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1章

我花了十年时间,把沈昭宁从乱葬岗上与野狗抢食的小乞丐,一步一步扶到侯爷的位置。

他说要娶我,把一辈子用来疼我爱我。

却在我生辰宴当日,与我缠绵过后,将我一剑穿心:

“阿熙,对不起。高人说了,你若活着,我永无成王之日。”

可他不知道,我并不是人,我是系统。

他只是我的第一百任宿主。

他想要成王,我才出现在他身边辅佐他,一路助他称霸称王。

一旦没了我,他连乞丐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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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沈昭宁的地点,是在乱葬岗上。

他正与一只野狗争夺一块发霉的饼。

我不禁拧紧眉头,又点进任务中心确认了好几遍。

终于接受了这个与狗抢食,还没抢过的小孩就是第一百任宿主,沈昭宁。

身为金牌系统,我已经成功辅助了九十九任宿主称雄称霸。

每一次我都会化为凡人之躯,出现在宿主身边并暗中助力。

等帮助他们完成愿望目标后,便以假死脱身,寻找下一任宿主。

系统们之间有个传言,在辅佐第一百任宿主时,总会出现各种各样的意外。

最后它们统一口径,称第一百任宿主为劫。

我不以为然,觉得它们八成是在为辅佐失败找借口。

毕竟我是九十九次零失误零差评的金牌系统。

但为了谨慎起见,我思虑过后决定化身成和沈昭宁年龄相仿的小女孩。

人畜无害,比较容易获取信任。

我微微咳嗽两声,从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沈昭宁顿时警觉起来,四顾环望,发现了躲在树后的我。

我走过去,他下意识朝我摆出防御姿态,双腿发颤,眼神却依旧敌意满满。

“你、你也是被卖了逃出来的吗?”

我声音胆怯又轻柔,沈昭宁紧绷的身体明显放松下来。

他盯着我许久,才沙哑着嗓子问道:

“你是谁?”

话音刚落,一阵清晰持久的肠鸣声从他肚子里传来。

我看见他迅速低下头,捂住肚子往一旁躲去。

下一秒,一个白软软的大馒头递到他眼前。

“给你,我逃跑时带了不少吃的。”

沈昭宁扭头,对上我灿烂的笑脸。

他还是没抵挡住饥饿,抱着馒头三两下吃个精光。

看他意犹未尽的样子,我又掏出两个馒头递给他。

沈昭宁犹豫片刻,豪不客气的一扫而空。

他终于开口问我: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挤出两滴眼泪:

“我爹妈把我卖了,但那家人整日欺压我,所有我偷了些食物逃跑了。”

沈昭宁闭眼听着,什么话也没说。

过了片刻,他突然起身就要离开。

我赶紧跟上去:

“你要去哪里啊?带上我吧,我现在没地方可去了。”

沈昭宁顿了顿,冷着一张脸似要拒绝。

但我摆弄了一下挎在胸前装满了馒头饼子的包裹,无辜的看着他。

沈昭宁咽了口唾沫,最终点了点头:

“你自己跟紧,丢了我不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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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我赶紧颠颠地跟上他,来到一处破庙。

庙里角落有一张破烂草席,旁边是一堆烧烬的木头。

沈昭宁熟练的生起火,沉默着给我挪了个位置,算是邀请我过去烤火。

我挨着他坐下,伸手烤火,用余光偷偷打量着他。

沈昭宁比我矮半个头,瘦得皮包骨,脸上还有与野狗争抢时被抓伤的血痕。

他抱着膝盖,眼睛盯着火焰,一声不吭。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一百任宿主了,这还是头一回收养这么小的。

往届宿主,要么是落魄皇子,要么是遭难将军,最差也是个家道中落的公子哥。

我只需要化形成谋士、军师,动动嘴皮子指点江山就行。

现在倒好。

得从养孩子开始。

一阵呜咽的风穿堂而过,沈昭宁突然打了个哆嗦,脸色惨白几分。

我以为他是冷的,往旁边挪了挪,想把火堆让给他些。

谁知他身子一晃,直挺挺朝旁边栽去。

我眼疾手快扶住他,手指触碰到一片滚烫。

“你发烧了?”

