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第三天,一家人聚在继父那间老屋里。
律师拿着遗嘱站在客厅中央,念完最后一行字,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八套房子,全给了刘建国。
我伺候了继父二十年,最后就得了两万块钱。
赵淑芬的嘴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刘建国装模作样地叹气。
我拿着那张存折,手指头都在抖。
走出门的时候,我摸了摸存折背面,果然有指甲刻的印子。
凑到光下一看,五个字:别急,慢慢看。
01
那天下午,天气阴沉沉的,像是随时要下雨。
继父走了七天了,我还觉得他没走。每天早上起来,我习惯性地想去那边给他做饭,走到门口才想起来,不用了。
我妈改嫁那年,我才六岁。
继父刘民生是镇上的中学老师,头一回来我家,给我带了一盒水彩笔。
我妈让我叫他爸,我低着头没吱声。
他也不恼,把水彩笔放在我手里,说了句:“慢慢来,不急。”
这一慢,就是二十年。
我十六岁那年,我妈脑溢血走的。
那天晚上她还好好的,给我缝了件新棉袄,说天冷了别冻着。
第二天早上一觉没醒过来。
继父跪在床前,哭得像个孩子。
从那以后,我就没再去上学了。
不是继父不让,他跟我说过多次,让我去读书,说家里再难也要供我。
可我看他那个身体,心脏不好,血压也高,身边离不开人,我哪能走?
我把书包收进柜子里,跟他说:“爸,我不念了,我伺候你。”
他看了我很久,眼眶红了,转身进了屋。
这一伺候,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来,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他做早饭,熬中药,量血压。
他喜欢喝粥,我就变着花样给他熬,小米粥、南瓜粥、皮蛋瘦肉粥,轮着来。
他血压高的时候不能吃太咸,我就琢磨怎么把菜做得有味道又不咸。
他身体好的时候,会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我忙进忙出,就说:“小慧啊,你歇会儿,别累着了。”
我说不累,他就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我。
刘建国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
有时候过年都不回来,打电话说要加班。
继父嘴上说没事,让他忙他的,可挂了电话,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我能看到他眼里的失落。
有回刘建国带着赵淑芬回来,待了不到一天就走了。
走的时候,继父站在门口看了好久,一直到车消失在路尽头,他才转身回屋。
那天晚上,他饭都没吃几口。
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可这些话,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连我丈夫刘大柱都不知道。有些事,说了也没用,还不如不说。
刘建国和我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我一直把他当亲哥。
每次他回来,我都做好吃的招待他。
他儿子满月,我封了一千块钱的红包。
他买房缺钱,我把攒了好几年的三万块积蓄全给了他,说先拿着用,不着急还。
他也确实没还过。
我也没催过。一家人,计较那么多干什么?
现在想想,我真是傻。
律师念遗嘱的时候,刘建国的表情我记得清清楚楚。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看了赵淑芬一眼,嘴角动了动,想笑又没敢笑出来。
赵淑芬倒是直接,嘴角翘得老高,眼睛眯成一条缝,生怕别人看不出来她有多高兴。
“根据刘民生先生的遗愿,房产由亲生儿子刘建国继承,共八套。刘小慧女士继承存款两万元……”
律师念到这里,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什么,我当时没看明白。
赵淑芬抢着问:“那房产证呢?什么时候办过户?”
律师说:“这个需要你们自己去房产局办理,我这边只负责宣读遗嘱。”
刘建国咳了一声,装模作样地跟我说:“妹妹,你也别难过,爸这样做肯定有他的道理。你看你这些年也不容易,要不这样,房子我收了,以后你要住哪套,跟我说一声就行。”
他说得轻巧,好像多大的恩赐似的。
我没说话。我丈夫刘大柱想站起来,我按住了他的手。他看我,眼里全是不服气。
我把存折装进口袋,说了句:“行,我知道了。”
转身往外走的时候,我的手摸了摸存折背面,感觉有点不平整。走到门口,凑到光下一看,是五个字,用指甲刻的。
别急,慢慢看。
我的眼泪当时就下来了。
02
从老屋出来,我一路走到镇上。
刘大柱在后面追上来,拉着我胳膊说:“小慧,你要去哪?你别想不开啊。”
我说:“我去银行,把钱取了。”
他愣了一下,说:“就两万块钱,你至于吗?”
