"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爷儿俩头碰头地研究那幅画,心里头像泡在温水里,暖融融的。窗外是十月的天空,高远澄澈,几朵云慢慢地飘,像在赶一场不急不慌的路。

我想起两年前那个秋天,婆婆把那件青色的毛衣扔进灶膛,火苗一卷就烧没了。我抱着朵朵坐在大巴车上离开襄阳县,满心的委屈和不甘。那时候我以为我的日子完了,一辈子就这样了。可谁知道呢,一个走了又回来了的人,一颗碎了又补起来的心,一场散了又重聚的缘分,竟然也能开出新的花来。

我妈说得对,过日子没有一帆风顺的,磕磕碰碰在所难免。可只要你往前走,总能从坑里爬出来。赵强爬出来了,我也爬出来了。我们带着朵朵,在这个小县城里,安安稳稳地过我们的日子。不惊天动地,不跌宕起伏,就是柴米油盐、日出日落。

但这样的日子,刚刚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