他摇头,咬着牙挤出几个字:“……头疼。”

我伸出手探上他的额头,发烫。

他躲开我的手,蜷缩成一团,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盯着他看了片刻,调出系统界面扫描他的身体状况。

【姓名:沈昭宁】

【年龄:八岁】

【状态:严重营养不良,陈年寒疾】

【备注:幼时寒冬落入冰水,未能及时医治,每逢降温则头痛欲裂。】

寒疾。

我关掉界面,看着缩成一团的沈昭宁。

他死死咬着嘴唇,一声不吭,疼成这样也不肯喊出来。

可不能现在死了,我接手的宿主还没有过出师未捷身先死的!

我翻了翻系统商城,找到一颗【百解丹】,兑换出来。

“张嘴。”

沈昭宁没动。

我掰开他的嘴,把药丸塞进去。

他呛了一下,想把药吐出来,我死死捂住他的嘴:

“咽下去,治你头疼的。”

这药贵的要命,敢吐我掐死你,去换下一任宿主!

药丸入喉即化,沈昭宁咽了下去,抬头狠狠瞪着我:

“你给我吃的什么?”

“毒药!毒死你的!”

我没好气地说。

他怔住,感觉从喉咙到胃里一阵清爽舒坦,他没再说话。

过了片刻,沈昭宁按着太阳穴的手慢慢放下来,抬头看我,眼中有些许不好意思。

沉默了很久,他冷不丁问:

“你叫什么名字?”

我随口胡诌了一个:

“童熙。”

“童熙,阿熙。”他念了一遍,然后认真地看着我,“我叫沈昭宁。”

我知道。

他继续说:“你给我的馒头,我以后会还你。”

我说行。

“你刚才给我吃的药,我也会还你。”

我说行。

他顿了顿,又说:

“你跟着我,我可能养不起你。”

我看着他那张认真的小脸,差点笑出来。

“那换我养你?”

他摇头:

“那不行,我是男的。”

我:“……”

行,八岁的小男子汉。

那天晚上,我们就在破庙里凑合了一夜。

沈昭宁把那张破烂草席让给我,自己去抱了一堆干草铺在地上。

火堆烧得噼啪响,外头风大,吹得门窗摇摇欲坠。

我睡不着,扭头看他。

他也没睡,睁着眼睛看屋顶。

“阿熙。”

他突然叫我。

“嗯?”

“你爹妈把你卖了,你恨他们吗?”

我想了想,说:

“不恨。”

他扭头看我,眼神里全是不信。

我确实不恨,毕竟我没有爹妈。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恨。”

然后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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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我自然知道沈昭宁为什么恨。

他父母在他年幼时被害身亡,族亲侵占了他的家产后就把他逐出宗门。

他差点冻死,饿死,累死,病死;但终究还是苟活到现在。

那时起沈昭宁便萌生出强烈的怨念。

他要一步步爬回去,爬上高位,把那些害死他父母和欺辱他的人统统捏死。

也正是他的执念太强,总系统接收到感应,派我前来辅佐他。

不过既然他不说,那我就不问,还能显得我体贴识时务。

后来的日子,他负责找食物,我负责捡木材。

有时是野果野菜,有时是野兔山鸡。

我时不时从系统商场兑换一些强身健体粉,趁他不注意撒进他汤里。

沈昭宁逐渐从半死不活的样子,变的有些活人气。

破庙住了一年,野菜吃了四季,再这么下去,别说称王称霸,能不能活到成年都是问题。

我琢磨着该给沈昭宁换个活法了。

我翻着系统面板,检索周边可用的机缘。

【安王府:安王,三皇子,与多路诸侯交好,府中管家赵福近日将路过此地,将遭仇家追杀。】

【建议:救下赵福,可入安王府。】

我关了面板,扭头看正在生火的沈昭宁。

他这一年长高了些,脸上的肉还是不多,但眼神比以前沉稳了。

见我看他,他以为我饿了,举起几串穿好的野兔肉朝我挥了挥:

