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晚上,父亲终于走了。
我送他到车站,他往我兜里塞了三十块钱:“给你买包烟,别让你媳妇知道。”我鼻子一酸,话堵在喉咙里。
回到家,客厅灯亮着,妻子正和岳母视频,笑得跟朵花似的:“妈,国庆节您来住吧,客房我都收拾好了!”我走进客房,看见新床单、新拖鞋、床头柜上还插了鲜花。
再回头看隔壁那间父亲住了七天的屋子,床单还是那条洗得发白的旧单子,枕头扁得像饼。
我掏出手机,订了一张火车票。
01
父亲来的时候,是八月的一个星期三。
我去车站接他,远远就看见他蹲在出站口旁边,脚边放着一个破旧的蛇皮袋,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那是他过年时才舍得穿的衣服。
我喊了一声“爸”,他抬起头,脸上堆满笑,拎起蛇皮袋就朝我走过来。
“不沉不沉,就带了些花生,还有你妈临走前腌的咸菜。”他拍了拍袋子,“你媳妇不是爱吃吗?”
我没敢接话。赵语蓉从来没说过她爱吃。
到家的时候是下午五点半。我掏出钥匙开门,父亲跟在我身后,鞋底在门垫上蹭了又蹭。
“进来吧爸,不用换鞋。”
“要换要换,城里地板干净。”他弯下腰,把自己那双解放鞋脱了,整整齐齐摆在鞋架最下层。
赵语蓉在厨房做饭,听见动静探出头来,脸上挂着客气的笑:“爸来了?坐吧,饭马上就好。”
父亲赶紧说:“不急不急,你忙你的。”
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撑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眼睛四处打量这个他第一次来的“儿子的家”。
电视柜上摆着我俩的婚纱照,茶几上放着水果盘,地板拖得能照见人影。
他看了好一会儿,咽了口唾沫,没说话。
吃饭的时候,赵语蓉把菜端上桌。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西红柿蛋汤,三菜一汤,看着还挺丰盛。
父亲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口,又把骨头吐在桌上,小声说:“好吃,好吃。”
赵语蓉没抬头,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
我给她夹了块排骨,她看了我一眼,把排骨搁回盘子里:“油太大,腻得慌。”
父亲夹排骨的手顿了一下,把那块排骨放回盘子里,改夹西兰花。
我心里的火蹭地冒上来,但看了父亲一眼,又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吃完饭,赵语蓉起身收拾碗筷,父亲赶紧站起来:“我来我来。”
“不用,爸您坐着看会儿电视。”赵语蓉把碗端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起来。
父亲站在原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慢慢坐回沙发上。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杯沿在嘴边转了一圈,又放下了。
“小瀚,”他压低声音,“你媳妇是不是不高兴我来?”
“没有的事,她就是性子冷,你多住几天就熟了。”
父亲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安排父亲睡在客房里。那个房间平时没人住,堆了些杂物,我提前收拾出来,放了一张小床,一床被子。
父亲站在门口看了看,连声说“好,好,宽敞”,然后把蛇皮袋拎进去,从里面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零钱。
“这三千块钱,给你媳妇,我来住几天,不能白吃白喝。”
我看着那些零钱,心里像堵了块石头。我知道这是父亲在工地上一袋一袋水泥扛出来的钱。
“爸,不用,我们自己有钱。”
“拿着拿着,你拿着我才安心。”他把钱塞进我手里,粗糙的指头像砂纸一样刮着我的手心。
我红着眼眶出了房间,把钱揣进口袋,不知道该怎么跟赵语蓉开口。
后来我还是说了,在她睡前敷面膜的时候。
“爸给的,三千。”
她撕下面膜,看了一眼那叠钱,语气淡淡的:“放着吧。”
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我,睡了。
我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见隔壁传来父亲的咳嗽声。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到谁。
我翻了个身,一夜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上班,父亲已经坐在客厅里了。他穿好衣服,鞋子也穿好了,像是随时准备走的样子。
“爸,您起这么早?”
