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边的风有些凉了。一个白发苍苍的人站在码头上,看脚下浑黄的江水卷着泥沙向东流去。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在岸上,碎了,又涌上来。他站了很久,久到风把他的衣襟吹透了,也没有挪步。
这个人叫杨慎。
一
弘治元年,杨慎出生在四川新都一个显赫的家族里。父亲杨廷和,后来做了两朝首辅;祖父杨春,进士出身。这个家族有“一门七进士,宰相状元家”的说法。
杨慎从小就聪明得惊人。七岁能写字,十岁能作文。十二岁那年模仿贾谊写《过秦论》,祖父读完之后感慨说:这是我家的贾谊啊。十三岁随父亲进京,路上写了不少诗,其中一首《黄叶诗》传遍京城,连内阁首辅李东阳都夸他,把他收在门下。
正德六年,二十四岁的杨慎参加殿试,一举中了状元。那时候的长安城里,人人都说这个年轻人前程不可限量。他是首辅的儿子,又是状元出身,将来的路一眼望得到头:入阁、拜相,像他父亲一样。
可那条路,他最终没有走完。
二
嘉靖三年,一场叫作“大礼议”的风波,把一切都改了。
事情的起因不算复杂。明武宗驾崩之后没有儿子,堂弟朱厚熜从藩王入继大统,也就是嘉靖皇帝。他登基之后,想把自己的生父追封为皇帝。以杨廷和、杨慎父子为首的文官们认为,既然继承了皇位,就该认明孝宗为父亲,不能乱了宗法礼制。
两边僵住了。
杨慎那时三十七岁,正是骨头最硬的时候。他带着二百多个官员跪在左顺门外,大声哭谏,不肯起来。皇帝火了,下令廷杖。打了一批不解气,过了十天又打了一批。前后一百八十多人被贬官废黜,十八个人死在杖下。
杨慎被打得皮开肉绽,差点死在当场。活过来之后,他被判“永远充军烟瘴”,流放云南永昌卫,终身不得赦免。
一个状元,一个首辅的儿子,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戴着枷锁的囚徒。从长安到云南,走了几千里。沿途的驿站、官吏、百姓,看见的是一个刚刚受过廷杖、伤口还没愈合的人,被押着往南走。没有人知道这一去就是三十多年。
三
云南永昌,在今天叫保山。那时候是真正的蛮荒之地,瘴气弥漫,路途艰险。杨慎到了之后,名义上是个“卫”的兵卒,实际上是被软禁的流放犯,没有自由,没有实权,只有一间破旧的屋子,和满屋子的书。
母亲在他流放途中去世了。妻子黄峨陪了他一段,后来也回了四川。朋友散了,故旧断了音讯。不到四十岁的人,头发已经白了大半。
可他没有停下来。他在永昌开馆授徒,教当地的孩子们读书。他把自己的书装进箱子,一箱一箱地搬过来,开始著书。经史、诗文、词曲、音韵、金石、天文、地理、医学:他什么都写,什么都研究。《明史》说他“记诵之博,著作之富”堪称明朝第一。一生著作四百多种,仅诗词就有两千三百多首。
一个本该在朝堂上指点江山的人,最后在一片荒僻的边地上,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书斋。
可书斋里也有过不去的坎。那些深夜,他大概也会想起长安,想起金銮殿上的烛火,想起父亲坐在内阁里的背影。那些东西都回不去了。他只能坐在一盏油灯下面,把那些回不去的念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写进纸里。
四
《临江仙》大约写于流放之后的某一年。有学者考证,初稿可能是在泸州写成的。那一年他在江边,看见江水东流,浪花翻涌。江上有一条小船,船里坐着两个老人,大概是打渔的、砍柴的,一壶浊酒,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说着什么,笑着什么。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回到住处,铺开纸,写下了这首词: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
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开篇就很大。“滚滚长江东逝水”,江水在流,时间在走,谁也拦不住。“浪花淘尽英雄”: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英雄,最后也不过是江水里的一个浪头,翻起来,落下去,不见了。
“是非成败转头空”。这一句,是用半生换来的。杨慎没有顺着皇帝的意思,于是“成”变成了“败”,从云端跌进了泥里。可如今回头再看,那些朝堂上的争辩、功名上的得失,在时间面前都是虚的。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山还是那座山,太阳还是那个太阳。人换了多少茬,它们还在那里。自然永恒,人生短暂:看清楚这件事,大约就是通透的开始。
下阕写那两个江边的人。“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他们看惯了秋天的月亮、春天的风,世间的兴衰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下酒菜。“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那些曾经让人争得头破血流的事,到最后也不过是两个人喝酒时随口说的一句闲话。
这首词后来被用作《三国演义》的卷首词。可写下它的时候,杨慎想的不是三国,是自己这半生。一个三十七岁被流放、七十一岁死在戍所的人,站在江边看水往东流,忽然觉得那些放不下的东西,其实都可以放下。
五
杨慎在云南待了三十多年。嘉靖三十八年,七十二岁的他在永昌去世。他至死没有等到赦免的诏书。那个曾经在左顺门外哭谏的状元,最后在一间边地的屋子里合上了眼。
可他写下的句子留了下来。后来的几百年里,每一个站在高处往下看的人,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自己失去过什么的人,读到“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的时候,都会觉得:千年之前,有人站在江边替自己把话说完了。
那江水还在流。那些在江边坐着喝酒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可那壶酒的温度,那声笑里的苍凉,一直没凉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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