“别急,马上就给你烤兔肉吃。”

往届九十九任宿主,几乎都是锦衣玉食的身份,待我都是用最好的。

偏偏沈昭宁这个是条件最艰苦的,跟着他我甚至只能吃纯天然野味。

但心中却涌现出暖暖的异样感。

我们住的那条路连着官道,吃完午饭,我正坐在破庙门口晒太阳。

一阵急促又沉重的马蹄声传来。

沈昭宁警觉地站起来,拉着我往庙里躲。

马蹄声近了,又急急停住,正好停在庙门口。

接着是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从马上摔下来。

沈昭宁让我藏好,自己扒着门缝往外看。

“有人。”

他压低声音:

“好像是受伤了。”

我凑过去看。

官道边上倒着一个人,穿着深色衣裳,身下流出一大摊血。

马已经跑了,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沈昭宁盯着那人看了好一会儿。

“走。”

他拉着我要往后门躲去。

我拽住他:

“不管?”

他摇头:

“管不了。”

我看着沈昭宁,他抿着嘴,神情绷得很紧。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一年他见过太多死人,也见过太多活人装死害人。

他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这份警惕。

但我不能让他走,走了还怎么进安王府发展逆袭之路?

“他好像还在动。”我说。

沈昭宁皱眉:

“阿熙,别管。”

“万一能救呢?”

沈昭宁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松开我的手:

“那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

第4章

他小心翼翼走过去,走到那人身边,用脚踢了踢。

那人哼了一声,艰难地抬起头。

是个中年男人,脸色惨白,胸口一道刀伤,血糊了半边衣裳。

他看见沈昭宁,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却先咳出一口血来。

沈昭宁蹲下来看了看伤口,回头冲我招手:

“阿熙,拿水来。”

我提着水囊跑过去。

沈昭宁接过水囊,给那人喂了几口。

那人缓过劲,死死攥住沈昭宁的袖子:

“小、小兄弟,救、救我……”

沈昭宁扶着那人站起来,架着他往庙里走。

我赶紧去收拾东西,把草席铺开,垫上许多干草,扶着让人躺上去。

那人靠坐在墙角,闭着眼喘气。

沈昭宁把他的衣裳扒开,伤口还在渗血,皮肉翻着,看着吓人。

“阿熙,生火。”

我应了一声,去外头抱柴火。

生火的功夫,沈昭宁已经从包袱里翻出一块干净的布,沾了水给他擦伤口。

那人疼得直抽气,但咬着牙没喊出声。

“肠子都快出来了。”

“得缝。”

我问沈昭宁:

“你会?”

他沉默了一下,摇摇头。

那人断断续续地开口:

“小兄弟,你、你只管动手,死了不怪你。”

沈昭宁看他一眼:

“我没有针。”

他话音刚落,我就递过去一根鱼刺针。

沈昭宁:......

我提前编好台词:

“别看了,这是昨天中午你抓的鱼,我寻思磨个鱼刺针给你补衣裳的,没想到这会儿能用上。”

沈昭宁欲言又止,接过鱼刺针,拿火燎了燎鱼刺尖,又燎了燎线,然后看着那人:

“你忍着。”

那人点头。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下针。

那人攥紧拳头,脸瞬间爆红,额头青筋暴起,硬是一声没吭。

我看着他,算了看不下去了,把头扭向一边。

针脚歪歪扭扭,但好歹是把伤口缝上了。

沈昭宁又拿布条给他缠紧:

“行了,死不了。”

那人靠着墙,喘了好久,才慢慢睁开眼睛,声音沙哑:

“多谢小兄弟救命之恩。”

“敢问尊姓大名?”