“习惯了,在老家天不亮就醒了。”他搓了搓手,“你媳妇还没起吧?我不吵她,就在这儿坐坐。”
我走到厨房,看见灶台上搁着一碗粥,旁边碟子里放着两个馒头、一碟咸菜。赵语蓉的碗筷摆在另一边,一份牛奶配三明治。
父亲那碗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我什么也没说,把那碗粥喝了,出门上班去了。
02
父亲来的第三天,是个星期五。
那天我下班回来,走到楼下就看见阳台上有个人影。是父亲,他站在阳台上,手里捏着一根卷好的旱烟,没点,只是放在鼻子底下闻。
我上了楼,推开门,赵语蓉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好。
“回来了?”她的语气硬邦邦的,“你爸抽烟抽得满屋子都是烟味,我说了他几句,他就跑到阳台上去了。”
我没说话,换了鞋走到阳台。
“爸,咋了?”
父亲转过头,脸上挂着讪讪的笑:“没事没事,就想抽根烟,你媳妇说屋子里不让抽,我就在这儿闻闻。”
他闻了闻手里那根烟,又小心地装回烟袋里,塞进裤兜。
“屋里香喷喷的,我这烟味道难闻,熏着你们不好。”
我心里压着一股火,又说不出什么。
晚上吃饭,赵语蓉做了四菜一汤。红烧鱼、宫保鸡丁、清炒芥蓝、凉拌黄瓜,还有一个冬瓜排骨汤。
父亲看着一桌子菜,搓着手说:“太破费了,太破费了,随便吃点就行了。”
赵语蓉夹了一筷子鸡丁,嚼了两下,皱了皱眉:“这鸡胸肉太老了,下次换鸡腿肉。”
父亲夹了一块鱼,刚放进嘴里,立马吐出鱼刺,嚼了几下,说:“好吃,鱼新鲜。”
赵语蓉没接话,默默吃饭。
饭吃到一半,父亲突然问了一句:“语蓉啊,你们城里买菜贵不贵?”
赵语蓉放下筷子,看着他:“还行吧,比老家贵点。”
父亲点点头:“那以后我给你们带点菜来,自己种的,不打农药。”
“不用了爸,我们吃不惯。”
气氛一下子冷下来。我赶紧打圆场:“爸,您带来的花生就挺好的,我们慢慢吃。”
父亲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吃饭,再也不说话了。
吃完饭,赵语蓉去洗碗,我跟父亲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他眼睛盯着电视,但我看得出来,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小瀚,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爸,您别多想。”
“你媳妇……是不是看不上我这个乡下人?”
这话问得我喉咙发紧,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说:“她不是那个意思,她就是不太会说话。”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明天我想回去了。”
“这才住三天,多住几天吧,周末我带你出去转转。”
“不转了不转了,地里活多,你妈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知道这是借口,但也没再挽留。
那天晚上,我起夜上厕所,路过父亲房间,门没关严,里面透出一点光。
我从门缝里看进去,看见父亲坐在床边,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是他和母亲的合照。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我把脚步放轻,慢慢走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的时候,赵语蓉已经睡着了。我侧过身看着她,在心里问自己:到底是我太敏感了,还是她真的太过了?
想了一夜,没想出答案。
第四天是星期六,我在家休息。早上起来,父亲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小瀚,我看厨房有点脏,帮你收拾收拾。”他手里拿着抹布,灶台擦得锃亮。
水槽里堆着昨天没洗的碗,他已经全洗好了,整整齐齐码在沥水架上。
“爸,您别忙活了,我来就行。”
“没事没事,我在家也是干活,闲着不自在。”
我看见他手上还有泡沫,指关节上裂着口子,那是干农活留下的老茧。
这时赵语蓉出来了,看见父亲在厨房,脸色一下子就变了:“爸,您怎么动厨房的东西了?那些碗我待会儿自己洗!”