我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银行在镇子东头,拐过两条街就到了。我进去的时候,人不多,就两个窗口开着。我排了会儿队,轮到我的时候,把存折递进去了。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看着二十出头,扎着马尾,挺精神的。她接过存折,刷了一下,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半天。
我以为余额不够,就问了句:“里面的钱能取吗?”
她没说话,眉头皱了起来。又盯着屏幕看了会儿,抬头打量了我一眼,问:“刘女士,这个存折是您本人的?”
我说:“是我继父留给我的。”
她“哦”了一声,又看了看屏幕,放下鼠标,说了句:“您稍等一下,我去后面办个手续。”
她站起来,拿着存折进了后面的办公室。我等了大概有五分钟,心里有点发毛。该不会是余额不对吧?少了还是多了?还是说,存折是假的?
正胡思乱想着,她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连着存折一起递给我。
“刘女士,这个存折里的钱暂时取不出来,需要您带着身份证去办个手续。”
我愣了一下:“什么手续?”
“您回去看这个就知道了。”她把信封往我手里推了推,压低声音说,“您别在这里看,回去再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接过信封和存折,转身出了银行。
出了门,我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条,用钢笔写了几行字。
“刘女士,我受刘民生先生所托,需要跟您当面谈一些事情。请您明天上午九点到城南路78号,顺达律师事务所,找张建国律师。此事请务必保密,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看着纸条,手开始发抖。
张建国律师?没听说过。继父认识他?我怎么不知道?
我反复看了几遍,把纸条折好,装进口袋。又掏出那个存折,翻来覆去地看。
存折是真的,上面确实写着两万块钱。可银行说取不出来,还要去办手续,这到底是什么手续?
我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回到家,刘大柱正坐在客厅里等我。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问:“取了?”
我说:“没取成。”
“为什么?”
“说是要办什么手续,让我明天去县城。”
他皱了皱眉:“就两万块钱,还要办手续?”
我没接话,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坐在床边,我又把纸条掏出来看了一遍。张建国,律师事务所,城南路78号。
我从来不知道继父还认识律师。他有什么事需要找律师?难道,他跟这个张建国有什么协议?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难道,遗嘱有问题?
随即我又否定了自己。不会的,继父不是那种人。他要是想给我什么,直接给就行了,搞这么复杂干嘛?
可转念一想,那他为什么要刻那五个字?“别急,慢慢看”……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难过?
我越想越睡不着,翻来覆去折腾到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继父站在老屋门口,冲我笑。我想走过去,他却转身走了,我怎么追都追不上。
03
第二天一早,我跟刘大柱说去县城买菜,骑着电动车就出了门。
城南路78号,是一栋老式的写字楼,一共五层。顺达律师事务所在三楼,我看门口牌子上的字,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了。
前台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问我找谁。
我说找张建国律师,她说稍等,打了个电话。
过了一会儿,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里面办公室走出来,戴着眼镜,个子不高,看起来很和善。
“是刘小慧吧?”他伸出手,“我就是张建国。”
我跟他握了握手,他把我领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很简洁,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公正”两个大字。张建国让我坐下,给我倒了杯水。
“你继父生前来找过我几次,”他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他交代了一些事情,让我在他过世后跟你说明。”
我看着那个档案袋,心跳加快了不少。
“你先看看这个。”他把档案袋推过来。
我打开,里面是一叠文件。最上面是一封信,封面上写着“小慧亲启”四个字,是继父的笔迹。
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信纸,也是继父的笔迹。
“小慧: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爸已经走了。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只能写下来。
这二十年,辛苦你了。爸心里有数,你比亲闺女还亲。那些年你妈走了,要不是你,爸撑不到现在。
房子的事,你别怪爸。爸这么做,是为了保护你。刘建国和赵淑芬那两口子,你心里也清楚。要是爸直接把房子给你,他们肯定饶不了你。
爸心里有另一笔账,比那八套房子值钱多了。
你明天去一趟顺达律师事务所,找张建国律师。他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小慧,别哭。爸在天上看着你,希望你好好的。
爸留”
我读完最后一个字,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我拿手背擦了擦,又看了一遍。
“另一笔账”……那是什么?