沈昭宁摇摇头:

“不用问,你养好了伤就走。”

那人愣了一下,强笑了一声:

“小兄弟戒心重,也是应该的。我叫赵福,是安王府的管家。此次出门办差事,没想到遭了对头埋伏,若不是小兄弟出手相救,我今天就交代在这儿了。”

沈昭宁眉头动了动,但没说话。

赵福继续说:

“我这伤怕是要养几日,若小兄弟不嫌弃,待我好些,定当重谢。”

沈昭宁起身,还是那句话:

“不用谢,你伤好了就走。”

他拉着我往外走,我回头看了赵福一眼。

安王府,来的正是时候。

第5章

赵福在破庙里养了三天。

三天里,沈昭宁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山里挖野菜,去河边摸鱼,回来烤了煮了,照常分我一半,多余的才给赵福。

赵福也不挑,给什么吃什么,吃完就躺着养伤。

第四天早上,赵福能下地走动了。

他扶着墙走到庙门口,看着蹲在外头洗野菜的沈昭宁,忽然开口:

“小兄弟,你救我一命,我没什么可报答的。安王府里正缺几个洒扫小厮,你们若愿意,跟我回去,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有口热饭吃。”

沈昭宁手上动作顿了顿,没回头。

赵福又说:

“我看你带着个小姑娘,在外头风餐露宿的,也不是长久之计。安王府虽不是什么金窝银窝,但遮风挡雨是够的。”

沈昭宁沉默片刻,把洗好的野菜捞出来,起身往回走。

他走到赵福面前,抬头看着他:

“能干多久?”

赵福一愣,随即笑起来:

“只要你们好好干,想干多久干多久。”

沈昭宁想了想,说:

“我去,她不去,给她找个人家住就行。”

我有些惊讶,呆望向他。

他继续说:

“她小,干不了活。”

赵福看看我,又看看沈昭宁,浅笑道:

“行,给小姑娘找个好人家养着。”

沈昭宁这才点头:

“那成,我跟你走。”

我站起来,扯了扯他的袖子:

“我也去。”

他皱眉:

“你是不是忘了,你就是从府里逃出来的,还跳回去干什么?”

我目光坚定的说:

“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那当然得跟着你,不然怎么辅佐你崛起。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扭头对赵福说:

“她跟我一起。”

赵福笑着点头:

“行。小兄弟放心,安王可是个好王爷,从不会欺压下人们。”

三天后,我们跟着赵福进了安王府。

安王府是真大,比我想象的还大。

朱门高墙,雕梁画栋,四面八方都是院子,看得人眼花缭乱。

赵福把我们带到偏院,交给一个姓周的老嬷嬷,又叮嘱了几句才走。

周嬷嬷看着我们俩,皱皱眉:

“这么小?能干什么?”

沈昭宁挺着腰板:

“什么都能干!”

周嬷嬷上下打量他一番,点点头:

“行,先住下,明儿个开始干活。”

她给我们安排了一间小屋,在偏院角落里,不大,但好歹有床有被子,窗子门板不漏风,比破庙强多了。

那天晚上,沈昭宁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发了好久的呆。

我凑过去:“想什么呢?”

他摇摇头,忽然问我:

“阿熙,你说,咱们以后会过的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

“会很好,比赵管家现在的生活还好!”

好到吃用金樽玉箸,穿用丝绸绫罗,住用雕梁画栋,行用宝马香车。

他扭头看我傻笑,难得地露出一点孩子气:

“你怎么知道?”

我故作傲娇:

“因为你说你要养我,那就得按这个标准来养!”