父亲转过身,脸上的笑僵住了:“我……我就顺手……”
“顺手也不行,碗有碗的地方,您放错了我找不到。”
父亲的手在水槽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把抹布放下,走出了厨房。
我跟着他进了客厅,看见他坐在沙发上,低头搓着自己的手指头。
“爸,她……”
“没事,没事,”他抬头看我,眼圈有点红,“是我不好,不该乱动人家东西。”
我攥紧拳头,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那天下午,我带父亲去了附近的公园。他想去,但嘴上一直说“不去不去,别花钱”。我硬拉着他出了门。
公园里人挺多,有遛狗的,有跳广场舞的,有带孩子的。父亲走得很慢,东看看西看看,神情总算轻松了一些。
走到一个长椅边上,他坐了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小瀚,坐。”
我坐下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爸知道你孝顺,爸也没怪你媳妇。她从小在城市长大,过不惯农村人的日子,这很正常。”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浑浊,但很亮:“爸就一个要求,你好好的,日子过得好,爸就放心了。”
我喉咙堵得厉害,说不出话。
“你媳妇再怎么不好,也是你媳妇,你们过的是你们的日子,爸不掺和。”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吧,回去,别让她一个人在家等着。”
我俩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父亲忽然停下脚步,指着路边一个小摊说:“你媳妇喜欢吃那个不?”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是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热气腾腾的。
我摇了摇头:“她不吃这个。”
父亲的嘴动了动,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了。
03
第五天,父亲说要走,被我拦下了。
“爸,您不是说住七天吗?这才第五天。”
“够了够了,地里真有事。”
我知道他在撒谎。来的时候他自己说的,玉米还得半个月才收。
“再多住两天,后天星期一我送您去车站。”
他没再推辞,但那天一整天,他都待在房间里没怎么出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看见赵语蓉在沙发上刷手机,她妈发来一条语音,她点开来听,里边的声音很大:“语蓉啊,你爸最近身体不好,国庆节我想去你那儿住几天,让小陈把客房收拾出来。”
赵语蓉笑着说:“好啊妈,您来吧,我让小陈把客房收拾干净。”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特别刺眼。
晚上,赵语蓉去洗澡了,我坐在客厅里玩手机,父亲又从房间里出来了。
他走到我身边,小心翼翼地坐下来。
“小瀚,爸跟你商量个事。”
“您说。”
“明天……明天爸想出去买点东西。”
“买什么?我带您去。”
“不用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他低着头,“我想给你媳妇买件衣服,算是……算是感谢她这几天照顾我。”
我心里发苦,但还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上,我跟赵语蓉说带父亲去买菜,她也没说什么,挥挥手让我俩走了。
到了商场,父亲看着那些高楼大厦,眼睛都花了。他拽着我的衣角,生怕走丢了。
“爸,您想买啥?”
“女装……你媳妇的尺码,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因为我给她买过很多次。
我带着父亲到了一家女装店,店员看见父亲那身打扮,眼神里带点轻蔑。父亲没在意,他在一排排衣服前走来走去,拿起一件摸摸布料,又放下。
“这件怎么样?”他挑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款式挺大方。
“还行,她应该会喜欢。”
“多少钱?”他翻开标牌看了一眼,脸一下就变了。
三百八十块。
他把衣服挂回去,又看了几件便宜点的。最后选了一件深紫色的毛衣,一百二十块。
“这件好看不?”
“好看。”
他付了钱,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装进袋子里,像揣宝贝一样抱在怀里。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笑:“你媳妇穿这个肯定好看。”
我看着他脸上的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回到家,赵语蓉正在客厅里看电视。父亲把袋子递过去,声音有点紧张:“语蓉,我给你买了件衣服,你看看喜欢不?”
赵语蓉愣了一下,还是伸手接过来。打开袋子,把毛衣拿出来看了看,脸上没什么表情。
“爸,以后别乱花钱,您留着自己用。”
父亲搓着手:“试试,试试,不合适我拿去换。”
赵语蓉拿着毛衣进了卧室,过了一会儿出来,换了那件毛衣。说实话,挺合身的,颜色也衬她。
父亲眼睛一亮:“好看!好看!”
赵语蓉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说了句:“还行,就是布料有点扎,得洗洗再穿。”
父亲脸上的光暗了一点,但他还是笑着说:“洗洗就好了,洗洗就好了。”
这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赵语蓉已经睡了,呼吸平稳,睡得很香。
我侧过身,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她变得很陌生。
我们结婚五年了,她不是不知道我爸妈是什么样的人。
他们就是普普通通的农民,一辈子没出过县城,他们来城里看儿子,已经用尽了一辈子的勇气。
而她呢?连一个笑脸都舍不得给。
我越想越难过,脑子里一直回放这几天的事情。
父亲蹲在车站门口的样子,他站在阳台上闻烟的样子,他小心翼翼地把钱塞给我的样子,他兴奋地给赵语蓉挑衣服的样子……
每一个画面,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第二天是星期天,我带着父亲去吃了顿早饭。他在路边小摊上吃了碗炸酱面,吃得特别香,说比城里的馆子还正宗。
吃完早饭,我问他:“爸,明天真要走?”
他点点头:“走,该回去了。”
我没再挽留。
下午回来的时候,赵语蓉正在收拾家。
她把父亲的碗筷单独放在一边,把阳台上的烟灰缸洗干净收起来,把父亲睡过的那间客房的床单抽出来,扔进洗衣机。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做这一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父亲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发呆。
那一刻我就在想,这个家里,到底哪里才是他的位置?