张建国等我看完,才开口说话:“你继父生前让我帮他做了一套方案。那八套房子的房产证,他全锁在了银行的保险柜里,钥匙和密码各一份,你拿一份,我拿一份。”
我愣住了:“所以……刘建国拿不到房子?”
“对,”张建国点点头,“过户需要房产证原件,没有房产证,他办不了手续。”
我脑子嗡的一声,半天没缓过劲来。
也就是说,刘建国以为他已经到手了八套房子,但实际上他连一套都拿不走?
“还有,”张建国又拿出一个文件袋,“这才是我今天要跟你说的主要事情。”
他打开文件袋,从里面拿出厚厚一叠文件。
“你继父二十年前就开始存钱了。他把工资的大部分都存进了一个账户,这个账户的本金加利息,加上他年轻时候买的几支股票,总价值……”
他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串数字让我看。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脑子像被人狠狠敲了一下。
那个数字,是八位数。
04
我坐在张建国的办公室里,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八位数。一千万。
继父怎么可能有这么多钱?他一个中学老师,工资就那么点,怎么存的?
张建国像是看出了我的疑惑,把档案袋里的材料一份份摊开给我看。
“你继父二十年前就开始投资了。他买了县城最早一批的商铺,那时候便宜,一套才几万块。后来县城发展起来,那些商铺翻了十几倍。他又陆续买了几套房子,赶上了房价涨得最快的那几年。”
我听着,脑子里全是继父的样子。
他每天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去菜市场买菜都挑便宜的买。我给他买件新衣服,他总说浪费。他抽的烟都是最便宜的那种,几块钱一包的。
谁会想到,他竟然存了这么多钱?
“那你继父为什么不让刘建国知道这些钱?”张建国问。
我摇头,他也叹了口气。
“你继父跟我聊过很多次。他说,刘建国从小就不踏实,做啥事都想着走捷径。他要是知道自己老子手里有这么多钱,早就琢磨着怎么弄到手了。”
我点点头,这话说得没错。
刘建国从小就这样。小时候考试作弊被发现,回来被继父骂了一顿。长大后工作了,三天两头换工作,嫌这个累那个辛苦的,老想着挣快钱。
后来娶了赵淑芬,那更是两口子一块儿琢磨怎么占便宜。
有一回继父生病住院,刘建国打来电话说是要来看,结果人没到,倒是打了个电话说要借钱做生意。
继父气得够呛,但还是给转了五千块钱。后来我问他还了没,继父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你继父让我在他走了之后,通过信托基金的方式把钱转给你。”张建国说着,拿出一份协议,“这个账户现在暂时被冻结了,需要你本人签字才能激活。激活之后,这笔钱就完全是你的了。”
我看着那份协议,手又抖了起来。
二十年的照顾,换来一千万。值吗?说值,也值。说不值,也确实不值。但是,这里面装的不仅仅是我这二十年的辛苦,还有继父对我的信任。
我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字。
“还有一件事,”张建国又说,“你继父让我告诉你,那八套房子虽然是给刘建国的,但每套房子前面都还有一个‘居住权’的限制。也就是说,只要你还活着,你就有权利住在里面,刘建国不能赶你走。”
“另外,房产证在我手里,如果他想要过户,就得先让你签字放弃居住权。你不签字,他就卖不掉。”
我听完,眼泪又下来了。
这就是继父,走一步,看十步。他早就把每一步都想好了。
他没法光明正大地把财产全给我,那样会给刘建国两口子把柄。但他用了一个很简单的方法,先“安抚”住他们,然后再通过秘密渠道把钱给我。
而且,房子也设置了居住权,刘建国就算拿到房子也没用,他卖不掉。
我抬头看着张建国,说:“那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等。”
“等什么?”