第6章

洒扫小厮的活儿,比我想的累。

沈昭宁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床,拎着比他还高的扫帚,从偏院扫到正院,再从正院扫回来。

扫完了还得去柴房劈柴,劈完柴去浣衣房帮忙抬水,一天下来脚不沾地。

我比他清闲。

周嬷嬷真没让我干活,只让我在偏院里待着,别乱跑。

我乐得自在,每天晒晒太阳,逛逛园子,偶尔帮浣衣房的婆子递个针线,日子过得无比舒坦。

时间久了想出去,但沈昭宁不让我往外跑。

“这府里人多眼杂。”

他每天晚上回来都要叮嘱一遍:

“你不准乱走,有事等我回来。”

就这样过去了两个月,我开始琢磨着下一步发展。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得先搞到很多钱才行。

洒扫小厮的月俸是二两银子,书童是五两银子。

差着两倍还多。

我翻了翻系统面板,调出安王府的资料。

【安王:三皇子李昀,年十六,喜好读书,常与幕僚论政。府中书童四人,皆识文断字。】

【建议:习文识字,入书童列,可近安王。】

我关了面板,扭头看向睡得正沉的沈昭宁。

他手上全是劳作磨出来的茧子,看着比实际年龄老好几岁。

不能再耗在打杂上,明天得跟他说识字的事了。

第二天晚上,沈昭宁回来得比平时晚。

他脱了外衣,坐在床边揉肩膀。

我凑过去,从怀里掏出一本书,递到他眼前。

他愣住:

“哪来的?”

“浣衣房张婆子那儿。”

“她让我帮忙补衣裳,我瞅见她柜子里有这本书,就借来瞧瞧。”

沈昭宁接过书翻了翻,又递还给我:

“我又不认得字。”

“我认得呀。”

他惊讶地望向我。

我指着书封面上的字,一个一个念给他听:

“《千字文》。”

沈昭宁盯着我看了半天,问道:

“你一个女孩,怎么会认得字?”

“爹娘以前干活的那户人家,有个私塾。”

我早想好了说辞:

“我偷偷趴窗户边听过几耳朵,认得几个字。”

沈昭宁似是信了,没说话,低头看着那本书。

我又说:

“洒扫小厮月钱二两银子,书童是五两银子。你要是认字,也能去当书童。”

他抬起头,眼神动了动。

“那你教我?”

当天晚上,沈昭宁就着昏黄的蜡烛光,开始学第一个字。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我指着书上的字:

“这是天,这是地。”

沈昭宁皱着眉头,一笔一划地记着。

他学得认真,比我想的还认真。

白天干活累得要死,晚上回来还要跟我学半个时辰的字。

有时候他困得眼皮打架,拿树枝在地上划拉的手都捏不住树枝,还是不肯停。

我也没劝他停。

九十九任宿主,我见过太多想往上爬的人。

沈昭宁不是最聪明的,也不是最有天赋的,但他是最拼的。

那种拼,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

学了三个月,沈昭宁能认三百多个字了。

又学了三个月,他能磕磕巴巴地读完整本《千字文》。

一年过去,他已经能把《论语》从头背到尾。

那天晚上,他背完最后一段,抬头看我:

“阿熙,我背得对不对?”

我满意地点点头。

他笑了一下,难得地露出一点得意:

“那我是不是能当书童了?”

我鼓励他说:

“快了。”

他很受鼓励,又低头继续看书。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年来,安王府的书童换了一拨又一拨。

有的是家里出了事,有的是被亲戚接走,有的是莫名其妙得罪了人,被撵出去的。

都是我动的。

沈昭宁不需要知道。

他只需要等着机会来就行了。

第7章

机会来得比我想的快。

那天傍晚,沈昭宁刚扫完地回来,还没来得及坐下,外头忽然有人敲门。

“沈昭宁在吗?”

沈昭宁打开门,外头站着个穿青衣的小厮,跑得满头大汗:

“快,跟我去前院,赵管家找你。”

沈昭宁愣住:

“找我?”

“别问了,赶紧的。”

小厮拉着他就走。

前院正厅里,赵福正急得团团转,看见沈昭宁进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听说你认字?”