04
第六天,父亲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我已经醒了,迷迷糊糊听见客厅里有动静。我爬起来一看,父亲正蹲在地上,把自己带来的蛇皮袋往外倒。
花生、咸菜、几包土特产,还有一件他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的旧衬衫。
“爸,您干嘛呢?”
“收拾收拾,明天走了。”他头也没抬,“这些东西不带走,留给你们。”
我看见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那是他装钱的。
他打开布包,从里面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数了又数,然后从里面点出三张五十的,用橡皮筋绑好。
“这钱你帮我买菜用,剩下的我带回老家。”他看了看那叠钱,又抽出两张二十的,“这个……这个给你媳妇买点水果。”
我心里酸得不行:“爸,您自己留着吧,我们不缺钱。”
“拿着拿着,我在家什么都不缺,你们城里开销大。”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赵语蓉。
我把钱接过来,手指触到他手心的那一刻,粗糙得像砂纸。
早饭的时候,赵语蓉还是那副样子,冷着脸,不怎么说话。父亲也没怎么说话,就低头喝粥,一口一口,喝得很慢。
喝完粥,他站起来说:“我出去转转。”
“爸,我陪您。”
“不用不用,就在楼下转转,不迷路。”
我看着他出了门,心里有些不放心,但还是没跟上去。
过了大约一个小时,他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甘蔗。
“街口有卖的,便宜,三块钱一根。”他笑着说,“你小时候最爱啃甘蔗,牙都啃掉过一回。”
我也笑了。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十几年了吧。那时候家里穷,甘蔗算是稀罕物,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
赵语蓉从房间里出来,看见父亲手里的甘蔗,皱了皱眉:“爸,这个啃着掉渣,弄得地上到处都是。”
父亲的笑一下子僵住了,他提着那几根甘蔗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厨房,找了把刀,把甘蔗切成小段,装进盘子里端出来。
“这样吃就不掉渣了。”
赵语蓉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卧室。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的火苗蹭地窜上来。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父亲冲我摇了摇头,又把话咽了回去。
晚上,父亲说想洗个澡。
我带他去了卫生间,教他调热水。他站在喷头底下,水哗哗地淋下来,他闭着眼睛,长出了一口气。
我在门外等着,听见他轻声哼起了歌。那调子很熟,是我小时候他哄我睡觉时经常唱的。
“花篮的花儿香,听我来唱一唱……”
一瞬间,我眼眶就红了。
洗完澡,他换上一件干净的衬衫,那是他从老家带来的,领口洗得发白了,但熨得很平整。
“小瀚,明天几点走?”
“八点的车,我送您。”
“好,好。”他坐在床边,从枕头底下掏出那个小布包,又数了一遍里面的钱。
我转身出了房间,不忍心再看。
那天晚上,赵语蓉先睡了。我坐在客厅里,关着灯,一个人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父亲房间里有动静。我走过去,从门缝里看进去,看见他正趴在小桌子上写什么。
他写得特别慢,一笔一划的,像是在写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
我悄悄回了房间,没惊动他。
第二天一早,我五点多就醒了。
走出房间,看见父亲已经收拾好了。蛇皮袋绑得结结实实,放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爸,走吧。”
他点点头,拎起蛇皮袋,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七天的家。
到了车站,我给他买了票,送他到候车厅。
车还没到,我们坐在长椅上等着。
他忽然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把零钱,几张二十的、十块的,还有几块五毛的。
他从里面数出三十块钱,塞进我手里。
“给你买包烟。别让你媳妇知道。”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怎么都控制不住。
“爸……”
“哭啥?男儿有泪不轻弹,爸又不是不来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手上的老茧蹭着我的肩膀,“你要好好过,好好过日子。”
车来了。他拎起蛇皮袋,走向检票口。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手里攥着那三十块钱,嗓子像堵了团棉花。
回到家的时候九点不到。推开门,客厅里飘着咖啡的香味。赵语蓉正坐在沙发上,端着杯子,翘着腿,在看手机。
“送走了?”