“等刘建国自己找上门来。”张建国笑了笑,“他会先去找你,让你签放弃居住权的协议。你不能签,也暂时别跟他翻脸。等他闹得差不多了,你再拿出这套方案。”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个关键点,你继父还留了一卷录音带,是他亲口录的。里面说了很多话,包括他这些年对刘建国的失望,以及为什么要把钱留给你。”
“那卷录音带,我已经帮你保管好了。等到了合适的时机,自然会有用。”
05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骑着电动车在街上转了整整一圈。
脑子里塞满了信息,乱得不像话。
继父有一千万,他瞒了所有人二十年。
他能存这么多钱,说明他比我想象的聪明得多。
他能设计这么复杂的方案,说明他早就看透了刘建国那两口子。
这些年,他表面上什么都不说,可心里明镜似的。
我骑着车,不知不觉到了继父的老屋门口。
停好车,我推门进去。屋里还是原来的样子,家具也没动。客厅的茶几上放着继父的茶杯,里面的水都干透了。
我坐在他常坐的那把藤椅上,闭上眼睛。
好像他还在,还能听到他在厨房里咳嗽的声音,还能闻到中药的味道。
“爸,你真行。”我喃喃自语,“我这辈子,都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我在老屋待了将近一个小时。走的时候,我从柜子里翻出一张继父的照片,揣进了口袋。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待在家里。
刘大柱问我那天去县城买什么菜了,我说买了,他也没再问。他知道我心情不好,很多事情就顺着我。
我每天都把那张纸条翻出来看一遍,反复琢磨继父的话。
“另一笔账”……原来他说的就是这个。
我从小到大,继父从来没跟我说过什么甜言蜜语。他性子闷,不像别人那样会表达。可他的每一个决定,每一句话,背后都有他的考虑。
我以为他偏心刘建国,原来他是在保护我。
想到这些,我心里又酸又暖。
第十天,刘建国果然找上门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赵淑芬没跟着。进门的时候,他脸上堆着笑,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妹妹,我过来看看你。”他把水果放在桌上,“你还好吧?”
我说:“我还行。”
他坐下来,搓了搓手,说:“那个,房子的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来了。
“你说。”
“是这样的,我那几套房子呢,都等着用。我想尽快办个过户手续,你也知道,现在房价跌得厉害,早点出手,早点好。”
我没说话。
“但是吧,我去房产局问了,说那个房产证给锁起来了,要你签字才行。”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试探,“妹妹,要不你签个字,就当帮哥哥一个忙?”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陌生。
以前我把他当亲哥,可现在,我看到的就是一个贪婪的外人。
我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说了句:“我不签。”
06
刘建国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了。
“妹妹,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爸刚走,你就急着卖房子?”
他愣了一下,随即又说:“我不是急着卖,我是……我是怕以后麻烦。”
“有什么麻烦的?”我看着他,“房子不是都给你了吗?你着什么急?”
他被我堵得说不出话,脸色变了变。
“妹妹,咱们兄妹一场,你没必要这样吧?”他的语气变了,不像刚才那样客气了,“爸把房子给我,那是他的意思。你现在不签字,这不是故意跟我为难吗?”
“我没为难你。”我说,“我只是觉得,你没必要这么急。”
他站了起来,情绪有点激动:“你知不知道那几套房子值多少钱?现在这个行情,一天一个价!你拖一天,我就少一天的钱!”
“那是你的钱。”我平静地说,“跟我没关系。”
他被这句话噎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行,你牛。”他转身往外走,“等着吧,我让你知道,得罪我刘建国是什么下场。”
门被摔得震天响,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刘大柱从厨房里跑出来,问怎么了。我说没事,让他别管。
当天晚上,刘建国就给我发了一条短信:“你等着,我会让你后悔的。”
我没回他。
接下来的日子,刘建国开始行动了。
他先是找了几个亲戚,轮流来我家做“思想工作”。
有说什么“兄妹之间别计较”的,也有劝我“签字算了,别把事情闹大”的。
我一个都没理。
他又找了居委会的人来调解。
居委会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平时跟我关系还不错。
她来的时候,跟我聊了半天,意思也是让我高抬贵手,赶紧签字。
我说:“主任,我不是不签,是这个时候不合适。我爸刚走,他儿子就想卖房子,你说像话吗?”