沈昭宁点点头。

“认识多少?会写吗?”

沈昭宁想了想:

“《论语》能背,《千字文》《百家姓》都认得。会写。”

赵福眼睛一亮,拉着他就往里走:

“快,跟我来。”

我也偷摸跟了进去。

厅里坐着一个人,穿着月白长袍,看着十五六岁,眉目清俊,正皱着眉看桌上的信笺。

安王抬头看了沈昭宁一眼,眉头皱了皱:

“这么小?”

“年纪虽小,但认得字也会写字。”

赵福赔着笑:

“王爷急等送信,书童们都不在,不如让他试试?”

安王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赵福把沈昭宁领到桌前,指着那封信笺:

“这是要誊抄的,字迹要工整,不能出错。”

沈昭宁看了看那封信,又看了看桌上的纸笔,深吸一口气,拿起笔。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落笔。

他的手稳得很,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一封信抄完,他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才放下笔。

赵福拿起誊抄好的信,看了两眼,眼睛一亮。

他把信递给安王。

安王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抬头看了沈昭宁一眼。

“你叫什么?”

“沈昭宁。”

“多大了?”

“十岁。”

安王点点头,把信笺放下:

“字写得不错,错漏也没有。”

沈昭宁低着头,没说话。

安王又问:

“谁教你的?”

沈昭宁顿了顿,说:

“自己学的。”

安王轻笑一声,扭头看向赵福:

“这孩子留下吧,正好我身边缺个磨墨的。”

沈昭宁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赶紧跪下谢恩。

我看着他跪下去的背影,嘴角动了动。

成了。

那天晚上,沈昭宁回来得很晚。

他推开门,见我坐在床上,兴奋地蹭过来:

“你怎么还没睡?”

我说:“等你。”

他在我旁边坐下,却又安静了好一会儿才说:

“阿熙,我今天见到安王了。”

我说我知道。

他扭头看我:

“你怎么会知道?”

“赵管家找你的时候,我跟着去了。”

“那你都看见了?”

我点点头。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语气不安地问我:

“阿熙,你说安王为什么留我?”

我实话实话说:

“因为你字写得好。”

他很不相信地摇摇头:

“比我字写得好的人多的是。”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

是真的,真的只是因为沈昭宁写字好看。

安王虽识文认字,偏偏写得一手烂字,烂的无人可及。

有一次安王写了封急报,因为字太丑,收信人琢磨许久也没琢磨清楚。

最后事情搞的一团糟,那之后,安王再有需要,就会让写字好看的书童誊抄一份后再寄出去。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今天抄那封信的时候,我手都在抖。我怕抄错,怕写不好,怕......”

他没说完,我替他接上:

“怕机会没了?”

他点点头。

十岁的小孩,想得比三十岁的人还多。

“没那么多怕的。”

“机会来了,抓住就行。”

我岔开话题:

“你以后是书童了,月钱五两银子,比我多。”

他顿了片刻,粲然一笑:

“阿熙,等我领了月钱,给你买好吃的。”

我说行。

他又说:“给你买新衣裳。”

我说行。

他想了想,又说:

“给你买、买一对耳坠子,那种银的,我见府里丫鬟戴过,好看。”

“行。我等着。”

第8章

书童的活比洒扫小厮轻省,但也磨人。

沈昭宁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去书房研墨铺纸,安王读书他在旁边站着,安王写字他在旁边磨墨,安王与幕僚议事他得在门口候着,随叫随到。

站一天,脚底板都是肿的。

但他一声没吭。

我看着他那张一直养不胖的脸,有点明白为什么总系统挑中他当第一百任宿主。

不是因为他最惨。

是因为他最能熬。

这天中午,安王被召进和皇后一起用膳去了,沈昭宁得空回来吃饭。

说是吃饭,其实就是厨房剩下的馒头咸菜,他揣在怀里一路小跑回来,跟我分着吃。

我咬了一口馒头,忽然问他:

“你听说过火攻吗?”