“嗯。”
她站起来,走进父亲住过的那间客房,把床单抽出来,把被子叠好收进柜子里。
“累死了,这几天。”
我没接话,走进那间房,看着空荡荡的床板。
“怎么了?舍不得?”赵语蓉靠在门框上,“你爸又不是不来了。”
我没说话。
她走到客厅,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声音立马变了调:“妈!您说国庆节要来?好呀好呀,我让小陈把客房收拾出来,给您换上新床单,再买个新枕头……”
我站在那间空房间里,听着她跟她妈说话的语气,甜的腻人。
再看看这屋里的床板,连个枕头都没有。
05
父亲走后第三天,一切恢复了正常。
赵语蓉又变回了那个温柔的妻子,下了班回家做饭,跟我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周末还主动拉着我逛街。
她把父亲留下的花生和咸菜收进了柜子深处,大概再也不会拿出来了。
那件毛衣她也没穿过,挂在衣柜里,标签都没拆。
我提过一次:“爸给你买的毛衣,你怎么不穿?”
“料子不好,贴着皮肤扎得慌。”
我没再问。
中秋节那天,赵语蓉给她妈打了个电话,聊了快一个小时。
我在旁边听着,她一会儿撒娇,一会儿笑,嘴里一句一个“妈,您来了我带您去吃好吃的”、“妈,您别心疼钱,我给您买”。
挂完电话,她转头对我说:“我妈国庆节要来,大概住一个星期。”
我说:“行啊,我收拾一下客房。”
“客房床垫太硬了,明天咱去买个软点的。再买个新枕头,我妈颈椎不好。”
“对了,拖鞋也得买几双新的,我妈喜欢穿那种软底的。”
“行。”
我看着她说这些话时脸上的光,是我这几天从没见过的。那个光,在父亲来的那七天里,一次都没亮过。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来,走到客房。推开门,打开灯,这屋子被赵语蓉收拾得干干净净。
但我脑子里浮现的,是父亲坐在这张床上的样子——他弓着背,手里捏着那个小布包,把钞票一张一张数出来;他趴在桌子上,歪歪扭扭地写字;他半夜咳嗽,把嘴捂在被子里,不敢大声咳。
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国庆节前一天,赵语蓉一大早就忙开了。
她把客房彻底打扫了一遍,换上崭新的床单被套,枕头是乳胶的,花了两百多块。床头柜上放了一束鲜花,是我俩去花店买的。
她还在门口放了一双新拖鞋,说是给岳母的。
“怎么样?是不是很温馨?”
我看着那间房,半天说不出话。
“怎么了?不满意?”
“没有,挺好的。”
我转身走回客厅,经过我和赵语蓉的卧室,推开那扇门,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
是父亲走的时候塞给我的那三十块钱,我一直压在床头柜上,没舍得花。
赵语蓉跟过来问:“你咋了?今天心不在焉的。”
“没事。”
“对了,明天我妈中午到,你去火车站接一下。我买了排骨和鱼,做她爱吃的糖醋排骨和清蒸鲈鱼。”
我看着她忙前忙后,切菜的时候嘴里还哼着歌。洗衣机轰隆隆响着,她在洗岳母盖的被子,怕有灰。
那一刻,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父亲来的时候,她什么都没准备。
床单是旧的,枕头是扁的,拖鞋还是她自己穿的那双,让父亲穿了一双我和她买的情侣拖鞋,父亲的大脚趾都顶出来了。
我怕自己想多了,可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一比,比什么都清楚。
晚上,赵语蓉又给她妈打了个电话:“妈,您明天几点到?我去接您……不用不用,让小陈去,他开车。”
“房间给您收拾好了,新床垫新枕头,您睡了一定舒服。”
“想吃啥?我明天去菜市场买……好,好,都给您准备上。”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杯水,盯着电视屏幕,但电视放的是什么,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挂完电话,赵语蓉坐到我旁边,搂着我的胳膊:“老公,你说我妈来了,咱们要不要带她去趟秦始皇兵马俑?”
“周末可以。”
“太好了!我妈念叨好久了。”
她靠在我肩上,闻着她头发的香味,我心里却越来越凉。
父亲来的时候,她也问过:“爸,您想去哪转转?”
父亲说:“不用不用,哪儿都不想去。”
她就真的没带他去。
父亲给孙子买了个风筝,想带他去放一放,她说:“别放了,公园里人多,跑丢了怎么办?”
风筝到现在还搁在阳台角落里,落满了灰。
赵语蓉去洗澡了,我拿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那是父亲临走前的晚上,我偷偷拍的——他趴在客房的桌子上,正一笔一划地写那个纸条。
那个纸条上,歪歪扭扭写了七个“忍”字。
我把它从枕头底下翻出来,看着那七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忍。
然后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里。
明天,岳母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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