主任被我这句话说住了,也没再劝。
又过了几天,刘建国放话说要告我。
说我不履行遗嘱,妨碍他继承遗产,要去法院告我。
刘大柱有点慌了,问我:“小慧,要不咱们就算了吧?那几套房子,咱们也不稀罕。”
我说:“我不怕。”
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想的全是继父留的那封信。他给我安排好了路,我不能对不起他。
刘建国真的去法院起诉了。
我收到法院传票那天,整个人都愣住了。我没想到他会真的这么做。原本以为他就是吓唬我,没想到他来真的。
张建国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不用怕,让他告。到时候,正好把一切都摊开。”
他让我把继父留的录音带准备好,说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
挂了电话,我把录音带翻出来,插进收音机里。
继父的声音,从收音机里传出来。
“小慧,如果有一天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爸已经走了。有些话,爸从来没跟你说过。今天,爸跟你好好说说。”
“这一辈子,你比亲闺女还亲。刘建国那小子,打小就不懂事。他娘走得早,我没教好他,是我的错。可我不后悔。因为我有一个好闺女,那就是你。”
“那些钱,我一个子儿都不会给他。他这个人,一辈子就知道伸手要,从来不知道感恩。我要是在世的时候把钱给他,他早就霍霍光了。留给你的,是爸的心意。”
“小慧,你别怕。爸在天上护着你。”
录音带放完,收音机滋滋地响着,我眼泪流了一脸。
07
开庭那天,我起得很早。
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刘大柱想陪我,我说不用,我一个人去就行。
到了法院门口,刘建国和赵淑芬已经到了。赵淑芬穿得花里胡哨的,看见我下车,眼神跟刀子似的。
“哎哟,这不是咱们家的大孝女吗?”赵淑芬阴阳怪气地说,“怎么,一个人来的?你老公都不敢陪你来?”
我没理她,进了法院。
庭上,刘建国请的律师先说了一通。意思很明确:遗嘱合法有效,刘小慧应该配合办理过户手续,否则就是妨碍执行遗嘱。
听得我直想笑。
轮到我的律师张建国说话了。他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话:“审判长,我这里有一份补充遗嘱,请审核。”
他把一叠文件和那卷录音带交给了法官。
刘建国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什……什么补充遗嘱?”
张建国说:“刘民生先生在遗嘱中提及,如果他去世后发生争议,需要出示这份补充遗嘱。这份补充遗嘱在公证处备案过,具有法律效力。”
法官看完文件,又让人放了一遍录音带。
录音带一放出来,整个法庭都安静了。
继父的声音,苍老、沙哑,可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我刘民生,在此郑重声明,我的所有积蓄,包括银行存款、股票、基金等,全部由继女刘小慧继承。亲生儿子刘建国,不享有任何继承权……”
“这些年,刘建国没有尽过一天孝。我生病住院,是小慧伺候我。我年纪大了做不了饭,是小慧给我做饭。我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了。”
“我之所以在公开遗嘱上把房产全部给刘建国,是因为我知道,如果我把钱给小慧,刘建国肯定会找她麻烦。我只能这样做,表面上给他一点甜头,实际上把钱留给我最放心的那个人。”
录音带放完,全场鸦雀无声。
我坐在原告席上,强撑着没哭出来。
刘建国那边炸锅了。赵淑芬“蹭”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你个小贱人,你算什么东西!你凭什么拿我爸的钱!”
法官敲了敲法槌:“请保持安静!”
赵淑芬被按回座位上,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刘建国的脸,白得像纸一样。
他可能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会输得这么彻底。
法官最后宣布:录音带真实有效,补充遗嘱符合法律规定,刘小慧依法继承刘民生的全部存款及有价证券。
刘建国和赵淑芬只能拿到那八套房子,而且还要受居住权的限制。
散庭后,我从法庭走出来,刘建国站在门口,拦住了我。
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好。
“小慧,你赢了。”他说,“你能告诉我,爸到底存了多少钱吗?”
我说:“你别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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