沈昭宁嚼着咸菜:

“什么火攻?”

“就是一种打仗计谋。”

我说:“今儿我去街上转悠,听说书先生讲了个故事,说古时候有个人,带着几千人,把对方几万人给烧没了。”

沈昭宁惊愣了一瞬:

“几千人烧几万人?怎么烧的?”

我咽下馒头,给他比划:

“听说是在一个山谷里,先派人去挑战,打两下就投降跑路,把对方引进山谷。”

“山谷入口地上铺满了厚毛絮。好像是什么,杨柳絮;轻飘飘的,人马一过,风一动飘到处都是。”

“等对方人马全进去了,柳絮冲天,再从山上往下扔火把,呼啦一下——!”

我模仿着冲天大火手势,沈昭宁听得眼睛都直了:

“然后呢?”

“然后就赢了呗。”

“那柳絮一飘就会沾在人身上,沾在马身上,跑的越快沾的越多。”

“火一点柳絮就会燃起来,连人带马一起烧。”

“几万人烧死一大半,活着跑出来的也没几个。说书先生讲得可热闹了,底下人听得直拍大腿。”

沈昭宁入了神,半天才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拍拍手站起身:

“我回去了,安王下午要见幕僚,我得早点去候着。”

第9章

那天下午,沈昭宁照例在书房门口候着。

而我则偷偷趴在围墙上看他。

安王在里头跟幕僚议事,隔着门能听见说话声,但听不清说什么。

沈昭宁站得笔直,屋里头忽然传出一声茶杯重重搁在桌上的声音。

“两万人。”

安王的声音压着火:

“两万人守不住一座城,本王养他们何用!”

有人小心翼翼地说:

“王爷息怒,北狄来势汹汹,骑兵骁勇,我军又是远道驰援,一时落了下风也是有的……”

“一时?”

安王冷笑。

“从月初丢到月中,这叫一时?再这么丢下去,边关三城全得拱手让人!”

里头安静了片刻。

另一个声音响起:

“王爷,北狄骑兵确实难缠,来去如风,我军多是步卒,追不上,挡不住,硬拼伤亡太大。不如暂且退守,等他们粮草接济不上,自然退去?”

“退守?”

安王的语气更冷了:

“再退,就退到京城了。”

没人敢接话。

沈昭宁站在门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鬼使神差地往前走了一步,探着脑袋往门里看。

安王正对着舆图发愁,一抬头,正好看见他那颗脑袋。

“谁在外头?”

沈昭宁心里一紧,想缩回去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硬着头皮走进去跪下:

“王爷,是小的送茶。”

他手里确实端着茶,但这时候才想起来,茶是凉的,早就该换了。

安王看了他一眼,忽然皱皱眉:

“是你?那个、叫什么来着?”

“沈昭宁。”

“对,沈昭宁。”

安王捏了捏额角。

“起来吧,茶放下,你先出去。”

沈昭宁站起来,把茶搁在桌上,正要退出去,忽然听见安王叹了口气。

“北狄骑兵。”

安王盯着舆图,像是自言自语:

“两万骑兵,来去如风,怎么打?”

沈昭宁往外走的脚步顿了顿。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忽然开口:

“听说以前有人用火攻赢过……”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几个幕僚齐刷刷扭头看他。

安王也抬起头,盯着他。

沈昭宁腿一软,又想跪下,但安王没让他跪。

“你说什么?”

安王放下手里的茶盏。

“再说一遍。”

沈昭宁喉咙发紧,声音都在抖:

“小的、小的听说,以前有人用火攻,赢过……”

安王盯着他:“把话说清楚。”

沈昭宁咽了口唾沫,把中午我给他讲的那个故事,磕磕巴巴地讲了一遍。

讲完了,书房里又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安王才缓缓开口:

“你从哪儿听来的?”

沈昭宁顿了顿,说:

“街上说书先生讲的。”

“说书先生?”

安王皱了皱眉,看向旁边的幕僚们:

“你们听过这个故事吗?”

几个幕僚互相看了看,都摇头。

安王又看向舆图,沉默片刻,兀自念叨:

“山谷……火攻……”

他猛地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在上面划拉了几下,最后停在一个地方。

“这里。”

他说:

“青枫谷,杨树正多。”

幕僚们凑过去看,安王指着舆图:

“北狄若从北边来,必经此地。两侧山高林密,中间一条狭谷,若能将他们诱入谷中……”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安王看向沈昭宁:

“你说那个故事里,是怎么把人引进山谷的?”

沈昭宁愣了一下,赶紧说:

“先派一队人去打,打两下就跑,装成打不过的样子。他们追进来,就、就跑不掉了。”

安王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有点意思。”

他摆了摆手:

“下去吧,本王知道了。”

沈昭宁如蒙大赦,赶紧退出去。

出了门,他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

那天晚上,安王的书房一直亮到后半夜。

三天后,边关传来捷报。

两万北狄骑兵,被诱入青枫谷,一把火烧得尸骨无存,活着跑出去的不到三千。

那天晚上,沈昭宁回来得很晚。

推开门的时候,我正在床上翻一本从浣衣房借来的话本子,抬头看他一眼:

“回来了?”

他嗯了一声,走到我旁边坐下。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

“阿熙,安王让我去他跟前伺候了。”

我说:“哦。”

他又说:“今天边关来捷报,火攻成了,烧死两万北狄骑兵。”

我说:“哦。”

他扭头看我,眼神里有点复杂:

“阿熙,你那个故事……”

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看他:

“怎么了?”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摇摇头:

“没什么。”

我也不搭腔,继续看话本子。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问:

“阿熙,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翻了一页书,随口问:

“知道什么?”

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问出口。

“算了,没什么。”

“睡吧。”

第10章

自青枫谷一战后,安王对沈昭宁的态度明显不一样。

从前是当个机灵的小书童使唤,如今议事时偶尔会问他两句。

沈昭宁年纪小,话不多,但每回开口,总能说到点子上。

只有我知道,那些点子是从哪儿来的。

他每天回来,我都会给他讲个故事。

有时候是古时战例,有时候是朝堂权谋,有时候是识人用人之道。

他听得认真,偶尔问几句,问完了就沉默着琢磨。

琢磨透了,就用在安王跟前。

那天晚上,我正给他讲完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故事,他冷不丁抬头看我:

“阿熙,你从哪儿听来这么多?”

我随口说:

“街上说书先生多的是,今天听一个,明天听一个,攒下来的。”

他目光紧紧锁着我,逼问道:

“你天天待在府里,什么时候去街上听的?”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这小崽子,长心眼了。

“浣衣房的婆子们说的。”

我面不改色:

“她们天天往外跑,听来的新鲜事多着呢。”

沈昭宁没再问,我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

十二岁了,不好糊弄了。

转眼又是一年。

沈昭宁十三岁,个头窜了一大截,已经比我还高半个头。

脸上的稚气褪去不少,眉眼间隐隐有了少年人的模样。

他在安王跟前越来越得用,府里的人见了他,都客气地打声招呼。

但他每天回来,还是要跟我学半个时辰。

学的已经不是认字了,是兵法、是权谋、是人心。

那天晚上,我给他讲完一个“反间计”的故事,他又开始问我:

“阿熙,你是不是很厉害?”

“你知道那么多,讲的都是我没听过的。浣衣房的婆子们,不可能知道这些。”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他又说:

“我知道你不愿意说,我不逼你。”

我沉默着,没说话。

他突然伸手,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沈昭宁的手比去年粗了不少,掌心有薄薄的茧子。

“阿熙。”他看着我的眼睛,“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我阿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